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圣诞节攻势」
1950 年 11 月 23 日,正值美国国内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感恩节。
对于美第 10 军的战士们来说,这个感恩节跟以往大不一样。
朝鲜战争爆发后,朝鲜人民军一路高歌猛进,仅用了 3 天就攻占了韩国的政治中心汉城,并在随后的两个月里势如破竹,将韩军压缩在洛东江以东仅一万平方公里的狭窄区域内,此时,朝鲜半岛已经有超过 90% 的领土和 92% 的人口被朝鲜控制着,只要再发动一此战役,金日成就能完成他统一朝鲜半岛的宏图大志。
但巨大的转折在 9 月 15 日发生了,这一天,在麦克阿瑟的指挥下美第 10 军在仁川登陆,朝鲜人民军腹背受敌,一溃千里,占领不久的领土陆续被吐了出来,美第 10 军一路高歌猛进,10 月 1 日,越过了当时的临时国界北纬 38 度线攻入朝鲜境内,10 月 19 日,朝鲜首都平壤沦陷,但这支部队并未停止脚步,打算一举统一朝鲜半岛,11 月 21 日,其先头部队甚至进至到鸭绿江边,并狂妄叫嚣:在历史上,鸭绿江并不是中朝两国截然划分的、不可逾越的障碍。在这种情况下,被短暂胜利冲昏头脑
的美军置周恩来的严词警告于不顾,公然派飞机越过国界侵入中国领空,并轰炸丹东地区,将战火直接烧到了中国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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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川登陆中的麦克阿瑟
此时美国国内的声援浪潮也持续高涨着,《纽约时报》称:民主的力量正冲刷残余的抵抗。朝鲜的部队已穷途末,美国海空军飞行员控制着天空,甚至在前线的士兵也开始享受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
感恩节这一天,尽管前线条件艰苦,但美军后勤还是尽了最大可能为士兵们提供了丰盛的佳肴,火鸡、肉馅饼、南瓜饼、红梅汁等全套特餐,火鸡虽然是冷的,但士兵们总算过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感恩节。他们乐观地认为战争即将结束,麦克阿瑟甚至对士兵直接说道:我希望你们这些孩子能在家过圣诞节。
从普通士兵到当时「联合国军」的总司令麦克阿瑟,全军上下都洋溢着一种异常乐观的情绪,除了战事进展得过度顺利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手上拥有的王牌部队——美第 10 军。
第 10 军中,美第 7 师组建于 1916 年,曾先后参加过一战和二战,因执行任务一向准确无误而被称为「滴漏器师」,而陆战一师更是大名鼎鼎,其前身是 1775 年组建的海军陆战队第一连,是当时美军中少有的全职正规部队,随后经过几次扩编,终于在 1941 年 2 月组建成型,他们的座右铭是「没有更好的朋友,没有更糟的敌人」。正如这句话,陆战一师高傲无比,但战斗力也在美军中鹤立鸡群,自组建以来无一败绩,瓜岛、冲绳岛等战役都成了它荣誉的注脚。
拥有这么一支强大的部队,第 10 军军长阿尔蒙德踌躇满志,对麦克阿瑟的计划充满了信心。该计划令陆战一师从元山出发,11 月 15 日到达长津湖地区的下碣隅里,随时准备越过长津湖向江界、也就是当时北朝鲜劳动党政权败退平壤后的临时政治中心进攻;美第 7 步兵师主力则由长津湖地区新兴里出发向北进攻,第 7 师之 17 团沿丰山、惠山公路向惠山攻击,以侧应陆战一师的正面进攻。
但在当时的美军部队中,还有一个人对这场战役并没有抱着盲目的乐观情绪,这个人就是陆战一师的师长奥利佛·史密斯少将。出身海军的史密斯一向认为,陆军不是极度乐观就是极度悲观,很少有中间状态可言,例如这一次第 10 军的行动就太过于冒进,不仅对朝鲜北部冬天的寒冷气候和山地的崎岖道路准备不足,还无视了来自志愿军的威胁。在建议不被采纳后,他不惜抗命,对阿尔蒙德全速前进的命令置之不理,要求士兵们缓慢行军,甚至还在下碣隅里修建起了简易的机场。
11 月 24 日,陆战一师已经全部进入到了长津湖地区,此时的气温已经骤降到了零下 30 度,美军许多士兵患上了严重的冻疮,一些士兵因为医生无法给他们输血而丧命,因为血浆也会被冻结在瓶子和软管中。直觉告诉史密斯,这次行动应该被停止,但当时的所有客观条件都显示没有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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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阿瑟(中)与阿尔蒙德(右一)
几日来,驻守在柳潭里的第 7 团抓到了几名中国俘虏,从他们单薄的衣物来看,中国部队的后勤补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这样的装束即使一动不动地在这里趴上半个小时,都会被冻死,想凭借这种装备与美军战斗,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但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不安情绪让他没来由地总是十分烦躁。
11 月 27 日傍晚,驻扎在长津湖水库两边的美军正安排向鸭绿江攻击前最后一夜的休息,他们的御寒衣物虽然比中国俘虏丰富得多,但应付起这样的严寒仍然显得捉襟见肘。多年后一位当时的陆战队员回忆说:我用铲子挖了一些树枝铺在地上,把睡袋放在上面,晚上才能好好休息一下。
入夜后,气温变得更令人难以忍受,呼啸地寒风在帐篷外肆虐,雪花像砂砾一般拍打着帐篷,发出「沙沙沙」地声音。疲惫的美军士兵大多进入了梦乡,只有这时候他们才能感觉稍微好一点。
但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邦、邦、邦」的声音,紧接着,刺耳的军号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了开来,喊杀声、枪炮声震耳欲聋,美军士兵从梦中被惊醒,匆忙提起武器钻出帐篷,眼前却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阴云遮挡的夜空漆黑一片,零星的照明弹映得雪地忽明忽暗,就在乍明乍暗之间,美军士兵看到在不远处的山丘后面,数不清的敌人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山遍野,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他们这才绝望地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2.奔赴雪国
1950 年 11 月初,一列满载着士兵的火车在沈阳车站稍作停留,装载了一些军需品后就一路北上,驶向了冰天雪地的异国他乡——北朝鲜。原本只是接到例行换防任务的战士们这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任务是进入朝鲜,抗击「联合国军」,并接替 42 军担负起东线的作战任务。
这支部队隶属于中华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兵团司令宋时轮。时年 42 岁的宋时轮在解放军中可算是一员名将,他出身黄埔五期,又于 1927 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参加过长征、冀东抗日暴动、孟良崮战役、济南战役、淮海战役等著名战役,之后又率部解放了上海,并短暂担任过上海警备司令,是三野粟裕手下的得力大将。他领导的第九兵团继承了粟裕的半个家底,一直在东南沿海驻防,原本计划是作为解放台湾的主力,但突然爆发的朝鲜战争彻底打乱了中共中央原本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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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兵团司令宋时轮
美军在仁川登陆后,朝鲜战场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挽回局势,中共中央决定继续向朝鲜战场增兵,而这次他们派出了自己的王牌部队——第九兵团。由于保密的需要,直到开往朝鲜之前,包括部队的指战员都一直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单纯的去东北换防。
军情紧急,在沈阳火车站临时停靠的第九兵团只来得及补充些许物资就急匆匆开往了前线,他们大都还穿着温区的单薄冬装,尽管东北的部队紧急调配了五万套棉服支援给他们,但对于 15 万的部队来说,这些补给显得十分捉襟见肘,许多战士甚至只领到了一顶棉帽,随后就一路进入到冰天雪地的朝鲜北部山区作战。
11 月 7 日,第九兵团的先头部队率先进入朝鲜,对许多从小在南方长大的战士们来说,这是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大雪,但殊不知这也成了这些人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大雪。长长的队伍除了行军外,一切都被冻结,首先跨过鸭绿江的第 20 军仅行军第一天就有 700 多人被严重冻伤,更让人焦虑的是,由于没有制空权,美军飞机 24 小时对志愿军的运输线进行破坏,导致大量后勤物资包括粮食、被装和弹药等难以运往前线,同时为了按时进入作战地域,志愿军只能轻装简行,平均每个班只有一到两床棉被,入夜后,战士们将棉被铺在一起,相互抱团来取暖。除了保暖物资严重缺乏外,就连军粮也供给不足,直到战斗打响之前,官兵几天都吃不上一顿热饭,甚至连口袋里的饭渣都要保存起来当做冲锋时维持体力的「冲锋粮」。
但就是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第九军团的官兵依然保持着高昂的士气,他们晚上行军,白天宿营,躲过美军的飞机侦查,硬是赶在 11 月 21 日陆续到达了长津湖周边地区,而此时的美陆战一师还在下碣隅里修筑机场、浑然不知在他们的正北方,已经有一支十多万的大军潜伏了过来。
此前,志愿军最高统帅部已经下达了作战命令,由毛泽东亲自下令:朝鲜北部江界,长津湖地区,应确定由宋兵团全力担任,以诱敌深入、寻机各个歼灭为方针。接到命令后,宋时轮开始部署作战计划,他心里很清楚,以当时志愿军的武器装备如果与美军正面对抗硬碰硬,绝对是占不到半点便宜,那么正面打阵地战不行,还有什么办法呢?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冀东敌后作战时的老办法,这些年实力壮大后,几乎很少再用起了,那就是打伏击。
若要打伏击,就必须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宋时轮摊开地图在朝鲜北部江界以南的广大地区仔细寻找着,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长津湖周边时,愁眉突然就舒展开来,不禁兴奋地大喊道:对,就是这里!
长津湖位于朝鲜北部长津江上游,是朝鲜的第二大人工湖,也是朝鲜北部最大的湖泊,位于赴战岭山脉与狼林山脉之间,由发源于黄草岭的长津江向北在柳潭里和下碣隅里之间形成长津湖,最后注入鸭绿江。
在长津湖以东约 30 公里,是由长津江最大支流赴战江所形成的赴战湖,两大湖泊及其附近地区就被称为长津湖地区。该地区冲山林里,平均海拔 1300 米,山上林木繁盛,山间道路崎岖,偶尔有几处村落也是人烟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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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中的志愿军战士
这里一般从 10 月下旬开始进入冬季,到 11 月下旬时,日平均气温可下降到零下 27 度,夜晚的温度则更低,而在 1950 年冬天,这里更是经历了几十年未见的罕见低温,宋时轮考虑到极端低温会影响到敌人的行军速度,长津湖,这里无疑是设伏围歼敌人的天赐之所。
而且在当时,志愿军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美军对这个对手的过分低估。最初,麦克阿瑟估计中国最多只会派出两个师的部队入朝作战,后来增加到六个师,这已经是他想象力的极限了。美军对第九兵团大规模进入朝鲜作战的消息目前还一无所知,这个优势最终让陆战一师彻底掉进了第九兵团的口袋中。
拟定方案后,宋时轮开始部署战斗计划,令第 20 军负责穿插包围,第 27 军负责正面强攻,第 26 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和堵截。根据美军兵力的部署,志愿军各部队将在新兴里、柳潭里、下碣隅里和古土里形成四个包围圈,争取全歼美陆战一师。完成部署后,宋时轮要求各部队迅速行动,务必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位置,并于 11 月 27 日晚上发起总攻。
27 日,长津湖地区突降大雪,西北风卷着棉球般的雪花吹得人睁不开眼,美陆战一师和美步兵第 7 师的巡逻队正沿着一条山间小路行进,当时有一个随军记者后来回忆说「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但当时的美军还不知道,就在山路两旁甚至整个山林里,都隐没着数不清的志愿军战士,许多战士为了不暴露目标甚至在雪地里被活活冻死。
就在敌人沉沉睡去,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呼呼的风声肆虐时,漆黑的夜空突然亮起了十多颗照明弹照得整片山谷通明,这是总攻的信号!刹那间,白茫茫的山林雪地里同时跃起了无数身影,伴随着嘹亮的冲锋号声,向山下敌人的营地冲杀而去,一时间漫山遍野响起了枪声炮声喊杀声,围歼当时全世界最精锐部队的战斗打响了!
3. 围歼陆战一师
11 月 27 日夜,随着冲锋号响起,无数志愿军战士抖落身上厚厚的积雪,向被包围的美陆战一师发起了总攻。
刹那间数不清的中国军人铺天盖地而来,突然遭到攻击的美军士兵仓促间钻出帐篷布设火力进行防御,由于装备火力上的劣势,志愿军士兵只能尽可能地隐蔽前行,直到敌人进入手榴弹投掷射程再突然投出大量手榴弹,然后用步枪和刺刀与敌交战,有些被严重冻伤的战士手指根本拉不开枪栓,就抱着手榴弹直接扑向人群,根据幸存的美军士兵回忆说:太可怕了,你知道你会死,你诧异怎么会这样。
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发生在 1282 高地,这里是柳潭里北面的制高点,一旦占领了这里,柳潭里的敌军将完全暴露在志愿军的火力范围内,担负 1282 高地突击任务的是 78 师 235 团,当正面的战斗打响时,该部正悄悄迂回突击这里,但不幸的是有一个志愿军战士不小心踩到了美军布设的绊索照明地雷,攻击阵型完全暴露,当即就遭到了陆战一师密集火力的猛攻,先头部队受挫严重。眼见突击战术失败,235 团迅速改变了计划,以班为单位从正面轮番冲击以吸引敌人火力,大部队则迂回到侧后,冲上阵地与敌人展开近身攻击,夜色中许多美军甚至分不清对面的是敌是友,双方交战到天色微亮,到后来甚至连刺刀都折弯了,没有刺刀的只能把步枪当木棍来战斗,阵地上双方士兵互相扭打在一起,互掐脖子乃至互挖眼珠,E 连连长菲利普斯见情势紧急,急忙把带着刺刀的步枪猛插到地上,大喊到:从这条线起,一步也不许后退!但话音还未落下,就被志愿军密集的火力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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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战一师师徽
天亮时,驻守在 1282 高地的美军伤亡 200 余人,而进攻的志愿军战士也付出了伤亡半个营的代价。到凌晨 5 点,79 师已经攻克了包含 1282 高地在内的数个高地,成功穿插到了柳潭里敌军的北侧,与此同时,南侧的志愿军 59 师也成功切断了该地敌军向下碣隅里撤退的道路,这一战,志愿军将分割包围的战术思路发挥到了极致。
89 师从正面压迫陆战一师防线,79 师和 59 师则迂回到两侧,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包围网,一举扼住了陆战一师 5 团、7 团的咽喉,但遗憾的是,59 师未能成功拿下 7 团 F 连驻守的福克斯高地,导致整个包围网出现了一个缺口。
11 月 28 日清晨,志愿军的包围圈已经基本形成,持续一夜的猛攻也开始缓和,此时,美陆战一师的 5 团和 7 团被包围在了柳潭里,1 团和师指挥部被包围在了下碣隅里,美步兵第 7 师则被包围在了新兴里,史密斯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志愿军的大军分割包围之中,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那么过了今天,陆战一师的番号将从美军中消失。
但此时的宋时轮也是愁眉不展,他刚刚弄清楚,这一带的美军除了陆战一师,还有美第 7 师,比原计划中的多了整整一倍,再按照原计划进行围剿,很可能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撑死,要么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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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在下碣隅里的营房
在一番权衡后,宋时轮果断调整了进攻计划,将兵力集中在敌人布防相对薄弱的新兴里围歼美第 7 师 31 团和下碣隅里的陆战一师指挥部,尤其是后者,只要拿下师指挥部,不但能给狂妄的美军一记重击,同时在围歼其他失去指挥的残余部队时也要轻松很多。
但下碣隅里可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作为指挥中心所在地,史密斯在这里部署了 4000 人的兵力,并配备了 12 门 105 毫米榴弹炮,阵地前还设置了大量的地雷、绊索地雷、各类爆炸物和蛇腹形铁丝网,这些防御设施与机枪、各类火炮以及坦克构成了一道严密的防御体系,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当天夜里,大雪仍然下个不停,远处的炮声显示其他部队正在遭受志愿军的围攻,史密斯心急如焚,他知道中国人迟早会来攻打这里,但不知道是何时,等待灾祸往往比经历灾祸更难熬。就在这时,距离下碣隅里不远处的阵地发出了一阵阵炮声,志愿军第 58 师的炮火准备开始了,持续长达半个小时的迫击炮轰击将整片天空照得明亮,炮火刚刚结束,军号声如死亡丧钟一般飘荡到了美军的耳中,随后,震天的喊杀声从山丘后面传了过来,无数志愿军战士沸腾着冲向了美军的阵地。
但是在美军强大的火力面前,志愿军损失惨重,可志愿军战士毫不退缩,他们心里十分清楚,只要冲上美军的阵地,短兵相接时,自己就能找回优势。经过一轮又一轮悍不畏死的冲锋,第 58 师终于在东西两面实现了突破,172 团攻占了东侧高地,对下碣隅里的美军形成了居高临下之势,173 团也在西侧突入美军的简陋机场,但很快被敌人的增援击退。
由于缺乏重型武器,甚至连反坦克武器也不足,战士们只能手持炸药包仰卧在公路上阻挡敌人的坦克,战斗一直持续到 29 日凌晨,58 师因为弹药得不到补充而退出战斗,经过一夜鏖战,志愿军未能突入美军指挥部,陆战一师也始终无法突出重围,双方在下碣隅里陷入到了对峙中,焦急万分的史密斯紧急连通了古土里陆战一师第 1 团,要求他们向下碣隅里派遣援军,打通撤退的道路。
4. 热血与荣耀,一个人守阵地
11 月 29 日,第 58 师 172 团 3 连的一支部队接到了一个任务——防守下碣隅里东侧高地。
3 连连长杨根思,说起来也是个名声不小的战斗英雄,1922 年出生的他父母早亡,8 岁就成了孤儿,之后在资本家的工厂当过童工,还给地主放过羊。22 岁那年,杨根思参加了新四军,也许是方言比较重,在登记时登错了名字,「羊庚熙」也被记成了杨根思,一直伴随了他一生。参军后,他随军南征北战,从一名战士一直做到连长,尤其在淮海战役中因表现突出,获得了「华东三级人民英雄」称号。
在接受防守任务时,营长特地想他交代:下碣隅里外围的所有阵地已经都被我们控制,天亮后,部队将停止进攻进行休整,而敌人很可能就要开始拼命突围了,一旦敌人突围,你防守的小高岭势必成为敌人进攻的重点,你要记住,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坚守住小高岭阵地,为围歼敌人赢得时间。
杨根思望着营长坚定的深情,斩钉截铁地回到:请营长放心,有我就有阵地在!
配属给杨根思的部队是一个排,由于补给困难,战士们的口袋里除了弹药就只有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即使如此还无法充足补给。他们围拢在一起,并没有任何焦躁和不安,只是静静等待着战斗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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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根思
很快,随着一声巨响,美军的进攻开始了,炮弹如雨般落在阵地上,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飞溅的泥土遮天蔽日,凝固的汽油弹如火龙一般蔓延开来,只有这时,早已被冻得失去知觉的腿脚才能稍微恢复一些。炮火过后,敌人向小高岭发起了冲锋,但很快被志愿军密集的手榴弹所击退,紧接着又是更猛烈的炮火轰击,并且这一次,敌人的坦克也跟随着士兵开始了正面的强攻,杨根思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携带炸药包成功炸毁了一辆坦克,再一次击退了美军的进攻,就这样,防守小高岭的志愿军战士连续打退了 8 次敌人的进攻,阵地前美军的尸体堆积成山,志愿军的人数也越来越少,整片山坡都洒满了双方战士的鲜血,打到最后,阵地上就只剩下杨根思、重机枪排排长和一个伤员三人。
杨根思果断下令:你们撤下去,向营长报告情况!
排长问:那连长你呢?
杨根思坚定地回到:我在这里守着阵地!
排长和伤亡走后,阵地上就只剩下杨根思一个人,他匆忙收拢着可用的武器弹药,集中到了一起,随后就隐蔽起来,等待着敌人下一次的进攻。
上午 10 点,在一阵激烈的炮火轰炸后,美军的第九次进攻开始了,进攻途中,志愿军的阵地上并没有子弹射来,也没用手榴弹爆炸,美军士兵都觉得,这个阵地上已经没有活人了,就在他们疯狂涌上阵地,插上陆战一师的蓝色旗帜庆祝胜利时,突然,一个矫健的身影从战壕里高高跃出,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巨大的炸药包,弥漫着黄色的硝烟,「嘶嘶」燃烧的引信仿佛是死亡的钟声,美军吓得四散奔逃,在轰然的爆炸声中,蔚蓝的陆战一师战旗被炸得粉碎,冲上阵地的 40 多名美军也未能幸免,敌人的第九次冲锋再次失败。
3 连的一个老兵多年后回忆说:当时我正趴在地上,突然听到一生巨响,我趴的地方都被震动了,一看,我想肯定是连长(牺牲了),指导员赶紧上去,说连长不在了,阵地上炸了一个大坑,周围还倒着不少美国兵的尸体,连长也不见了,只有一条腿还挂在树上,我说如果腿是长的,那就是连长,短的是司号员的……那个日子不好过,实在不想回忆,去的时候全连 160 多人,回来的时候也只有十一二个……
杨根思将他年仅 28 岁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阵地上,美军士兵再也没能冲上小高岭,直到现在,这里依然矗立着一块白色石碑,静静诉说着当年的热血与荣耀。
与此同时,被包围在下碣隅里的史密斯也如坐针毡,29 日清晨,他命令留守在古土里的 1 团派遣援军打通通往下碣隅里的道路,侧应师部突围。接到命令后,陆战一师 1 团迅速组织了一支 900 多人的精锐部队,由一个叫德莱斯代尔的英国海军中校带领,另有 17 辆坦克和 100 多辆卡车,浩浩荡荡向下碣隅里出发了。
负责截断下碣隅里与古土里联系的是第 60 师,该部为了穿插迅速到位,甚至不惜丢掉大衣轻装前行,虽然提前占据了公路两次的有利地形,但也造成了不少战士们严重冻伤的后果。
上午 11 时左右,美军特遣队与第 60 师在公路两侧遭遇了,战斗异常惨烈,相比于吃饱喝足装备精良的美军,志愿军战士甚至连土豆都供给不足,许多人连续两天没吃上一口饭,只能饿着肚子冲锋。战斗持续了近 10 个小时,60 师在付出了损失过半的代价后终于将特遣队拦腰截断,德莱斯代尔身负重伤,带着先头部队 400 余人逃出重围赶到了下碣隅里,而后方的汽车补给以及多达 240 多人则全部被志愿军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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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熊团」团旗
而在长津湖北部地区新兴里,志愿军第 80 师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向被包围在此的美第 7 师发起了进攻,但战斗打响后不久,第 80 师惊讶地发现,这里部署的并不是陆战一师的一个营,而是整整一个团,这个团正是俄国「十月革命」后曾入侵过西伯利亚、因战功卓著而被美国总统亲自授予荣誉称号的美 31 团「北极熊团」。
此时调整计划已经来不及了,第 80 师指战员命令部队,坚决完成穿插,配合其他友军部队完成这次围歼行动。
幸运的是,执行搜索任务的 4 连在丰流里江南岸一个山坳里发现了第 31 团团部及警卫连所在地,并且对志愿军的突然袭击毫无准备。战斗仅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团部和警卫连就被 4 连基本消灭殆尽,包括麦克莱恩团长在内的几名指挥官也没能幸免,当连长带着志愿军冲进刚刚还灯火通明的房屋时才发现他们端掉的居然是一个团部,一面完好的团旗还安然挂在墙上,3 部大功率电台一字摆放在房子的一侧。
随后,该连又趁着美军混乱之际,直插进敌人的榴弹炮阵地,无法给大炮上刺刀的炮兵被歼灭了大半,「北极熊团」还未开战,就先被削去了熊首,砍掉了熊爪。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失去指挥的美 31 团作困兽之斗,仍给志愿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经过数个昼夜的连续战斗,志愿军第 80 师最终彻底击溃了「北极熊团」,全团几乎被歼灭,令美军骄傲的团旗也被志愿军缴获,直到现在仍被陈列在军事博物馆抗美援朝展厅内,成为当年奇迹的见证。
5. 陆战队的「南征」
11 月 30 日,下碣隅里的美军已经处在了溃败的边缘,双方的精锐在此血拼,不仅仅拼的是武器装备和弹药补给,更多的是在拼战斗意志。
当天,西线战场溃败的消息传来,第 10 军军长飞往下碣隅里,亲自下达了南撤的命令,面对损失惨重的陆战一师,史密斯大声说道:陆战队,向南进攻!
12 月 1 日,被包围在柳潭里的陆战一师 5 团、7 团也开始了向下碣隅里的突围,志愿军各防御阵地奋力阻击,59 师 175 团 2 营一部全部牺牲在 1419 高地,由于突围艰难,美空军被迫在扔下大量照明弹后,破例开始在夜间进行火力支援,正是因为夜间空袭的出现,几乎没有任何制空权的中国士兵阻击和追击的势头被遏制,敌人得以突破第 20 军的包围,一步一步南撤。
陆战一师作战处处长在事后承认道:如果中国军队拥有哪怕半数的空中力量和足够的后勤保障,陆战队肯定一个也别想活着退出来。美军突围后,第九兵团总部向第 20 军军部下达命令:追击美陆战一师,减缓他们的撤退速度,缠住他们,为 26 军争取时间,为最终歼灭美陆战一师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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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师长(左)与阿尔蒙德(右)在争论
12 月 4 日,美陆战一师 5 团和 7 团才撤退到下碣隅里,短短 20 余公里的路程,美国人去时用了不到 60 个小时,回来时却走了整整四天,平均每小时只能走 300 米,付出的代价还有 1500 人的伤亡。
按原定计划,12 月 5 日,第 26 军需要向下碣隅里发起总攻,但由于恶劣天气影响,加上所用的地图还是 20 年前日均绘制的,第 26 军姗姗来迟,直到 6 日晚才到达下碣隅里,据事后资料显示,4 日时,下碣隅里的美军仅仅只有两个排。
5 日当天,阿尔蒙德再次向下碣隅里的美军下达了命令:尽快撤退到咸兴地区。接到命令的史密斯险些摔了电话,痛骂这个无能的首长事前傲慢自大一味猛进,事后却拿不出任何挽救陆战队的主意。
此时陆战一师可以说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北面志愿军两个军的部队正逐步逼近,南面也有 5 个师节节阻击,而陆战一师部队中还有 5000 多名伤亡,将严重拖慢他们的行军步伐。
这时,史密斯先前不惜抗命也要坚持在下碣隅里修建的简易机场终于派上了用场,仅仅用了一天时间,所有伤亡已经全部通过空运撤出了战场,同时经过短暂休整,地面部队也做好了最后的突围准备。
12 月 6 日凌晨,陆战一师开始了大规模突围,就在突围前,史密斯还召开了记者招待会,他亢奋地宣布:陆战一师永远不会退缩,我们只是在朝另一个方向进攻!
紧接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部队从下碣隅里出发了,这时自朝鲜战争爆发以来最大规模的空中掩护,从航母巴丹号、莱特号、菲律宾号、福吉谷号、普林斯顿号、培登海峡号和西西里号 7 艘航母起飞的舰载飞机以及美军第 5 航空队的侦察机、战斗机、中重型轰炸机轮番起飞,在陆战一师撤退的周围形成了异常恐怖的掩护火力网,掩护陆战一师南撤。
而撤退的美军还不忘销毁了无法带走的海量食物、被装和弹药,那些在几公里外山头上,已经 20 余天没吃过几顿饭的志愿军眼看将到手的大批给养就这样被毁掉,心疼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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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阿毛绝笔信
虽然有大规模空中火力的掩护,但陆战一师仍然寸步难行,沿途的山头和高地已经全部被志愿军占领,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们倾注了所有的火力想要夺取这些高地,但只能留下一地的尸体撤退下去,美军被迫只能利用优势火力压制,尽快通过这片山谷,但尽管如此,他们一天也仅能撤退 5 公里。
这时,姗姗来迟的第 26 军才赶到战场,与第 27 军一同向敌人发起了猛攻,伤亡惨重的美军直到多年后仍然对这段路心悸不已,称它为「火炼狱谷」,就连美航空兵司令哈里斯将军的儿子哈里斯中校也在南撤途中被击毙。
12 月 7 日,美军终于抵达古土里,仅仅 16 公里的路程,他们走了 38 个小时,损失了 661 人,平均每小时前进 500 米,每公里伤亡 34 人。
同时,志愿军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相比于战斗减员,非战斗减员的数量多到吓人,第 59 师 177 团的 6 连奉命固守美军撤退的必经之路死鹰岭,配合第 27 军阻击南逃之敌,但经过一夜阻击后,第二天一早,兄弟部队却发现死鹰岭上没了枪声,美军得以顺利逃脱,怒气冲冲的参谋来到死鹰岭想查问原因,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只见在隆冬的原野上,到处是白茫茫一片,经过一番辨认他才勉强找到了自己的战友,6 连 125 名官兵一个个身着薄薄的温区冬装,持枪俯卧在战壕里,仍保持着战斗姿势,但已经全部冻得僵硬,枪口还对着敌人的方向,参谋随即在一个叫宋阿毛的战士口袋里发现了一封绝笔信,信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我爱我的亲人和祖国,更爱我的荣誉,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冰雪啊,我绝不屈服于你,哪怕是冻死,我也要高傲地耸立在我的阵地上!
但这样的情况却不是少数,整个第九兵团仅全连冻死在阵地上的就有 3 个,其他被冻死的更是难以计数。相比于困难重重的志愿军,此时的美军却又陷入了新的绝望之中。
南撤途中的必经之路水门桥已经被志愿军炸毁,此处位于古土里以南 6 公里处,是南下兴南港唯一的道路,一旦失去这里,所有车辆将被堵在此处,无路可绕,最终只有覆灭的命运。
志愿军也深知水门桥的重要性,12 月 1 日就派人将其炸毁,但美军很快就在这里搭建了木桥通行,3 日后,志愿军第二次炸毁水门桥,但美国工兵又一次将其修复。
12 月 6 日,志愿军第三次炸桥,这次为了彻底阻击美军,他们携带大量炸药,将桥墩都悉数炸断,但这仍然没有难倒美国人,未雨绸缪的史密斯在进军前就将修桥的环节计算在内,已经提前准备了运输机。
6 日当夜,一支维修小组携带巨型降落伞从日本出发飞往朝鲜。
7 日上午,美空军 8 架 C-119 运输机将 8 套搭桥组件空投到古土里。
9 日下午 16 时,不到 3 天的时间,远离本土作战的美军在朝鲜东北部山区的的悬崖上架设起了一座载重 50 吨、可以通行当时全部坦克和车辆的钢制桥梁,美军强大的国力优势和训练有素的部队反应能力在此展露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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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雕连」
12 月 11 日,美陆战一师主力通过真兴里,终于摆脱了志愿军在长津湖地区的包围,结束了这场「陆战队史上最为艰辛的磨难」,志愿军对朝鲜半岛东线作战美军的阻击基本结束。
此时,朝鲜人民军已经收复了元山,切断了美第 10 军南撤的陆上通道,阿尔蒙德只能下令部队从兴南港沿海路撤退,美海军随即组织了 300 余艘舰艇,掩护部队登船,在部队撤离后,美军仍不忘以 46000 多发炮弹和火箭弹销毁了兴南港所有遗留的物资。
12 月 24 日,美军最后一艘运输船撤离兴南港,航母「普林斯顿」号的飞行员麦克上尉负责执行最后一次飞行任务,当他准备在航母上降落时,突然想起了麦克阿瑟在开战前说过的那句话,百感交集的他一时语噎,顿了一会,才用无线电向航母上的全体美军喊了一句:圣诞快乐!
1952 年 9 月,第九兵团从朝鲜回国,车队行至鸭绿江边,司令员宋时轮要司机停车,下车后的他向长津湖方向默立良久,半天后才脱下帽子弯腰深深鞠了一躬,当他抬起头时,警卫员发现,这位满头花白的将军已经泪流满面,不能自持。
至此,这场过去几十年后,战斗双方仍不愿意提起的残酷战争终于结束,根据美军公布的数据,陆战一师战斗减员 4418 人,冻伤 7313 人,志愿军的伤亡虽然没有确切公布的数字,但仅从一点可以看出,原本精锐的第九兵团在长津湖战役后,即被拉到后方的朝鲜北部休整,直到第五阶段战役爆发后才重新投入战场,而这么惨重的伤亡,其中有半数以上是非战斗减员,包括饥饿和严寒。
抗美援朝结束多年后,日本陆战史研究普及会曾编著过厚厚的一本《朝鲜战争》,其中有一章叫《中国军队的勇敢战斗精神和坚韧性》,文中写道:中国军队的这种勇敢战斗精神和坚韧性,到底来源于什么呢?
那大概不单纯是强制和命令。可能是因为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对帝国主义的憎恶,坚信现在进行的这次战争是「正义战争」,这些都渗透到了中国军队官兵的心灵深处,不,是已经渗透到了骨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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