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替身文的替身,你会怎么做?

2022年 9月 27日

「啪。」

我冷笑着打了眼前人一耳光。

「做你的姨太太?陶督军趁早死了这条心。」

陶珉叠腿坐着,眉压得很低,目光凌厉而傲慢。

「陆芍,是你先昏倒在督军府门口的。」

我气急反笑,又要赏他一巴掌。

灾荒流民,仓皇奔城逃难。我在逃荒时,体力不支昏厥在陶府门口,在他看来倒是存心勾引?

陶珉拦住我的腕子,「仔细手疼。」

他声音慵散,势在一股势在必得的得意。

「陆小姐该有自知之明,如今飞不出我陶某的手掌心。」

2

我成了陶珉的四姨太。

他宿在我房中那日,带着酒气。

轻易握得我腰身,撩开旗袍伸手探进去。

他说:「收好你的剪子。」

我压在枕头下,已握到刀柄的手不知是抽出来还是不抽。

陶珉压住我一个挺身,「不想吃苦头就听爷的话。」

我「啊」一下叫出来,「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他说他是。

中途那暴虐的侵进又改成温和的爱抚。

他的大掌在我身上流连,迁回脸庞,最后停在鼻尖。

他亲吻我鼻尖那颗小痣。

他说他爱那颗小痣。

陶珉低低笑:「陆芍,你真是生了一副好面容。」

我狠狠咬上他肩头,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才罢休,「你也是。」

那暴君折腾到很晚,要人命似的。碾过来碾过去,毫不懂得怜香惜玉。

第二天剩我一个人起不来床。

我便索性什么也不管了,倒头接着睡,直到晌午,才又见了陶珉另外三位姨太太。

穿鹅黄旗袍那位见到我就笑了。

听丫鬟说是个戏子出身,陶珉的二姨太。

她眼睛和我生得好像,眼尾狭长,双眼皮蝶翅似的扫到后头去。

大姨太的脸型像我,三姨太的嘴巴像我。

怨不得陶珉说我面容好。

不是好,是像。

这家里没有太太,他不让有。剩下我们四个女人。一个桌子四条腿似的,都像同一个人。

不是他们像我,是我们都像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像谁。

我只知道陶珉有病。

3

晚上他又来我房里的时候,我又备好了剪刀招呼他。

他笑了:「同一个招数用两次,你烦不烦?」

「同一个女人连着上两次,你烦不烦?」我回怼。

我有什么办法,我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不用剪子用什么,用牙啃,用手撕?

陶珉笑着说他不烦。

「这里是我的督军府,你是我的姨太太,我想睡就睡。」

我骂他臭不要脸。

他不恼,贪着我的身子像他的战场一样驰骋,肆无忌惮。

我死力抓挠着他的背,咬牙问他:「陶珉,我是谁的替身?」

他身子一顿,神情瞬间阴鸷,逐渐收紧的一只钳掌要把我掐死。

「想活的话就闭嘴。」

我闭嘴了。

早上的时候,我摸到了他的枪。

就放在枕头边,只要我动作轻一点快一点就能拿到——

陶珉睁眼的时候,我正拿枪对着他,「别动。」

「开枪。」他冷冷笑着,精赤的上身抵过来,「老子叫你开枪。」

我一闭眼一咬牙,豁出去了——

结果,和我想的不一样,至少没有子弹飞出来。

陶珉夺过枪,咔哒拉动枪身,然后顶到我脑门上,「子弹不上膛,怎么开?」

我知道现在是认真能死人的状态,僵在原地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他在一旁发令,「穿衣服。」

我不敢再驳,老老实实裹了旗袍穿上,然后被他拎到院子里。

他指着后院那口水井。

「你不愿做姨太太,想当贞洁烈女,就跳下去。算我给你留个不破皮相的全尸。」

我摇摇头,连连后缩,又被他架着腰丢到大门口。

「你想走,现在就滚。我不留你。」

我往前走几步,又回头折返到他身边。

他仰着鼻息:「怎么了?」

我小声嚅嚅:「没钱……」

他倒气笑:「你是我们陶家请来的哪尊邪神,还要破财才能送走。」

但也还是招手——

「刘副官。」陶珉吩咐,「给她一袋子银元。」

很快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副官提了一袋钱,急急走了过来。

我接了那沉甸甸的钱袋子,又是踌躇犹豫。

「又怎么了?」陶珉歪着头,一脸戏谑。

「那个……我还没吃早饭,能不能吃了再走?」

陶珉立在原地,头发乱糟糟,英挺的五官在太阳下闪着光。

他眼里带着讽意看我,「你是舍不得走吧。」

4

说我舍不得也好,反正这乱世,外面的人吃不饱饭,我一个人带着钱出去也是送死。

但是陶珉不这么觉得,他觉得我是舍不得他。

他压着我腰腹咬耳朵,「承认吧,你喜欢我。」

喜欢他——

我摸着他的脸,告诉他:「谈得上喜欢的,只有你这副皮囊。」

他听不懂我弦外之音,常言爱自皮相始,觉得更是得了我喜欢他的佐证。

一大早整出这番闹剧,临了他乐呵呵地去了军务处,我无所事事,被邀着和他的姨太太们组了桌牌。

我啪地掷下一张幺鸡。

「怎么了妹妹,这么大火气?」大姨太好心问我。

她是屠户家的姑娘,做女儿时常与商贩走卒打交道,最会于面子上做事做人。

「没什么。」

我眼前浮现出陶珉那副狂妄自大的神情。

「恶心。」

「妹妹要以孕邀宠,也太早了点,别算差了日子。」二姨太托了托她新做的蜷曲卷发,「再说,这府里可生不出孩子来。」

「二妹!」大姨太呵她。

她眼神有些闪躲:「莫说些有的没的。」

是了,我才来几日,自然还算外人,听不得这府里的腌臜事。

一直不言语的三姨太倒是发声。

听说她之前是个学生,性子沉静。

「送水果的阿四要来了,你可以多与他要些清热败火的留下。」

大姨太拍拍她的手。

这种大宅院,零嘴都有专人送。阿四这种每日跑一趟的,不知能揩多少油水。

我和阿四多要了些桂圆,把银元递到他手心时合拢他手指,悄声诱他:「为我办事情,给你比这高百倍的酬劳。」

人为财死。

吩咐厨房做好了桂圆枸杞腰子汤,我亲自给陶珉端了过去。

陶珉正在他处理军务的房间里,里面挂着好大一张中国地图。

而他在案上不知勾勾画画写着什么。

我随手抽了两张纸垫汤碗,「给你补补。」

陶珉把正写的那张扣过去,一脸活见鬼的表情:「谁让你进来的?」

我学着刚刚二姨太嗲嗲的语气:「人家不是看督军理务疲乏,特地来慰劳督军嘛。」

「好好说话。」他指着面前那碗东西,「这是什么?」

「桂圆—枸杞—腰子—汤。」

我故意拉大每个词组之间的阅读间隙,想到刚刚厨房帮佣伙计异样的眼神,差点笑出声。

「壮阳补肾?」陶珉目光淬上来,「你是嫌本督军满足不了你了?」

「哪儿的话——」我掩着帕子笑,「人家可没想那么多。」

他把我抵在桌案前,一双大掌在腰间勾勒几回,最终放下。

「等下换身衣服,陪本督军去个舞会。」

5

舞会。

我挑了件粉色的,缀着珍珠亮片的,漂漂亮亮的旗袍,搭高跟小皮鞋。

陶珉倚着车门打量我,「俗艳。」

我才不管什么俗不俗艳,好看就行。

他把我介绍给其他的军阀。

其他人全都一脸讳莫如深的笑意。

大意就是,果然如此,又一个——替身。

谁都知道我是替身。

那我是替了谁的身呢?

陶珉搂着我跳舞。

十步,我踩了他九脚,还有一步把他衬衫抓了一手褶子。

「抱歉。」我笑吟吟望他。

陶珉放在我腰上的手掌收紧,在舞池与我交颈。

「你故意的。」他说。

我咯咯笑:「陶督军体谅,阿芍小门小户出身,不会跳舞。」

他把我推出去,绕着牵在一起的手臂转一个圈。

一段漏洞百出,千疮百孔的舞也算完美收官。

在回府的车上,陶珉把玩我的手指。

「这么好看的手指,阿芍。」

「穷苦人家是不会有这样的手指的。」

穷苦人家的手指,应该像大姨太一样,做了姨太,养尊处优多年,用了再好的润脂油也会发皴干裂,指腹带茧。

是我考虑不周。

「是我父亲疼我。」

疼我,舍不得我做活计。

陶珉低笑一声,「没见过世面的女孩,不是跟不上舞步,是到了舞场就抬不起头,腿发虚到迈不动步子。」

像三姨太一样,小门小户养出的拘谨。

「但我偏胆子大。」

陶珉抓着我指尖的手停顿几秒,突然生了怒气翻脸。

他叫司机停车,然后把我推出去。

「你胆子大,不怕黑不怕苦,自己走夜路回去。」

说完他「嘭」地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我早说过陶珉有病。

好在他还留下了刘副官。

我和刘副官面面相觑。

「走吧。」我朝他笑笑,「连累你陪我受这一遭罪。」

刘副官年纪小,青涩到连句官场话都说不出来。

但这样的人说的不介怀,才是真不介怀。

我和他深一脚浅一脚在路上走着。

什么破路,还带泥。

我脱了高跟鞋拎在手上,丝袜底下破了两个洞,索性脱了扔了。

刘副官拿着手电开路。

照到我光裸裸的脚,吓得手电筒的光满世界乱晃。

「我我……」

「没事没事。」我稳定军心,「看路看路。」

最后我真走不动了。

坐在田埂上,我跟刘副官说:「要不咱们就在这露天睡一觉吧,我不嫌弃。」

刘副官小小声:「我才十九……还想多活几年……」

我笑得打滚。

刘副官说他叫刘缘,从小跟着陶珉长大。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陶珉的事情。

后来,刘副官背我走了一段路,是我威胁他的。

我说你看着办吧,反正都是死。

我们今晚回不去,他怀疑你睡了他姨太太,回头找人一枪崩了你。

我们今晚回去了,虽然你背了我,咱俩把嘴一封,没人知道就死不了。

刘副官咬了咬牙,说好。

我在刘副官背上歇了好长一段路,这让我想起父亲了。

父亲的背宽阔坚挺,不似这单薄的小少年。

最后我问他:「陶珉心里的人究竟是谁啊?」

刘副官求我别问他。

6

千辛万苦回了督军府。

陶珉在我屋里等我。

等我把带泥的衣裳扒换了,又泡了个澡揉搓一通回来,他还没走。

我一抬脚上去,「滚。」

这个人没有心,我都这样了,他还想着那事儿。

「我来月事了。」

笑死,我要是不来月事,敢给他喝那碗汤?

我让他去找其他姨太太。

「不。」他这会又像个没要到糖,委屈到要哭的小孩子。

「我搂着你睡。」

陶珉的头发是偏棕一点的,细细软软的发质;眉弓很高,睫毛很密,嘴唇不是很薄,也不厚,红润润的。

这张脸啊——

我贪婪地抚摸他这张脸,像在梦里百转千回对着另一张脸做过的那样。

鼻梁高挺。直直的下来,鼻尖却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像我曾经试图抚摸过无数次的另一个鼻梁一样。

只是那个鼻梁,因为戴金丝框眼镜的关系,取下来的时候还会有两道浅浅的凹痕。

陶珉的不一样,他这个地方没有凹痕——怎么还湿湿的……他哭了?

我看着这个长手长脚蜷缩的人,居然会有些心疼。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是什么感受?我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却又确实时时刻刻身有同感。

叹一口气,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蹑手蹑脚下床,把他外套的每个口袋都掏了一遍,看有没有我要的东西。

7

第二天醒的时候浑身酸疼,走了那样久的路,没被陶珉折腾,比被他折腾了还痛苦。

看着还在熟睡的某人,我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昨晚还心疼他,心疼个屁。

他在地上揽着半床被子,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下一刻眼神转凶恶,「陆芍!」

恕我直言,陶珉瞪眼的神情,有点像我父亲豢养的那只狼犬。

他站起来,单膝压在床上,居高临下压迫我。

「陆芍,谁给你这样大的胆子?」

「督军给的。」我浑不在乎地仰头,手指在他胸口划圈,「督军知道这胆子哪里来的?」

「我走夜路督军都不在乎。」

我把染着大红寇丹的指甲伸出去对光看了看,放在颊边。

「要是我现在把脸划花一道子,不知道督军会不会心疼?」

陶珉攥住我的手,「要是毁了这张脸,你也不用活了。」

说完他摔门而去。

我饰整一番后去军营找他。

陶珉从军防图里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煞气。

「想讨督军的欢心。」我把手搭上他脖子。

「阿芍现在很有做人姨太太的觉悟。」陶珉勾出一个凉薄的笑意,「陆芍,你贱不贱呐?」

「彼此彼此。」我的手从他脸上拂过,「我欺人,督军自欺。」

他松垮垮往后一靠,把我抱到他腿上。

「你最好祈祷我不会过早厌倦你。」

他不厌倦,至少现在不会厌倦,由着我作天作地。

他则一贯地偏宠我。

我早知道,当一个男人还愿意依顺你,就要最大限度地利用他的爱意。

他待我好,金银珠宝成箱地送过来,绫罗绸缎也不重样地裹在身上;领我出去见人挣面,还会当街蹲下身子为我揉脚踝。

二姨太倚着门框剔牙,「嗳,没人家这样的好福气。」

好福气有过的,她们都有过。

只要正主不死,就还有千千万万个陆芍。

我把那天所见的军防图凭记忆誊绘下来,叫阿四帮我递了出去。

8

陶珉总喜欢捏着我的腰,让我同他死在一处。

他鼻尖沁着汗,「阿芍,阿芍......」

一声又一声,情丝缱绻,语焉不详。

我也觉得身处云雾端。

若是那个人……那个人……死在一处也是好的。可我怪自己太清醒,清醒地知道,不会是那个人。

那个人,我永远没有机会。

翻云覆雨的境况,身上的陶珉幻化成我的神祗。

我对着他的鼻尖,吻上去。

他把对另一个人的好,全部加诸到我身上。

宠啊宠啊,宠到要变成爱了一样。

但我清醒得很,不会爱他。

可惜有人被假象迷了心窍,红着眼睛翻船。

那是有一天,另外三位姨太太登门,来约我去打牌。

好巧不巧,当时我正在揉肚子消食。

我这个人就这个体质,吃稍多一点小肚子就会凸显,过一会再悄悄恢复原样。

但落到别人眼里,就成了另一番景象。

「四妹,你这是……有了?」大姨太神色张惶。

「没有。我就是最近吃得多,腰身丰腴了些。」

我说的是实话。

我喜欢陶府的饭食,陶珉喜欢我多吃,他说多长些肉手感好,最好脸上也生出些软乎乎的奶膘来。

就更像那个人了。

偏我刚说完就呕了一下,像是存心说谎话。

其实我是真反胃。

但旁人不这样想。

陶珉大发雷霆,因为有人动了那位正主的东西。

等这战火蔓延烧到我身上时,从我床底搜出了那位的照片,被笔锋狠狠戳过还揉烂了。

还有正主的一些其他小玩意,都在我床底下被发现。

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陶珉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9

那个人叫陶俏,他的亲妹妹。

我在房里捧着另一张完好的,印着娃娃卷、小洋装,生得像洋娃娃一样,鼻尖同样有着一颗小痣的姑娘的照片,对陶珉笑。

「就为了她?」我说,「你真恶心。」

陶珉把我关起来圈禁,不许其他人靠近,还不许给我送饭吃。

没承想我人缘混得不错,还有人愿意忤逆他来帮我。

刘副官在晚上鬼鬼祟祟打开我房门时,脸上那副紧张的神情,让我还以为他是来帮我挖地道逃跑的。

可他只是怀揣了几个大馒头。

「督军说……不让你吃饭,我想着时间长了总挨不过去,所以……给你备了些吃的。」

他又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纸裹,「这里头是炒鸡蛋。」

「对我这样好。」我看着眼前清俊的小青年,故意贴近他,眼波流转,「刘副官,你喜欢我吧?」

「谁喜欢你?」陶珉不知从哪冒出来,踩着军靴,披着夜风立在院子里,踏步走来。

「你以为没有我的授意,他敢过来给你送吃的?」

他对刘副官挥手,「走吧。」

刘副官飞也似地遁走了。

等陶珉进屋,我把桌上倒扣的杯子拿起来斟一杯茶。

「督军说谎。」

陶珉挑眉。

「要真是督军授意,何必分两拨来,还赶巧碰上。」我抿唇笑,「他就是喜欢我。」

陶珉侧坐于案上,一只手搭于我肩。

「是啊,陆芍小姐好本事,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迷得本督军的副官也神魂颠倒。」

我眯着眼睛笑得像四月春光,「魅力。」

「魅力?」陶珉嗤鼻。

过一会他又开腔,「被冤枉你也不急?」

「不急。」我看向他,「陆芍相信督军明察秋毫,总能揪出幕后黑手。」

「陆芍。」他说,喉结滚了下,「以后直接叫我的名字。」

陶珉?

我笑问他:「要不直接叫你——『哥哥』?」

我总有一句话让陶珉炸毛的本事。

不过——陷害我的人究竟是谁呢?

是永远和婉好性,实则话不对心,口蜜腹剑的大姨太?

是妖娆妩媚,暗中心怀不满,妒急生恨的二姨太?

我也没想到是看着文静本分的三姨太。

10

三姨太被拉着跪在前厅的那一天,阳光特别好。

她眼里淬了狠毒到溢出来的恶意。

「为什么?」

像朵洁白的小莲花一样的女孩子,怎么就生了这样歹毒的心肠。

她指我:「我想让她知道啊,和我一样的感受。」

她立在当地,简简单单栀子色的素旗袍。声调语气,不像询问也不像忏悔,像在圣主教堂里与上帝对话。

「我们不都是替代的躯壳吗?」

我也才知道,三姨太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怀胎三月的时候流产了,堕胎。

陶珉声音冷冷的,「和你说过了,是医生说过你身体不好,不适合受孕。」

「借口!都是借口!」三姨太突然情绪激动,目眦欲裂。

「我身体从来没有不好,那个孩子那样乖地待在我肚子里,连让我难受都没有过。」

她一面说,一面疯癫地抓花了自己的脸,道道血痕显现出来,让看客怵到像挠自己心窝。

「你爱她又不敢让她发现,你从心底觉得,和别的女人生孩子让你恶心!」

「你压根就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从始至终,我们就是你泄欲的工具!」

她疯了似地冲过来,与陶珉争执中枪走了火。

大姨太尖叫起来。

我亲眼看见一条鲜活的生命变成一朵血花扑死在我面前。

就在我脚下,从口中胸前流出的血洇潮了地面。

她连眼睛都没合上。

似乎在说——快看啊,这就是你的前路。

陶珉捂住了我的眼睛。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蝴蝶骨留给陶珉,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窝。

「她真的不适合受孕吗?」

陶珉没有说话。

11

三姨太死了。

众人都说,「好晦气。」

大姨太却将她的丧仪后事一应揽了,亲力亲为,一手操办。

「妹妹别见怪。」她对我说,「这个宅子里的女人都这样,待久了,就要疯了。」

偏她有一副好心肠。

她又不喜欢陶珉。

在这牢笼一样的督军府待久了,还满心满腹都是她阿妈教给她的好心肠。

「不喜欢就离开吧。」我垂眸劝她,「回你自己的家。」

「遇上什么难处也可以去陆号粮铺,提我的名字他们便会帮你……」

「回家?」她一惊,下一刻眼里的动摇闪闪地要漫出来。

「督军那……」

「我会和他说,放你走。」

我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

「大姨太,离开这里吧,去找你阿爸阿妈,过自己的日子……」

「叫我素梅吧,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过了。」她握着我的手,口中颠三倒四。

「去了的三妹妹叫清栀,二妹妹叫金玫。」她说,「我们总该有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冬天的前夕,素梅走掉了。

她离府的那日,陶珉从背后轻轻拥我,「小妖精,你手伸得这样长。我的人你说放就放。」

我窝在他怀里,靠他的体温取暖,「留一个最像的就好了。」

是啊,我就要仗着他的宠爱,做最肆无忌惮的事情。

直到——陶俏回来了。

12

「哥哥——」

陶俏回来的那天正好下了初雪。

她偎在陶珉怀里,一双大眼睛里噙着水花,鼻尖一颗俏皮小痣,面容果真与我像了八分。

我看见陶珉轻轻揉抚她的头发,声音哽咽——「阿梢。」

陶俏的小名叫阿梢,树梢的梢,因为她小时候分不清这两个字,闹了不少笑话。

多好笑的解释。

所以床笫间的每一声情丝缱绻,「阿芍」——「阿梢」,都是对另一个女人的托思。

我勾勾唇角扭头就走。

怪不得我说我胆子大,他要生气。

他的宝贝妹妹自小就胆子大,胆子大到留一张纸条就敢抛下他去乱世闯荡,寻自己的亲生父母,害他成了疯魔的暴君。

我们一起吃饭,为陶俏接风洗尘。

我、陶珉、陶俏、二姨太。

他眼里也放不下别人。

合着满桌子的菜在他眼里,都是为夹到陶俏碗里而准备的。

我把自己面前的那碗饭扣在饭桌上,「饱了。」

陶珉的声音传过来,「陆芍!」

我回头望他。

怎么?之前无理取闹的事情做得多了,他都一笑置之。陶俏回来就不一样了?

果然宠爱一淡就没法收场了。

「恶心饱了。」我说。

然后继续头也不回朝外走。

有嗒嗒的脚步声越挨越近。

二姨太扭着胯走在了我前头。

晚上的时候,陶珉没来我房间。

真好笑,这会儿倒又不是那个,不搂着我就睡不着的人了。

他不找我,我就去找他。

一脚踢开房门。

刘副官还在旁边拦我。

「四姨太,别这样……」

陶珉冷冷抬起头。

「你又闹什么?」

「看你屋里是不是藏着人,督军府的小姐,你的——妹妹?」

刘副官吓得要掩我的口。

陶珉摔了手里的书卷,走过来大力钳着我。

「陆芍,你该死。」

陶府的人醒了大半,府里灯火通明,比白天还热闹。

陶俏居然也在人群里,俏生生白净净一张小脸对着我。

声音发怯,「四嫂嫂。」

13

因为陶俏的出现,我和陶珉的关系降到冰点。

他忙着小心翼翼讨好陶俏,我乐得冷眼旁观他求而不得。

直到他有天喝醉了酒来找我。

床侧突然凹陷下一块,我眼皮都没撩开,「滚。」

「陆芍。」陶珉把我大力扳过去,压住我肩膀,「看着我。」

我没他那样好的夜视能力,花了好长时间才看清他在黑暗里的脸。

然后他拉开了床头灯。

刺目的光逼我遮了眼睛,「你要是来找茬的就直说。」

他不是来找茬的,他是来泄欲的。

他非要借着亮堂堂的光一遍遍抚摸我的脸,听我呻吟出声,再亲吻着那颗小痣说他爱我。

「阿芍——」

我红着眼掐挠他。

「陶珉,喜欢自己的妹妹,你不觉得恶心吗——」

陶珉略略松开我。

然后展开更猛烈的攻势。

最后的最后,他虚环着我,身体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而粘腻滚烫。

「你不懂。」他说。

「阿梢不爱我,可我爱她啊——」

我怎么不懂。

我还能坐起来,环着手臂靠在床头看他。

他额上覆着薄汗,眼睛蒙上一层不透光的翳。

我看着那低敛的眉眼有了了悟。

「陶珉。」我问他,「你第一次生了愧疚之心吧?」

「你是不是,看到陶俏觉得特别对不起我,或者看到我觉得对不起陶俏?」

「你混淆了,是吧?」我摸上他的脸,嘴唇要挨到他的脸颊。

「你爱上我了。」

陶珉看也不看我,嗤笑一声,「你?也配?」

「是,我不配。」

「你合该叫你那宝贝妹妹来承欢,听她是不是也叫得这么快活。」

「陆芍——」他伸手钳住我脖子,把我摁到枕头里。

他说,「有时候我真好奇,你从哪里来的这样叫嚣的底气。」

我被钳得生疼,几乎要窒息,等他终于松开手后,才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哪里来的底气?

我捂着脖子和他说,字字清晰。

「陶珉,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你在我陆芍眼里就是什么。」

陶珉翻身下床。

第二天我是被水果阿四到来的消息叫醒的。

他举着一箱苹果,「今日清晨刚收的新鲜果子,专程送来孝敬您的。」

阿四递给我的苹果箱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把它展开看了,揉在手心,捏得稀烂。

门外风沉沉,起风了,我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了。

14

大雪初晴后两天,我们去冬猎。

一行人浩浩荡荡,陶珉骑在高头大马上,披风神气,军靴发亮。

我和陶俏分别在他两侧。

后面跟着的是兴趣缺缺的二姨太和齐齐整整的军队。

路上出奇得安静。

安静到——不正常的那种安静。

风吹草动。

陶珉从我这边看过来。

一颗子弹擦着我的手肘飞进后面的山丘。

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弹雨,倏地,划过耳边化作呼呼风声。

他把我一把拽下马揽进怀里,「小心——」

子弹打在树上、石头上,扑扑溅起土花。

穿烂胸膛,穿透四肢蔓延成痛苦的叫喊和呻吟。

事实显而易见——我们遇到了伏击。

乱世军阀分立,张几位军阀与陶珉势不两立。如今看来,这就是遭了对家毒手。

「哥哥!」陶俏的声音在道路的另一侧响起。

她逃避不及,腿上中了一枪,汩汩留着血。

陶珉额上青筋爆裂。

我们这里好歹还有树掩着,陶俏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又穿着红衣,身后山上不知多少狙击手瞄着,旷天阔地。

出去了就是活靶子。

我捂着手肘,抓住陶珉衣角,「你现在出去就是死。」

他把我的手拨开。

他救了我一命,出于本能,已经仁至义尽。

我没有任何理由留他,由他去死。

下一刻我喉头一腥,呼喊的话语来不及出口就被生生回转咽下。

二姨太冲上去替陶珉挡了致命的一枪。

躺在地上的身子一阵痉挛,死得并不好看。

她两天前还和我在院子里说话,「我当时正叫座,若不是跟了督军,只怕现在已经成了名角儿。」

平时最爱打扮的人,被人讽刺风骚轻佻的人,以这样的方式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

她输在一个心甘情愿。

陶珉连头都没回。

他忙着去奔赴的,他心里唯一的曙光,那朵在冬日里灼灼绽放的娇花,已经在他面前张开了怀抱。

「噗。」一颗子弹在陶俏心口开出一个小小的血洞。

这冰天雪地里最不起眼的小风景,骇得看客面容模糊。

陶珉伫在原地。

那一刻我想。

完了,这辈子再也争不过她了。

15

刘副官领着援军赶到,很及时地扭转局面,帮陶珉捡回了一条命。

可是陶俏没有了。

陶珉在积雪尚未化的道路上跪地,抱着陶俏逐渐冷去的身体,贴着她的脸颊,一声又一声温柔地唤。

「阿梢,阿梢……」

可死人怎么还能听得到回音。

最后他抱着陶俏,声嘶力竭嘶吼一声,朝天鸣枪。双目充血,震得树上的停雀都要掉下来。

他伏在地上混着血泪笑。

要不是为了报仇,他大概会一枪了结,以死殉情。

刘副官过来扶我,被我别开,「我自己走。」

督军府和外面一样冷。

这么多日子,我从来没有觉得它这样冷。

冷得好似所有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原来我之前说过,「留一个最像的就好了。」

竟一语成谶。

陶珉处理军务的房间亮着灯,我推门走进去。

「陶珉。」

他听不到。

他早把自己的灵魂和陶俏埋在了一起。

我猜他心里也一定百转千回,无数次懊恼悔恨到想杀了自己——为什么那天先救的人是我。

「陶珉。」我走到他身边,给了他一巴掌,「我让你看看我!」

我揪着他领子问:「没了陶俏你就不活了吗?」

陶珉冷冷看了我一会。

然后一扫推清了桌面上所有的东西,把我摁在上面。

他大力吮吸我的嘴唇,被我咬破后分开,唇上都带着洇洇的血。

他眼里发着幽幽的光,捏着我的腰窝问我,「你凭什么这么问啊?」

对啊,我凭什么这么问啊,陶俏是因我而死的,从各种意义上。

我由着他在冰冷的案几上折腾够了。

他伏在我耳边,如野兽般低低喘息。

眼尾沁红,声音喑哑。

他说:「陆芍,也许我该杀了你给阿梢赔罪。」

我看着陶珉好看的五官发怔,虚虚抚上去,生出一声叹息。

「你舍不得。」

16

陶珉好像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桀骜,凌厉。

他在床上与我十指交扣,凶狠碰撞间从齿间呓出破碎话语。

「陆芍——」

他好像越来越忘记我最开始的替身身份。

他开始竭尽所能地宠我,比之前更甚。掺了些歉意真心,叫我以为他真的爱上了我。

他怎么能爱上我呢?

其实我知道他现在的督军位子坐得并不安定。

外面的事多多少少透过风言风语传进府里。

屡战,屡败。

兵力折损,武器消耗,粮草紧缺,订好的战术被识破,迂回交战总是被对手占了上风。

他带我去军营。

抱着我看。

拉出一个人来,再毙掉。

一队人吓得瑟瑟发抖,痛哭的,求饶的。

陶珉只是笑。

他把下巴放在我的肩窝颈旁,耳鬓厮磨间,用额脸轻轻地贴蹭,

「陆芍,你知道吗?我们家,好像出了一个内鬼呢。」

那一刻我都以为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要把我就地正法。

可他只是拥着我,「要是有天我死了,没人养你了怎么办啊?」

「你放心。」我回头朝他笑,「陆芍命大,又机灵,活得下去。」

他咬着我的耳朵说我没良心。

我只是笑笑,摸着他的面容,努力把他和另一个人区分开。

这日子,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过着。

直到那一日,他让我换上好衣裳,说要带我出门。

「杨督军约我们和谈。」

和谈?跟杨督军?

这位是陶珉的死对头,陶珉也知道,当日的埋伏就是杨督军的手笔。

陶珉摸着枪身,眯着眼睛盯着我:「陆芍,我怕我会当场杀了他。」

那个他,他刻意咬得重了些。

我们到了约定的地方。

我挽着陶珉的手臂,一进门就感到了他手臂肌肉线条收紧。

他定定看着已经落座的一人,然后转头看我,眼里是不可置信和腾腾翻滚的怒火。

那人和他容貌肖似,只是眉眼更深邃,架着金丝眼镜。

面容端方,添了岁月凿磨的痕迹。

我和陶珉说过太多次,我只爱他的皮囊。

怪只怪他这人太自信,从不相信。

我松开陶珉的手臂,朝里头的人走过去,落眸坐到他身侧,低声道:

「父亲。」

17

「父亲?」

陶珉狞笑着掀翻了侍应生手里端着的托盘,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对着父亲。

「这就是你养出的好女儿。」

一地的汤水碎瓷淅淅沥沥,侍应生贴着墙,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刚踏进屋子,哪儿想就遇上一出大戏。

「陶珉!」

我从旗袍底下丝袜绑带的地方抽出一把枪,枪口乌洞洞指着他。

陶珉失笑。

「现在倒是会开枪了?陆芍——」他语气陡转。

「你从一开始就是演戏吧?」

我没法驳他。

只是依旧拿枪指对着他。

「走。」

「好啊陆芍。」

他笑。

「见了父亲便抹脸不认账。」

「昨天晚上你在床上怎么叫的,要不要和他学一学——」

「砰——」

我手里的枪打中了他肩膀。

枪声一响,侍应生捂着头尖叫起来。

刺耳的声音穿透耳膜,我低头看看还在冒烟的枪口,觉得有些恍惚。

怎么就——开枪了?

「陆芍。」陶珉捂着右肩,眼尾泛着一抹红色,近乎癫狂地笑起来。

红血丝慢慢爬上他的眼睛,他张开嘴巴,一字一句近乎诅咒般对着我,「你真恶心。」

像之前我说他对陶俏,他把这句话回送给我。

真恶心。

我承认。

我的父亲,约陶珉和谈的杨督军,只是坐在座位上,安静观赏这出闹剧。

现在他站起身。

「啪。」

一枪,陶珉的右手大概废了,手枪从他手里掉出来砸到地上,啪嗒回弹后再无声响。

「啪。」

两枪,陶珉膝盖一弯,几乎要跪倒在地。

可他还是死撑着,咬牙朝父亲开口。

「你也就这点能耐。」

父亲把他一脚踹到地上,又朝他脚踝开了一枪。

陶珉在地上匍匐,挣扎几次仍是无法起身。

他手脚都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扭吊着,双目充血,狼狈得好似一条丧家之犬。

父亲立在我身旁俯视他,朝他抿出一个温和的笑。

「阿芍是我的人,你不该侮辱她。」

他又举起手中的枪,这次对准的,是陶珉的额头。

「父亲!」

我短促的声音不经大脑直接出口。

「饶他一命。」

父亲从没有拒绝过我。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陶珉,抬脚放过了他。

18

回到了父亲的家。

也是我的家。

他立在门口等我从车里下来,唇边微微存着笑,眼角细碎纹路铺展。

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拥抱他,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自己。

被熟悉的味道包裹,我贪婪地深嗅,试图从那气味里,找回被我遗失的好些日子。

他也回抱我。

温柔,克制,轻轻拍我的背,指尖绕过发丝。

「辛苦了。」

十几年前他把我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轻轻拍拍我的背。

「到家了。」

我从那个时候便爱上了他。

「阿芍,你总算回来了。」杨霖哥哥对我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我看着他,脑中浮现另一个人的音容,另一段扭曲的关系。

「哥哥。」

在屋里洗完一个澡,我如同重获新生。

揩着未全干的头发来到父亲的书房,看见他正在伏案写字。

想起小的时候他也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过我。

「芍。」

「芍秾美,为花相,堪配你。」

我是杨芍。

他见我进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阿芍来了。」

我把毛巾搭在椅子上,坐下问他。

「你说那陶珉,会不会是你流落在外的另一个儿子。」

世上相似之人多了,但这般像的我还没遇到过。

眼前这个人,若是再年轻二十岁——会和陶珉一般吗?

可惜我无法见得。

君生我未生,是此生最大缺憾。

「阿芍,你未免把我年轻时想得太过风流。」他身体后倾,手扶座椅把手。

「就算是又如何?」

也不如何。

他已经有杨霖哥哥了,可堪后继,名正言顺的亲儿子。就算从别处蹦出一个面容肖似的私生子——同没有也是一样的。

但于我而言不一样。

我日日夜夜幻化臆想的寄托,那些快乐的夜晚,让我混淆。

我哑着嗓子逼近他,贴着他。

室内气氛旖旎,我求他要我。

他懂我,我相信他懂我。

「求你。看看我,看看阿芍。」

我跪伏在他膝头,仰头看他面容,颤巍巍解他皮带,壮着胆子去够脚亲吻。

他眼里未必没有动容,带一点点怜惜不忍,也只是温柔抑制,捋着我的发丝轻轻念。

「阿芍。」

「这样不对,阿芍。」

我半阖了眼睛,语气凄怆。

「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是的,阿芍。」

他的声音犹如一只大掌抓住我的心脏安抚。

「只是这样不对,阿芍。」

19

我在陆号粮铺见到了陶珉。

陆号粮铺,父亲送给我的产业。那几块地皮上所有陆号开头的商铺,都是父亲送给我的礼物。

陶珉就在我的地盘,用枪抵住我的腰。

「别出声。」

他身旁是乔装改扮的刘副官。

我不出声,被他捂着口鼻,一个手刀劈昏,运回了陶府。

醒来时发现自己手被反绞,被丢在属于陶珉四姨太的卧床上。

我冷冷盯着陶珉。

他伤没好全,手腕处一个丑陋的疤,走路时腿脚也发颤。

就这样一个人,胆大包天,把我劫了回来。

他的手覆上我脸颊,「阿芍,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想我?」

塞口的物什终于被拿掉,我反唇相讥。

「陶督军是想妹妹了吧。」

我问他。

「陶珉,你何苦呢?」

「是啊,何苦呢,杨芍?」他的手停在我耳畔,眼里流出灼灼的光。

「杨韶华行六,你就要起一个『陆芍』来恶心我?」

他俯身嘶咬我耳朵,「你就这么想为他做事情?」

「就算,牺牲自己的身体——」

陶珉的语调兜了一冬的薄凉。

「你每次和我欢爱,脑子里想的,不会都是『他』的那张脸吧?」

我用目光剜他。

「怎么?戳到痛处了?」他低低笑。

「你真是好笑,说我恶心,自己却一往无前,精于此路。」

「闭嘴。」

「闭嘴?」

他阴恻恻笑起来。

「你知道你一口一个父亲的时候,我多想让你闭嘴!」

「你知道你父亲说你是他的人的时候,我多想让他闭嘴!」

他的指尖落在我侧襟的盘扣,本来是慢条斯理一个挨一个解开,此时却发了狠般下了死力去撕扯。

右手明明使不上力气,此时拼着蛮力一动,更是迸出血来,顺着他的指骨一点一滴,全淌在我身上。

「陶珉。」

不知为何我只觉得悲哀。

他从我身上起来,又是低低笑了几声。

「看我变成一个废人,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他空起了受伤的手肘,仍是用另一只手去徐徐慢慢解我衣裳。

等着那吻化成铺天盖地的欲火压下来时,我就知道逃不了。

他初时动作还和缓,而后竟疯了似的,拼了命压榨索取。

我吃痛,手被缚着无法动弹,只能用嘴去咬一切够得着的地方,把他肩膀的伤口也啃出血来。

陶珉「嘶——」一声,俯下身亲吻我带血的鼻尖。

他说:「让我们两个,死在一处吧。」

20

第二天早上陶珉来喂我稀粥。

我不肯吃,拿了那碗就掷在墙角,粥米混碗砸了个稀烂。

陶珉在一旁看着我笑。

「让你吃饭是为你好。」

他硬扯着我到了另一个房间,迈步进去就能看到,案祠上供的,是陶俏一张笑容灿烂的遗照。

陶珉说:「你看看,她不是再也吃不到了?」

我扭着身子挣脱他。

「放开我。」

「有谁放过我了吗?」他死力钳着我,「我妹妹这么好,有谁又放过了她?」

「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啊!」

他扭着我的脸对准陶俏的照片。

「她也是你妹妹啊!」

「你说什么胡话——」我仍是在挣扎。

「阿芍。」

他语调又变得异常平稳。

「阿梢之前是个哑巴。」

「哑巴——」

我愣住了。

陶珉继续说:「所以你知道我把她养得多好,连眼睑上的小疤我都找法子帮她除去了。」

他抚上我的眼睑。

我打一个哆嗦,「你说谎……」

我想起我的妹妹,被人领养时小小的,瘦瘦的,哭的时候连个声音都发不出来,而我直接从保育堂跑出去追她——

陶珉笑,「我不似你,从不说谎。」

「你找不到阿梢,因为收养她的是我们的门房,用的假身份。」

「他只想把阿梢当作可供狎弄的对象,是我撞上才救了下来,养做自己的妹妹。」

陶珉又笑笑。

「你知道吗?其实阿梢出走,不是为寻亲生父母,是寻姐姐。」

「可是她又找不到你。」

我……被父亲捡回了家,保育堂也不知我的去向。

「然后啊。」陶珉继续说,「这个傻丫头就辗转去了你们的家乡,包括周围所能到达的省份,她都去了。」

「饥荒战火,乱匪流兵,她也都挨过。」

他扳着我的脸,让我直对着陶俏的眼睛。

「唯一没挨过的,是亲姐姐的算计。」

我想起那日她在我眼前,被洞穿成一具冰凉尸体,心肠像被两只手揪着,拧一个愈扣愈紧的死结。

我不信……我不信……

所以我能回想起的,居然只有一句声若蚊呐的「四嫂嫂。」

我扑近那个照片想再看清楚些,却被陶珉揪住头发。

他不让我靠近。

「你真是活该。」他说。

活该。

我真是活该。

21

父亲带着铁骑围住陶府的那日,其实陶珉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

他时而抱着我,说「让我们死在一处」;又时而勾一勾我的鼻尖,和我说「哥哥给你买糖吃。」

我在这暴君的喜怒无常中体验冰火两重天。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忽然发现陶珉也没有睡,而是坐在床边借着月光把玩枪支。

「阿芍。」

或者稍温昵一点的「阿梢。」

现在他亲亲我额头,「你父亲来了,阿芍。」

他拉着我走出去,「岳丈大人。」

父亲于马上颔首,「受不起。」

陶珉吮咬我脖颈。

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眼里露出这样明显的杀意。

但是碍于我在陶珉身前,没有人敢开枪。

陶珉绕住我的手指,放到自己唇边吻一吻,又笑了。

「你们两个的事情,为什么要扯上我的阿梢?」

他用枪指着父亲,「今日你死。」

有小兵带着慌张的声音涌进来。

「督军!督军!不好了,有伏兵!」

父亲该走的,至少那一瞬,而不是为了看我而留滞一个眼神。

父亲!

我从不知道子弹那么快,快到惊呼都不及出口就可以穿透人的胸膛。

「父亲!」我挣开陶珉的束缚,跌跌撞撞奔过去接住父亲。

「父亲,父亲……」

我拼命擦他唇角溢出的血,死死攥着他的手,试图再慢一点拖缓生命的流逝。

「父亲……」

这不是真的吧?

我只是在做一个可怕的噩梦,等梦醒了以后,父亲还是会一如既往,用温润指骨抚摸我的发丝,对不对?

「阿芍……」父亲抬抬手,唇畔翕动。

我贴近他唇边。

没有声音。

他的手穿拂过我垂落的鬓发,到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永远不会告诉我他也爱我。

他希望我好好度过这余生。

「父亲——」我伏在他身上,悲拗痛声。

更多的脚步声,马蹄声,枪声于耳畔萦绕,嘈乱动荡,独我不知天地。

直到我听见——

陶珉当时已被士兵围住,十几杆枪支对准,再逃不出这物是人非的陶府。

他也掏出枪来。

泪水肆虐,笑容凄楚。

他看向我。

那一刻我以为他要带我一起走。

但他只是很大声地,把灵魂撕裂迸出震心魄的声音掷出。

「阿芍!」

饮弹自尽。

凡人都落得个悲怆下场。

22

自那日后,我才发现我怀孕了。

小腹一点一点涨起来,有一个健康茁壮的生命,在羊水里游曳。

哥哥问我时,我说,「留下吧。」

哥哥也问我,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

我想了想,说:「结局已经落得个真干净,我不忍。」

事事休,事事了。

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是非,已经画上了句点。而这是一个无辜的生命。

杨襄出生满一个月的时候,我把他托付给了哥哥。

哥哥问我,「杨襄的『襄』,是相思的『相』吗?」

我摇摇头。

本意如此,但不敢认。

相思的相化作襄,我连爱意都要遮掩。

他又开口,「这样的乱世,你偏要出走。一个女儿家,离了家里的庇护,路遇难处可怎么是好?」

我笑。

「放心,我命大,又机灵。活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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