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替身文的替身,你会怎么做?

2022年 9月 28日

我只是替身,从和楚钊在一起的第一天便有自知之明。

在得知赵璐回来的消息后,我想了想,还是和楚钊提出了分手。

可是很奇怪,楚钊居然不乐意了。

1

我小时候有一个外号,叫呆呆。

这个外号的来源,除了我姓戴,还因为我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就这,我经常被同伴嫌弃。

但也有不被嫌弃的时候。

比如玩丢手绢,大家明知我肯定抓不到人,又偏爱丢手绢给我,害我只能绕着圈子一圈一圈地跑,傻不愣登的,也不知道喊一声委屈。

楚钊就是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的。

他比我们都要大三两岁,抽条的个儿,人很白,发色也偏浅,嘴唇薄薄两片,抿成一条线时看上去又清俊又唬人。

那时大家都还小,没什么审美,但也都默认,他是不一样的。

因为是孩子王,大家面对他的训斥都不敢吱声,唯唯诺诺,导致那天再没人敢冲我身后丢手绢。

我捏着手绢,看他叉腰斥责其他人对我的不公平,不准他们再欺负我,心里想,他可真威武。

类似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以小窥大,楚钊于我向来都是充当保护者的角色。

我家和他家就住对门,也算通家之好,平时上下学都一起走,他比我要开朗,要聪明,基本我不会的功课,只要问了他就能解决。

有时听到大人们开我和楚钊的玩笑,我听得半知半解,下意识会脸红,而楚钊神经粗些,一点也不懂害臊,勾着我的脖子就大声说:「知晓以后就是我罩着的!」

大人们哄堂大笑。

我的脸也跟着更红。

日子一长,大家也就都知道,我由楚钊护着,谁也不能欺负我。

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挺享受这份特殊待遇,甚至还把自己和楚钊相处的细节写进了日记。

这么想,我是挺早熟的。

至少,比楚钊要早。

楚钊的情窦,一直到高一那年才开。

只是对象并不是我。

他喜欢的人,是赵璐,我异父异母的继姐。

赵璐母亲嫁给我爸爸时我刚上初中。

我记性不算太好,背书速度往往比别人要慢上很多,但初次见赵璐的画面哪怕是十年过去我也还是能清楚记得。

那天她穿了件花裙子,腰板挺得直直的,已经发育的身板包裹在花里,曼妙非常。

以至于楚钊应约过来找我去图书馆,刚进门就看呆了两秒。

我站在楼梯口,望得可清楚了。

那是我第一次吃醋。

所以想忘都忘不掉。

赵璐个性清冷,但待人温柔,面对我这个呆头鹅妹妹,也表现出了罕见的耐心。

更巧的是,我和赵璐还长得有些像。特别是鼻子。侧看说是一个爹妈生的都不违和,一块儿出门,不知情的都当我俩是亲姐妹。

对于这件事,我继母,也就是赵阿姨,不止一次地将其归结于缘分,说时笑容灿烂,还亲热地握着我的手跟我套近乎。

我知道她想讨好我,以借此讨好我爸。

赵璐估计也觉得尴尬,特地私下找我说:「晓晓别理我妈,她就那样。」

我倒觉得没什么。

但仍是乖乖地点头,与此同时,还顺便观察了她的眉眼。哪怕是我本人,也必须得承认,我和她,是有些像的。

这大概跟我爸的审美有关。

自我妈离开后,他之后的每一任对象多多少少都和我妈有些相像。

不过这不是说他情深义重,只是在说他审美单一而已。

赵阿姨是最像我妈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嫁给我爸的女人。

然而就算是事实摆在眼前,落在楚钊口中,也只是一句反驳:「你们哪里像了?」

楚钊从不觉得我和赵璐像。

他的原话是:「你呆头呆脑,赵璐多灵,光看眼睛就知道你俩完全不像。」

楚钊从来双标,不让别人欺负我,自己倒经常挖苦我。

我不讨厌赵璐,却实在讨厌楚钊踩着我夸赵璐的态度。

于是我闹了脾气,一连几天没理他。

但我并没有等来他的道歉。

准确来说,他甚至都没发现我生气了。

他正和赵璐打得火热。

赵璐和楚钊同龄,转校后又和他入了同个班级,俩人出双入对,学校已经开始有人乱传了,当事人连反驳都不曾。

我那时心灰意冷,觉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并非生与死,而是我在初中部,他们却在高中部。

独独忘了在赵璐出现以前,即便我与楚钊朝夕相处,也照样没能在一起——

楚钊对我,压根就没那心思。

从头到尾,不过我一厢情愿罢了。

2

楚钊和赵璐在一起,仿佛是一个必然事件。

发生的那一天,恰好是我的生日。

餐桌上楚钊脸色不太好看,赵璐也一样沉闷。

只有我一个人乐呵呵地收礼物,等反应过来,他俩已然消失饭厅许久。

再出现,俩人脸上笑意如初。

我却再高兴不起来了。

在这种时候,我敏感得比任何人反应都要迅速。

果不其然,那天晚上,赵璐便抱着枕头钻进了我的被窝。

我和她的头发缠绕在一起,鼻息全是她身上馥郁的体香。

当听到她说她和楚钊在一起时,我的心情说是天打五雷轰也不为过。

但表面上我也只是呼吸急促了那么一秒,便虚伪地说:「楚钊吊儿郎当的,你怎么会看上他呢?」

赵璐却正色纠正:「楚钊才不是那种人,他很好,非常好。」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在赵璐面前,我只能哑口无言。

哪怕我比赵璐要早认识楚钊六年。

因为在那个夜晚,我心里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还未破土,就已经枯萎干涸。

3

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却不得不说,在楚钊和赵璐的感情中,我担任起中间人的角色,做了不少大度的事。

比如赵璐每次和楚钊吵架、冷战,她都愿意来找我诉苦。

诉说楚钊醋意大,诉说楚钊霸道,诉说楚钊占有欲强,诉说楚钊臭不要脸……

从赵璐这里,我对楚钊的了解一再加深。

单方面的疏远没能让我将楚钊从我生活中淡去。

我并不开心,更不愿意倾听。

可赵璐只有我一个妹妹、一个朋友。

我也一样。

所以在每一次赵璐需要安慰时,我都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事实上,赵璐没两天就会和楚钊和好。

以此衬托我的安慰是多么无力,且无用。

大概是现实太过憋屈,好几回做梦,我都梦到自己成了小丑的故事。

等梦醒时分,我一个恍惚,还会以为赵璐早知道我的心思,她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是炫耀,是警告。

但她是吗?

我不知道。

当下我唯一在做的,就是离楚钊越来越远。

因为赵璐不喜欢楚钊身边有异性跟他走得太近。

我不知道这言论包不包括我,可每回楚钊揉我脑袋问我为什么最近总玩消失、不跟他说话时,我都会本能地去找赵璐的眼睛。

淡淡的,好像不在意,却又没有笑的眼睛。

太讨厌了。

我愈发讨厌介入他们,于是开始躲避。

躲得多了,楚钊有所察觉,竟在一个夜晚给我打来电话。

他很严肃地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那时是我初三毕业的暑假,考得不错,直升重高,而他和赵璐也分别考去了同一个城市的两所大学。皆大欢喜。

我听着手机里的声音,忽然想起自己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对过话,不免卡壳,反而让人误会,只听他恼火地抬高音量:「真被我说中了?」

「……」我回神,「没有。」

楚钊沉默两秒,似乎松了一口气,又笑了:「呆呆,你还小,不要学人早恋。」

呆呆。

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小学毕业后没多久我们就搬出了大院。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住独栋小洋楼,带庭院,连邻居都很少再遇见。

那些给我起外号的朋友,早就淡出了我的生活。

除了楚钊。

戴李两家的关系,不止邻居交情,还有工作层面上的牵扯。是以即使离开大院,也仍然关系密切,新住所之间不过隔了一条街。

赵璐便是那时候随着赵阿姨过来的,在爸爸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刻,一切都正正好。

又想到赵璐,我适时清醒。

没忍住,我冷声反呛道:「学谁,学你吗?」

楚钊一愣,好半天才回:「我是不好的示范,你别学我。」

我提醒他:「你这样说自己的同时,顺带也骂了璐璐姐。」

「璐璐才不计较这个,」说着,楚钊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没好气地笑了声,「戴知晓,脾气见长啊,居然敢这么跟哥哥说话。」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不想说。

只默了默,岔开话题:「你和璐璐姐,什么时候走?」

八月底了,他们很快就要一同飞往另一个城市。

在北方,一个有雪的城市。

「璐璐没和你说?在下周。」

左一个璐璐,右一个璐璐。

「哦,」我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一路顺风。」

「困了?」

「嗯。」

「那你睡吧。」

我没吭声,等他挂。

这是我的习惯。

可等了快十秒,他也没挂。

我嘟哝道:「你干吗还不挂啊。」

「呆呆,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楚钊失笑,笑后状似无意,声音低沉。

「走的那天,你会去送我吗?」

4

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这两者细微的差别,让我犹豫了许久。

但最后我还是没去。

因为他们飞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醒来赵璐已向家里报完平安落地的消息。

我看了看手机。

一条是赵璐的,问我身体怎么样了,让我多多休息。

另一条是楚钊的,只有五个字。

【小没良心的】

我发呆许久,把这两条消息都删了。

开学后,我便正式成为了高中生。

高中的节奏比我想得要紧凑,军训过后便是月考,我本来就吃书慢,临时抱佛脚都抱不动,毫无意外地从班上前十掉到了末班车行列。

这对我打击很大。

不过当时大家都考得不好,班主任恨铁不成钢,大失所望,说我们是她带的最拉胯的一届重点班,下课后就贴上了新的座位表,说是她按照成绩安排的,这样有利同学间共同进步。

我并不觉得这样有用。

因为我的同桌,是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松考好的睡神。

周嘉逸。

我和他初中便是校友,不同班,不认识,却对他的事早有耳闻。

比如他上课基本只上一半,接下来的时间全靠睡眠度过,但老师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就是睡,照样也能考进年级前十。

人靠的是天赋,这让我怎么进步?

还没等我懊恼完,班主任就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十分钟的对话,方才让我顿悟。

所谓共同进步,居然是由我来监督周嘉逸。

班主任说,高中不比初中轻松,周嘉逸如果还这么睡着混日子肯定是不行的,她看班上就我性子沉稳安静,也最听话,说不定能影响到周嘉逸,这样周嘉逸认真起来,也能带动我的成绩。

好一通逻辑自洽。

可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成绩寄托在一个不确定因素上?

我实在后悔自己过去没有闹腾一点,否则今天也不会因为安静而被加以重任。

性格既定,面对长辈的施压,我只能点头同意。

再回班,周嘉逸已经在新座位上坐着。

更稀奇的,是他还帮我把我的东西搬到了他的左边。

看到我回来,他登时扬起笑,向后抓了把自己毛茸茸的头发,顺势招手。

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比灿烂。

「嗨,同桌。」

5

「救命,周嘉逸根本不爱睡觉,他话实在是太多了!」

「晓晓,」电话那头的赵璐笑,「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三次这么说了。」

「因为这是事实。」

我习惯把一件事实反反复复地说明,好像这样才能让人信服自己并非撒谎。

期中过去,一个学期的进度条悄然走完一半。我和赵璐的联系不算频繁,差不多一周一次。而这个月,我和她才联系了三次。

可见周嘉逸有多聒噪。

我还以为他有多爱睡觉呢,坐一起后才发现他只是不愿意听课才睡觉。和我做同桌以后,他就像是找到了新乐子,发誓一定要让我这个书呆子活泼起来,天天变着法子跟我聊天。简而言之,就是希望我别跟老师一个阵营,和他一起玩儿。

上个星期他约我去打台球。

星期一说的时候,我当然不肯。

却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在我快要被吵死之前,我在星期五答应了他的请求。

可是周末的台球厅太热闹,乃至乌烟瘴气,而周嘉逸的几个外校朋友看我的眼神又带着打量,让我很不自在,才待一会儿就感觉不舒服了,想走。

周嘉逸难得大发慈悲,送我出来以后又带我去了当时市里举办正热的嘉年华。

我和他几乎把所有项目都玩了一遍。

包括鬼屋。

出来时他惊魂未定,回头看我的眼神满是敬佩:「戴知晓,你是真不怕还是不会说话。」

我瞪他一眼:「你才是哑巴。」

他哈哈大笑,揽过我的肩头:「走,哥请你去街头吃雪糕!」

雪糕巧克力口味,还不赖。

在嘉年华场地光怪陆离的夜空下,我发现,周嘉逸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厌。

至少半个月前的月考,他给我画的重点,还挺有用的。

所以,在听到赵璐说:「他要是影响到了你学习,我建议你还是跟老师说换座位吧。如果开不了口,你可以直接告诉戴叔叔,让他和老师提。」

我拒绝了。

「那倒不用,」我含糊其词,「好吧,他也不是特别坏……」

赵璐扑哧一笑:「这就被他收买了?」

「……」

「什么收买?」

楚钊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我不禁看向时钟。

晚上十点。

我木讷地问:「你们这会儿在一起啊?」

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宿舍是有门禁的。

「啊,是,这个,我没和家里说,就是……」

我从没见过这么紧张的赵璐。

她说:「我和楚钊在校外租了房子。」

我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晓晓,答应我,先别和家里说,好吗?」

这个消息让我在某一瞬间手脚冰凉,大脑被冻住一样宕机,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才发出轻快的声音。

「当然啦!我不会和家里说的,放心吧。」

这回楚钊的声音再度出现,是他接手了电话。

他说:「晓晓,你现在那同桌欺负你了?」

我反应无能,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诶,我困了,就这样吧,拜拜。」

通话终于结束,才说困顿的我却辗转反侧到半夜两三点才睡着。

6

自从那天从电话里知道楚钊和赵璐同居的事,我便以学习做借口,把一月四次的通话,改成了一月一次。

我想,他们应该是无所谓的。

但我不是,我只是装作不在意而已。好几次,看到赵璐分享出来的近况,有时是一桌子的家常菜,有时是两张电影票,有时是没露脸的情侣衫……我都会觉得胸闷气短。

我这样不好。我知道。

可除了不打扰,把心里的情绪压着,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向前看。

好在期末很快就到了。

连周嘉逸也开始认真起来。

周嘉逸确实是个聪明的人,很多让我费解头疼的问题,在他那不过扫那么两眼,就能给出解题思路。

托他的福,考试时我正常发挥,考完出来没懊恼没焦虑,很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戴知晓!」

结束后我正在考场外整理书包,突然听到周嘉逸的声音,我看过去,感受到周围人的侧目,有些脸热。

这人就是这样,丝毫不在意身边所谓的评头论足,他一直在做自己。

很难有人可以始终保持本心。

我就做不到。

「考得怎么样?」他和我不在一个考场。

「还行。」

我拽着书包就要往身上背,手却一轻,是他接了过去。

「怎么考试也带那么多书,不重吗?」

我撇撇嘴,「考前可以看看。」

「就那点时间,能看什么……」

一来二去,我也忘了把书包拿回来。

「诶,一会儿你跟我去看个电影吧,看完请你吃饭?」

「为什么?」

「放寒假了,我们可能未来一个月都见不到面,难道不该趁考完试放松放松,聚一聚?」

「不要,我要回家睡觉。」

「你又不给我面子!」

「这就我们两个人,我干吗要给你面子?」

「……」

但周嘉逸真的很执着。我拒绝后,他也没灰心,从开完本学期最后一次班会,到走出校门,还一直在央我。

「我都买好票了,你不去多浪费。」

我翻个白眼,「怕鬼还要看鬼片?」

「所以你得陪我啊。」

「你不是朋友很多吗,你找他们。」

「他们不比你好玩。」

「毛病。」

我懒得理他,扭头就走。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陪他,可赵璐正好是今天的飞机回来。今早爸爸还在提醒我,让我考完直接拦车去酒楼,和大家一起吃饭。

然而向前走了几步后,我又停了下来。

一会儿的饭局,楚钊也在。

他和赵璐是一趟航班。家里在他们高中毕业没多久就知道了他们恋爱的事,爸爸那边没什么想法,倒是赵阿姨乐见其成,时常念叨。只因楚家在本城地位不容小觑。至于楚家是什么态度,我不太清楚,我已经许久没过去拜访。

我倏地意识到,也许我可以去看电影,而不是去迎合假笑。

估摸是看到我停了,周嘉逸连忙追了上来。

「改变主意了?」

我摊开手,「我看看是什么电影。」

周嘉逸把手机递给我,又顺手捏住我的右脸,笑嘻嘻地说:「就知道你不忍心丢我一个。」

我吃疼,刚要打掉他的手——

「知晓。」

身后这个声音顷刻让我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我猛地回头,看到楚钊。

他刚从车上下来,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我眨巴着眼,觉得他变了许多,又好像一点没变。

是气场在作祟。

半年未见,他愈加成熟,恰如其分地与我划开了一道分水岭。

「这是谁啊?」

我听到周嘉逸在问,眼睛余光看到他捏我脸的手将将放下,插进了裤兜。

楚钊走近,我低声回:「我哥哥。」

「哥哥?」周嘉逸直接信了,张口就冲楚钊笑,「嗨,哥哥!」

我:「……」

楚钊果然没理他,只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便拉着我的手往车停的方向走。

「我来接你去吃饭。」

「啊?可是我……」

「大家都在等你。」

我便没话了。

身后的周嘉逸反应过来,喊了我一声。

我听得头皮发麻,只能扭头跟他挤眉弄眼,示意他识相点。

「放假我会再约你。」我说。

终于,周嘉逸这会儿不再闹腾。

他看着挺高兴,「你说的啊!」

「嗯嗯嗯,我说的。」

随即我的手腕一疼。

我拧眉,一抬头便是楚钊冷峻的侧脸。

他生气了。

7

小时候楚钊便拥有很多汽车模型,还不止一次地说过长大了要带我去兜风。

时境变迁,而长大后的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考到的驾照,又是什么时候买的车。

「知晓,坐到前面来。」

我回神,抱紧了书包,「我习惯坐后面。」

楚钊叹了一声,「你现在是跟我闹脾气?」

「闹脾气的不是我。」我从后视镜看他,「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楚钊却不再坚持这个话题,他启动车子,开了一段才对我说:「你还小。」

我荒诞地笑了出来。

要知道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和赵璐暧昧不清,有一回逃了补习班,第二天怕家里知道,还特地要我来打掩护……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简直说不通。

「我和周嘉逸根本就没什么,」我看向车窗外,「他这个人就是好动了点,喜欢和人亲近……」

就像外婆曾养过的金毛。

外向。粘人。无害。虽然我还没见过他对其他女生像对我这样热情,但我是他同桌,也算情有可原。而且他也确实是这种性格,我并没有撒谎。

「你不懂。」楚钊说,「我看得出来他是什么心思……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学习,而不是和他在校门口拉拉扯扯。」

我听到后面,有些生气了。

「楚钊,」我摆足了严肃,「我的学习没你想的那么不稳定,再说爸爸也从没在这方面给过我压力,你凭什么一回来就凶我?用的还是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说辞。」

「……」楚钊把车靠边停了,「呆呆,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耷下眼皮,「我也还是那句话,你想多了。」

「呆呆……」

「我饿了,」我不想听他说话,也讨厌他现在这副莫名其妙的说教姿态,「能开车了吗?」

那天的饭桌上,我表现得热情十足。

长辈们都很喜欢我,因为我虽话少,但在他们面前从不露怯。

倒是楚钊不对劲,他素来外向,在那天却反常的沉默。

他和赵璐就坐在我对面。

我看到赵璐对他耳语。

随即他看向我,摇了摇头。

我撇开眼,仍是察觉到了赵璐紧跟过来的视线。

于是,我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要再掺和他们的事。

他们的恋情已经不再需要我这个外人打掩护,如今又与我生活圈子完全分割,赵璐应该也不屑于再和我分享她感情的琐事了。

毕竟这半年的通话,一直都是我在叽里呱啦,她大多时候在听,少数时候在说,说时也极少提到楚钊。

我这人心思敏感,不是自己的,再喜欢也不会碰,也更不想让自己变得像小丑一样狼狈……以后躲着点就是了。

但是现实永远比想象残酷。

我与赵璐同在一屋檐下,有些时候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快要过年,周嘉逸记着我说过的话,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

我没辙,只能跟他约好明天的时间。

谁知打完电话回屋,我见到楚钊。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在客厅等赵璐下楼。

我没来由地心虚,捏着手机,埋头就要走。

他叫住我。

「呆呆,过来。」

我咬着嘴皮子,一时间站着没动。

「还在生我气?」

我叹息,转过身去看他,「我没生气。」

「没生气,至于这些天都躲着我?」

「我没有……」

「那你说说,除了我回来那次,这段时间你有出来见过我吗?」

「你是来找璐璐姐的……你们不嫌我这电灯泡亮,我还嫌我浪费电呢。」

他一噎,笑,「你怎么会是电灯泡。」

我不吭声。

他又说:「一会儿我和赵璐去要去见个叔叔,会无聊,就不带你了。明天,明天怎么样?你跟我们一块儿出去,我带你兜风。」

等他有了车,就带我兜风。

这是他小时候承诺过我的。

这时终于听到回应,我却小声拒绝:「可我和人约好了。」

楚钊笑意僵住,也许是这些天我都宅家里,好不容易出去一次,他很快就想到和我约好的人是谁。

「和那天那个男生?」

我迟疑地点头。

「一起吧。」

「啊?」

「你们聊什么呢。」

赵璐正好下来,她喷了香水,味道从后包裹住我。

我忘了说话。

楚钊回:「明天知晓约了同学,我寻思人多热闹,大家一道会比较好玩。」

赵璐安静两秒,上前揽住我的肩。

「那就一起啊,刚好我们好久没一块儿出去玩了。」

8

我和周嘉逸原本是约了去商场逛逛,再顺便看那场还没下线的鬼片。

但因为楚钊和赵璐的加入,我们只能改变计划,和他们一起,自驾去郊区别墅烧烤。

我以为周嘉逸会反对,结果他却成了四个人中最兴奋的那个。

这让我无语。

可也庆幸,还好有他活跃气氛,否则这趟短途旅行,未免也太过尴尬无趣。

别墅许久无人居住,楚钊提前一天请人过来清扫,我们到时屋内窗明几净,连 BBQ 的设备和食材都已准备好,并不需要我们过多收拾。

距离我上次来这儿玩,已是三四年以前的事了。

遥记得那时是圣诞,赵璐还没出现,楚钊尚在变声期,我穿了一条红丝绒冬裙,头顶圣诞帽,和他在巨大的圣诞树下合了影。

那合影迄今还放在我的房间,只是位置已从一开始的床头柜上转到了收纳柜里,不提也罢。

晚上烧烤时,我胃口不是很好,光坐在一旁帮忙看烤翅,也没吃多少东西。

周嘉逸见了,便单独给我烤了一份,其中有茄子,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钊就已经出声提醒:「她不能吃茄子。」

楚钊这一整天的话都不是很多,只有赵璐和他说话时他才有点反应。

大概是磁场不对付,他和周嘉逸的交流,少得可怜。

至于我,我不知道还能和他说些什么。

「不能吃茄子?」

周嘉逸一愣,却没问为什么,他把烤物盘子放下,「那我重新给你弄。」

「不用,」我摁住他的手,「挑出去就行了,我没那么矫情。」

楚钊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掏了掏兜,转身去背风处点了根烟。

赵璐在弄调料,弄完先往楚钊的方向瞧了一眼才过来,看到茄子,也知道了大概情况。

她主动跟周嘉逸解释:「晓晓吃茄子身上会起红疹子。」

「过敏?」周嘉逸了然,「那我下次注意。」

赵璐眸光流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看周嘉逸,用我们四个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还想有下次?」

周嘉逸摸摸后脑勺,憨笑:「没有下次了。」

我手指一紧,竟感到些许不自在。

这时,楚钊突然回身,将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拣起穿上。

赵璐忙问他去哪儿。

他脚步一顿,「买点东西。」

这里可不比市区方便,必需品早就让人提前备好,何况天色已晚,有什么东西非得在这会儿买。

赵璐脸色微变,「买什么?」

楚钊却答非所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9

赵璐在楼下等楚钊回来。

我和周嘉逸站在露台边,眼前是无边星月,身后是还未收拾的烧烤残骸。

「我还以为你只在学校安静,没想到你在家人面前也这样。」周嘉逸有些得意,「这么看,你跟我关系还算不错嘛,我知足了。」

我嘁了一声,说:「我只是今天不想说话。」

「因为你哥?哦,应该说,是你姐夫……他管你还挺严的。」

姐夫。这词真新鲜。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敷衍道。

「那你这是和他闹别扭了?」周嘉逸想了想措辞,「你们看上去,感情一般。」

「……你不也说了,他管我很严,我不喜欢被管。」

不喜欢楚钊这种双标,又模棱两可的态度。

这会让我多想。

周嘉逸听到这里,兀地没了声音。

我等了等,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收去一边,「你干吗不说话?」

「你是不是喜欢他?」

「谁?」

「楚钊。」

我一震,本能地想要反驳,嘴巴却不听话的发不出声。

同时楼下传来车轮碾路的动响,我往下看,只见赵璐的身影出现在车前,楚钊从车上下来,拎着一大袋东西,里边花花绿绿,应该全是赵璐想要吃的零食。

他们在车边对话,挨得近,十分匹配登对。我看得漠然,好一会儿才对周嘉逸说:「这就像是一种习惯,改不掉的习惯。」

周嘉逸抿唇,深吸了一口气说:「没有什么习惯是改不掉的。」

我摇头,没有过多辩解。

如果真这么容易就好了。

风大,我不再往下看,「好冷,我回房间了,你也早点睡。」

周嘉逸却道:「但是戴知晓,我现在有点不爽。」

「不爽什么?」

他弹我脑门:「不爽你。」

然后就先我一步离开了露台。

「?」

周嘉逸的思维跳脱,我又一根筋,是真跟不上他的节奏。回房后,我脱了外套,刚要洗漱,门就被敲响。

我以为是周嘉逸。

不曾想是楚钊。

他身上还披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意,一言不发的便给我递了一纸袋。

我慢了半拍接过:「是什么?」

「你额头怎么了?」

我一时被他带跑,摸了摸额头,有点疼。

估计是周嘉逸弹的那一下,太重了。

「没事。」

我懒得解释,打开纸袋往里看了眼。

是胃药,还有巧克力糖果之类的东西。

我不由攥紧纸袋,「你刚刚就是去买这个?」

「看你没吃什么东西。」

我脑子变得混沌,因此低了声,「谢谢。」

他没应声。

直到我抬头,他揉了揉我脑袋:「还用你跟我说谢谢?」

我应激般偏头躲开,有些结巴地说:「我要刷牙睡觉了。」

「行,」他收回手,好似没察觉到尴尬,「晚安。」

「晚安。」

我关了门。

人却贴着门呆站许久,才放下纸袋,往卫生间走。

镜子里的我没有什么表情,只除了额头那点突兀的红。

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很糟糕。

也许我就不应该答应过来这边。

而且周嘉逸居然还把我额头给弹红了!

这人是跟我有仇吧?

洗漱完后,我对着镜子照了照。

我皮肤薄,额头上的红还是没下去。

如果我没记错,楼下是有备药箱的。

我踱步下楼,一层只留了盏暗黄的小灯。药箱在楼梯拐角的装饰架上,我从里面翻找出药膏,正比对使用日期,头顶上方忽地传来模糊的对话声——

我知道偷听墙角不好。

但我还是下意识的,放轻了呼吸。

我半蹲着身子,先听到赵璐的声音。

她说:「你今天很奇怪。」

「怎么说?」这是楚钊。

「……我感觉你对晓晓的同学有意见。」

「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你一天都心不在焉。」

「你到底想说什么?还是,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没发现自己这一天都在看晓晓吗?」

「……」

「我跟你说话,好几次都要重复一遍你才能听进去……」

「璐璐,」楚钊出声打断她,「晓晓不仅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

「……真的只是这样?」

楚钊轻笑:「不然你还想哪样?」

「我没有……我就是、我就是不太舒服,你都没有先给我烤东西。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先烤了晓晓的份。」

「这种醋你也要吃,最后不全都进你肚子了吗?」

「你嫌我吃得多?」

「哪儿敢。」

「……」

后边的打情骂俏听得我麻木。

我在他们的口中,成了工具人一般的存在。

将药瓶揣在怀里,我如虾米蜷缩在楼梯角,等楼上彻底没有动静,两条腿都蹲麻了。

稍微抻直了腿放松,我扶着墙回到房间。

额头上的红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去,好容易拿回来的药膏也是过期的。我坐在床边,看到自己先前随手放置的纸袋。

于是取过来。

其实那年圣诞节,我和楚钊合完影,俩人还一起在露台放了烟花。

天冷,楚钊把他的外套脱了给我罩上。

那时的他已比我高不少,外套很宽,将我拢得严实。我仰头看烟花,手和他紧紧牵着,一起塞进了外套大大的口袋里。

烟花很漂亮。

我从小就喜欢看这东西,不过一瞬即逝,看完总是意犹未尽。

楚钊便说,我要是喜欢,以后他年年都带我过来放烟花。

他惯会优先照顾我,好像什么都愿意给我。

我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肯定是发自内心的。

只是我们谁也没料到赵璐的到来。

第二年的圣诞,楚钊是陪赵璐一起过的。

而往后的第三年,第四年……我也就都不在乎了。

「有胃病的又不是我。」

我自言自语着,将纸袋塞进了垃圾桶。

10

在那之后,我便再没和楚钊赵璐一起出去玩过。

我的小心思向来是瞒不过楚钊的,他很快察觉到我的疏离——也许在他看来,那晚他给我递的药,已经算是主动示好。

但我却不想再掺和他和赵璐的事了。

除夕那晚,他给我封了个大红包,问我有什么新年愿望。

我说:「好好学习吧。」

「没了?」

「嗯。所以你和赵璐姐约会,还是别捎上我了。」我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你说的,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

楚钊凝滞着神情,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许久,他拍了拍我的后脑勺,「长大了,呆呆。」

我笑了笑。

他却失了笑意。

学习是个万能的借口,为了更有说服力,年后我甚至让爸爸给我请来了补习老师。

周嘉逸知道后还有点不高兴,觉得我这是背叛了他。

「难道我教得不够好?」

我难得开起玩笑:「我这叫两手抓,懂不懂?」

他还挺好哄的,又开心起来,问我这么用功,以后想去哪所大学。

我想了想,答道:「想往南找,北方冬天太冷了。」

「往南找?」周嘉逸大剌剌地说,「那也行吧!」

家里对我要求是不高的,爸爸常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个差生也没关系。

可能是心态足够平和,从小我的成绩就挺稳定,不算优等,也能混个中游偏上。

高二时我选了理科,原因是不想背书。

周嘉逸也选的理科,只是不再和我同班。

但巧合的是,我和他的数学老师是同一个。每周六,数学老师会从自己带的学生中挑二十个成绩不错的开小班。

周嘉逸赫然在名单里头。

我师从于他,拽着小尾巴也跟上了部队。

周嘉逸理学思维发达,是老师跟前的红人,很快就担起小老师的职位。

而他对这职位还挺上头,我这吊车尾的就这么成了他的重点考核对象。

即便是平时在校上课,他也会张扬地跑到我的班级来找我,问我昨天他安排的任务我有没有完成。

班上的同学见他多了,纷纷调侃,感觉他更像是我们班的人。

是以我的整个高中生涯,周嘉逸都有参与。

在高考的前一周,他还拉着我一起去寺庙拜了拜。

我有些好笑:「你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不信这些,却被他的煞有其事带动,跟着他虔诚地拜了一圈,还被他在门口怂恿买了道「逢考必过」符。

在我看来,这就是智商税。

也不知道周嘉逸平时这么个自信的人,到底在紧张什么。

不过大概世界上是真的存在神明的力量,高考那两天,我口袋揣着符,状态出奇的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好吧,我得承认周嘉逸功不可没。

高考结束的头天晚上,大家说好要一起出去放松放松,约的还是本城很有名的一家酒吧。

周嘉逸脸皮厚厚,不是一个班的也过来我们这边凑数。

他无疑是受欢迎的,大家都很喜欢他这个外班人。

诚然,主要原因还是他认识酒吧这边的某个负责人,这让我们享受到了不小的优惠。

我坐在角落,看他和别人喝够了、带着醉意向我走来,第一时间捏住鼻子:「你身上酒味好冲!」

「冲?」

他扯着衣领闻了闻,「没有啊。」

我刚要再说,他突然抬头,双眸晶亮地看我。

卡座里灯光暗,可我还是看出他脸上的红晕,他懒洋洋地靠坐在沙发里,身子微侧,手臂就搭在我身后,明明没挨着,存在感却极强。

我愣神,只见他咧开嘴一笑,伸出另一只手就盖住我大半张脸胡乱揉蹭。

「周——」

他手心很烫,揉我脸时我心跳一下快了,却因坐在角落躲闪不及,愣是被他弄得满脸酒气。

「……现在呢,还冲么?」

他问我的时候,距离我好近。

我从来没有和他挨这么近过,近到灯光乍亮时分,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绒毛。

那感觉很奇怪,好似我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

我失语,一把推开了他。

11

周嘉逸有些醉了,却还是坚持要送我回家。

结果快到的时候,他又说自己头晕,胃不舒服。

「……」

我忍着丢他下车的冲动,提前叫停了车。

万幸这里离我家只剩一段路,走个十来分钟,也就到了。

下车后周嘉逸蹲在路边,我在一旁等他,低头只觉新奇。

他站起来很高,可腿一叠,人缩小不少,从上往下看,竟像小狗似的乖顺。

我不由挑手抓了把他的头发,问他:「你好点没有?」

他好一会儿才抬头,「戴知晓你摸狗呢?」

我吃笑,用膝盖顶他手臂:「好了就回家去。」

他站起来,指了指手表,「那也得先送你到家。」

我摊手,揣着兜和他并肩走。

「放假三个月,你什么打算?」他问我。

我说:「还没想好,应该会找个地方玩玩儿。」

「一起?」

「你不是要出国玩吗?」

「那你跟我一起。」

「……」

我没说好还是不好,只低头踩着影子走。

「戴知晓。」

「干吗?」

「你还喜欢那个姓楚的吗?」

我停下。

路灯将我影子拉得竹竿一般长。

「不知道。」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楚钊联系了。

但过去这两年,楚钊也还是会在我生日的前一周,将礼物寄送到我的手里。

雷打不动的。

年年如此,哪怕是赵璐,也没能让他扔掉这个习惯。

想起来,今年我的生日也快到了。

就在几天后。

而他的礼物还没送来。

「什么叫不知道……」

我回神,坦言道:「我自己都说不明白。明明我平时也不会刻意想到他,可只要听到了他的消息,我就会被分散走注意力,会想知道他的近况……但又不想承认。」

周嘉逸手抵着脸,「你喜欢他什么?」

我鲜少和别人聊起这个,在脑子里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基本算是踩着他的影子长大的。」

以前爸爸忙着工作,都没时间陪我。

是楚钊。

是他照顾我,也是他保护我。

除了他以外,我看不到其他人,也很难注意到其他人。久而久之,心里也就一直以为,我和他会自然而然地在一起。

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但是很显然,是我想多了。

青梅不及天降。

我继续说:「在知道他和我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我一砖一瓦盖起的房子,突然被人占领,而我只能流落街头……那感觉很糟糕,但我没法向别人诉苦,因为房子是自己挪的地,我只能认栽。」

周嘉逸听我断断续续地说,最后一针见血:「可你不能一直不走出来。毕竟,他已经和你姐在一起了。」

「可能,是我现在还没遇到真正对的人吧,以后应该就好了。」

我故作轻松地笑笑。

「……」

周嘉逸吐出一口浊气,眯着眼说:「戴知晓,你说话可真够伤人的。」

12

我虽没有明言,但聪明如周嘉逸,他十分清楚我在说什么。

没过两天他就要飞走,这是他高考前就计划好的毕业旅行。

我没和他一起,只去了机场送他。

走前,他往我耳朵塞了耳机,说:「生日礼物。」

去寺庙那次我弄丢了耳机,原来他还记得。

我没来由地愧疚,启唇就要和他道歉。

他却像是早猜到我要说什么,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知道你要说哪三个字,但我不想听,我想听的是另外三个字。」

我呼吸放缓,听他又道:「不过我们现在这个年纪,说什么都太早。等你再多看看,你就知道了。」

他放下手。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多优秀呗。」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好臭屁。」

他笑,又正色,在我反应之前躬身抱住我。

「晓晓,来日方长。」

我一时噎住,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从小到大,我好像都活得很边缘。因为性格沉闷慢热,又不爱主动交际,在身边的人努力大放异彩时,我也只是在旁边充当喝彩鼓掌的角色。

我不知道周嘉逸为什么会觉得我特别,甚至是喜欢我。

在我看来,我并不值得。

但喜欢是没有缘由的。我再清楚不过了。

别看周嘉逸平时嘻嘻哈哈的,正经起来却很有自己的态度。他没有强求于我,在尊重我的意见的同时,也选择保留了他的想法。

这让我轻松不少。

我不清楚未来会是什么样,可就像周嘉逸说的。

来日方长。

送走了周嘉逸,我在家里宅了两天。

爸爸问我生日想要怎么办,我提不起兴致,说在家随便吃顿饭就好了。

从前爸爸对我关心不够,等后来没那么忙了,等逢年过节的,他开始变得注重所谓形式主义,各种铺张想要变相补偿。

唯独这次,他答应得很快。

我没有多想。

生日这天,我终于收到了楚钊寄来的包裹。

我没拆,只让家里阿姨帮我放到了我的房间。

因为眼下我有别的人要见。

赵璐回来了。

但我知道她不是为我而归。

前段时间我便不小心撞见几次赵阿姨给她打电话的画面,躲躲闪闪的样子,像是出了什么事——那时我要考试,家里怕打扰我,做什么都很小心。

我不清楚缘由。

高考让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清闲下来,我反倒成了最懵的那个。

赵璐从行李箱中找出送我的礼物。

「成年快乐,晓晓。」

礼物特地包装过,暗纹质地,呈扁长盒状。

我猜到是项链一类的东西,于是道谢。

但也很快发现,这回只有她一个人回来,她的身后并无楚钊踪影。

从他们在一起后,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我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很快,这预感也得到了应验。

晚饭后我单独去了书房找到爸爸,问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爸爸沉默片刻,告诉我:「家里没事,是你楚伯伯那边……」

上个月,楚伯伯手里头最大的工程项目出现坍塌事件,造成一死数伤。这本是一场意外伤亡事故,后不知怎的就演变成了偷工减料的刑事案件。这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因而还扯出不少陈年旧事,大的小的纷沓而至,真真假假,舆论已然炒起,半月过去,火苗不仅未退,反而越烧越凶。

赵阿姨怕家里受到牵连,好些天前就逼让赵璐回来。赵阿姨以前是乐意撮合俩人的,现今一反常态,不许赵璐再和楚钊联系不说,听说还联系了赵璐的爸爸,打算先把赵璐送出去,省得惹一身腥。

总之,这是不准俩人再有瓜葛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十足讽刺的现实。

楚钊和赵璐居然分手了。

我愣在原地。

平时我对这些新闻从不关注,总觉事不关己,可真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认识的身上,我就像一只无形的手被推进水里,胸腔都疼了。

爸爸叹道:「宝贝听话,这些天暂时也别和那边联系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我是理解爸爸的。

他和楚伯伯走得太近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一定还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那楚钊呢?

赵璐回来了,那边可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蓦然想起他给我寄来的包裹,随即匆匆跑回了房间。

包裹不大,拆开后,入眼便是卡片和礼盒。

卡片上,楚钊对自己发生的事只字未提,只写:呆呆,十八岁生日快乐。

我压抑着酸楚,急切地将礼盒打开,里边的女士腕表露出,不是什么特别的款式,比他之前送我的,要朴实得多。

取出手表,我还从表盒里找出一张折起来的字条。

【用我赚的第一桶金买的,所以不是很贵。但不许嫌弃,以后哥哥再送你更好的。】

我屈腿坐在地上,捏着字条颓唐地想,在写这个字条的时候,楚钊会是什么心情。

他自尊心那么强,又是不是早知道家里不会让我联系他,所以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连提都不肯提。

13

我给楚钊打电话。

一连几通,他都没接。

已经很晚了,我不小心睡过去。醒来发现他的回电,赶忙又打回去。

这次,他接得很快。

「收到礼物了?」他问。

见不到面,光听声音,我听不出情绪,唯觉他那边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

我睡意尽散,拥着被子坐起,说:「我都知道了。」

半晌,他嗯了一声。

我又问:「你现在还在学校?」

「是。」

「我高考完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顿了顿,「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但成绩还没出来。」

「成绩不重要。」

我苦笑:「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原来我以前这么苛刻?难怪你都不愿意理我。」

「……」

我想说自己只是不想打扰他和赵璐的生活,可转念想起他们已经分手,只能作罢。

「爸爸让我找一个地方玩,你说,我去北京怎么样?我还没见过你学校呢。」

「呆呆。」

楚钊声音有了极低的起伏:「别来找我了。」

但我想起的是小时候他挡在我身前替我打架的画面。

当时班上有一男生总喜欢逗我,他是我同桌,某次上课好端端地突然弯下身来摸我小腿。我吓一跳,猛地跳起来,教全班都往我这边看来,包括老师。

我面红耳赤地问他在干什么。

他怔了怔,又揉了揉眼睛,假装刚睡醒:「你说什么?」

而后他迭口否认,我那时表达能力太弱,面皮还薄,支支吾吾半天也开不了「他摸我小腿」的口。

老师很生气,直接让我们两个出去罚站。

在门口,那男生得意地在我耳边说:「戴知晓,你的小腿好细喔。」

我脑子登时嗡嗡作响。

那天放学,我的反常引起楚钊的注意。在全班面前开不了口的我,到了楚钊这里,就像找到了主心骨。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楚钊听完气得牵我的手都是热的,第二天就跑我班上不由分说地把那男生打了一顿,还打掉了人一颗才换的大门牙。

事后别人问他为什么要打架。

他锯嘴葫芦般,什么也不说。

因为他太知道我脸皮有多薄。

这事说小不小,楚伯伯花钱摆平后,回到家就抽得他皮开肉绽。

我哭着给他上药。

他疼得龇牙咧嘴,还有空开玩笑:「你别眼泪掉我伤口上,那就更疼了。」

儿时的纯粹太能触动人心。

他曾对我很好,我没法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做到袖手旁观。

我开始收拾行李。

很冷静地和爸爸说是去云南,其实买的航班是往北飞。

我想,爸爸应该是知道我要做什么的。

但他没有拦我,只叮嘱:「别玩太久。」

也许这便是我和赵璐最大的区别。

赵阿姨为了讨好我爸,说什么都要让赵璐听话。而爸爸对我总抱着儿时疏忽的歉意,什么都愿意依我。

这世界本身就是一个食物链循环。

飞机降落后,我不知道楚钊的房子租在哪儿,只得拖着行李去了他的学校,给他打电话。

他没让我等太久。

出现的时候身上的气息都还有些乱,明显是跑过来的。

我仰头看他。

太阳很大,我不得不眯起眼。

两年不见,再见却是这场面。

他瘦了不少,但看着还算精神。想来有一幅好看的皮囊在,他自然是落魄不到哪儿去的。

短暂的对视过后,他没怪我的不听话。

就只是,轻轻地叹了一下。

14

楚钊接过我的行李,带我去了他在校外租下的两室公寓。

公寓离学校很近,一进屋,我便看出不少他和赵璐住过的痕迹。

比如这餐桌桌布。

我以为我看了会不舒服。

但还好。

我再平静不过了。

放了行李,楚钊带我去吃饭,饭后参观学校,然后又在市区闲逛,我们有的没的说了一通——冰释前嫌也没有想象的困难。

晚上八点,我们回到出租屋。

在楚钊准备帮我收拾出房间时,我叫住他。

「不用忙的,我来之前就已经订好酒店了。」

楚钊顿住,也不动了,指腹捻着眉梢,在我旁边坐下。

我捧杯水小口小口地喝,问他:「你以后什么打算?」

「先毕业,再从头来过。」

「在北京?」

「还没定。」

我踟蹰着,想自己该怎么开口,却听他问:「想好上什么大学没有?」

「爸爸不想我往外跑,让我留在本城。」

「本城 s 大就不错。」他说。

我点了点头。

「订的哪家酒店?我送你。」

这些天楚钊都住在学校,公寓因此空了几天,我来得太突然,也不好住人。

「等等。」

我将杯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个,」我双手递给他,「给你。」

楚钊没接,只是脸色变了,声音也冷:「你这是做什么。」

「你也知道,我这人平时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都是爸爸给的,还有压岁钱之类,我大多都存了下来,虽然数额不大,但应急应该是够的……」

「我不要。」他直接拒绝。

我早猜到他会这样。

「可换作是我出事,你做的肯定会比我现在对你做的要多得多。」

「呆呆,」他垂下眼,「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我抿唇,硬是掰开他握成拳头的手,塞了卡进去。

「不要也得要。」

他学的建筑,快毕业了,手里还有项目,也不知道受没受楚伯伯的影响,到处是需要钱的地方。

我使了蛮力,卡边瞬间硌红了楚钊的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向我时竟是眼角微红。

「呆呆,你是这段时间唯一一个主动来找我的人。」

其他那些,避他如蛇蝎。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楚钊。

他在我这里,永远是意气风发的,哪怕是白天他匆忙向我跑来,脊背也承着一股比别人要挺的劲儿。

「……会好的。」

这个时候,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可以再说出什么振奋人心的鸡汤。

可对楚钊来说,好像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看我的目光如炬如水,灼得我有些慌乱。

我受不得,腾地站起:「不早了,你送我去酒店吧。」

楚钊眸色微闪,又变回我所熟悉的模样。

他从房里将我行李拎出,问我这次来,要待几天。

「明天,我明天晚上就走了,要飞云南。」

本就只是过来送卡,顺便看看他的。

「这么快。」

他喃喃自语,但也没再说什么。

一块儿坐车到酒店,楚钊帮我办完入住,给我房卡后,让我有什么事就打给他。

「好。」

我看向不远处的时钟,不由提醒:「快十点了,你学校不是有门禁吗?」

「没事儿。」

他捏了捏鼻梁,像是在思考什么。

眼看他脸上已有倦容,我等了等,等到的却是他转身又开了间房。

在我楼下。

我直直看他。

他只低声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15

离开北京后,我在云南待了一周左右的时间。

独自出行比我想得要舒服,期间周嘉逸给我分享了不少他在外边游玩的照片。

他长得好,很上镜,但大多时候都选择将亮点让给风景,而他只做陪衬。

我也给他分享了些。

他却不满,让我入镜。

我拒绝了。直到最后一天,才给他发了张自己在雪山上,让路人帮拍的图。

照片里我穿着租来的羽绒服,臃肿得像熊,我有些高原反应,看着蔫蔫儿的,但因为看到雪了,我脸上挂着笑意。

我生在南方,还没看过雪,曾向往过去北方生活一阵。

然而,这次的志愿,我却全填了南方的学校。

只因楚钊和赵璐在那边。

我不愿再介入他们之间。

如今,他们分手了。

可我的决定还是没有变。

楚钊还得在另一端完成学业,近两年应该是不回来的。

我从未想过「乘虚而入」。可以说,在楚钊和赵璐在一起的那一天起,我心里的小苗儿就已经被掐灭,不会再生。即便他们分手。

周嘉逸知道我要留在本地,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和我一起。我没有干涉他的决定。他这次考得不错,心里肯定是早就有了答案。

最终,他选了邻城一所高等学府,那学校的法学专业在国内名列前茅,再合他心意不过。

他飞走前,我和他一起吃了一顿饭。

「唉,有点后悔。」

我歪头,「为什么?」

「本来是对自己很有自信的,但是现在,又有点害怕输给距离。」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暂时还没想过谈恋爱的事。」

过去的我一门心思都扑在楚钊上,在赵璐出现后,又极力克制自己的心思,让自己专注自身,不要多想。

现在我不能说自己完全放下了,但内心太过平静,着实是没有恋爱的心思。

周嘉逸长叹一声,「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认真道:「你去了那边上学,如果有喜欢的人,大可尝试一下。」

「戴知晓,不要那么不自信,」周嘉逸却一本正经,眉眼犀利深邃,聚了些许酒色,「也不要小瞧我的耐性。」

是在大排档喝的小酒,夏夜的风一刮,便吹得我心思随发丝飘荡,浮游,散落在顶方。

16

我学的专业是爸爸替我选的营销管理。

大学生活不算枯燥,但也没网上说得那么精彩,我认识了不少朋友,其中一个和我同班同寝,叫瑶瑶。

瑶瑶大大咧咧,和男生女生都玩得很好。

我以为我这种闷葫芦应该不讨她的喜,她却意外地喜欢我,做什么都爱叫上我。

日子一长,我和她也就成了很好的朋友关系。

转眼一学年过去,期末考后瑶瑶问我假期打算去哪儿玩。

我说我要窝在家里吹空调。

瑶瑶惋惜道:「我本来还想带你一起去个夏令营的,听说有不少帅哥。」

「别!你去就好了!」我忙拒绝。

瑶瑶从认识我就看不惯我单身,想给我介绍对象又总觉得我值得更好的,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就想让我认识,我却兴致缺缺,因而打退不少男生的堂鼓。

她一直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想谈恋爱。

后来有一次,周嘉逸和我视频不小心被她撞见,她才作恍然大悟状,直接断定我是见过了满分的答卷才看不上那些八九十分的水平,并从此迷上了开我和周嘉逸的玩笑,无论我怎么解释都不管用。

可我和周嘉逸又哪是她以为的那种关系呢?

周嘉逸学法,平时空闲的时间少之又少,上学期寒假甚至忙得没能回来过年,更别提和我联系了。起初也许还能频繁点,但随着距离的拉扯,我们之间就从两天一聊天变成了两周一对话。

这是不可避免的。

有时候我都在庆幸,还好没在一起啊,异地恋哪是那么容易维持的呢?如果只是朋友,偶尔的失联也不会影响感情,等下一次说话还能制造更多的话题。

这样多好。

只是不可否认,我情绪又有些低迷。

尤其是,我发现周嘉逸身边好像还多了一个漂亮女生——他的同系学姐。

而我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失落。

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衣服,我拦车回到家里,赵阿姨正好下楼,她替我提过包包,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还没,她转身就去厨房吩咐阿姨热菜了。

赵璐在楚家彻底落马后顺势被安排出国留学——我也是后面才知道她早有计划,她的生父在那边,就算去了,也有人照应。只是我不知道,在一开始的计划中,她有没有将楚钊考虑进去,而楚钊又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打算……但答案我并不在乎。

我与赵璐,已许久没有单独联系,至多是她给赵阿姨打电话时,恰逢我在家,我才会露个脸。

而楚钊……

楚钊倒是没和我断过联系,但不多,除了节假日的问候,也就是他做成了某个任务,与我分享他的成果而已。

我将这归结于,他在告诉我,我给他的那笔钱,没有浪费。

而今我再想起他,内心已经不会再有所波动了。

我坐在饭厅等饭菜上桌。

因为是在家里,我格外放松,屈腿踩在软椅上,专注着玩手机。

当门口传来「叩叩」两声时,我迟钝半拍,卡壳一般看过去。

只看楚钊站在那里,穿着白衬衫,手里还拎着不少礼盒,因逆着光,好似回到高中时代,一尘不染的干净。

他指了指身后,目光在我这边一划,话里带着揶揄,「大门没关。」

我咂舌,默默放下了自己的腿。

17

说起楚钊为什么可以掐着点找上门来,还是在回来路上,我在电话里告诉他的。

他问:「放假了?」

我说:「嗯,已经在回家路上。」

他说:「好的,注意安全。」

我便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这算是楚家出事后楚钊第二次登门拜访。他比我要早回来几天,已经单独见过我爸爸,这一次来,他是过来看我的。

往年楚钊来我家吃饭的次数不少。但我敢保证,这回绝对是最尴尬的一次。

赶在赵阿姨脸上的假笑龟裂以前,一吃完饭,我就和楚钊出了家门。

楚家已经搬离原来的住所,现在暂时居住在楚钊外公名下的一间公寓。我年初那会儿去那边给楚伯母拜年,楚伯母状态不太好,丈夫入狱后,她不复以往的光鲜亮丽,整个人憔悴不已。

从前楚伯母对我很好,所以在那之后但凡我有空,就会去看看她。但能力有限,只能点到为止。

「我妈一直在念叨你。」楚钊说。

我挠挠头,「这阵子考试,就没抽出时间过去,伯母身体还好吧?」

「还不错。」楚钊看我,「呆呆,谢谢你。」

「不用谢的,我也没做什么。」

怕他还要说什么感谢的话,那样怪怪的,我忙岔开话题,问他毕业后是留北京还是回来。

「回来。北京那边的项目已经到收尾阶段,我也是时候回来了,总不能一直放我妈一个人待在这边。」

我点点头,「也是。」

楚伯母身体大不如前,我一外人,能做的事微乎其微,无非是寻空陪聊吃个饭罢了。

「找到去处了吗?」

「去一个师兄那儿。」

我又点点头。

「光说我了,你呢?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

我赧然,「没有。」

「没事,」楚钊笑,揉了揉我发顶,「还不急。」

我却想起周嘉逸,他放假晚,一周后回来。

18

和周嘉逸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女生。

是那个学姐,郑恬。

郑恬也是本城人,和周嘉逸是在老乡会上认识的,俩人同专业,偶尔借个资料,再去个图书馆,慢慢也就熟了。

周嘉逸这一年里和我视频次数不算多,倒是提过郑恬几次,提及皆是夸赞。

等我见到真人,也觉得他所言非虚,盘靓条顺,看着特别自信大方。

近朱者赤,周嘉逸天生就吸引和他相似而优秀的人。

而我,算是个例外吧。

其实见面那天我并不知道郑恬要来,周嘉逸也是在路上才接到的她电话,于是给我发消息,问我介不介意多一个人。

彼时我已经到了约好的美术馆。

对此,我没有异议。

周嘉逸和我碰头没多久,郑恬就来了,她穿了高跟鞋,披着长卷发,妆容精致,笑起来很甜。

我和她打招呼。

她冲我眨眨眼,「我知道你是谁,周嘉逸经常和我提起你。」

「他不会是在说我坏话吧?」我问。

「怎么可能?」

郑恬看了眼周嘉逸,刚要说什么,却被周嘉逸一个胳膊伸过来箍着肩就往馆内走去,「都到了还干站门口干吗啊?我渴死了,你们有没有要喝的?」

我落他们一步,从后看,竟觉得俩人很是般配。

也许是和周嘉逸太过熟稔,我没有打扮,换上 T 恤短裤、擦完防晒就出了门。

从旁边的反光玻璃看,我与他们,好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而周嘉逸看我太久没跟上,他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拿了瓶蜜桃乌龙茶,扬声叫我:「戴知晓,你口味没变吧?」

我回神,跑了过去,「没变。」

美术馆很大,一共三层。三个人没法一直待在一起,很快我就自行逛完了一圈,最后在一楼碰头时,已是傍晚。

郑恬后脚跟被高跟鞋磨破了。

周嘉逸半蹲着看了看郑恬伤处,心软嘴硬道:「谁让你穿这鞋的?该!」

「那还不是因为漂亮么?」

「漂亮能当饭吃?」

听他们呛声,我不知为何胸口发闷,主动说:「我去买创可贴吧。」

周嘉逸抬眼,「我去,你们在这儿等我。」

我不禁头疼,因为严格来说,我和郑恬并不熟。

但周嘉逸已经起身离开,我只能留下。

郑恬看着他的背影莞尔:「他真的是行动派。」

我木讷地附和:「是啊。」

「你们是高中同学?」

「嗯。」

「他高中也这样吗?」

「对。」

「他有没有跟你讲过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不是老乡会吗?」

「算,但也不算。」

郑恬说,她和周嘉逸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校外的一条商业街。当时她的包被扒手划了一刀,她浑然未觉,然而扒手还未得手,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遂然匆忙放弃。

等她一头雾水的回头,周嘉逸才近身,点了点她的包,提醒道:「你的包。」

她后知后觉,吓得翻了又翻,除了包包被划,里面的东西一样没丢。

「我那天本来想请他吃饭的,但他走太快了,都没来得及。」

这事我是第一次听。

我接话:「然后你们就在老乡会遇见了。」

郑恬笑了两声,「对,大概是缘分吧。」

我也跟着笑了两声,却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那天周嘉逸回来后,不止买了创可贴,还买了双塑料拖鞋,惹得郑恬疯狂吐槽他的直男审美。

他插着兜,浑不在意:「有的穿就不错了。」

郑恬骂骂咧咧,但也还是贴了创可贴,换了拖鞋。

我看在眼里,一股好久好久没有在我身体里涌现的压抑感卷土重来。

这感觉来势汹汹,我说不上是为什么。

以至于周嘉逸转头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撒了谎。

我说瑶瑶晚上还约了我去逛街。

周嘉逸是知道瑶瑶的。他眯起眼,古怪地道:「我多久才回来一次,你这就要走?」

「下次,」我咧开嘴笑,「下次我再请你吃饭。」

19

然而这个「下次」,却是半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我还是和瑶瑶去了夏令营。在那我认识了不少人,都是外校的学生,聊起来也没那么拘谨。

瑶瑶看出我兴致不高,在撮合我和某个男生失败之后,某一晚,她爬上我的床铺,问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喜欢只喜欢我的人。」

「那那个周、周什么——」

「周嘉逸。」我提醒。

「对,周嘉逸,他不就喜欢你吗,为什么不考虑他?」

「因为当时我还不喜欢他,在一起的话,对谁都不公平吧。」

那时我还站在楚钊的阴影背后,贸然答应周嘉逸,肯定也走不了多远。

「当时?」瑶瑶抓住字眼,「所以现在是喜欢咯?」

我却有些茫然。

「不知道。」

周嘉逸对我来说,无疑是特别的。

放在以前,我可以大方承认自己当他是知心朋友。可是最近很奇怪,只要一想到他和郑恬在一块儿,我心里就隐隐的不舒服。

美术馆之后,他有联系过我。我自认表现寻常,他却直接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经常一针见血。

说不上是什么心态,我几乎落荒而逃,跑来这深山老林野营。

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嫉妒心。

而这嫉妒的背后,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占有欲居多,还是少女心作祟。

由朋友上升情侣,于我并不容易。

在经历过楚钊和赵璐后,我对感情一事逐渐心生怯懦。以前很笃定的事情,放到现在,也变得不自信起来。

我怕一切都是泡影。

更何况,我和周嘉逸目前还不在一个城市——郑恬的存在,确实让我产生了危机意识。

当初赵璐出现,我就没为自己争取过。

那现在呢?

我需要好好想想,自己对周嘉逸的喜欢,是出自朋友,还是异性。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试试不就好了吗?」

「如果失败了,那岂不是朋友都没得做?」

瑶瑶冷笑:「真失败了,到时候恐怕周嘉逸想和你做朋友,你都不想做。」

我:「……」

因为下雨,山林积水,我们不得不提前下山。

回城已是傍晚,我给周嘉逸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提早了两天回来,想约他晚上吃个饭。

有些话,总该说开才好的。

不过他好像没看到,一直没回我。

我便又给他打了电话。

他也没接。

估计是有事在忙。

我倒不心急,今天约不成,明天再约也行。

谁知当晚,在我准备入睡的时候,楚钊却给我打来了电话。

准确来说,是一饭店服务生用他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

服务生说他喝多了,让我过去一趟。

我莫名其妙,这通电话怎么会打到我这里。但也知道他最近在跟着师兄创业,应酬肯定是少不了的。

「你把地址发过来,我现在过去。」

20

楚钊喝多了。

服务生因为他给的小费丰厚,一直等到我来才离开。

临走前,我问服务生是怎么联系到我的。

他说:「这位先生手机通讯录里只有您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我一愣,点了点头,让前边的司机开车。

楚钊有两个手机号,一个工作,一个私人,我猜服务生恰好摸出的是他的私人手机。至于为什么只存了我一个号码,那我就不知道了。

车上的楚钊还算安稳,迷迷糊糊地嘀咕着什么,我走了神,也没去听。

车子停下后,楚伯母已经在路口等。

我看她单薄的身板,到底还是和她一起搀着楚钊进了小区。

「这几天都是这样。」楚伯母习以为常,有我这外人在,仍是伤感,「如果他爸爸没出事……」

我泪点不高,有些动容道:「楚钊哥哥很厉害,过去所有的糟糕都已经过去,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晓晓,你是个好女孩,是楚钊之前没珍惜……」

我张张口,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只听楚钊一声梦呓,适时带走了楚伯母的注意力,她转去厨房倒水,我低头看楚钊,鬼使神差地,仔细听了听他的呓语。

哪里料到他却突然睁眼,定定看我,未等我反应,长臂一伸就把我拉了下去——

我吓一跳,慌忙挣脱。

这才听清他口中喃语。

「璐璐……」

我顿时脸上一阵发烧。

这是把我当赵璐了?

荒谬!

我转身,差点撞到端水进来的楚伯母。

不等她挽留,我便匆匆离开了这处是非地。

回家路上,我透过车窗看自己。

楚钊以前还笑话我说自己和赵璐长得像是碰瓷,怎么现在长大了,他和人分手了,酒醉却还是认错了人?

其实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同赵璐的长相,也开始有了明显的区分。这可能和个人性格有关,赵璐长相偏英气,眉目狭长,而我眉弯眼圆,最多是侧颜借着鼻梁看着挺秀些,瑶瑶便不止一次地说我的面相有种纯然的钝感。

简单来说,就是看着好欺负。

我没忍住,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过了会儿,我低头摸出手机。

周嘉逸还没回我。

可是怎么会一天都没看手机。

我思忖三番,还是拨通了电话。

这回,终于打通了。

却是郑恬接的。

21

周嘉逸出车祸了。

我没多问,连忙让司机转了个方向去医院。

逼近凌晨,医院急诊科却人满为患。

我按着郑恬说的找到周嘉逸所在的病房,他昏睡着,还没醒。

郑恬告诉我,她本来是要去见一个前辈,想着周嘉逸也能露个脸,便叫了他一起。

结果路上出了车祸,她没事,周嘉逸坐在副驾驶影响大些,左手骨折,还撞到了头。

我看她两眼红肿,分明哭过。

「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

郑恬摇摇头,有些哽咽:「他家人这段时间正好不在国内,现在就他一人,还出了事,我真是后悔……」

顾及她状态不好,我想了想,提议道:「这边我先看着吧,你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过来也不迟。」

她微愣,深深看了我一眼,终是点了头。

我来到周嘉逸身边。

讲真的,我还没见过这么脆弱的他,头被包得严实,脸上有擦伤,唇色苍白,手打石膏,浑然失去了活力的模样。

矮柜上有水,但是凉的,我看了看,想换上温水,周嘉逸就是这个时候睁的眼。

「……晓晓?」

我复而坐下,看着他抓着我的手,「醒了?头痛不痛啊?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他轻轻摇头,却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想告诉你的,你一天都没回复,觉得奇怪,一个小时前就又打了一通,才知道你出了事。」

他苦中作乐,「如果你是昨天告诉的我,今天我肯定会去接你,那就不会躺在这儿了。」

「你可别让这话被郑恬听到,她很内疚。」

「郑恬?」他脸色一变,「她没事吧?」

「没事,我让她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那明天你就走了?」

他说话时,无意识地摸索着我的手背,我并不反感,也没挣脱。

「我临时转道过来的,什么也没带,你总得让我回去收拾一下。」

「哦,」他松了口气,没错过重点,「转道过来的……你今晚出去了吗?」

我直接告诉了他今晚的事,但略过了楚钊认错人的细节。

他面色稍沉,「他是不是要追你。」

我拧眉道:「不是。」

楚钊只是认错了人。

「不管是不是,我都排在他前面。」说时,周嘉逸莫名得意。

我心一动,垂眸,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上扬的嘴角僵住,看着我:「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如果你有喜欢的人……」

没等我说完,他就打断:「记得。可问题是我不一直都只喜欢你吗?」

「那郑恬呢?」我到底问出口。

她是我这段时间胡思乱想的症结所在。

「关郑恬什么事?我对她就跟对我那些哥们一样。我和他们怎么相处的,你应该很清楚。」

这倒是,他向来是别人对他一分好,他回报百分的个性。但有时候,当这份好,是无差别对待,而且另一方还是女生时,这很难不让我多想。

「可你很关心她。」

「那不是很正常……」说到这,他慢慢回过味来,「戴知晓,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脸窜热,不是很有底气地否认:「……没有。」

他却发现新大陆一样盯着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脸很红。」

我条件反射地摸脸,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别乱讲。」

他笑容愈大,重新抓住我的手,见我不挣脱,便更加高兴。

然后,他一本正经地认真道:「我和郑恬没什么。不怕你笑,我现在之所以和她关系不错,还是因为你。」

「因为我?」

他似乎有点尴尬,想用手蹭蹭鼻梁。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无奈他此时一只抓着我,一只打了石膏,只能作罢。

「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上学,也不能天天见面,我平时很忙,又怕你跟别人跑了,就问了朋友该怎么办……他们都说女孩子喜欢惊喜,喜欢礼物,可等我问他们可以送什么的时候,答案无非就是那些没营养的,」他自傲地抬起下巴,「他们不比我真诚,我只想给你最好的。」

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确实,这一年来,他给我送过不少东西,不分轻贵,几乎全都是我喜欢的。礼尚往来,我也给他寄过不少。所以即便我们长时间没有频繁联系,但交集一直存在。

可这关郑恬什么事?

我歪头猜测:「所以那些礼物,是郑恬给你提的意见吗?」

他勉强地点头。

毕竟惊喜的 idea 不是始源于他,这让他有些挫败。

我感动之余,在知道他主意是从郑恬那儿得来的以后,心里又生了一股别扭的小气情绪。

因为我给他送的,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

难道这就是男生和女生的差别吗?

不过这也解释通了,当初去美术馆,他为什么要临时打断郑恬的话。原来是不想她拆穿。

我的低头不语,却叫周嘉逸心慌。

他急了,「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是真没法子了,怕你不喜欢……」

我说:「其实无论你送什么,哪怕笨拙直男,我也不会嫌弃。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你的一份心意,所以我没有生气。」

他放下心来,「没生气就好……」

「可是如果,」我脱口而出,「我们在一起了,你还这样,我就会生气了。」

周嘉逸何其聪明,立马两眼放光:「你同意了?」

这话没头没尾,但我再清楚不过他在问什么。

我挣出手,站起来拿热水壶,「我去换热水。」

这个时候,我的不否认,就已经是承认。

「等等。」

我停住,「干吗?」

「我想抱你。」

「……」我没好气地回头,「你有毛病?知道自己还打着石膏么?」

「所以拆了石膏就能抱么?」

我懒得理他,径直往门口走。

他又叫我:「戴知晓。」

念他伤患,我强忍着羞恼:「又干吗?」

他说:「我突然很庆幸,自己今天能躺在这里。」

我再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直接推门出去。

门一打开,我似有所感,敏感地往长廊尽头看去。

什么也没有。

我收回眼,也许是我想多了,郑恬早该回去了才对。

22

第二天回家的时候,我见到了楚钊。

赵阿姨外出茶社,爸爸照例不着家,除了保姆,家里没有人在。

楚钊坐在客厅,已经等我有一会儿了。

他问我去了哪里。

「医院。」我不想他多问,直接解释,「周嘉逸出了小车祸。」

他蹙眉,似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周嘉逸这么一号人物。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跟我提起了昨晚的事。

「昨晚,谢谢你。」

「没什么。」

「那,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或者说什么醉话?」他看上去有些心虚,「我妈说,你是突然走掉的。」

我暗道他自我认知还挺深刻,也就没遮掩:「你把我认成了赵璐。」

「……」

楚钊神色凝滞,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除了昨天被认错的瞬间是恼怒的,过后我早已释然,不再在意。

我认真地说:「你还在等赵璐吗?如果是,我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

「呆呆,别这么和我说话。」

「我是认真的。」

「……我的意思是,」他揉着太阳穴,「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酒后叫赵璐的名字,但我可以保证,我和赵璐,早就不可能了。」

「放不下没什么不好承认的,真的。」我当他是拉不下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阿姨说过的信息,「赵璐迟早会回国,一切都来得及。」

我想楚钊是误会了什么。

对他认错人这件事,我并不生气,只觉得哭笑不得罢了。

他现在这样,仿佛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反而叫我不自在。

「呆呆……」

他欲说些什么,我手机一震,低头看,是周嘉逸问我到没到家。

我不由露出笑意,回复后抬头,却见楚钊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神情看我。

「是周嘉逸,」我语气轻快,「我该收拾东西去医院陪他了。」

楚钊双眸如漆,透着冷意,陈述道:「你们在一起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嗯,在一起了。」

楚钊一时失语,就这么盯着我,似乎要从我脸上盯出个窟窿来。

我已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记得那年是在校门口,他误会了我和周嘉逸的关系,神情就是这般凛然。

我向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楚钊静了静,而后向后一靠,捏着鼻梁说:「没什么。」

「那我,先回房收拾东西了?」

「呆呆,」他再次出声,「关于赵璐的事,你先别和她说。」

我了然,很仗义地拍胸口保证:「放心,我不会说的。」

23

在一起后,周嘉逸变得非常粘人。

但我并不讨厌。

他恢复得很快,一周后出院,还没闲两天就要和我一起出去看电影。

我使了坏心眼,故意问他:「郑恬也去吗?」

他则告诉我,郑恬已经提前回校了。

我看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头一回觉得他真笨,如果郑恬不喜欢他,那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前走人。

「你觉得郑恬怎么样?」我问他。

「还不错,性格直,朋友挺多。」

「包括你吗?」

周嘉逸笑了,揶揄道:「晓晓,你又在吃醋。」

要说我之前还不愿意承认,那么这回,我十分大方地点了头:「我不喜欢你们走得太近。周嘉逸,我超级小气,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电影还没开始,我们这会儿正穿小路,想去商场后面那家小店吃东北菜。

周嘉逸牵着我,突然就停了。

刚过七点,月如钩,小路深而黑,只有路口的光投进来,好让我和周嘉逸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脸。

「好不容易才和你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后悔?倒是你,你说说,你总是对我不放心,是不是因为太喜欢我,所以才怕我被人抢走?」

我眉毛皱在一起,「你少自恋了。」

他低低地笑,胸腔轻震,呼吸扑得我耳根直热。

黑暗中,我莫名紧张起来。

只见周嘉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在我快招架不住的时候,他说:「晓晓,我想亲你。」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周嘉逸有个过于礼貌的习惯,他做什么之前都习惯先征求我的意见,搞我点头不是,摇头不是,特别尴尬。

但他好像就是很喜欢看我尴尬。

「我如果不肯的话,你就不亲了吗?」

「女生都爱说反话。」

「如果我说肯呢?」

「那我只能乖乖听话了。」

「……」

这人蔫儿坏的。

那天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因为喝了同一瓶蜜桃乌龙,所以吻是蜜桃味的。

而在同一天里,第二次、第三次的接吻,也接踵而至,直到数不清。

很多事一旦开始就容易泛滥,我和周嘉逸在那个暑假愈发亲密,见面了要粘着,见不到面也要听声音。等到了真正需要异地的时候,他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想他。

我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这样粘一个人。全身心的,而且这个人的眼里也只有我而已。

可想而知,我被周嘉逸同化得有多严重。

「我讨厌异地恋。」我抱着他说。

他亲了亲我发顶,「国庆我们找个地方出去玩怎么样?」

「国庆?」

也就一个月的时间,我又打起精神,「那到时候我去找你吧。」

「你来找我?」

「嗯。」

「哎呀,」周嘉逸自得其乐,「我的女朋友好主动。」

我见不得他得意,「那还是算了吧。」

「虽说人不能反悔,但是,」他顿了顿,「你不来也没关系。」

我瞪他,「你再说一遍?」

他却说:「因为你不来,我会去找你。」

24

国庆,我如约乘着飞机来到了周嘉逸的城市。

他瘦了些,但看着很结实。

扑向他时,我闷声问他:「练出腹肌了吗?」

开学这一个月,我和他几乎天天视频。健身是他自己想练的,去后十分热衷于和我分享他的肱二头肌,唯独腹肌不肯,非说要见着面才让我看。

我猜他是还没练好,也就不拆穿。

「当然,」他捏我下巴,「现在就要看?」

我嫌弃道:「我才没你那么厚脸皮。」

他哼笑,「到时候可别眼馋。」

酒店是周嘉逸给我定的,就在他学校附近。因为怕我住不惯,挑的酒店价格不菲,我要给他钱,他不肯收,只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我心里甜滋滋的,但还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偷偷买了单。

「等以后你自己挣到了钱,我再花你的。」

周嘉逸听完看我好半天,末了捧着我的脸亲我,说:「以后我会挣很多很多的钱给你花。」

我笑而不语,抱他更紧。

快九点的时候,周嘉逸送我回酒店,陪我在房间里待了会儿,磨磨蹭蹭,终于要离开,千叮咛万嘱咐,让我锁好门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有事就给他打电话。

他要回宿舍了。

我们虽是情侣,但有些事,好像还太快了些。

周嘉逸有时候心很粗,有时候,又心很细。

我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握住他的大拇指,问他:「远水救不了近火,你放我一个人在这儿,难道不怕我出事吗?」

说着,他微愣,竟有些不敢看我。

他试探一般惴惴开口:「那我,留下?」

我忍笑,「你可以再开一间房啊。」

那一瞬间,他脸上失意分明,根本盖不住。

像被雨淋湿的狗狗。

他恍然一拍额头,「啊,对,对,我再去开一间房。」

好难才能见他吃瘪,我又想笑,又觉得羞,但也还是,握他手指更紧。

「你钱多没处花啦?」

他这会儿脑子终于又恢复了平常的反应水平,只不过还是有些犹豫,一边看我,一边小声地说:「可以吗?」

又问我。又问我。

我翻了个白眼。

「再问,你就睡马路去吧!」

最后周嘉逸到底是留下了。

而我也比想的要怂,好像勇气在留他的那几分钟里通通用光了,等他洗澡的时候,我缩在被窝里,逼自己睡着,然而事与愿违,我没有睡着,反而在他坐上床后,愈发清醒。

「你把灯关了。」我说。

周嘉逸几不可闻地嗯了声,将灯关去,待漆黑,他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

我能感觉到,他离我很远。

我俩中间至少还能再躺一个人。

这样不行啊。

留他又不是为了尴尬。

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于是我转过身去,向他勾了勾手指,「我是怪兽吗?你离我那么远。」

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黑暗中特别清晰。

当人靠近时,我微微抬头,恰好撞进他的眼里。

我们自然而然地接吻。

在我快喘不上气的时候,有一只手在我后背游弋,随之,探到前面来。

我哼一声,下意识摁住那只作怪的手。

周嘉逸便如梦初醒般,退了回去。

「我去洗手间。」

几乎是狼狈的,他跳下床。

我:「……」

这个国庆,我整整待了六天,和周嘉逸在一起将一座城市逛了个遍。

临走前一晚,我和周嘉逸躺在被窝里聊天。

比起第一天的局促,几日光景,我们已经可以很轻松地消化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暧昧氛围。

我们聊着聊着,便又纠缠在一起——前些天都是这样,亲不够一样。

有时,他还会动手动脚的。

可也仅限于动手动脚。

等到了某个临界点,再戛然而止。

这都快变成一种只有我们两个才懂的默契了。

但今晚,又好像是不同的。

「周嘉逸。」亲完,我热得将脸埋在他脖子里。

他有些喘,「嗯?」

「明天我就要走了。」

「……嗯。」

我安静了好一会儿,手掌不住向下摸索。

「我还没看过你的腹肌。」

25

「然后呢?」

我停下话头,转眼看向对面杏眼琼鼻的女生。

她是三个月前搬过来的租客,小游。

这房子是爸爸送我的毕业礼物,四室两厅,对我一个人来说,太大,也太空。我安排完主卧,书房,衣帽间后,还空出了一间次卧。

于是三个月前,我在网上发出了招租信息,要求合租对象必须女性,且爱干净,不吵闹。

小游便是那时候出现的。她很符合我的条件,比我要小两岁,才毕业,实习公司恰好就在我的公寓附近。

最主要的,是她会做饭。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我和她已然从普通房东租客关系升级为还不错的朋友关系。

至于今晚,我好像有些喝多了。

竟和她聊起自己的过去聊到了凌晨三点。

「你不困吗?」我问。

她摇头,「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和周嘉逸后面发生的事。」

我笑了笑,「后面的事少儿不宜。」

她脸一红,「我是说,跳过这个……」

我沉默片刻,嫣然一笑:「我和他在一起了三年,快毕业时分开,之后便再没见过——这就是我们后来发生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

小游听了,遗憾地一叹,「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们会发生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吗?」

我摸摸她脑袋,「很晚了,睡吧。」

将腿上的毯子拿开,我起身,准备回房。

却听身后的小游又道:「知晓姐,你们当初是为什么分手啊?」

我吁了口气,没有回头:「忘了。」

可我真的忘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

夜深人静,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毫无睡意。

我和周嘉逸在一起整整三年,也异地了整整三年。

但我们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距离而降温,反而愈演愈烈。只要有假期,我们都会见缝插针地去对方城市与其见面。像寒暑假这种,更不得了。周嘉逸家人都在国外,他自己一个人住,我们经常会在那套大平层里约会,做饭,看电影,做爱做的事。

那时候,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分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闭上眼睛回想,是大三那年。

大三时周嘉逸学校放出英国的交换生名额,他那段时间和我视频心不在焉,显然是在犹豫。我全然不知,后还是他不小心说漏嘴了才晓得这回事。

对他好的,我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他问我,我舍得吗?

我当然不舍得,却还是佯装不在乎:「不就一年么,我们都异地出经验了,还怕这个?」

当时的我们都再清楚不过,可以飞一个小时不到就能见到面的距离,和时差七个小时的概念,完全是不一样的。

但最后周嘉逸还是去了英国。

为此我们对比了彼此的作息时间,并做了相应的调整。

他中午休息时,我这边刚吃过晚饭;我起床背单词时,他刚准备入睡……

一开始,我们都很有兴致,距离似乎浇不灭我们的热情。

等坚持了两个月,学校要举办元旦晚会,我赶鸭子上架般去当了苦力,晚上的视频通话不得不取消。而大四课变少后,我睡个懒觉的功夫,醒来周嘉逸已然入睡……

我和周嘉逸的交流日渐减少。

但这并不是我们产生分歧的主要原因。

郑恬才是。

我是周嘉逸去英国三个月后才知道郑恬也去了英国这件事的。

他从没告诉我。

而在此之前,我们便已经因为郑恬发生过一次分歧。

那时周嘉逸还没去英国。他生日,我想给他惊喜,故意说没空,在视频里陪他跨了零点后,连忙拎起包就冲去高铁站,坐上了凌晨的快车。到时天微微亮,我在冷风中等了快半个钟头才等到车去他的学校。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我看到郑恬等在周嘉逸的宿舍楼下,给他送了礼物。

眼看着他们就要一起去食堂,我出声叫住了周嘉逸。

周嘉逸回头时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又是惊喜又是激动地冲过来抱住我:「你不是说来不了了吗?」

我贴着他的身体,越过肩膀看到不远处的郑恬一脸失意怅然,硬生生忍下酸意,笑着对他说:「不然怎么给你惊喜?」

只是那次我计划是留两天,实际却是到晚上我便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周嘉逸自认坦荡,无法理解我对郑恬的敌意,甚至认为我小题大做,正是本身就带着偏见针对郑恬,所以才会多想。

我很委屈,一走了之。

不过我们没有因此冷战太久。

因为周嘉逸没两天就飞到了我跟前与我讲和。

他受不了与我冷战僵持,也真心地和我道歉,并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和郑恬接触。

我相信了他。

可他却骗了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郑恬也在。」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这三个月,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

「晓晓,我和她真没什么,」屏幕那头的周嘉逸有些慌乱,「我不说,就是怕你多想。你也知道我现在不能随时飞去你的身边,我……」

「怕我多想?」我问他,「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分隔两地,除了能够通过仅有的视频通话知道他的消息,我什么也不能做。而郑恬作为学姐,却动不动就跑到他的身边刷存在感,生日要送礼物,考试要送资料,聚会也不忘叫上他。到现在呢?就连去英国做交换生,她都想方设法地和他一起。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晓晓,你别哭。」

我一怔,摸了脸才知道自己掉了眼泪。

周嘉逸眼眶微红,抹了把脸向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也不会背叛你。」

而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这次过后,我与周嘉逸之间便走上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在讨好我。

就算熬夜也要熬到我睡醒。

试图在千里之外给我更多的安全感。

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我越来越心疼他,是以不断宽慰自己别再多想,反正距他回来也只剩半年,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

可偏偏,老天就不爱随我意。

那天,我在约好的时间等周嘉逸联系我,没有等到,只好主动打过去。

打了几遍都没人接听,我暗道不妙,这才发现如果周嘉逸失联,自己竟毫无寻到他消息的门路。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想到郑恬。

通过周嘉逸在国内的舍友,我得到郑恬的联系方式。

而郑恬也不好联系,我等了一个小时才得到她的回复。

她说:【嘉逸胃病发作,已经没事了,我现在医院陪着他,不方便接电话。】

我心一凉。

周嘉逸原来有胃病吗?

他不说,我便从不知道。

26

毕业后爸爸给我安排了一个轻松闲职。

我咸鱼一条,朝九晚五的生活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好。

这天下班,办公室计划去公司附近新开的一家日料馆聚餐,顺便欢迎新来的同事。有同事问我要不要去,我刚要应允,手机就传进一条消息。

同事比我反应还快。

她挤眉弄眼的:「你男朋友回来啦?」

不等我反应,她又感慨:「真羡慕你,男朋友年轻有为,有钱有车有房,还疼你,除了忙点,这压根就没缺点嘛。」

我笑笑,不置可否。

推了聚餐,又知会了一声小游不用给我留饭,我是公司最晚离开的那个,关了灯,走出写字楼,天色已暗。

「呆呆。」

我闻声回头,看到站在几米开外的楚钊。

这人也是神奇,岁月仿佛从未在他身上留痕,额发梳起,露出眉眼清俊,身如白杨,胯窄腿长。他之前来公司找过我一次,也仅仅那一次,足矣让我同事时不时将他挂在嘴边念叨夸赞。

我走过去,见他神态恹恹,「感冒还没好?」

这次他出差不间隙地走了两个多月,我同他打过一次视频,那时他便精神萎靡。

「没事,差不多好了。」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想吃什么?」

我淡淡道:「喝粥吧,你现在得忌口,就别吃其他油腻的了。」

他露出笑,「好。」

我们也没走远,贪近在不远的商场找了家粥铺用餐。饭后楚钊送我回公寓,车停小区门口,我想起小游,便说:「噢对,忘了和你说,我找了个室友。」

「室友?」

小游搬来时,正好碰上楚钊出差,他俩还没见过。

「嗯,」我点头,「我不是说过那房子太大了吗?所以就在网上找了个室友。」

瑶瑶不是本地人,毕业后就回了家,我和她虽一直保持着联系,但到底不比上学时亲近了。

「我之前不还想重新给你找套小点的房子,你又不肯要,」楚钊蹙眉,「那室友什么背景?安不安全?」

「放心吧,小女生一个,没事的。」

我解开安全带,「行了,我先上楼了。」

「呆呆。」

「怎么了?」

楚钊捏了捏眉心,「没什么,过两天你陪我一起去趟医院看看我妈吧。」

「哦,好。」

下车后我走进小区,不多时听到身后有跟步声,一个回头,却看到下楼来倒垃圾的小游。

我松了口气,「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知晓姐,谁送你回来的呀?」

小游就一点不好,太八卦,上次夜谈就是,她一个好奇问起初恋,我便和她聊到了凌晨两三点。

「你觉得呢?」

「男朋友?」

我歪头,扪心自问,楚钊是我男朋友吗?

如果说假装情侣也算,那就是吧。

「嗯。」我说。

27

我只是赵璐的替身,从和楚钊在一起的第一天便有自知之明。

一年前楚伯母生病入院,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楚钊当时在外地,最快也要第二天晚上才能赶回。我只得代劳,签名时手都在抖。还好手术有惊无险,已是大幸。

只是楚伯母自那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楚钊便是在那时向我提出了假装恋爱的请求。

和赵璐分手后,楚钊就没再找过第二个。

我和周嘉逸在一起的那三年,楚钊因为我无意识的冷落适当地与我保持了距离,唯独在我过生日的前一周将礼物送达这一习惯,倒是没变。

这几年楚钊事业发展得很好,与当年楚伯父的辉煌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次挫败将他打落谷底,老天终是眷顾他,他扶摇直上,就算抵达更高的地方,也从未止步。

而那次醉酒认错人的插曲,就宛如丢进池塘里的石子,破了平静,我竟成了唯一知道他是对赵璐念念不忘才能做到多年独身的真相的那个人。

和周嘉逸分开后,我并没有声张。

楚钊不知是怎么知道的,特地找到了我。

我那时心情不好,说话难听了些,甚至尖锐地拿他和赵璐的事当作我和周嘉逸感情破裂的挡箭牌。

他没有生气,只是微愣,便笑开:「是啊。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就谁也别笑谁了。」

就因为这句话,我和楚钊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没有过隔阂的状态。

他能因楚伯母的关系向我开口,我并不意外。从楚伯父走后,楚伯母就成了他唯一的亲人。为此,要他做什么,他都做得出来。

楚钊说:「我妈喜欢你,女朋友这个角色你来当,正好。」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区别?我听说戴叔最近也在催你相亲,我俩假装在一起不正好能堵长辈的口?」

「不行,我做不来,」我本能地排斥,「楚钊,如果赵璐不回来,我劝你还是放下吧,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何必让自己局限在那个框架里呢?」

楚钊沉默片刻,说:「我放不下。」

他又开始劝我:「找别人还不如找你,我俩知根知底,也不会露馅。而且平时我们只用在别人面前假装亲近些就行,其他时候,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呆呆,好吗?」

我撇开脸。

他看着我,突然半开玩笑道:「呆呆,我有没有说过,你和赵璐挺像的,对着你,我比较自在。」

「……哪有。」

说着,我怔住,蓦地明白了他找我的目的。

这是拿我当替身了?

倍感荒唐的同时,我又松了口气。

如果是带有目的性的假装在一起,他拿我当替身而已,应该不会轻易违背诺言才对。

等他什么时候喜欢了别人,或者赵璐回来,我全身而退便是。

「你让我想想吧。」我说。

而这声考虑,在当晚便破了功。

楚钊当着楚伯母的面牵起了我的手,我反应迟钝,也就忘了拒绝。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有楚钊挡在前面,爸爸确实没再催过我相亲。

然而我虽耳根清净许多,却挡不住赵阿姨的阴阳怪气。

我一讨厌孤独,二不会做饭,如果不是赵阿姨,我想我现在应该还舒舒服服地住在家里才对,又哪会跑出来自己住呢?

幸好我机智,找到了小游这么个室友。

和楚钊假装情侣,晃眼都一年过去了。

将楚钊出差给我带的礼物放去了书房,小游跟在身后,看到这角落堆满了各种礼盒,惊叹道:「原来都是知晓姐男朋友送的吗?」

我点头。

楚钊经常出差,出去前、回来后都会给我送礼物。大大小小,何其贵重。我让他别再送,他不听,只说:「做戏要做全套。」

我便由着他去了。

但我从没用过。

我一普通上班族,让我带珠宝名表上班,未免也太惹眼夸张了些。

周六放假,我和楚钊去看望楚伯母,离开医院是傍晚,由楚钊开车,他陪我回家和爸爸吃饭。

刚进门,我就听到赵阿姨哼歌的声音。

我和楚钊相视一笑,一块儿去盥洗室洗手。

他说:「阿姨心情不错。」

「好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我对镜子眯了眯眼,「好像有睫毛进眼睛了,好不舒服。」

「我看看。」

我仰起头,方便楚钊帮我撑开眼皮。

他吹了吹。

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我下意识后退,楚钊也跟着回头。

只见赵阿姨面色不太好看地说:「在家也要注意点,吃饭了。」

我知道赵阿姨是误会了,但懒得解释。

反正在他们眼里我和楚钊本就是一对,倒也省事了。

上了饭桌,我发现今天菜色丰富许多,不禁问:「家里是还有客人要来吗?」

赵阿姨垂眸玩指甲,笑道:「没有呀,只是今天阿姨心情好,就让刘婶多做了两道菜。」

「这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这么高兴。」

她眉眼弯弯,却看向楚钊。

「因为璐璐要回国了,所以高兴啊。」

28

赵璐要回来了。

我看向楚钊,发现他好像并不意外,可对上我眼神后,他脸上的面具却开始慢慢瓦解,很快只剩下颓唐。

这让我意识到,我这个替身,该杀青了。

吃完饭出来,楚钊送我回公寓,一路无话,直到到了小区门口,他才说:「下周找个时间带你去一家新餐厅吃饭?听说味道不错。」

我不确定他这是欲盖弥彰还是真的无所谓,又或者,是最后的晚餐。

迟疑了一下,我点头:「行,到时候你来接我。」

吃饭的时间最终定在周四。

好巧不巧,正好是赵璐回国的时间。

我哭笑不得,这用完人就踢,动作也太迅速了吧?

不过我能理解。

就算是假的,分手也要体面。

下班后,我在洗手间画了个全妆。

楚钊来接我,第一眼放在我的嘴唇上,「什么味的?」

「啊?」我懵了懵,「巧克力吧。」

这口红的确有股巧克力味。

楚钊回神,握拳咳了咳,没再说什么,他让司机开车,送我们去了新餐厅。

吃的法餐,菜序冗长,一道接着一道。

我边吃边等,也没等到楚钊开那个口。

眼见是最后一道甜食了,我到底沉不住气,问他:「你知道赵璐今天回国么?」

楚钊掀眸,示意服务生将冰激凌上桌。

「知道。」他说。

「那你,没什么表示吗?」

我尽量说得委婉,就差没问他怎么会还有心情和我出来吃饭了。

「要什么表示,我和她早就结束了。」

「你应该争取一下,万一呢?」

他冷笑:「好马不吃回头草。」

「……」我觉得他纯粹是嘴硬,「你会后悔的。」

「呆呆。」

他抿了口酒,认真看我。

「事到如今,你还是想把我推给赵璐?」

我一阵茫然,这怎么又变成我推他了?

但我不是傻子,隐约察觉出他话里的另一层含义。

我需要思考。

是以哑口无言,默默吃完了冰激凌。

等吃完,不远处有人上台弹起了钢琴。

我听了一会儿,正色看向楚钊。

「楚钊,我们结束吧。」

29

楚钊没有同意。

这在我意料之外,却也在我预料之中。

在他送我回家的路上,我靠着车门,一直看着窗外,就是不看他。

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竟让他觉得我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还没到目的地,车子突然停下。

我回神,「怎么停了?」

「我们谈谈。」楚钊让司机下了车。

我无奈:「你想怎么谈?」

「呆呆,这几年我曾不止一次地告诉你,我和赵璐是不可能再复合的。」

「然后你就利用我这个心理,让我以为你一直放不下赵璐,甚至还陪你演戏。」

「我知道,骗我是我不对,可是如果我不骗你,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我们在一起的事本来就是假的!」我抬高了音量。

「但我对你是真的。」

楚钊抹了把脸,说:「如果不是周嘉逸,我何必苦等这么多年?又何必处心积虑地让你心甘情愿地和我在一起?」

他说他从不回头,早在和赵璐分手后就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而在他最难的时候,是我,也只有我,来到了他的身边——我成了他唯一能够坚持下去的动力。他问我:「我们在一起的这一年多里,你真的没有察觉到我对你的感情吗?」

我平静地道:「我没办法察觉。和你在一起,我一直把自己当作赵璐的替身。但凡我对你有一点所图,我都不会这么作贱自己。」

也许是我话说重了,楚钊安静许久。

他说:「你明明喜欢过我。」

我身躯一震,不可思议地看他:「楚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当初是我没看清,我现在知错了,呆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如果说我之前还能自我欺骗,那么现在,我是真的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是我最不愿意承认的过往,卑微到了尘埃里,谁也看不见,再三反省自己,导致对待感情一事举棋不定,好容易花了几年时间走出,可陪我的那个人又离开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

诚然,那怎么能藏得住呢?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那怎么还在和赵璐恋爱后对我的事各种插手?」我声音发抖,「我的喜欢在你眼里就这么廉价?我难道是你的宠物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和赵璐在一起时你不允许我和别人交往,和赵璐分手后你又撒谎骗我让我和你在一起……楚钊,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太自私了。」

「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是非不分,不懂自己对你的感情,所以才做错事……」

撕开遮羞布,我慢慢冷静下来,「就算我喜欢你,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我一字一顿:「楚钊,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深情,现在的你只让我恶心。」

过去那个会打得欺负我的人满地找牙,会在圣诞夜带我看烟花的楚钊,早就和我走散了。

楚钊瞳孔震恸,「呆呆……」

他试图拉我的手,我向后一缩,尖锐地道:「别碰我!」

我快速扭身推开车门,与路边的司机对上一眼,才看清这荒僻之路,车都没两辆,更别说人了。

从包里拿出手机,我找到小游的电话号码,刚要拨出去,手机就被追上来的楚钊夺去。

「你回车上去。」他的声音在黑夜中尤为清冷。

我终于崩溃,「你能不能别再管我了!」

「最后一次。」

楚钊蹲下身来,帮我把拳头从牙齿上挪开。

「呆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将手机放回我的手心,「我留在这里,你坐车回去。」

「别哭了。呆呆。」

30

我开始每天都收到一束黄玫瑰。

同事说这是有人在向我道歉。

我问她喜不喜欢,她呆了一秒,我便将花塞进了她的怀里。

她将花收进一只精致的透明花瓶,因为位置正好在我对面,导致我抬头就能望见。

我有些后悔将花给她,而不是丢掉。

这天公司法务部新接洽了一间律所,办公室里议论纷纷,说过来谈合作的负责人长得很帅。

我不以为意,低头看时间,新的黄玫瑰又该到了。

好烦。

楚钊这是什么意思?说好了最后一次,送花又是个什么道理?重新追求?

我不需要。

快递员如期而至,我签收后,再次忍不住让他别再给我送花。而他的回答千篇一律,他只是个送花的。

我知道我不该难为他,可我不想再和楚钊联系了。

关于他的联系方式,我通通都拉进了黑名单。

怀里捧着一束黄玫瑰,我左右逡巡,决定扔进垃圾桶。

在走向垃圾桶的过程中,电梯间走出一行西装革履人士,我随意看了一眼,却猛地定住。

为首的那个人我再眼熟不过。

我和他有多久不见了?

三年了。

三年前我再受不了异地给我带来的不安,向他提出分手,他不肯,我却比他想得要绝情,连朋友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瑶瑶说得对。

如果我和他的恋情失败,怕是他想和我做朋友,我都不愿意做。

竟是一语成谶。

后来他回来找过我。

就在我生日的时候,他特地飞回来找我,却恰好碰上楚钊送我回家吃饭。

有些巧合就是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我们隔着马路对望。有那么一瞬间,我无比想上前解释,到最后,也只是弯腰进车,就此别过。

我想,如今他应该是不想见到我的。

事实上,时隔三年,他和我反应一样迅速,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我匆匆别开眼,将黄玫瑰塞进垃圾桶,从另一边通道刷卡进入,再没和他有过半点眼神交流。

这次的一眼重逢带来的后劲比我想得要大。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混沌的梦,内容我记不起来了,总之不太愉快,等醒来,我喉咙发干,居然发起了低烧。

吃了药片,我恹恹地来到公司,同事体贴地帮我泡了杯热茶,喝完我更加困顿,午休一睡难起,这才请假。

我戴着口罩,在路边等车。

大学时我便考了驾照。某个暑假考的,由周嘉逸作陪,我在车上吹空调时,他就顶着大太阳在外边等我,表面和教练有说有笑,实际人都要被烤焦了。

但我考到驾照后,却不曾上路。和楚钊假装恋爱那会儿,他倒是想给我买车,我吓得拒绝,说到时候分开了我可还不起。他当时表情僵硬,终究是妥协了,道日后再说。

现在想想,他演技拙劣,是我一叶障目,先入为主,才识人不清。

胡思乱想间,有车停在我跟前。

我低头去对照车牌,还没看清,车上就有人降下车窗对着我说:「上车。」

「……」我捏紧手机看过去,不知是太阳太大还是我烧糊涂了,「周嘉逸?」

听到我认出他,他似乎放软了表情。

「嗯。你先上车。」

31

上了车,我低头扣安全带。

因为头脑昏沉,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插进。

「我来。」

我僵硬地松开手,感觉到男人的接近,便向后退了退。

「谢谢。」我说。

「病了?」

「有点烧。」

不期然,他的手背探向我额头,而后沉着脸,直接启动了车子。

「我送你去医院。」

我很讨厌来医院。但因为楚伯母的关系,这一年我来医院的次数频繁,即使发着烧,也知道该去哪栋楼挂急诊。

周嘉逸替我安排好一切,我病恹恹地坐在走廊打吊水,有些犯困。

「怎么突然就病了?」

我轻轻摇头,「没睡好。」

其实这和我想象中的重逢不太一样。再怎么,也不该这般熟稔,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寒暄起来。

好笑的是,我刚有这个想法,周嘉逸就将我拉回了现实。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闭着眼,有些讽刺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是以健健康康的状态遇见你。」

周嘉逸笑了笑,「昨天,我见到你了。」

「嗯……」

说到这,我已经开始意识不清了。

周嘉逸见状,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睡吧,晓晓。」

我醒来的时候,脑袋靠在周嘉逸身上。

「不好意思。」

我连忙坐直,手背的刺痛叫我皱眉,抬头一看,快结束了。

「我去叫护士。」周嘉逸说。

我点点头,注意到他起身时很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肩臂。

这天我状态不好,周嘉逸将我送回家后,我睡了个昏天地暗,晚上再醒,人出了一身汗,病气也退了七七八八。

「晓晓姐,你醒啦?快来吃点东西!」

我看到桌上的餐品,地上还有某知名餐馆的包装盒,「你点的外卖?」

「不是你点的吗?」小游疑惑,这是一个小时前到的,她刚热过。

我摇头,一念之差,又点头。

「给我倒一碗粥吧。」

我喝完粥,恢复了点力气,拿起手机才发现,有人给我留了信息。

他让我好好休息。

我重新钻到被窝,没有回复。

公司法务部的合作对象正是周嘉逸任职的事务所。但除了头几天有派负责人来公司,之后合作步入正轨,他们便没再频繁走动。

一周又这么过去,我突然反应过来,从我发烧那天之后,自己就再没收到黄玫瑰。

楚钊应该是放弃了吧。我松了口气。

正逢雨季,我刚到楼下,雨水被风刮进门口,激起了我手臂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

偏偏我就今天没带伞。

无奈,我只能叫车。

不出意外,叫车软件在雨天变得紧俏,我被系统排在了百名以外。

如果我会开车就好了。我咬牙,发誓过段时间就请人陪练。

随后,我手机震动,拿出来一看,是周嘉逸的来电。

在我印象里,我不曾和他互换过新的联系方式,估计是在我吊水时他偷偷存的。那天吃完外卖,我本想删除,可犹豫着,到底没删。

至于原因,我说不清。

我接通了电话。

「喂。」

「你还在公司?」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没有,我在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等。」

我不明所以,等他先挂了电话,心一动,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便看见从大门撑伞进来的人影。

他半边身子都湿了,却不减丝毫卓越。

「在家?」

「……」

32

我带着尴尬上了周嘉逸的车。

因为风大,我俩身上多少沾了雨水。

周嘉逸比我严重,他却将车上的毛巾递给了我。

「你生病才好,先擦。」

我默默地把湿了的裙摆揉进干燥的毛巾里吸水,又快速处理了一遍胳膊和胸口的湿漉,然后把毛巾还给他。

周嘉逸刚上车就将外套脱去,领带扯松,纽扣解开,露出起伏的喉结,他接过毛巾胡乱往头发上一擦,额前刘海不够长,将将落他眉上,眸色清冽干净,仿佛不曾改变。

他看了看我,「冷不冷?」

我摇头。

「饿不饿?」

我又摇头。

紧接着,肚子就叫出了声。

他忍笑,「带你去吃饭。」

我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自己又一次的打脸,拒绝说:「不用,你送我回去就好了。」

「你家那条路在积水。」

「……」我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叙旧,还是其他?」

他目光一闪。

「都有。」

一路无话,他带我去了一家做宫廷菜的私人别墅。

停车时,雨也停了。

我阴阳怪气道:「不知道我家那条路还积不积水。」

他摸摸鼻梁,「应该还有点。」

我似笑非笑,随他去了一间包房。

菜是他点的,却正合我意,我默不作声,在听到他说这里有自酿的蜜桃乌龙茶时,才变了变颜色。

和普通饮料不同,这儿的蜜桃乌龙重点放在茶上,入口微涩,舌有回甘。

我喝了两口,出神地望着窗外歇停的雨景。

「晓晓。」

「嗯?」

「上次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几年,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交男朋友了吗?」

我抿唇,反问:「你呢?」

他答得干脆:「没有。」手却捏着瓷杯,很紧,紧到指甲盖泛白。

「这几年我都留在英国,上个月才回来。」

「那很好啊,我听办公室的人说了,你们律所很厉害。」

能被大型事务所重金挖回来的,又能差到哪儿去?

况且,周嘉逸从来就不差。

「我回来找过你。」

他冷不丁说出这句话,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

那次他回来,我看见他了。

看到我和楚钊待在一起,他应该对我很失望吧——尽管那时我与楚钊甚至连好友都算不上。

「不。你不知道。」他说,「我回来过很多次。」

我皱眉,「什么?」

话一旦开了口,接下来再说,就容易多了。

「每次回来,我都找过你,怕你不想见我,所以才没让你知道。」

我闭上眼。

当初分手,我确实说过不想再见到他的狠话。

「一直到去年吧,」他苦笑了一声,「我听说,你和楚钊在一起了。」

「就是在那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你可能真的再也不需要我了。」

「但我还是想回来见你,哪怕跟你做朋友也没关系。」

嘴唇一碰,我仍然什么都没解释。

周嘉逸慢慢和我说起这三年。

和我分手后,他毕业留在英国,搬了几次家,被偷几次钱,事无巨细,都和我说。包括胃病,反反复复,到现在已然习以为常。

说到胃病。分手时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当时说:「我怕你担心。你太没有安全感,我只能尽我所能给予你最大程度的陪伴。」

课业重,同时还要照顾我的感受,他不得不把时间掰成两份用,胃病便是那时落下。

「和你说的话,你会不让我等你,可除了等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记得我听到后是哭了。

分手电话里,我泣不成声。

因为有些话迟了说,也就没了意义。

服务员进来包房上菜,恰好中断我们的交谈。我又喝了一口乌龙茶,很奇怪,这会儿就只剩苦了。

我这才出声询问:「那郑恬呢?你说了这么多,你和郑恬后来怎么样了。」

当初一提到就要令我跳脚的人物,如今已能心平气和地聊起。时间果然教做人。

「交换生结束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

周嘉逸自嘲一笑,「一开始,你因为郑恬而吃醋,我还为此开心过,只想着,你在乎我,你在乎我,脑子里就没别的想法了。」

他从未将郑恬当一回事。

比起我对郑恬的敌意,在他眼里,更多的是我对他的不信任。

「那时候太年轻了,我们第一次因为郑恬吵架,」他点了支烟,手搭着,也没抽,「我不能理解你生气的点,还意气用事地想,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性格,为什么不信任我?」

我垂眸。

是,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性格,男男女女打成一片,人缘好得不得了,广交善缘,到哪儿都是朋友。

可这的前提是我和他没有在交往。

我早说过我小肚鸡肠。是他忘了。

哦不,也许他没忘。

否则当初也不会选择隐瞒郑恬去了英国的事。

「到后来分开了,我才明白,」周嘉逸声音逐渐低微,「你不是不信任我。有些事,不是清者自清就可以,是我想当然,没有处理好,才害你难过。而我,也得到了教训……」

人总要学会成长。

他声音越低,我听得就越压抑。

几年光景,他就像是扎在我心头的一根刺。

我曾无数次地幻想着,如果自己做出另一个选择,结果会不会和现在大不相同。

很多误会明明可以解开,却因为错过时机而越缠越乱。

我们好像都没错,又好像都错了。

现在再听,我算不上内心平静,但也没再掀起大的波澜。

「既然郑恬会陪你去英国,她不会就这么放弃的,肯定会找你说明白。」我说。

「是,她确实找过我。」

但他拒绝了。

他对郑恬说:「在我的世界观里,人分两种,戴知晓和别人。如果是过去我对朋友之间的不设防给你带来了什么错觉,我可以道歉。对不起。」

人分两种,戴知晓和别人。

我嘴角一抽,足矣想象郑恬听到时的表情有多难看。

「然后呢?她有没有甩你耳刮子?」

周嘉逸顿了顿,说:「那倒没有。我让她别再在我身上浪费心思,因为就算和你分开了,我也不可能会和她在一起。」

我再度陷入沉默。

话说到这,已经足够清楚。

「晓晓。」

周嘉逸将手覆上我的,「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对不对?」

我怔怔看着两只交叠的手。

他的手好大,完全将我包裹。

过去我们分明牵过无数次手,可这一次,却令我无比陌生。

「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年,我们都在变。你怎么知道我还是不是当初那个你喜欢的戴知晓?也许你喜欢的,只是一段回忆,早就不是我这个人了。」

「这个假设不成立,你就是你,不管怎么变都是你。我现在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一时兴起,是早就想这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抽出。

「你也说了是你。那我呢?你又怎么确定,我还喜欢你?」

我将手藏在桌布下,慢慢握紧。

「我和楚钊在一起过,你难道不介意?」

他无言,还处在我抽出手的失落中。

半晌才道:「我不介意。」

「骗子。」我直接拆穿。

「……他不好。」

我一噎,「他不好,你就好了?」

周嘉逸没了声。

但我是知道的,他一直都看不惯楚钊。倒不是因为我喜欢过楚钊,而是楚钊曾经伤害过我。

眼看饭菜都要凉了,我告诉自己,不要浪费这桌好菜。

「你刚才说,你想回来见我,哪怕是做朋友也没关系。」我挑眉,给他答案,「可以,那就做朋友。」

周嘉逸惊愕地看我,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来形容。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连续被打了几次脸,我终于也让他吃了瘪。

都说了我小气,他还真不长记性。

33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也足够让我对某些情愫变得麻木。

我不否认,周嘉逸的再次出现,的确是让我有了一瞬的悸动。

可当他将这三年的空缺一五一十地向我说明后,我能感受到的情绪波动,却是寥寥。

因为不曾相伴,所以听了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我只觉得空洞。

周嘉逸和我之间,到底是有了空白期。我实在没办法让自己快速地进入过去的那个角色,唯一能做的,就是交给时间。

那天之后,周嘉逸只要有空,就会来我公司报道,有时是带我去吃午饭,有时是请我同事喝下午茶。

动静之大,大家就都知道了。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我向来不在意这些。还是因为某个和我交好的同事问了我,我才说了我和楚钊分手了的事。

她吁了口气,「我就说嘛,他们还说什么你脚踏两条船,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我笑了笑。

她自知失言,没再和我继续八卦。

好在,之后的流言蜚语,总算少了些。

等天气晴朗,我开始计划找人练车。

原本是爸爸派了他的司机过来,但周嘉逸中途自告奋勇,我便没再麻烦爸爸那边——最主要的,是我怕自己太笨,叫人笑话。

从某个角度来看,周嘉逸确实可以让我无所顾忌。

因为我是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了。

开始练车前,我给周嘉逸转了两千。

「陪练的钱。」

周嘉逸不怒反笑,「是不是有点多了?」

「如果你教不好,再把钱退我。」

他莫名高兴,收了钱,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就没下去过。

因为知根知底,练车过程很顺利。

我逐渐找到当初学车的手感,初次上路,我适应良好,虽然只是在偏僻的郊外驰骋,但成就感满满。

「明天开过桥吧,那里车也不算多,慢慢再走市区。」

「……我还是有点怕。」

「有我在怕什么。」周嘉逸说,「我出事你都不会出事。」

「你还是别乌鸦嘴了,你之前车祸进过医院的,你忘了?」

他眼神一滞,却露出笑:「那次是意外,也算因祸得福。」

因什么祸,得什么福,不言而喻。

我没再接话,眼看已是傍晚,便和他换了座位,由他开车回闹市。

「想吃什么?」他问我。

「我今天得回家吃饭。」

周嘉逸握方向盘的手一紧,「楚钊也在?」

哦,他已经知道我和楚钊分开的事。

只不过,更细节的东西,比如替身,比如欺骗,我还没告诉他。

「不在。」

我看着窗外,「是赵璐回来了。」

34

多年不见,赵璐变了许多。

她剪了短发,乍一看,全然和长发的我没了相似之处。

回家吃的第一顿饭,还算和睦。

当晚,我留在家里过夜。

等我洗完澡出来,却是一顿。

赵璐正坐在我床边,仰头看橱柜里的相框。

相框里框住的是年轻版的我和楚钊。

我穿着红裙子,楚钊搂着我的肩,我们在圣诞树下笑靥粲然。

估计是我太久没回来住,刘婶进来替我打扫时,顺手将盖起的相框扶了起来。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感慨出声。

我擦着头发,在梳妆台前坐下。

「是啊。」

从镜子里,我看到赵璐回头看我。

她说,她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我疑惑,「不是今天才到吗?」

「提前回来的,没让我妈说。」

我哦了一声。

「你就不好奇我回来这几天做了什么?」

我从善如流:「做了什么?」

「我去找楚钊了。」

原谅我,我差点笑出了声。

今年是宜回国复合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排着队回来了。

「你们聊开了吗?」我问。

赵璐点头,又摇头。

我静静地看她,也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扑哧一笑:「晓晓,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

她又说:「从以前我就觉得你像是住在象牙塔里的公主,要什么有什么,不用争不用抢,好像只要你想,愿望就能成真。」

哪有那么夸张。

我还是第一次从赵璐嘴里听到她对我的评价。她刚进戴家时,便对我很好,我一直以为是我和她投缘,现在看来,好像只是我单方面这么以为而已。

「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总是这样,闷不吭声,也不会讨好。偏偏大家就是不介意,照样喜欢你。」赵璐轻轻地说,「晓晓,我嫉妒过你。」

「……为什么?」

明明是她的出现将我的认知全部推翻,那几年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她和楚钊的身后,想逃,却动弹不得,我才该是嫉妒她的那个人吧?

「如果我说,我是因为看了你的日记,才和楚钊在一起,你信不信?」

我屏住呼吸,捏着浴巾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我那时候刚搬过来,寄人篱下,心里不平衡,很不理解同样的身份,凭什么你就过得那么无忧无虑,我却要处处讨好?我看得出你和楚钊感情好,好到理所应当,但我偏就看不惯这理所应当。」

所以她利用了楚钊对她的新鲜感,近水楼台先得月,俩人终于在一起。

那是她第一次赢。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跟你炫耀和楚钊的相处细节。看到你吃瘪,我特别开心。」

「但我低估了楚钊对你的关心,也高估了自己的理智。」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上大学后我就再没和你提过他,也没再和他提过你。」

因为引火上了身。

她落了下风。

「你当我和他为什么分手?还不是因为我当初和他在一起的动机不纯,破了他对初恋的幻想……都是我活该啊……晓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后来他之所以会找你,也只是因为愧疚而已,你别以为……」

我听得头疼,索性打断,「说完了吗?」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我摇头:「你是为了楚钊吧。」

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告诉我,她爱楚钊么?

如果我没猜错,楚钊大概是拒绝了她,她求门无路,所以才找到我。

「你俩真挺配的。」我说。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赵璐,你要找的人不该是我,应该是楚钊,他是拒绝你,还是答应你,这都与我无关。因为不是我不放过他,而是他放不过自己。我和他已经没有瓜葛了,请你别再过来和我说你有多惨,又有多爱他,我真的一点都不关心。」

我开了门,「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我是真的累了。

35

楚钊找上我时,我刚以龟速开车从公司回到小区。

周嘉逸很有耐心,在他出差的这两天,我终于跨过了心里那道坎,也能开车上路了。

虽然,我还是觉得坐副驾驶更舒服。

「你会开车了?」

楚钊摁熄了手里的烟,向我走来。

离近了,我看见他下巴青色的胡茬。

「你找我。」

「……嗯,」他说,「找个地方聊聊,好吗?」

「去门口那家咖啡厅吧。」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

我要了杯拿铁,安静地等楚钊开口。

「呆呆,对不起。」

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那些花,」我问他,「是你送的吧。」

楚钊点头。

他其实联系过我。

因为我发烧请假那天,花店的人告诉他说我人不在公司,是同事帮忙签收的花。他担心我出事,就给我打了电话。

但电话是周嘉逸接的。

「你们和好了?」

我耐性告罄,「你到底要说什么。」

「抱歉,」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揉了揉额角,「赵璐找过你了,对不对?」

「是。」

「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和她是不会再有可能了……」

我抬手,示意他别再说:「我不在乎这个。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这几年你对我好,有很大一部分,只是在弥补、补偿,对吗?」

他身子一僵,「什么?」

「其实是不是我都无所谓了。」

是补偿又如何,不是补偿又如何,我被动穿行在他们之间,那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而且,如果真是补偿而已,没准我还能轻松一些。

因为有种迟来的好,并不会让人心动,只会是负担。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过了就过了,根本没必要原地踏步,否则费心又劳神,那就得不偿失了。」我说。

「……是,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这几年,除了骗你和我在一起,我对你做的其他事,都是发自内心,绝对没有撒谎,也绝对没有赵璐说的那样……」

「那重要吗?楚钊,人总要向前看。」我喝了口刚上桌的咖啡,「以后,像这种事,你就别再来找我说了。我不想听的。」

楚钊沉默。

今天的咖啡不好喝,喝了两口,我就没再碰。

起身离开时,楚钊再次开口。

「呆呆,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我回头,向他弯唇笑了一下:「我信你。」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最后

祸从天降。

从咖啡厅出来后,我回了小区,却在出电梯的时候不小心崴到了脚。

穿平底鞋还能崴到脚,我可真是个奇葩。

钻心的疼痛刺激得我飙出眼泪,还好小游在家,听到动静后打开门,还吓了一跳。

她扶我进屋,翻箱倒柜地帮我找跌打药酒。

我看着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高,知道可能是扭伤韧带了,没办法,就打电话给了爸爸。

爸爸去外地出差,没在家,但半个小时后,他就请人上门,帮我处理了脚踝的伤。

「这几天先别走动了,在家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让小游帮忙送送医生。

回来小游懊恼道:「我白天还要上班,到时候谁来照顾你啊?」

「不用啊,我只是崴到脚,又不是残了。」

可有些人却不这么认为。

周嘉逸远在外地,知道我崴了脚,隔天就让人给我送了午饭。

来送饭的是他的助手,姓陈,说是周嘉逸那边还得两天后才回来,所以这两天他都会过来给我送午饭。

「太麻烦了,我可以叫外卖。」

「外卖太油腻了。这是周律师专门找人做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人躺着还不够,饮食也要跟上才行。」

小陈挺能聊的,我寻思一个人在家无聊,有人说说话也好,便也随他去了。

如此过了两天。

小陈又来给我送饭:「周律师晚上就回来啦。」

我点头,「他和我说了。」

小陈瞄我一眼,帮我把粥和汤都盛到碗中。

他状似无意地说:「知晓姐,周律师对你可真好。我跟他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眼精着呢……我就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生这样好。」

我似笑非笑:「你也说了才短短几个月,又怎么能确定他以前不这样?」

经过这几天的交流,我知道,小陈很崇拜周嘉逸。听到我这么说他偶像,他果然急了。

「不是的!上个月律所参与你们公司招标会的时候,就有个女的看上了周律师,天天找借口来蹲点,周律师理都不理,直接就拒绝了。你不知道,在你出现之前,还有人怀疑周律师是不是喜欢男的,要不身边怎么一个女性朋友都没有……」

我再平静不过地道:「那是那个女的用错了方法,说不定,先从朋友做起,她就不会被拒绝了。」

小陈噎住,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周嘉逸有这么大的敌意。

他小心翼翼地问:「知晓姐,你和周律师,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吗?」

我坦然一笑:「是啊,我是他前女友。」

小陈:「……」

送走了小陈,我回房休息,一睡睡到下午。

门铃响的时候,我还在想,小游怎么没带钥匙。

单脚蹦着去开了门,见到门口站着的是周嘉逸,我懵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低头看我的脚,「还没好?」

我扫过他旁边的行李箱,身子一侧,「你先进来吧。」

这是周嘉逸第一次进来这里。

他粗略扫过一眼,「你的室友呢?」

「这个时候还没回来,估计是加班了。」

他点点头,又问起我的脚。

「正常走路是没问题了,但就是有点不习惯,不敢用力。」

「热敷过了?」

「今天还没。」

我刚说完,他边挽袖子边站起来,「我帮你。」

「不用!」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又触电一样松开,「晚上我自己来就好。」

周嘉逸垂眸,低低地说:「晓晓,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我看他许久,没再拒绝。

热敷时,他的动作始终很轻。

我心不在焉,听到他问我温度怎么样,我说可以,说完目光就开始游离,努力让自己忽视他手掌心的触感。

好在这过程不算漫长,结束时,我松了口气。

但周嘉逸没动。

他仍然蹲着,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脚跟,我不觉蜷了下脚趾头,提醒他:「好了。」

他嗯了声,帮我把脚放下,却说:「晓晓,你对我真没感觉了吗?」

我一愣。

说没有是假的,但肯定是没有过去那般深刻了。

我如实作答,周嘉逸听完,淡淡地笑了笑。

「那也够了。」

他明明在笑,我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落寞。

我心里久违地一疼,一股熟悉的情绪慢慢涌现——我是不愿意看到他这样的。

「你不要这样。」

「我没法控制。」

他的手摁在沙发边缘,距离我的手也就半掌距离。

我想起小陈说过的话,心一动,便说出了口:「我只是不想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

周嘉逸眉眼轻抬,听出我的言外之意,他微微直起身子,与我平视:「我也不可能让自己再犯同一个错误。」

他瞳孔漆黑如墨,眼底有一抹顶灯的光,我定定看着,眼看他越来越近……

「可我不敢赌。」

我又想退缩了。

他却不容我后退,抬手便扶住我的后颈,轻轻地托时我上仰的头。

「你会赢。」

说罢,他吻住了我。

一时间,我忘了所有。

等我有所意识,已经开始回应。

「怎么门没关啊……」

我如梦初醒,心跳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狠狠漏了半拍。我一个用力,就把周嘉逸向外推。

但没推动。

……他抱我实在太紧了。

我只好从他耳际看过去,正好看到傻站在门口的小游满脸通红。

他脑袋侧了侧,我还赶紧扶正回来。

「哎呀!」

小游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欲盖弥彰地往天花板上看:「我好像忘记带钥匙了……」

随之砰的一声,门关上,世界归于平静。

我和周嘉逸:「……」

许久。

我额头抵着周嘉逸的耳朵,闷声道:「你松开我。」

周嘉逸笑,胸腔震得我脸热。

「再抱一会儿。」

我苦着脸,气得一个张嘴,就咬住他肩头,声音细弱蚊蝇。

「丢脸死了……」

番外

「几点了?」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令人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

我将周嘉逸放我腰上的手挪开,翻过电子时钟一看,都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我躺平,不太想动。

周嘉逸像是被我的动静吵醒,眼睛都没睁开,长手却一伸,又将我捞进怀里。

我说:「好困,下午我都不想出去了。」

「初中同学聚会?」

「嗯。」

「很多年没见了,还是去吧。」

「你确定不陪我了吗?」

周嘉逸低头亲了亲我眉心,帮我拨开挡在脸上的头发,「结束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好吧。」

下午周嘉逸去了法院一趟,中间有一个小时的空隙,他特地绕路回来,送我去聚会的酒店。

为方便调车,车子停靠在酒店后门。下车前我补了口红,周嘉逸捏着我的下巴看了半天。

我还以为是怎么了,结果他只是嘬了我嘴唇一下,回味道:「味道怪怪的。」

我横他一眼,确定口红没花,这才下车。

这次聚会来的人挺多,我到时都差不多坐满了。

有人眼尖,看到服务生后面的我。

他扬声:「哎呀,这不是我们班的班花吗?」

我认出他是当年的学委,不禁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是班花,你别是进来个人就讲客套话。」

「嘿,这都被你识破了。」

众人哄笑,气氛很好。

太多年不见,大家什么问题都想问,吃饭时还好,等喝了酒,就有人带头举着杯酒到处游走,这里说说,那里说说。

我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左右两边坐的人却换了一波又一波。

「知晓,你这是怎么保养的啊?那么多年了模样一点没变,你刚进来的时候我一下就认出你了。」说话的是我当年的同桌。

她变了好多,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无名指戴的戒指,在灯光下很亮。

「你结婚啦?」我问她。

「是啊。」她举起手,「在场的也没几个没结的吧。」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周嘉逸同我和好三年有余,他提过几次结婚的事,可我总觉得太早,于是不了了之。

「你呢,有男朋友了吧?」

我点头。

「是那个……」她撑着脑袋,想了半天,「楚钊?是他吗?」

我一愣。

这才记起,在我认识周嘉逸以前,身边的朋友,同学,家人,无一例外,都知道楚钊的存在。

不光是我以为我和楚钊是一对。

当时的他们也都是这样认为的。

我摇摇头,「不是。」

她喝了酒,倒不觉得尴尬,只遗憾道:「也是,上学那会儿处的,有几对能成呢?」

我却笑了,告诉她:「我男朋友,是我高一的同桌。」

饭局散了,有几个意犹未尽,问要不要再走下一场。

我看了看时间,「不了,有人来接我。」

学委红光满面地笑问:「男朋友?」

我莞尔,点了点头。

他便嘴贫:「咱们班的单身男士又没机会咯。」

说着说着,周嘉逸也到了。

我摇摇手机,「先走了。」

「行,叫他别走太快,我们要在这儿看看,看他配不配你。」

我哭笑不得,走到马路对面。

正好周嘉逸下车,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一见到我就粘了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吻上我的左脸,狗狗一样嗅我:「喝酒了?」

背后全是眼睛在盯着,我脸红,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催促他快点上车。

他挑眉,有所察觉,竟直接转头看向了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男女女。

「走啦。」我拉他。

他刚要动,对面就喊来一句:「戴知晓,真不错!」

我:「……」

周嘉逸笑出声,抬手跟他们示意了一下,才上车。

我扶额,瞄他一眼:「他们都喝多了。」

「挺可爱的。」

周嘉逸转动方向盘调头,「今天开不开心?」

「嗯。」我握了握他手臂,「头昏,我睡会儿。」

「睡吧。」

当听到「戴知晓,真不错」时,楚钊正和几个合作方从酒店出来。

他戴了眼镜,一眼找到声源位置。

自然,也看到了某人揽在戴知晓后腰的手。

很碍眼。

但他并无立场评价。

身边助理注意到他神色变化:「楚总?」

他摆手,「没事。让司机过来,回 A 小区。」

A 小区那套房子是三年前楚钊买给戴知晓的单身公寓。可惜还没来得及送出,她就提出了「分手」。

偶尔应酬太晚,不想楚母担心,楚钊都会过来这边过夜。

家具是三年前买好的,装修也是按照戴知晓的喜好做的,可三年了,能见到这些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酒醉人心,这天晚上,楚钊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的戴知晓还是那个众所周知的呆呆,天天牛皮糖似的跟着他,他嘴上嫌弃,心里却很乐意带她。

她性子温吞,黏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需要他的庇佑。

他乐于做这个「救世主」。

后来,赵璐出现了。

赵璐和呆呆的性子完全不同,又与她同龄,让他倍感新鲜。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冷落呆呆许久。

为什么会这样呢?

楚钊站在上帝视角看着过去三分钟热度的自己,试图将他拉回孤零零的呆呆身边。偏偏无济于事,他只能就这么看着自己,和呆呆越离越远。

直到,周嘉逸的出现。

那是他第一次,破天荒地产生了危机意识,这是他和赵璐在一起时都不曾有过的状况。

他讨厌呆呆身边站着别的男生,更讨厌那人亲昵地捏呆呆的脸。

因为讨厌,所以生气,却不得不忍着,任由事情往自己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

可就连赵璐,都发现了他心有偏颇。

大二大三那两年,他和赵璐经常发生争执。

同居情侣,这在所难免。

真正失控的,是那一回,赵璐因为他给呆呆寄了生日礼物,大发雷霆,将两个情侣马克杯狠狠地掷在地上。

她问他:「楚钊,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无奈,「呆呆是我妹妹,你到底要我说几次?」

她却讥讽一笑:「是么,你确定你只把她当成你的妹妹?」

诡异的是,他竟哑口无言。

那晚,他是在酒店过的夜。

之后他们是怎么和好的,他忘了。

只记得家里出事,他一夕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赵母隔三岔五联系赵璐——他知道,赵母是在劝分。

但赵璐不愿意。

最后还是他主动提的分手。

因为他发现了赵璐和闺蜜的聊天记录。

说来可笑,赵璐当初之所以会追他,居然仅仅只是为了让呆呆吃瘪。

当然,这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

至于让他真正想要分手的原因,他没法说清。

事后呆呆会特地过来找他,还给他送来她的存款,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无疑是给他昏暗茫然的未来驻入了一道不灭的光。

他愈发想弥补,更想对她好。

也许还有其他心思,但他当时不配说这些。

他只想,慢慢来,慢慢来。

可等到的,却是呆呆恋爱的消息。

……怕是只有天知道,在听到呆呆和周嘉逸分手的消息时,他有多开心。

他终于确定自己是想对她好。

也确定自己是真的爱她。

然而这一切,都敌不过周嘉逸和她在一起的那几年。

她心里始终留着周嘉逸的位置。

以至于他剑走偏锋,想假戏真做,让她真正地,再一次的,看到自己。

他想,就算是假的,时间也会让它变真……

天光乍泄,楚钊醒来,头痛欲裂。

这几年他偏头痛愈发严重,楚母不止一次地劝他注意身体,说他还不如她一个病人来得有活力。

楚钊抹了抹脸,眼下似乎有些湿润。

记得上次掉眼泪,是在三年前。

他独自去医院看楚母。

楚母向后张望,疑惑道:「晓晓呢,这段时间怎么没见她来?」

他低头削着苹果,眼眶微红,甚至控制不住鼻尖的酸楚。

他哽咽着。

「她不会再来了。」

再醒,是周嘉逸准备将我横抱出车子。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不听,将我往上掂了掂,「我怕你走不稳,吐了。」

我嗤了一下,索性没再推脱,埋头让他抱着。

进电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同桌的那枚戒指。

当她听到我说,我的男朋友是高中同学时,表情惊讶十足。

「那你们在一起好久了吧?」她问。

「分分合合,快十年了。」

十年。

人生有几个十年?

楼层高,足够我做最后的思考。

在电梯门打开前,我举起手。

五指葱白,干干净净,一个首饰也没有。

「怎么了?」周嘉逸问我。

我轻轻地笑:「你觉不觉得,我的手指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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