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替身文里被替身的女二,你会怎么做?

2022年 9月 28日

我和父亲被害那日,提线木偶有了我的生命和记忆。

他们说这是幻梦偶,通鬼神。

很久以后,一个年轻男人带我回家,将我修复。

我好不容易化成他喜欢的女子模样,却衣衫不整地撞进了他爸怀里。

这下,误会大了……

1、

唐公子的手指骨节处有硬茧。

由于旧仓库里的空气太干燥,抚摸在我腿上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噼噼啪啪的声响。

奇怪,我居然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很暖。

看门老伯一边用鸡毛掸掸掉我身上的灰尘——

「唐公子,程老板撤围后,所有的家什都放在了这里,你想拿随便给几个大洋吧。」

他所说的「撤围」是皮影戏里专业名词,从事皮影戏的艺人撤围,跟大上海斧头帮的帮主金盆洗手一个意思。

而我,正是横七竖八地摆在唐公子面前的偶人中的一个。

不过,我与其他偶人不同的是,我有记忆,有灵魂。

唐公子微微上前一步,弓下身吹了吹我脸上的尘土。

于是,我便对他笑了。

整整十六年,我每天都在笑。

匠人师傅将我的面部表情雕成了嘴角微微上扬的微笑姿态。

从此,我便只能一直这么笑着,天知道,待在这个破地方,我心中到底有多苦。

如今,年轻的唐公子只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我便重见天日。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脑海中浮现出十六年前那个五岁小男孩。

他已经出落成上海滩数一数二的俊美男子。

但是只需一眼,我就默念出了他的名字。

唐慕宽。

那年,唐师叔带六岁的唐慕宽来得月班做客,曾指着坐在父亲膝盖上的我,似是而非地对他说:「慕宽啊,等你长大了,就把蓝月娶回家好不好?」

我记得那一天,我跟师兄弟们打闹,涂了一个大花脸。

六岁的唐慕宽特拽,一脸委屈地对唐师叔说:「爹,我才不要娶蓝月,她好脏哦。」

是啦,那时候的我是有些调皮,有些不怎么爱干净了。

但是我再脏,也总比他唐家人好吧。

唐清平本来跟我父亲是同门师兄弟,拜在同一位老师傅的门下学皮影。

后来,唐清平贪图荣华富贵,凭借着姣好的长相,勾搭上了大上海面粉厂老板家的大小姐,于是便自请退出师门。

巴巴地跑去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我就不信,这样没有骨气的师叔生出来的儿子,就算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地养着,还能好到哪去。

所以,听了唐慕宽的话之后,我当即冷哼了一声,从父亲身上跳下来,笑嘻嘻地走上前去。

我一张嘴,便猛地咬住了唐慕宽的屁股。

我咬得那叫一个用力。

父亲和唐师叔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收买我,我才悻悻松口。

唐慕宽这人,也真是犯贱,是个找虐的主。

被我咬了一口后,居然喜欢上了得月班。

这小王八蛋隔三差五地往这里跑。

我那师叔,也就是他爹不屑一顾的皮影戏,他倒偷偷跟随父亲练习起了起来。。

这个时期,西洋电影已经传到了上海滩,街上西装革履的摩登青年们有事做了。

他们都喜欢挎着小情人的胳膊去黑压压的电影院看电影,谁还会留意父亲这家开在街角的百年老店。

执着皮影的唐慕宽不止一次的被唐师叔臭揍,但是仍然痴心不改。

唐师叔无奈,索性让他拜在了父亲门下,成了我的小师弟。

我对他也因此有些改观。

唐慕宽对我很好,总是从家里拿好吃的给我。给我买新衣服,经常带我去街上吃芝麻圆子。

他最喜欢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

「蓝月,等我出师了,就带你去一个小城镇,给那些懂皮影戏的人演皮影好不好,小城镇还没有电影院,他们肯定喜欢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那些西洋玩意,谁稀罕。」

「好。」我隐隐有些期待。

但是唐慕宽没有实现诺言。

在他进入得月班当学徒的第七个月,得月班就遭遇了灭顶之灾。

2、

桂花飘香的深夜,一群蒙头墨面的黑衣人血洗了得月班。

他们在杀人之前,用一方布帕迷昏了唐慕宽。

黑衣人血洗得月班是为了一只偶人。

据说,那只偶人是上古的时候传下来的,有沟通阴阳,借命千岁的功效。

传闻当年,唐明皇思念杨贵妃,宫人引屏幻梦,在他面前的沙屏上,投射出杨贵妃的姿态,用的就是那只偶人。

那偶人我没见过。

我想,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的话,这样的宝物一定是金光绚烂,美不胜收吧。

可是,我却从来没在父亲的道具箱里看到过任何一件像样的偶人。

我只见他深夜里挑灯缝补一件破败不堪的偶人。

偶人很老很旧了,由于年代久远,就连脑袋上的发丝都腐烂粉化了。

于是,父亲便把我百岁时剪下的胎发缝在了偶人上面。

反正,那一定不是他们要找的神偶。

我想到这些的时,已经有人挥刀砍向了我。

那些人,真凶恶,我连中三刀,痛得魂飞魄散。

然后,我的身体忽然飘了起来,渐渐地飘向了那只老人偶的方向。

黑衣人还在踢打着扑倒在我面前失声痛哭的父亲:「快告诉我们幻梦偶到底在哪里?」

我飘啊飘,飘进了那一缕胎发之中。

我的神思依然清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父亲冷笑了一下:

「别再枉费心思了,幻梦偶本来就是师傅生前为了延续皮影技艺而编出来的谎言……」

「他说会把幻梦偶留给最得意的弟子,为的就是能有人前来拜师学艺,使传承了千年的皮影戏不至沦落到荒废的地步,世间又怎会有那种可以与鬼神沟通的妖物!」

说完话,他便奋力起身,一头撞在了我身下的案几上。

然后,他趴在我的面前,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我看见他在闭眼之前拼命地向我伸了伸手,将一枚羊脂白玉牌举到了我的面前,仿佛是要我细细端详。

我知道,那枚白玉牌是他从那名黑衣人的腰间拽下来的。

那一刻,我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想晃一晃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无力。

我只看见,缝进偶人身体里的胎发比原来长了许多。

仿佛,那个干瘪丑陋的偶人也有生命,能够供养身体上的毛发一样。

我绝望地发现,我变成了默默躺在角落里的它。

我有了灵魂,有了记忆,有了知觉。

可我什么也不能做,一如久死。

后来,这里被唐师叔的岳父买下当成了自家的面粉仓库,迎来了看门老伯。

也不知道当初被黑衣人掳走的唐慕宽怎么样了。

我只记得三个月后,他那足以在上海滩只手遮天的外公便得重病死掉了。

估计,当初那群黑衣人知道唐慕宽的身份,八成是顺手把他掳走跟他外公交换些钱财。

这样看来,如今唐慕宽依然完好无损的,还出现在我的眼前,也就不足为奇了。

毕竟他的外公只有一个女儿,就算是倾尽全部家财,也是要把他从歹人手里换回来的吧。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唐慕宽。

我多想要告诉他我就是当年的程蓝月,可是,我是个偶人,我开不了口。

他手上的老茧证明在离开得月班的这些年,他的皮影手艺并没有荒废,不枉父亲一番苦心教导。

我看见他从怀里掏出几枚大洋,丢到了看门人的面前,然后将我轻轻地举了起来。

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的头发已经长的那么长,沿着他的肩头披散下来,一直及到了地面,漆黑油亮如同泼墨。

他带我出门时,恍惚间,我看见了穿着藏蓝色大褂,站在门洞里的父亲。

他额角流下的鲜血,把大褂的半襟都湿透了。

他就那样绝望地看着我招手。

脸上痛苦的表情,一如我将落入深渊,奋力想要把我救回。

父亲,如果我真如传言所说,幻梦偶能通鬼神,请保佑女儿手刃仇人。

忽而风来。

父亲似薄雾,飘摇不见!

3、

唐慕宽在街上花钱请了两个脚夫,避开他父亲,将装着皮偶的箱子搬进了自己房间。

他将房门反锁之后,才重新打开箱子。

他一件件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皮偶拿出来,最后一件才轮到我。

他将我举到镜子面前,让我正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用尚带几分稚气的声音对我说:

「你瞧,你有多脏!」

播放着老旧唱片的西式房间里,唐慕宽掏出了剪刀,将我的头发剪去了三分之二的长度。

他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了小巧的毛刷,轻轻地刷掉我脸上的尘土。

在用各种颜料修补一遍之后,重新将我举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小小的皮偶变了模样,皮肤细如牙瓷,姿容缱绻。

好一幅江南女子雾雨飘渺的扮相。

是啦,唐慕宽,我承认你有一双妙笔生花,化腐朽为神奇的好手啦。

就算没有这些,我单单只需看你一眼,也会努力使自己漂亮起来的,不是么?

可是,我还有大仇没报,血洗得月班,杀我父亲的凶手还逍遥在外,我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变美。

唐慕宽手边的案子上,摆着其他几十只先我一步修复完毕的皮偶。

把我放到那堆死气沉沉的皮偶之中时,他微微愣怔了一下。

手臂在半空之中停顿须臾,旋即,他又轻轻把我拿起来,与其他皮偶对比了一下,喃喃道——

「姑娘,为什么你看起来给其他皮偶不太一样呢,可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出来。」

我心中笑道:「我与她们当然不同了,唐慕宽,我是有灵魂,有记忆的,这么多年来,我都还记得你许下的那个诺言,如今,你偷偷地把我藏匿起来,是要带我去实现诺言吗?「

「唐慕宽,我等你很久了。看不看皮影,去不去小镇,只要你在身边,无论何地也是归宿。」

唐慕宽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丫鬟乔影唤他吃饭的声音。

唐慕宽听到乔影的呼唤后,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也许是这声柔柔的「少爷」也许是唐慕宽的笑容,让我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必有猫腻。

爱一个人,总会让人心细如发。

他把我放在桌子上一路小跑着出了房门。

透过不远处的玻璃窗,能看到夹竹桃树下,唐慕宽像个调皮的孩子似的俯下身来在乔影脸上啄了一下。

我的心猛然间像是被什么人攥紧。

原来人偶也会心痛。

透过门缝,我看向了乔影。

她面容姣好,恍惚中竟给我一种亲切的好感。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自己干瘪的身体,突然间没来由的自卑。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我对自己说:

程蓝月,你怎么能比得上水灵鲜活的乔影呢。

她的肌肤光洁,皮肉细润。

而你,一个破人偶,古旧沧桑的如同院子里的梧桐秋日里脱落下的老树皮。

唐慕宽面对乔影时,肯定充满了欲望,而面对你,只能绝望!

想到此,我的眼睛微微一热,空洞洞的眼眶里却没有流出一滴泪水。

皮偶无情,皮偶连伤心都这般隐忍。

4、

唐慕宽家的小丫鬟乔影喜欢皮影戏。

这是我进入唐家后的第二个月才知道的事情。

凌晨,他偷偷闪进唐慕宽的房间,与他和衣而卧。

两个人在床榻上谈天说地,她对唐慕宽说起过她家乡那个小小水镇的事情。

她说小时候每到佳节,附近的皮影班就会到镇子上的古戏台前搭台唱戏。

正是十五月圆之夜。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清冷月光,我看见乔影一边说着话,一边悄悄地将手挪向了唐慕宽的手背。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悬在了嗓子眼上。

我知道孤男寡女,月黑风高,一旦那两只手紧紧地拉在一起,就真的一切不可描述,一切皆有可能了。

意外的是,我一急居然动了一下——

我身体上的头发猛地伸长了许多,缠住桌子上的一只瓷杯,微微一拉。

叮铃一声,杯子里的咖啡便洒了一地。

在此之前,我一直被锁在密不透风的库房里,我从不知道,原来月光可以给我这般神奇的力量。

唐慕宽做贼心虚,在听到动静之后刷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快速走到桌子旁,盯着倒在桌子上的杯子看了半天,脑袋皱成了一个疙瘩。

然后,他又跑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面打量起来。

看起来,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妙。

看他那狼狈模样,我都有些替他感到焦急了。

「你刚才看到猫进到屋子里来了么,要不平白无故的杯子怎么会倒了呢?」

唐慕宽问乔影。

乔影也吓得花容失色,躲在了一根柱子后面,只顾摇头,哪里还有心情去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师叔曾经不止一次地交代过她,作为下人要守本分,不要妄图去打少爷的主意。

「喵。」

一声轻叫,等反应过来,刚才那声音居然是自己发出来的之后,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果然是猫,可恶。」

唐慕宽一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边走过来收拾起了杯子。

忽然,他看到了我。

他应该是想起白天,他把我摆在桌子上研究忘了放回去。

他的眼中突然闪现出了兴奋的神采。

他一把把我抓到手中,转过身对着乔影说:

「乔影儿,你不是喜欢皮影戏么,今天我为你演一段怎么样?」

「好啊。」

他将细纱屏风摆到床前,站在屏风后面,一手牵引着我,一手牵引着另外一只男相皮偶。

然后,我听到他分别用两种不同的声音,异常矫情地念唱道:

「在下倾慕乔影小姐良久,度日如年,茶饭不思,影小姐可愿委身在下共续良缘?」

唱完这句之后,又换上一副女声,恬不知耻地回答道:「奴家心甘。」

唐慕宽偷偷修习了这么多年的皮影戏,我以为他的表演应该很精彩。

可没想到居然这般拙劣。

他口口声声说是要为乔影挑演一出大戏,可是到最后却变成了一段肤浅的念白。

他不但语气猥亵,表情龌龊,而且一边说话,还一边用挑杆指挥者我做出了各种搔首弄姿的动作。

他晃得我眼花缭乱,我冲着他龇了龇牙。

我失望极了。

可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他哪里会看得见。

在被他放下之后,我颓然地躺在了桌子上。

我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想,我在期待什么呢。

多年前的那个许诺,他应该早已经忘记了。

5、

唐慕宽对乔影的爱意越来越浓,胆子也越来越肥。

他甚至跟乔影制定了一个暗号,约定每晚以三声猫叫为号,邀乔影前来幽会。

当然,猫叫也有不灵的时候。

某个月圆之夜。

唐慕宽被唐师叔唤到自己房里商量生意上的事情时,乔影也曾听到过三声猫叫。

而那一次她推开了唐慕宽虚掩着的房门,却没有找到唐慕宽。

却在转身离开的刹那,看见了站立在桌子上,头发以发射状飞向四周的我。

在她惊叫出口的前一秒,我一个飞身,猛地扑到了她的脸上。

我将自己揉成一团,塞进了她那曾经亲过唐慕宽的嘴巴里。

与此同时,数根发丝伸长延展,缓缓地刺入了她头顶的百会穴。

我把蜷缩成一团的「自己」从口中「呕」出来。

跑到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前凸后翘的姑娘。

我兴奋地转了整整三圈。

脱掉鞋子,将鞋子藏在床下之后,偷偷地钻进了唐慕宽的被窝。

被子里的我,听到唐慕宽回房的脚步越来越近,心里慌了。

因为我猛然间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只知道如何借魂,却不知道如何还魂,换句话说,我可能再也做不回皮偶了。

我的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我没那么贪得无厌,我只想摸摸唐慕宽的眉眼。

像乔影一样拉一拉他的手,感觉一下他的温度。

我从没想过鸠占鹊巢永不返还这件事,何况乔影的身体长得太好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看样子,唐慕宽又被师叔骂过了。

他失魂落魄的,走到床前后,根本就没看到被子下面鼓起的那个包,一屁股坐下来。

坐得我吱哇乱叫。

我再也没有摸他的兴致。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飞速翻身下床。

从床下掏出鞋子,拎在手里,光脚咚咚咚地走出了房间。

我分明记得以前乔影走路的时候不是这个动静的。

不管了。

出门时,我心里一直想着怎么把乔影的身体还回去,一时失神,不小心绊在了门槛上,撞进了听到我的尖叫后赶来一看究竟的唐师叔怀里。

看到衣衫不整的乔影从儿子的房间里出来之后,唐师叔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

他连说三个「你」字之后,拼命地摇了摇脑袋。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重要的。

要命的是,我在看着他瞪着我之后,居然大逆不道地回敬了一句:「看什么看!」

其实,这也没什么重要的。

更要命的是我在撞向唐师叔怀里时,撞落了他一直拿在手里盘玩的那枚白玉牌。

那牌子一下子断成了两半,我下意识地弓身去捡,把两个碎片合二为一。

然后,我在上面看到了那个让我刻骨铭心的图案。

原来是他。

我的仇人,竟然是他。

我悲。

我怒。

枉我叫他一声唐师叔,当时他默许唐慕宽在我家学习皮影戏时,就就有了自己的盘算了吧。

他之所以答应让儿子拜入父亲门下,是因为他早就已经打算好了要雇凶灭门。

到那时,他宝贝儿子学艺一情自然不了了之。

怪不得,当初父亲与唐师叔一起谈笑风生时,是那般貌合神离呢。

原来,父亲在临死之前将玉牌伸到我的眼前,是要让我看清灭我程氏一门的仇家到底是谁。

原来,幻梦巫偶的传说是真的。

当初父亲把我的胎发缝进幻梦偶的身体里,就是想让我能够在死后借命于它,不死不灭,长命百岁,免遭地狱轮回。

可是,我的父亲却不知道,这种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站在眼前,却爱而不得,触碰不到的长生,有多痛苦。

又或者,他是早就预感到了将有灭门之灾,所以才提前埋下了这个伏笔,让我为程氏一门报仇雪恨。

事到如今,当初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已经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要为父亲报仇血恨。

6、

那一年四月春暖花开的季节,唐府的丫鬟乔影疯了。

她不但衣衫不整地从少爷房里冲了出来。

还在被唐老爷撞破之后,像条疯狗似的咬了唐老爷。

她下口极其凶狠,极其精准,只一下便咬穿了唐老爷脖子上的动脉。

街头小巷里那些摇着蒲扇的妇女,或者坐在茶馆里,以自认为优雅的姿态品了一碗廉价低劣的碧螺春的斯文人,如是说。

唐慕宽冲过来,猛地将我推向一边。

我撞向廊边的石柱时,却顾不上痛,只是伸出手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唐慕宽一边紧紧地捂住唐师叔脖子上的伤口,一边大声对我嘶吼——

「乔影,你疯了?」

我笑笑地看着他:「我不是乔影。」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还没有回答,唐师叔却自顾自说出了真相。

他惊恐地看了我片刻,然后挣扎着推开唐慕宽的手,拼尽全力爬到了我的面前。

他将脸贴在我的脚边,断断续续地对我说——

「师兄,我知道是你,你回来报仇了,你临死前看到了我的玉牌——」

「可是,当初我也是不得以啊,要怪就怪我那短命的岳父,他当初得了重病,又听说你那里有可以借命的神偶,便让我去帮他索要。」

「可是,我找过你无数次,你却偏偏不肯给我。岳父又威胁我说,如果拿不到神偶,就把我扫地出门。你也知道,如果被他赶出这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甘心做一辈子的小艺人,我的舞台是整个上海滩,不是嘎斯灯照亮的那一片小小的角落!」

想必,当初他们也跟当初的我一样,认为传说中的幻梦偶必是一件神物,就算是后来盘下了整个戏班伪装成了仓库,也最终没能找到它吧。

说到这里,唐师傅微微地哽咽了一下。

此刻的他已经气若游丝,说话都变得非常困难。

不远处的唐慕宽显然也被他的话惊呆了。

他傻傻地站在原地,宛若一根失去了所有判断力的木桩。

「师兄,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原谅我了,师弟也没有打算让你原谅,我只请你放过慕宽。你忘了么,这孩子原本是要做你女婿的。」

「女婿」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鼻子一酸,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到如今都还留着当年跟蓝月一起学艺时的合照呢,是我把那照片给烧了……」

「他连找丫鬟,都找了个跟蓝月七分像的。」

「他像是着了魔,瞒着我买下了那些旧皮影,就是想找回蓝月用过的东西。」

那一刻,我猛然愣在了原地。

我终于明白,也终于想起为什么看到乔影会觉得亲切了!

怪不得,我初见乔影,便觉如此熟悉。我寄存在毫无生气的皮偶里太久,早已不记得那具被他深爱着的皮囊!

我难过的是,连我自己都忘了,他却帮我牢记着。

脚下,唐师叔已经静静地匍匐在了我的身边,伤口处的血液缓缓地停了下来。

我只是定定地看着前方的唐慕宽,回答唐师叔说:「我不是你师兄!」

短时间的沉默过后,唐慕宽声嘶力竭地对我大喊道:「你到底是谁?」

我缓缓地走向前去,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站定——

「唐慕宽,既然你已经不再认得我,又何必在意我是谁?」

我抬了抬手,想要碰一碰唐慕宽那涕泪横流的脸庞,可是他却猛地向后闪了一下身。

我的手臂在半空中擎了三秒,最终缓缓落下,转身。

事到如今,秘密就让它仅只是个秘密好了。

他心已刀剑如麻,我断不忍再投一矢。

只听「砰」的一声,我脑后挨了一记重击,我缓缓地委顿到了地上。

家丁拿着木棍站在我身后。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听见家丁心有余悸地对一脸茫然的唐慕宽说——

「少爷,我知道你自小留洋海外,不信鬼神,但是今天的事情已由不得你不信,我想乔姑娘肯定是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着了道了。」

7、

再次醒来,我被五花大绑在了乔影房间里简陋的木椅上。

身上贴满了黄纸道符。

一位法师正站在我对面的香案后面对着我和那只幻梦偶做法。

唐慕宽就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失魂落魄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法咒的驱动下,我感觉自己头顶处的百会穴开始微微发胀,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我低吼一声,尽力抬起头来,看向唐慕宽的方向。

我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微笑,轻声对他说——

「唐少爷,你能靠近一下么,我想对你说句话。」

我唤他唐少爷,这样才显得疏远。

我不敢叫他慕宽,更不敢称他师弟,我怕他不小心认出了我,徒增忧烦。

唐慕宽在离我相当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我。

我笑了一下,示意他在靠近一些,可是他却再也没有挪动半步。

我苦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对他说——

「唐少爷,这一切都跟乔影无关,如果你是真的爱她,珍惜她。」

唐慕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最后一次,他问我说:「你是谁?」

而在法师的驱动下,我已经不能再说话。

那一日,唐慕宽在法师的指导下,亲手将我丢进了黄纸道符燃起了烈火中。

我听见自己的身体噼啪乱响,看见自己那么长那么长的黑发一丝丝蜷缩,升腾起了紫色的烟雾。

烟雾飘渺而上,我的灵魂也伴随着烟雾飞升到了云端。

我看见一个面目慈祥的仙人,他正指引我的归处。

而我知道,像我这种十恶不赦的魂灵,断断上不了天堂。

神仙带我去向归处的时候,我曾俯首看了一下脚下的人间。

我看见那个名叫唐慕宽的男子扶着乔影登上了一艘小船。

远离繁闹的上海滩,向着南方以南的地方缓缓的驶去。

我想,那里一定是他曾经梦想着去到的地方。

一开始,他想和我一起去,而现在,他已忘了我是谁。

茫茫无际的一片汪洋之上,神仙指了指汪洋之中的一座小岛——

「诺,这便是你的地狱了。」

转眼间,跟随他来到岛上的我已经被倒扣在了一只透明的钟罩之中。

神仙飘渺远去,我想要冲脱,却每每被无形的钟壁撞回原地。

而且,每撞一次,钟罩上被撞的部位就会浮现出唐慕宽的影子。

几经挫折,被撞得头破血流的我,终于明白了神仙的那句话。

地狱各不同,劫随意念生。

原来,属于我的地狱一直都是唐慕宽。

备案号:YXX11LpOjm0Cm1pDw0iPMj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