01
「还是会时不时地看到。」男人说道。
「看到什么?」说话的是医生。
「一个女人,像是我的妻子。」
「妻子……但你之前说过,她已经去世了。」医生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失踪。」男人纠正道。
「抱歉。」医生连忙道歉,「我这边给你开点安神的药,好好休息一下就好。」
「真的吗?」男人有些犹豫。
「放心,你的检查一切正常。」医生不以为然,「但是精神太紧绷了就容易产生幻觉。」
「谁告诉你她是幻觉?」男人突然激动地反问,音量也提高了。
「你这是……」医生被吓了一跳。
「她是真实存在的!」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求你再仔细看看。」他挪动椅子,凑到了医生身边。
「我现在用手把眼皮拉开,你好好看着我的眼睛。」男人声音越来越大:
「看她到底还在不在我的瞳孔上!」
02
白斐关掉了录音,但男人最后的嘶吼声仿佛还在我耳边回荡。
「所以男人的意思是:他看到的人影不是在屋子里、不是在面前,而是在自己的瞳孔里?」我向白斐确认道:「物理意义上的存在?」
白斐点点头。
「录音哪里来的?」我问他。
「你的邮箱里。」白斐干脆地回答道。
我的工作是给杂志撰文,白斐是我的网友,自称不远万里来见我然后从此赖在了我家的沙发上。
不过作为回报,他也负责帮我在读者来信中寻找话题素材。
「十有八九是编造的。」我无奈地说道。
经常会有读者发来这种灵异素材,因为觉得会对我写作有帮助。
「瞳孔上有人影。」白斐自言自语道。
接着他突然俯身凑到我身前,轻快地挑起自己的上眼皮:
「许泽,你说人类的瞳孔上可能存在……人影吗?」
瞬间,白斐那张过分白净的脸便离我只有十厘米不到的距离,我的眼睛完全地被他那只琥珀般的瞳孔占据。
我连忙推开他:「怎么可能,有飞虫还差不多。」
白斐若有所思地退回到沙发上:「也就是说还是有存在生物的可能性。」
虽然我说的飞虫和白斐口中的生物一定不是同一个意思,不过我也懒得和他争辩。
「话说你要住到什么时候?」我发难道,「我这可不养闲人。」
「我不是闲人。」白斐蜷起腿缩在沙发上。
「是你说可以替我分担工作我才让你住下来的。」我说道,「这就是你给我找的素材?」
白斐挠挠头看着我不说话,突然他的嘴角划过一丝微笑。
「把这个东西结合刚才的录音一起看看?」白斐将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前几天的新闻稿。
「本市富商于别墅身亡。」新闻的标题如此写道。
这条新闻我也略有耳闻,死的富商叫苗军,是市里小有名气的建材商人,但是前一阵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在家中上吊。
「这和我们说的事有什么关系?」我问白斐。
白斐示意我新闻的下面有苗军生前曾经参加过的访谈视频,我不明所以地点开。
熟悉的声音让我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苗军就是刚才录音里的病人?」我吃惊的说道。
03
我看完了整个视频,那是一段三年前的访谈,放在下面主要是为了纪念这位本市有名的企业家。
视频中的苗军虽然穿着精致、彬彬有礼,但还是难掩面容的憔悴。
经常做采访的人都看得出,那是被采访者心事繁重的表现,主持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苗先生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主持人说道。
果然,苗军听闻后苦笑着看向主持人:「嗯,是有一些。」
「方便在这里说吗?」主持人循循善诱。
「只是一些家事。」苗军回绝道。
他止住了话题,但主持人显然不肯放弃。
「和您女儿苗芸有关?」主持人继续说道。
虽然只有一个瞬间,但多年的职业习惯使我明显地捕捉到了苗军脸上愠怒的表情。
随即他岔开了话题,主持人也很实相地没有再纠缠。
「他的女儿怎么了吗?」白斐问道。
我在市里生活多年,关于苗军的事也略有耳闻,于是便道:「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为什么?」白斐穷追不舍。
我也是一知半解:「听说是因为他女儿恋爱对象家里穷,苗军不同意。」
「棒打鸳鸯啊。」白斐略有所思。
「不过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听说从那以后苗芸就很少回去看他。」我说道。
「他的女儿是叫苗芸对吧?」白斐突然说道。
我看着白斐,他似是在暗示我什么,我突然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个发录音邮件给我的人叫什么?」我本能地问道。
「苗芸。」白斐说道。
「果然是她!」我的想法得到印证,但随即而来的是疑惑。
她为什么要把他父亲和医生的对话发给我?
苗军作为一个有社会地位的商人,对他来说精神失常其实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果是陌生人发给我的倒还好说,但他女儿发给我就很值得玩味了。
「她自称是你的粉丝。」白斐将那封邮件打开给我看。
邮件里苗芸称自己的父亲得了怪病,希望我可以利用自己的人脉写一篇文章帮帮忙。
如果是出于给父亲治病的原因倒是可以理解了,但可惜我还没看到这封邮件苗军就不在了。
「其实很奇怪。」白斐说道,「如果是出于给父亲治病的理由,富商的资源应该不会比你少。」
「不要小看作家的人脉。」我不服道,「再说了,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呢?」
「你知道吗,其实苗军早在论坛上发过求助帖。」白斐说道,「就在他死的三天前。」
「帖子在哪,让我看看?」我忙问道。
「被删除了。」白斐微笑着看着我,「就在他死的那天。」
「有人想掩盖这件事?」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苗芸,他的女儿。
「如果是苗芸的话倒是可以理解,你说过的家丑不可外扬。」白斐说道。
「但她又告诉了我。」我接着说道。
「所以可以理解为她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白斐笑道。
「如果不是苗芸删的呢?」我想着,突然脑子一个激灵,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涌入脑海。
「又或许,正是为了掩盖这件事,他才会『自杀』?」
04
我们和苗芸的见面约在了市中心的公园里。
作为苗军的独生女,她独自一人回到 Z 市处理父亲的后事。
绕过一片草坪,我和白斐见到了正坐在长椅上喂鸽子的苗芸。
她将手里最后一捧面包渣抛在面前的草地上,三五只鸽子汇聚在一起低头啄食。
接着她拍拍手,抖落手掌上的残渣,然后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苗芸,幸会。」她说道,手掌白得像是在发光。
我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白斐却先一步挡在我的身前握住了苗芸的手。
「白斐,许泽的朋友。」白斐微笑着说道。
「这位是?」苗芸有些诧异,但还是和他握手。
「我的助理。」我打圆场道,「如电话里说的那样,关于您的父亲苗军,我有一些事情想了解。」
苗芸却没有回我的话。她的目光跨过我,饶有兴致地看向白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白先生可不像是助理。」苗芸突然说道。
「嗯,其实我是一名玄学大师。」我刚想接话,白斐直接开启了鬼扯模式。
白斐张嘴就来的习惯在家时我就见识过,只是没想到他在外面也毫不收敛。
我有些紧张地看向苗芸,心里已经给这场访谈画上了句号。
但苗芸却扑哧一声笑出声:「其实我知道二位也是抱着猎奇心理来的。」
她解释道:「在之前我拒绝了许多和你们一样目的的人。」
「其实我们不是……」我刚想解释,苗芸却将食指轻轻放在我的唇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僵住了。
「不介意吧。」苗芸说道。
「本来我是想拒绝的,在我父亲死后。」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苗芸接着说道,「但电话里许泽先生,你让我觉得很『特殊』。」
「理由?」白斐不动声色地移步到我和苗芸中间。
「没有为什么。」苗芸轻佻地说道,不动声色地转身挪开手指,「非要说的话,我是许泽先生的粉丝。」
「那还真幸运。」白斐冷冷地说道。
「我们对发生在你父亲身上的事情很好奇。」我直言道,既然被拆穿了不如实话实说。
「我乐意帮忙。」苗芸无所谓地说道,「但其实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了,关于我父亲的死,我个人也有很多疑惑。」
「这样最好。」白斐突然插话道。
苗芸先是一愣,随后笑笑:
「家里还有一些东西要处理,两位不介意的话和我一起去家里聊吧。」
豪华轿车载着我和白斐一路疾驰。
「他自杀的时候你在哪里?」白斐问道。
「我在别的城市工作。」苗芸答道,「说来惭愧,那次看医生是我这几年来唯一陪他做的事。」
随即苗芸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一言不发,我自然也不好多说话。随着时间流逝,路边的建筑少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车窗前方渐渐肉眼可见的苍绿山脉。
如白斐之前调查的那样,苗军住在市郊外的独栋别墅里,我和白斐乖乖地站在门口等苗芸停好车。
大到夸张的铁门像怪物一样审视着我们。
「走吧。」苗芸从背后拍拍我,「我们进屋谈。」
05
我听到了她的话,但不知怎的意识一瞬间恍惚,愣在原地。
直到白斐走上来也拍了拍我。
「走。」他说道,冲我眨眨眼,「我先进。」
说完他自顾自地跟着苗芸走了进去,我瞬间清醒,连忙紧随其后。
进去之后我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太空了,整个两层别墅居然找不出几件像样的家具来。
「家具都被我爸卖掉了。」看到我和白斐错愕的表情,苗芸苦笑道,「他最后几个星期一直在干这种事。」
「沙发、床、衣柜、电视、钟表,房子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苗芸示意我们坐下。
「债务原因吗?」我问道。
「倒不是为了抵债。」苗芸接着说道,「不过老实讲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卖掉那些旧家具。」
「沙发不是卖了吗?」白斐摸着沙发坐下。
「这是我刚买的,总得有个坐的地方不是。」苗芸点点头,从厨房里拿出黑瓷杯子倒上茶水。
「那这个杯子呢。」白斐接过杯子又开口道。
我朝他使了个眼色,但白斐就像是没看到似的,面带微笑地看着苗芸。
苗芸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杯子是我父亲生前买的。」
「之前你们家有玻璃杯吧。」白斐接话道。
「谁家没有玻璃杯?」我忍不住打断他道。
「确实有一些玻璃杯,不过也都被他扔掉了。」苗芸补充道,「白先生要用吗?」
「只是问问。」白斐回答道。
「不好意思苗小姐,这个人是有些奇怪。」我只得先道歉。
「没事。」苗芸笑道,「白先生这么问一定有他的理由。」
说完苗芸笑眯眯地看着白斐,像是在等他回话。
「你相信你父亲说的话吗?」白斐却是反问道。
「什么?」苗芸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是说他说眼睛上有我母亲的人影这件事吗?」
白斐点点头:「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半信半疑吧。」苗芸给了一个同样模棱两可的答案,「毕竟医生说他的精神状态没什么问题。」
「精神检查可以造假。」白斐说道,「如果他有意识地说谎,在问卷上填写与自身情况相反的错误选项,结果自然也就南辕北辙。」
「可他为什么要说谎,去医院不就是想治好自己的病吗?」我插话道。
骗医生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因为如果不想治好自己的病,那苗军完全可以不去医院。
苗芸也点头表示认可我的回答:「我是觉得父亲没必要撒谎,可如果他没有撒谎……」
苗芸像是在努力组织这措辞,好一会才接着说道: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白斐先生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吗?」
「没有鬼神,但是有异物。」白斐回答得莫名其妙。
「所以这件事白先生能给我答案吗?」苗芸似乎并不在意白斐打禅机般的回复,仍是期待地看着他。
「你需要什么答案?」白斐说道。
「比如……白先生从进门开始就对家里的物品很感兴趣,是算到了什么吗?」苗芸笑道。
「如果白先生是玄学大师的话,应该能算到吧?」苗芸补充道,她捉弄似的看向白斐。
「因为反射。」白斐说道。
「什么反射?」我和苗芸都愣住了,瞬间又反应过来。
「如果换作你,在知道自己瞳孔上有人影的情况下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呢?」白斐问道。
「如果怎么都驱散不了这个人影,那么就尽量减少看到它的概率。」白斐说道,「镜子、瓷砖、漆面这些都是有可以反射出影子的物件。」
「所以连玻璃水杯都换了……」苗芸自言自语道,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跟我来。」苗芸说着,一把拉起我的胳膊往楼上跑,白斐很明显地皱了下眉头但还是跟了上来。
打开二楼的某间卧室门,一房间堆积如山的黑色油漆桶。
「我之前一直还追他买这些油漆桶做什么,如果再给他几天时间,说不定他连家里都要整个涂黑。」苗芸喃喃自语道。
「现在这样才更奇怪。」白斐站在后面冷冷地说道。
「他既然都买了这么多油漆,为什么又要在计划完成前自杀呢?」
06
白斐故意将『自杀』两个字咬得很重。
「白先生觉得他……我父亲不是自杀?」苗芸问道。
「警方那边怎么说?」我问道。
关于苗军的自杀方式,外界流传的消息中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作为当事人的子女,苗芸一定是知道的。
「上吊。」苗芸回答道,指了指外面,「就在隔壁的房子。」
隔壁是主卧,连接着朝南的半封闭阳台,阳台西边的天花板上有用来固定摇篮椅的挂钩,但椅子被拆下来放在了对面的角落里。
「他就是在这里上吊自杀的。」苗芸指着挂钩的位置,「用床单。」
「这里视野很开阔对吧,所以尸体第二天便被路人发现了。」苗芸说道。
我向前看去,阳台正对着一条小路,尸体吊在这里确实十分惹眼。
「他自杀的工具除了床单还有什么吗?」白斐问道。
说完还不等苗芸回答,他俯下身子,用手在阳台的墙角和地板上刮动。
很快白斐的手上便聚拢了一层灰色粉尘状物体,他将物体凑到鼻子前。
「是香灰。」白斐轻声说道。
「很奇怪,他死前燃过一炷香。」苗芸平静地说道,「我在警方的报告里看到过。」
「仪式。」白斐像早有预料又像感到有些不快地皱起眉。
「仪式?驱邪?」我猜测道。
除了祭拜,提起仪式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驱邪?驱我母亲的邪吗?」苗芸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出声来。
「对不起。」我自觉失言,赶忙道歉。
「你母亲失踪也快两个月了,现在有她的消息吗?」白斐弹掉手指上的香灰,扭头看向苗芸。
「没有消息,不过我想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吧。」苗芸淡淡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失踪两个月也不一定就是去世吧?」白斐的语气生硬。
我没有阻止白斐,一方面是因为苗芸对自己母亲的态度让我也有些不忿,另一方面是直觉认为可以从她接下来的回答里挖出点什么东西。
果然,苗芸的脸色僵住,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斐。
「我当然也不想这么说。」苗芸很快调整过来,「但父亲生前还是有一些人脉的,如果他都找不到,那我也只能接受现实。」
我没有说话,确实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而采访者能做的只有如实记录,站在道德高地上去批判被采访者意味着业务上的不专业。
「许泽老师。」苗芸突然叫我。
我不常被人称作老师,猛地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我父亲他,真在瞳孔上看到了我的母亲吗?」苗芸看着我。
「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吧。」我回答道,「人的眼睛只相当于摄像头,真正的影像还是保存在大脑里的。」
「而且不单是这个问题。」白斐补充道,「如果真的有人影占据在瞳孔上,那他的视线应该是一片模糊的才对,更不应该『看到』人影。」
「但他却一直坚信自己看到了。」苗芸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思念成疾?」
「那他就不应该害怕了。」白斐打断道,拿出手机递给苗芸,上面是苗军那篇求助帖。
「确定发帖人是我爸?」苗芸看完后惊讶道。
白斐点点头:「从这篇帖子的内容来看,他对人影的态度一开始就是恐惧的。」
「按理说就算发生这种奇怪的事,首先也应该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吧,但你父亲很明显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你母亲样子人影的恐惧。」白斐说道,「这点真的很奇怪。」
「你是在怀疑我母亲的失踪与我父亲有关?」苗芸很快反应过来,随即不快地看向白斐。
07
正当我考虑怎么打圆场的时候,苗芸却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叹了一口气。
「也对,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苗芸叹了一口气:
「毕竟明明对象是我妈,他却表现得像被怨灵寻仇一样。」
「你之前说过自己很久没回来。」我说道,「是因为工作原因吗?」
「和工作无关。」苗芸否定道,「是因为之前和家里闹了矛盾。」
「因为什么呢?」我一下子来了兴趣。
「为什么呢.......」苗芸沉默道,「因为我的前男友。」
「其实关于父亲的反常行为。我觉得和这件事也有一定的关系。」苗芸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
「他从做生意起就一直顺风顺水,直到我离开家里,生意便开始不顺,母亲也把我的离家出走怪到父亲头上,天天和他吵架。」
「是因为结婚的问题吗?」我赶忙抓住这个八卦问题。
「是,他家太穷了,我爸不同意。」苗芸说话的时候带着一丝哀怨。
「后来呢,你们分手后你也没有回家的打算吗?」我追问道。
「分手?」苗芸却是直摇头,「我们没有分手。」
「可你不是说他是前男友?」我好奇地说道。
「对啊,是前男友没错。」苗芸说道,「失去了家里的帮助,一开始日子过得很难,但我们还是坚持了下来。」
苗芸用食指轻轻敲打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回忆一件痛苦的事情: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苦难都快要过去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不告而别。」
「所以你们分手了。」白斐接道。
「不对。」苗芸摇头,「他是不告而别,但我可没同意分手。」
苗芸说着,眼神却越过我飘向外面。
「对了!」她突然大声说道,手指向天空,「是和那天一样的天气呢。」
我顺着她的手看去,外面天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黑压压一片,豆大的雨开始落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但我并不愿意错过这条信息。
「后来也没有再联系过他吗?」我问道。
「还有这个必要吗?」苗芸反问道,随即有些落寞地低下头,「虽然我也有想过。」
「但是他却再无音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白斐缓缓说道。
苗芸震惊得抬头看向白斐。
08
「你怎么知道他失踪了?」她说道,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抓住白斐的衣角大吼,
「不对,难道你知道他的下落?告诉我!」
「苗小姐,我瞎猜的。」白斐向后退了一步摆脱苗芸的束缚,「事实上我连你前男友叫什么都不知道。」
「失礼了。」苗芸清醒过来。
「他们说精神病会遗传,我有时候觉得我和我爸精神都有点问题。」大概是自觉失态,苗芸自嘲道。
「你父亲精神没问题。」白斐说道,接着他转身看向我:
「许泽,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我被他一提醒才知道看向窗外,雨已经下得大了起来。
「我明天可能就要离开这里了,二位想问的都问完了吗?」苗芸挡在我们前面,丝毫没有想让我们离开的意思。
被白斐打岔浪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我准备了很多问题都没有来得及问,正当我准备顺着苗芸的话说下去的时候。
「这么晚了,就不打扰苗小姐休息了。」白斐却是婉拒道,「之后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电话联系。」
「当然可以。」苗芸点点头,「但现在雨这么大,这里又很难打到车,二位其实可以住一晚再走。」
苗芸提到车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怎么过来的,但现在这么晚又下雨,总也不好意思麻烦她送我俩回去。
「方便吗?在这里住。」我说道。
听到我说话后苗芸显得喜出望外,但还没来得及回复就听到身后白斐扬起手机冷冷地说道:
「不用麻烦苗小姐了,我有朋友可以来接我们。」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白斐在这个城市居然还有朋友这件事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既然白先生这么说,我也不强留二位了。」苗芸遗憾地说道,「不过这里毕竟是郊区,您的朋友过来应该也需要一些时间,太麻烦了。」
「这样吧。」她歪头思索道,「许先生你们先开我的车回去吧,明天再过来接我去市区可以吗?」
「这样方便吗?」我问道。
「当然,我信任二位。」苗芸掏出车钥匙交到我手中道,「而且这样的话,明天我们也能接着聊父亲的事情。」
我看向白斐,他也没有表示异议,于是便同意了苗芸提出的方案。
雨像是不会停下的样子,我启动车子,大灯照亮了车前站着的苗芸。
苗芸在雨中冲我们摆摆手说道:「再见。」
雨太密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我也摆手示意后开车驶离了别墅。
09
回去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路程过半雨渐渐小了下来。
但白斐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雨。
「你在想什么?」我边开车边看向旁边的白斐。
「啊。」白斐像是被我打断了回忆,惊醒过来。
「没什么。」他又突然笑了。
「笑什么。」我被他突然的举动给逗乐了,于是便问他,「想到什么事情了吗?」
「想到一些熟悉的场景。」白斐微笑,「这样的对话曾经也发生过呢。」
我仔细想也没想起我俩到底什么时候像今天一样出来过,便问道:
「咱俩吗?我怎么不记得之前开车载过你。」
「应该是所谓的『既视感』吧。」白斐收起笑容:
「说真的,许泽,你有没有过『既视感』?」
「就是做一些事情时感觉似曾相识吗?」我问道,『既视感』这个概念我倒是听说过。
「没有,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要有吧。」我说道。
「没什么,随便问问。」白斐轻轻揉着眉心,「你觉得苗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冷漠?」我想起苗芸对自己父母的态度道,「不过也说不好,她对前男友倒是挺痴情的。」
「痴情吗?」白斐缓缓重复道,「你有没有觉得她哪里不对劲?」
「你是指她的言行吗?其实这样的人其实也不能说不常见吧。」我说道。
当记者这么多年,说实话,苗芸这种性格的人也见过不少。
有些人生来情感淡薄,这和从小生活的环境有关。
「我不是说这个。」白斐接着说道,「她刚才很不愿意我们离开的样子。」
「拜托你也太敏感了,或许人家只是单纯的热情呢?」我没好气地说道,「别疑神疑鬼的。」
「倒是我刚才没有听错吧,你在城市居然还有朋友?」我问道。
「那自然是没有。」白斐回复道,「只是不那么说的话,恐怕你就要决定留下来了。」
我顿时感到无语:「你可真了解我。」
「她一个人住在父亲自杀的别墅里,还要留宿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白斐自言自语道。
「你也看到了,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在乎这些。」我说道,「而且她最后也没有强留,这不是把车借给我们了吗?」
我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苗芸应该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香灰。」白斐突然说道,「有那个东西在,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10
「香灰有什么特殊的吗?」我好奇地问道。
「许泽。」白斐有些严肃,「你了解我吗?」
「了解你?」我想着他说的话,「白斐,论坛上认识多年的网友,现在赖在我家蹭吃蹭喝蹭睡。」
「还有吗?」白斐接着问道。
「干嘛啊。」我仔细思考道,「似乎除了这些还真没别的什么了。」
扑哧,白斐突然笑出声:「那你怎么放心收留我这么久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说道,「也许就像是今天苗芸说的那样吧,人和人之间的缘分。」
「直觉告诉我你是一个不坏的人。」我说道。
「不只这样,关键时刻还能保护你。」白斐说道。
「保护我?」我也笑了,「我需要你保护?」
「许泽,你并不了解我。」白斐闭上眼轻轻说道,「相比之下,我可是非常了解你呢。」
「你非常了解我?」我不禁哑然,「那你说说看,了解我什么?」
「了解你的一切。」白斐说道。
我还想说些什么,白斐却止住我:「你说你从来没有过既视感对吧。」
「嗯。」
「那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经历了这种感觉,记得联系我。」白斐说道。
「你不在我那住了?」我反应过来,白斐话里话外都像是在告别一样。
「很快吧,我会离开一阵子。」白斐说道。
「为什么?」
「告诉你也没用。」白斐罕见地拒绝地拒绝了我的提问,「不过放心,还是会再见的。」
「生离死别了是吧。」我没好气道。
「你开了多久了。」白斐突然问道。
我看向表,才发现已经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但奇怪的是,前面的路仍是一片漆黑。
雨早已经停了,本来按照七十码的车速,早应该看到市区了才对,但现在就好像路没有尽头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我慌忙问白斐。
「停车吧。」白斐坐起身,叹了一口气,「有人不想让我们走。」
我停下车,四周一片漆黑,明明开了一个小时的车程,但时间就像是回溯了一般。
我们又回到了苗芸的别墅。
11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白斐,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他知道些什么。
「看来对方还是有些手段的。」白斐说道。
「对方?你是在说苗芸吗?」我感到不可思议,「难道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是这样的。」白斐点点头,「还记得我在苗芸家中说的:世界上没有鬼神,只有异物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白斐,感觉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简单地说,她是异物。」白斐看着别墅的大铁门。
「异物是什么?」我彻底蒙了。
「不应该带你来的,但没有你,仪式也没法启动,其实如果换作以前,我会建议你躲在车里。」白斐轻咬嘴唇,自说自话:「不过也不安全,你还是跟着我进去吧。」
「不要再打哑谜了!还有,一定要进去吗?」我心里有些打鼓,「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车子开了明明开了那么远,最后还是停在出发的地方。
傻子都知道要赶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才是正确做法吧。
「没的选。」白斐耸耸肩,「仔细想想,可能从我们接受邀请来这里的那一刻,其实就注定没法逃出去来。」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我感到越来越不可思议,白斐知道苗芸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带我来找她。
「来之前我是不知道的。」白斐坦然道,「但现在我能确定了,这种场面不是人类可以制造出来的。」
「你刚说她是『异物』。」我看向白斐,「『异物到底是什么?』」
「进去就知道了。」白斐突然拽起我的手。
我挣开束缚:「如果你不告诉我真相,我是不会进去的。」
「不进去,我们就会被一直困在这里。」白斐说道。
「那就永远困在这里好了。」我看向面前的铁门,「我猜如果我不主动进去,她也出不来吧。」
我越发地感觉到面前的别墅是一个陷阱,在静静地等着我落网,如果对方真的是什么怪物,为什么不现在出来把我吃掉呢?
「出不来,仪式一旦开始她就不能随便移动了。」白斐说道,「这是规矩。」
「你讲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不由得后退。
「这是陷阱,针对你一个人的陷阱。」白斐说道,「但我们彼此都别无选择。」
「走吧,我的时间不多了。」白斐轻声说道。
我才注意到他的额头流了许多汗,面色也苍白得吓人。
「许泽,我会保护你的。」白斐伸出手,「相信我。」
我看着这个面前这个刚刚相处一个多月的男人,又看了看面前灯火通明的别墅,还是选择伸出手。
12
就在我伸手的一刹那,别墅的门也随之打开。
「别担心,我很快就能结束这一切。」白斐轻轻说道。
我看向白斐,他紧盯着前方。
「我以为你们没胆子进来呢。」苗芸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墅里很亮,但看不到人影,一股奇特的香味传来,我不由得多闻了几下。
「她点了香。」白斐说道,他的身体挡在我的前方,「小心点,仪式已经开始了。」
「到底是什么仪式?」我问道。
「当然是为吃掉你准备的仪式。」苗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二楼。
「许泽,你要庆幸他在你身边。」苗芸舔舐着嘴唇,「不然一周前你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杀我?」我说道,「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仇吧。」
「为什么?」苗芸歪起脑袋看着我又看向白斐,「你没有告诉他吗?」
「你话太多了。」白斐有些不耐烦,他弯腰弓起身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斐的身体突然像炮弹一般弹射出去,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白斐已经将自己的身体重重地砸向二楼。
二楼的木质栏杆都被砸得粉碎,满身鲜血的白斐从地上站起,但他身上的血液就像是有意识一般迅速回缩到了他的皮肤里。
「你没事吧。」我担心地看着他。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白斐和苗芸一样,大概都是他所说的『异物』。
但比起明摆着说要吃了我的苗芸,此刻还是白斐可靠一点。
「没打中。」白斐自言自语道。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木屑与地砖,唯独不见苗芸的身影。
「你是碰不到我的。」苗芸突然凭空出现在白斐的面前。
白斐干脆地伸手去抓苗芸,但奇怪的是,他的手在碰到苗芸之前,苗芸又一次不见了。
「有人警告过我,所以我知道你很危险。对方应该是只要触碰到就会被你吃掉吧。」苗芸的声音回响在房子里,「所以我要小心呢。」
「我们中招了。」白斐在楼上耸耸肩冲我说道,说完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
「她根本不在房子里。」白斐来到我身边。
「对啊,我根本不在这里,所以我在哪里呢。」苗芸笑了起来,我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发出声音的方向。
「猜猜我在哪里?」苗芸像是要捉弄我们一般。
「许泽。」白斐示意我看向他,说完他用手将眼皮撑开。
在他的瞳孔上,苗芸的身影占据了全部空间。
13
「你的眼睛……」我不禁愣住。
苗军说的是真的,瞳孔上真的可以有人影存在。
我一个激灵,慌忙问白斐:「我的眼球上也有?」
「你也一样,她现在就在我们的瞳孔里。」白斐叹了口气,「事情麻烦了。」
「果然,你太大意了。」苗芸说道,「像那人说的一样,你把自己放在清道夫的位置,而我们这种异物对你来说,不过是一摊臭泥巴对吧。」。
「怎么样,清道夫。没有想到会成为猎物吧?」苗芸一边说一边大笑道。
随即,我的视野里出现了无数的『苗芸』。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瞳孔被她占据,但是我的视野却完全不受阻挡,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无法定位苗芸声音的位置,因为她就在我的脑袋里。
我想自己一定是在做一场噩梦,如果很快地醒来就好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白斐轻轻地拍了拍我。
「闭上眼。」他说道。
我听他的话闭上了眼睛,但是视野里依旧是无数的苗芸在冲我狂笑。
我能感到白斐用一只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接着便是一阵强风,等我睁眼时已经到了二楼。
「站我身后。」白斐轻声道。
「没用的,你们逃不掉的。」苗芸说道,「既然已经被我附身,你们的肉体也会很快被我控制。」
「也许你清理过的异物在你面前都如蚂蚁一般,你一只手就可以碾死他们。」苗芸说道,「但我不一样,『仪式』开始了就是开始了,强大如白斐你也是逃不掉的。」
「至于你吗许泽。」视野里的苗芸盯着我舔舐嘴唇,「成为我的家人,和我一起永生吧。」
「我再说一次,你的话太多了。」白斐冷声道。
「是吗,反正你们现在出不去了,我想说多久就说多久。」苗芸确实毫不在意道,「许泽,你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倒霉吗?」
「可怜又伟大的许泽,即使你只是千万许泽中的一个,但你对我们价值简直无法衡量。」苗芸的声音在我的脑子里回响。
「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千万中的一个?」我问白斐。
「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白斐背对着没有看我,向前方喊话,「你不单纯是苗芸对吧。」
苗芸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凝滞住了。
14
「你什么意思?」苗芸说道。
「或者你谁也不是,你是苗芸或者苗军,或者苗军的妻子?」白斐反问道,「我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了许多人的气息。」
「因为我吃了很多人?」视野里苗芸脸色阴沉,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都在颤抖。
「异物源于人的怨念。」白斐摇摇头,「但你们一家人的怨念都太重了,所以谁是最开始那只异物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一家人在一起。」
「我问你,你真的知道自己谁吗?」白斐冷漠地注视着前方,同时也是在看着瞳孔里的苗芸。
我瞳孔里的苗芸突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她的脸瞬间如烂泥般软下又重组,男的女的总共四副面孔就这么在一张脸上不断变换着。
「无所谓了。」苗芸的话中夹杂着至少四种不同的嗓音,「吃了你俩,我们……是一家人。」
「没有天生合适的家人。」白斐突然用双手环抱住我。
「还有,告诉你另一件事。」白斐对苗芸说道,他冲我眨眨眼,示意我接下来不要乱动。
白斐的手臂突然像蜡烛一样融化进了我的身体里,身体里似乎有一摊温水在流窜,水顺着我的脊椎爬进了我的瞳孔。
「有我在,你们伤不了他。」
我的瞳孔里苗芸一脸诧异的表情,一只雪白的手臂突兀地伸出抓住了瞳孔中苗芸的小腿。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白斐轻声道。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身前的白斐便全部融化进了我的身体里,而瞳孔中缠住苗芸的那只手又一次融化,蜡一样的肉体组织开始向苗芸全身蔓延,像是要吃掉她一样。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对,你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苗芸惊讶道,「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有人告诉你,他是万千许泽中的一个,而我呢。」白斐的组织渐渐包裹住了苗芸,「负责守护万千的他。」
15
那天之后,白斐将昏迷的我送回家中。
第二天任凭我如何打听,他也只是笑吟吟地告诉地告诉我是我做了一场噩梦罢了。
真的是噩梦吗?我半信半疑,只是网上再也搜不到关于一个叫作苗军的富商的信息,而白斐也真的像梦里他说的那样,在那天下午永远地消失了。
其实在那场梦里,我大概能推测出一些情况,但推理的结果让我无法接受,唯一让人欣慰的是:
那天临走前,他说处理完其他事情便会回来。
我会一直等他回来。
- 完 -
□ 施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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