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晚上，我在长胜街救下一个姑娘。她叫季莉，是中央大学的学生。」
男人断断续续地说完来由。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最近网上都是他自述见义勇为的视频，也算个小网红了。
只可惜此人一直拿不出证据，渐渐地，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博眼球的疯子。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现在真的敢来警局报警。
1.
经过询问，男人叫王有德，今年三十八岁，家住永安县九田村。
父母都患有遗传性精神疾病。
站在法律的角度，精神病患者很难成为案件证人，特别是他这种。
「你有证据吗？」
合上手机，我直接开门见山。
「没有……」
「那受害者有什么具体特征吗？」
「我只知道她是大眼睛，长头发……长得很漂亮。」
男人低着头，唯唯诺诺的。
「这样吧，警方会仔细调查此事，不过鉴于案件真实性………」
「坏人就要进监狱，我帮助警察抓到坏人了，世界就会变美好。」
话没说完，我被王有德弄得语塞。做了十年警察，头一次听见这么说话的。
正当空气凝固，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怎么是你？」
是和我轮流值班的张琦。
「这不是那个网红吗，他怎么来了？」
「啊，他是来报案的。」
「哎哟王林大善人，报什么案啊，他那视频一看就是瞎说的，赶紧给打发走得了。」
张琦趴在耳边，像个告密者。可仔细一想，话糙理不糙。
「这样吧你今天先回去，我们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摆摆手我示意他先离开，可王有德见状竟直接发飙。
「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
刹那间。男人憋得眼眶通红，不受控制地捶打胸口。
什么情况，难不成这真是个精神病？！
「王有德你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我摆好警戒姿势，劝阻着眼前的男人。
「你到底信不信我？！」
「我信，我信，你先把凳子放下。」
「你骗人！」
他愤怒地挥舞着凳子，就在砸下的瞬间，王有德直接瘫倒在地。
一抬头，原来是张琦把他电倒了。
呼，吓死我了。
「怎么办？」
「叫法医过来看看吧。」
大口喘着粗气，张琦拨通法医的电话。
也不怪他鲁莽，我们只是派出所的小片警，哪见过那么多大场面。不过这个王有德倒真是奇怪，就为了撒个谎有必要这么激烈吗？
望着地上昏迷的男人，他莫名地偏执倒是对这件事添上几分真实性。
2.
介于王有德的精神问题，当晚他就被医院拉走了，而我跟张琦第二天赶往中央大学调查。
意外的是，我们还真在这找到个叫季莉的姑娘。可那女孩笑容阳光，眼神清澈，怎么看也不像个受害者。
中午放学，我们叫来季莉当面对质。
「你好，我叫王林，是附近派出所的警察。今天我来找你是想证明一件事……」
掏出证件，我对女孩说起王有德的故事。可话还没说完，季莉就哭，满脸泪痕。
我以为是她想起了那晚的伤口，正准备安慰，可她接下来的话完全超出我的预料。
「警官，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王有德，端午节那晚我和同学在一起，离长胜街远得很。」
擦擦眼泪，她拿出六月三号晚录下的视频，以及行程记录。
我接过一看，确实如她所说。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不上，那撒谎的是王有德？
「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将王有德的照片放到她手里。
如果一个人撒谎，眼神就会飘忽不定。可眼前季莉只是轻轻摇头，娇弱的神情毫无波澜。
正当我打算继续盘问，张琦竟直接把我拉走了。
「你干嘛？」
走到拐角，我略带疑惑地推开他。
「人小姑娘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了，你还想干嘛啊。非得给人扣个被强奸的帽子？」
臭小子，这是中了美人计吧。
「办案就要有办案精神，管他男人女人。」
「那你总得相信证据吧！」
「你说说，一个是有充足证据的好姑娘，另一个是整天卖惨的精神病，正常人会选谁？」
张琦接连输出，丝毫不给我反驳的余地。
不过仔细一想，他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如果连受害人都是假的，那案子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铃铃铃……」
突然学校上课铃打响，避免耽误季莉学习，我和张琦只能中断审讯回到所里。
没想到刚进派出所，我又看见了王有德。
他怎么从医院出来了？
此时王有德也发现了我，竟直接拿出喇叭大喊。
「我要报案，我要报案！」
这个憨批，谁教他在警局这么闹的！
「王有德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立马上前制止。幸亏此人识趣，立刻关掉了喇叭。
「王警官，昨天真是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我该死我该死嘿嘿。」
走到我面前，王有德带着副谄媚样。
「别整没用的，说说吧昨天到底咋回事。」
经过询问，原来是王有德病情不严重，警察教育完就给放出来了。
既然如此，我为了避免再次受「骚扰」，决定拉着他和季莉当面对质。
可没想到话音刚落，人直接不见了。
「王有德？王有德？！」
喊半天也没人回应，这时门口的同事告诉我，他一听见季莉直接就跑了。
怎么回事？
我很蒙圈，突然张琦像个幽灵在一旁说道。
「据我多年的办案经验，能对当事人如此敏感的，恐怕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受害者，二就是凶手。」
凶手？！此话一出，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王有德先是模棱两可的报案，又在鬼鬼祟祟地隐瞒真相，难道他还藏着什么秘密？
3.
为了查清事实，隔天一早我就去了九田村。
这家伙住得也真够偏僻，我足足开车三小时车才到，累的老毛病都犯了。
放下抱怨，我推开他家大门。
屋内虽然简陋却很整洁，最显眼的就是那满墙的奖状。
哎可惜了，王有德要是有条件上学，应该是个清华的苗子。
随便逛逛，瞬间我的眼睛被一张照片吸引。那是张褪色的全家福，应该是王有德一家三口。
可奇怪的是，这照片怎么缺了一角？正当我仔细端详，后背被人猛拍一下。
「你怎么来了？」
吓我一跳，原来是王有德。看他的样子，好像刚干完农活。
「啊，这不是为了查案吗，顺便来找你问点情况。」
王有德闻话，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你昨天不还是不信我，今天怎么就……」
「害，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嘛。那个德哥，你家这全家福是什么时候拍的啊？」
「我爸妈死前，刚拍完没几天他们就出车祸了。也不怕你笑话，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王有德看着我，神情有些落寞。
「世事难料，你也别太难过了。诶，这照片怎么还缺了一块？」
王有德转过身，尴尬地挠挠头。
「相机按快门的时候，邻居家小孩闯了进来，家里人嫌不好看就给撕了。」
皱起眉头，我有点不相信这个解释。
避免出现差错，我将对话录音发给了张琦，想让他帮忙查查王有德家户口。
没一会手机就收到消息：
「王有德是独生子女。」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既然暗得不行，那只好来明的了。
「说实话，这案子目前连受害者都没查清。如果你还想报案，我劝你还是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就比如为什么不肯见季莉。」
王有德听见缓缓抬头，神色稍显不自然。
「我知道你是个好警察，可有些话我不能说。」
「什么意思？」
「昨天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恐吓短信，我猜测应该是季莉发来的。」
王有德满脸凝重，颤颤巍巍划开屏幕。
只见上面写着：
「少管闲事，不然就废了你的双腿。」
看着短信我充满疑惑，这条短信明显带有威胁意味，为什么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凶手？
王有德貌似看出了我的疑虑，默默说道。
「那晚季莉说想报答我，在她胳膊上记下了我的手机号。」
原来如此。
「所以你是因为害怕才不敢和她当面对质？」
我借机继续追问。
「还有不忍心，我一想起那张脸就会浮现她当晚的惨状……」
王有德眼角泛红，像个柔情的汉子。
「理解，不过这条短信很关键，我需要拿回所里查下 ip……」
「铃铃铃」话说一半，手机响起，来电者是张琦。
「兄弟你赶紧回来吧，所里都炸锅了！季家带着好多人在这闹，非得问我们要个说法。」
电话那头乌烟瘴气，张琦话没说完就火急火燎地挂断电话。
季家人要说法？难道是……
我赶紧点开王有德视频评论区，果然还是没逃过最坏的情况。
有人在下面列出季莉为视频女主的证据，更有甚者曝光了身份信息。
这下糟了，案件还没做实「受害者」就被推到风口浪尖，我完全被动陷入逆风局。
难道是背后的凶手蠢蠢欲动了？！
4.
接到消息我就立刻往回赶，可等我到地方人早就散了，只剩张琦在值班。
「王林，我有新发现，端午节当晚这辆出租车拐进过长胜街巷口，直到两个小时后才驶向东街。」
刚进门张琦就叫住了我，他略带疲惫地指向电脑屏幕。
「所长可说了啊，就给我们三天时间解决此事，你还不赶紧去查查？」
此话一出，我瞬间心领神会，他这是要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谢。
后来我通过车牌，在某个汽车旅馆找到了当晚的司机。
「张启祥，男，五十岁，未婚。我说你一把老骨头，见我跑什么？」
喘着粗气，我严厉质问面前的男人。
二十分钟前，他刚跟我上演一出追逐战。这个老东西，不知为何，听到我是警察拔腿就跑，最后还是跳墙才把他抓住。
「对不起警察同志，我就是偶尔干一次，以后再也不敢了。」
「什么干一次？说清楚。」
「你不是说我嫖娼的事吗？」
「嫖娼？别扯没用的。我问你端午节晚上十点，是不是在长胜街巷口载过一个女孩？」
划开手机，我亮出季莉的照片。
「哎哟这事整的，您这早说开了不就好了，我仔细看看哈。」
张启祥龇着黄牙，屁颠屁颠接过手机。
「好像有点印象，这姑娘模样倒是长得不错，我还瞄了好几眼。」
「确定？那这个人呢？」
往左一划，王有德照片出现。
「这个我知道，他我可印象太深了。就是这个人把那女的送上车的，当时他还少付了我五块钱，要不是看姑娘长得俊我才不拉呢。」
「目的地是哪？」
「中央大学旁边的紫荆公寓。」
「行车记录仪给我看看。」
「好嘞警官。」
观看过后，确实如张启祥所说。
案件貌似逐渐明晰，现在证据都偏向了王有德。
不过要证明此事真实性，这些远远不够，我还得让季莉说实话。
从张启祥家里出来，我直接拐头去了紫金公寓，没想到她竟然不在。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短信：
「信息查出来了。」
是那条威胁短信的 ip。
「发短信和人肉搜索的是同一个人，现在我把他的信息发给你。」
一个人？盯着屏幕信息，我瞬间瞪大双眼。
「李皓，男，31 岁，中央大学博士，是季莉的男友。」
什么？幕后操控者竟然是她的男朋友？！
5.
震惊之余，我直接顺着地址来到李皓家。
这里是当地最便宜的租赁小区。
「叮咚，叮咚。」
伴随门铃，一个眼镜男拉开面前铁门。
「你好我叫王林，是街道派出所的警察。」
亮出警官证，李皓倒是坦然，直接让我进去了。
果然是 IT 男的家，面积虽小但处处透露着科技。可奇怪的是，为什么会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您好，请问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皓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端着杯水坐在对面。
「啊是这样的，李先生是季莉小姐的男朋友吧？」
他听见明显愣了一下。
「是前任，我们已经分手了。」
「能具体说说吗？」
「最近网上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我认为她已经不配继续做我女朋友了。」
「那你们最近就没有闹过矛盾吗？」
「没有。」
没有？李皓说这句话的时候，牙齿会无意识下咬，手指又不间断摩挲，这完全就是撒谎的表现啊。
「你刚才说你和她分手是因为网络上的事，可据我所知，季莉的身份信息是你爆出去的吧？」
既然如此，我打算采取激将法。
「我……我没有！」
「没有？如果季莉知道真相会怎样，那你在她爸的公司还能待下去吗？」
默默看着眼前的软饭男，我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李皓见状端起水杯一饮而尽，语气也变得激动。
「季家没一个好东西，他们从始至终都把我当作垃圾！」
「她爸因为我的研发技术所以才留我在公司，可产品刚一上市，他就利用合同漏洞转走了我的专利。还有季莉那个婊子，竟公然给我戴绿帽子！」
男人越说越激动，额头青筋瞬间暴起。
「既然他们对我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可据我所知，你现在还在季家公司上班啊，而且职位并不低。」
望着李皓，我步步紧逼。人在冲动情况下，说话可能会不经大脑。更何况这种凤凰男，是不会甘愿自己受委屈的。
「你也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毕竟你博士还没毕业呢吧。」
「你，你是警察吗你，怎么老是威胁我？」
李皓满脸无辜，我只是笑笑没说话。还好这哥们识趣，稍微吓吓就吐露了心声。
「其实我有季莉的把柄。自从发现她偷偷找男人，我就在她包里放了监视器。原本想当作出轨的证据，可没想到被我录下了更大的事。」
「季莉被强奸了！」
李皓瞪大双眸，惊恐中略带一丝兴奋。
好像一个变态。
「我劝你把音频交给警方，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
我不在再废话，直接挑明目的。
「我……给季莉了，要不怎么得来现在工作的。」
没想到李皓直接拒绝了，可我丝毫不信。像他这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可能会那么听话。
「嗯，你说得有道理，那我可以在你家参观一下吗？」
「可以，您请便。」
避免打草惊蛇，我决定先在他家找找。就在站起的瞬间，李皓竟紧张的跟我同步。
小子，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一步，两步……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逛着，直到走进电视机前。
呵，上钩了。
利用余光，我发现李皓走到这里全身都变得不自然，东西应该就在附近。
果不其然，我伸手一摸，瞬间就发现插头的端倪。
「警官，我家电视都坏好久了，你赶紧放下别触电了。」
他伸手就要来抢电线，可惜晚一步，东西已经被我摸出来了。
李皓脸色铁青，我只好笑着叫他按上。
半个小时后，几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凶手竟然是他。
6.
「求求您放过我，多少钱我都给。」
「少他妈废话，老子就想爽。」
「别……呜呜呜……」
是季莉和强奸犯的对话。
这声音我怎么好像在哪听过……是张启祥！脑袋嗡的一声，我刚才竟亲手与凶手擦肩而过？
但是，他不是送季莉回家的司机吗，怎么会这样？！
「住手！看我不打死你。」
震惊之余，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是王有德。
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和他讲得一摸一样。
来不及思考，我赶紧给张琦打电话，叫他赶紧抓捕张启祥。
这个变态，竟然把我耍得团团转！
四十分钟后，凶手被铐在了审讯室，而我就坐在他对面。
「哟，又是你啊。」
男人咧着嘴，满脸的嘲讽。我懒得废话，直接放出音频。
听罢，张启祥缓缓开口。
「我说你们怎么查出来的，原来就因为这个。」
「张启祥，我劝你坦白从宽。」
「哎呀警官，你看你这么严肃干嘛，看你这张阴沉的小脸我都伤心了。」
「少废话。」
「哈哈哈哈，可是王 sir 我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咯。」
「行。」
起身，我拿起一旁资料袋，扔给面前的禽兽。这是我在外查案时，所里派人搜集到的证据。
「就在刚刚，警察在你家中衣服上，发现了季莉的生物痕迹。」
「结合长胜街与紫荆公寓附近监控，案发前你就曾多次尾随季莉，直至当晚你对其实行了猥亵。」
「过后你出于害怕在附近转悠一圈，但在街口被王有德拦下，于是你将计就计让季莉上了车。」
我边说边观察张启祥的神色，可只是他阴着脸听我讲。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原本打算在车上灭口。可经过试探，你发现季莉并不会报警，所以才让她活了下来。」
直到我说完，张启祥干瘪的脸突然充满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我和你说那姑娘的身材可真叫一个妙啊，跟卖的完全不一样。全身滑溜溜的，一口下去啧啧啧，想想都叫人流口水。」
「王警官有点能耐，不过有一点你可说错了，她跟我是自愿的。你说一个受害者明明记得住强奸犯的脸，可最后她却选择了沉默，甚至还闹到警局辟谣。」
「这难道不是爱吗？」
张启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疯狂，我恨不得给他几拳。
可理智告诉我，身为警察只能强压怒火，默默走出审讯室。
没办法，强奸案存在一定的特殊性。即使证据都在，但没有受害者的指认，警察也没有办法。
此刻我好像体会到了王有德的无奈。
7.
还没等我喘息，张琦直接把我拽起，面色凝重地示意我进隔壁房间。
打眼望去，那里好像有一个女人。
「王林，三十岁，前刑警队优秀职员，八年前与歹徒搏斗意外受伤，后转到长胜街派出所办公。」
刚推门，我就被人扒了老底。
只见季莉浓妆艳抹，正穿着红裙坐在板凳上吞云吐雾，美得不可方物。但与之前的清纯女大学生，完全判若两人。
「季小姐把我查得很清楚。」
「呵，没想到啊，你也是只丧家之犬。」
「季小姐身份高贵，我不敢比。」
女人掐灭烟头，轻蔑地笑笑。
「你知道吗，从我记事起人生就被定格了。季家为了打造一个完美人设，几乎毁掉我的人生。」
女人低着头，瞬间眼角嗔泪。
「当神跌下神坛，她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践踏了。」
季莉擦去眼角，绝望地看着我。此刻，我仿佛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了无尽的黑暗。
「或许……」
「和你说这些没什么意思，就想问问王警官，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刹那间，我愣在了原地，因为这个问题也是我想问的。
多少年了，我一直纠结，警察追求的真相有那么重要吗。当年若不是为了查询真相，我也不会葬送自己的前途。
可现在，我仿佛在王有德身上明白了。
光明的背后，总要有负重前行的人。
「我是一名人民警察，寻找真相是我的职责。」
坚定信念，我脱口而出。
季莉听后不再追问，点点头，拿出一份文件。
「警官，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王有德不光患有躁郁症，还有癔症。」
「你真觉得世界上有那么无私的人吗？他只是个为了名利的疯子！」
女人将资料甩在桌上，精致的眉眼间充满了愤怒。
「没错，我给你看的证据确实是假的，可这也不代表我真的被强奸。为了这样一个精神病，你有必要拿自己的前途去堵吗？」
季莉耸眉凝视，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说得没错，如今这件事在网上受到极大的关注，而我也只有三天的军令状。
可是这句话，我没法回答。
季莉见状不再刁难，摇摇头，走出了审讯室。
「何必呢。」
真相，自打我十八岁进入警校，没有一刻不告诉自己相信真相。可现在我动摇了。
因为真相我亲手「害死」一条生命。
她叫季莉。
就在她离开派出所当晚，自杀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直接从紫荆公寓十八楼一跃而下，当场就停止呼吸。
严重的网暴，朋友的冷眼，家人的耻辱。季莉为了清白，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除了几个字，她什么都没留下：
杀死我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谣言，另一个是真相。
8.
那一刻，我几乎瘫坐在地。巨大的愧疚感告诉我，她……是被我害死的。
「王林，现在就剩下一天的时间了，怎么办。」
张琦望着眼前的一切，急切地说道。
一天？呵，受害人都死了，我又能怎么办。
见我不说话他也无所适从，只能蹩脚地安抚着。
「兄弟，这不怪你，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坏人伏法，这样才能避免下一个受害者。你可不能这样自暴自弃啊！」
张琦满眼的心疼。
我知道，可道理谁都懂，实际上呢？
算了。
深呼口气，我强装镇定，打算先回所里整理下案件。
就在此时手机传来一条短信，是王有德。
「王警官，我决定撤案。」
什么？可是后天就要一审了，他怎么会撤案？抹把脸，我颤抖着双手给王有德拨去电话。
「王有德，为什么要撤案？」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王有德！」
「您好您所拨……」
我接连拨打了几十个电话，可每个结果都一样。
没错，就连王有德都把我抛弃了。
就在我彻底绝望之际，手机又收到消息：
王林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后悔了，或许当初就不该报案。
自打视频发出，我就没过成一天的好日子。
不敢找你是因为，我的腿被废了。
其实季莉死前和我通过电话，她骂我就是个贪图名利的小人。可是我只是希望案子水落石出，想要查明真相。
她不理解，我们就吵了起来，说不过我直接愤怒地挂断电话。
可下一刻，眼前出现辆面包车，我的腿被压断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外，可是我已经不在乎了。或许真相真的没那么重要，我现在只想过安稳日子。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看完的瞬间，我内心五味杂陈。
怎么会这样……难道查询真相，真的错了吗。
手机屏幕逐渐暗下来，看着倒影，眼前浮现好多字眼。
「就你叫王林？你配办案吗？为什么不保护好受害人的隐私？现在高兴了？罪罚抓到又怎么样，人都死了！」
「据说你要被革职了，活该啊，能力不行害死受害者，又让报警人被废双腿，你怎么不去死啊。」
「揭人伤疤，我看你跟那个强奸犯一样！」
内心的否定越来越强烈。
此刻我终于知道，这不是幻觉，我被网暴了。
处理完现场，我直接一个人回到派出所。
刷着网上的评论，心里越来越难受。现在，我只想把锁在办公室，不吃不喝不见人。
就这样我整整颓废一天一夜，直到庭审前夕。我望着桌上的遗书，眼睛逐渐疲惫。
模模糊糊中，好像看到一行字：
「张启祥强奸了我。」
呵，已经出现幻觉了吗。揉揉眼睛，可那行字却越发清晰。
这是怎么回事？
抬头，我直接撞上刺眼的月光。此时办公室没开灯，桌面却被映得发亮。
难道遗书上有荧光粉？！
带着猜测，我立马戴上手套仔细端详。
「张启祥强奸了我。」
是真的！这一次我清晰地看到了荧光字迹。
原来季莉在死前，还是留下了真相。
我赶紧把东西送到鉴定科，经过查验还真是季莉的笔记。
案子，终于能破了。
拿起手机，我鼓足勇气再次拨通王有德电话。幸运的是，他听后决定取消撤案，出庭作证。
有了关键性指控，张启祥一审就被判刑，事情终于能落下帷幕。
端午节当晚，季莉在长胜街附近醉酒，正巧遇到附近值夜班的张启祥，他对季莉产生邪念，企图在蒙面后将其强奸。
此时恰巧王有德路过，他救下了季莉。而张启祥过于害怕逃回车里，就在他即将离开时，正巧遇到从巷口打车的季莉二人。为了试探季莉他同意减免车费。在得知季莉清白不报警时，放下戒备心留下活口。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一切都被李皓录了下来，并以此要挟。不过也正是这一举动，给警方提供了抓捕真凶的证据。
可这一切的一切若是没有王有德的报警，我想案子将会永远石沉大海，而张启祥也将会继续犯罪。
唯一的遗憾，或许就是季莉永远地离开。
9．
案子结束后，新闻立马报道出真相。
网友见事情结束，不久就都散去了，而我的生活也逐渐回归正轨。
后来所里给王有德制定锦旗，并要求我颁给他。可等驱车到他家才发现，他已经搬走了。
直到一年后，我们才再次相见。
此时我已经在别处任职，为一个高档小区做笔录。
再次看见王有德，他已经不是以前的穷酸样。穿着得体，甚至还开起豪车。
唯一扎眼得就属那副拐杖。
整理仪容，我打算上前打个招呼。可就在这时，他身后出现了一个男人，竟然是李皓。
「哥，货都搬完了，我们走吧。」
「好。」
哥？王有德不是独生子女吗？李皓怎么管他叫哥？
疑惑涌上心头，我直接开车跟在他们后面。
车拐了又拐，直至停到一块墓地前。
这是季莉的墓地？！
「季莉，我是李皓，今天是你的忌日，我带着我哥来看你了。」
李皓倒下一杯酒，神情肃穆。
「季莉，我是王有德，没想到吧其实我们早就见过了。抱歉这么晚才让你知道真相，李皓其实是我的亲弟弟。」
「可惜啊，你跟我们家没有缘分。」
王有德说完摘下墨镜，给她磕了个响头？！
我默默看着一切，只觉得不可思议。
好巧不巧，就在他们即将离开时，我脚底竟踩到根树枝。
不出意外，我被发现了。
两颗头齐刷刷看过来，满脸写着惊讶。还是王有德率先打破僵局，朝我走来。
「王警官，没想到在这看到你了……那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此刻我只觉得大脑空白，说不出半个字。
王有德默默拿出一张照片，是那张被修复的全家福。
上面是一家四口。
回忆涌上心头，瞬间我恍然大悟。
原来全家福不是被意外毁坏，而是他故意撕去的。王有德不想让我发现李皓的身份，不然威胁信一事就暴露了。
还有，我的直觉也并没错。对李皓家中熟悉，是因为他和王有德有着共同的生活习惯。
原来事情的发展，早就掌握在这哥俩手里。
其实我早该能猜到的，只可惜对王有德的过于信任，使我蒙蔽住双眼。
「王警官，你是个好警察，无论如何你都把案子破了。」
王有德笑着，眼底尽是深不可测。
「人呐，就该试着往前走。」
说完他带上墨迹，让李皓搀扶着他向豪车走去。
我被耍了。季莉说得对，他就是个追名逐利的疯子。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
10.
我叫王有德，现在已经是个大老板。
李皓确实是我的亲弟弟，他在刚出生时就被父母送走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知道他过得不好，经常风餐露宿。
我很心疼，却也没办法。
直到我放弃学业资助他，生活才变得好一点。
还好李皓争气，在我的帮助下，他考上当地最好的大学。
原本事情会发展得越来越顺，奈何麻绳专挑细处断，李皓本就不平坦的路还遇上了季家。
这个魔窟。
季山路不仅夺走李皓的心血，甚至在利用过后，想动用人脉将其彻底封杀。
我不能这么看着自己弟弟被欺负。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蹲守几天后，我和李皓抓住了季莉的把柄。
可在她被侵犯的瞬间，我竟心软了，最终还是冲上去救下她。
救命之情，我以为季莉多多少少会报答我。
可惜我错了，她的心就是块石头。
我不甘心将此事发到了网上，希望季家能迫于压力还给弟弟公道。
但我失败了，没证据大家根本不相信这件事，努力的结果只换来无情的谩骂。
承受不住，我打算去找警察。没想到警察也不信，甚至说我有病。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骂我精神病。
于是我爆发了。
唯一幸运的是，通过这次我认识一个叫王林的警察，他同意帮我查案。
没想到那个季莉藏得那么深，渐渐地，警察也查不到头绪。
没办法，我只好亲自推动进程。假装让李皓匿名发送恐吓短信，乃至在网上爆出季莉的真实身份。
其实凶手是谁我并不在乎，我想做的只是有机会好好生活。
或许老天看我可怜，于是真相还真被那个警察查到了。
案件反转，网上开始出现各种墙头草。原本喷我的开始成为支持者，甚至有人无脑骂季莉。
真可笑，她本就是个受害者，却被说成自私、下贱、不知检点。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我发现了流量的商机。
你们不说我就是个为了火的疯子吗，好那我就做这个疯子。
为了将舆论推向顶峰，我忍痛掉自己一只腿。
刹那间，一个被污蔑的正义正式使者出现，我赚得盆满钵满。
但出乎意料的是，季莉竟然不堪受辱自杀了。
这点倒是让我有些同情。
因为怕被发现真相，案子结束后我立马和弟弟搬家，打算换个平台继续直播。
等人气渐渐褪去，我们又拿钱成立物流公司，现在也算有着不小的成就。
只是最近老做噩梦，梦到季莉那张脸。
趁着忌日，我赶紧来拜一拜，希望她能放下过去，好好安息。
其实说白了，我顶多是个想好好活着的普通人，要说唯一对不起的，可能只有那名警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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