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凌晨四点,我接到一个电话」为开头写一篇故事?

2022年 9月 20日

凌晨四点,我接了个电话。

那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在深夜里无声对峙。

老公在旁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啊?」

我挂掉电话,微笑说:「恶作剧」。

钻进被窝,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他结实的身体,心里想:一场婚姻,只能有一个女人。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1

这神秘的凌晨电话,从上个月开始。

刚开始,我不以为然。毕竟睡前手机都调了静音,第二天才会发现半夜来的未接电话。偶尔忘记静音,手机刚响了两下,就被我伸手摁掉了。

但即使没对我的生活造成太大干扰,这种情况多了,我也觉得烦。

这天下午,我跟姐妹袁昕约了下午茶,我跟她说起这事,顺便吐槽:「现在的人真爱恶作剧。一个月了,坚持不懈大半夜给打我电话,就为了吵醒我吗?」

袁昕来了兴趣,向我追问细节,听完后,她却一反常态,没帮我骂人,倒关心起别的来。

「真的每天都打?」

「那倒没有,隔三岔五地打。」我啜一口白桃乌龙茶,「我拨回去,是空号。」

袁昕哂笑道:「这种是用网络电话打的,号码都是虚拟的,回拨没用。」

「你还挺了解啊。」我笑话她,「但谁这么无聊,要这样骚扰我?」

袁昕低下脑袋,用吸管戳杯子里的碎冰块:「我也无聊过。」

我知道袁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跟她是初中同学,志向同,三观合。长大后她成了编剧,我当上了插画家,时不时坐在一块儿交流创作心得。唯一的区别是,我心心念念要当贤妻良母,而她是个不婚主义者。

不婚主义者当然也会有爱情,而她最刻骨铭心那段,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

别人的男人。

她跟我说起这事,轻描淡写:「我的报应呗。」

从此以后,袁昕多了一个身份,出轨鉴定师。

她从身边已婚姐妹随口透露的信息里,察觉出对方丈夫出轨的蛛丝马迹,然后抽丝剥茧,还原事实真相,扒出隐藏在背后的小三。

这种故事多了去了。什么闺蜜 A 是闺蜜 B 的小三,女同事的小三是个男人,现实比小说更精彩。

我问过她,这些女人后来怎么样了。她说:「离婚的是少数,大部分又回到了丈夫身边。」

「不膈应吗?」

她耸肩:「谁知道呢,反正她们全都跟我疏远了。」

出轨的老公不舍放手,知道太多的好友倒是及时远离。

而这次,这位好友在我这个凌晨四点的电话里,嗅到了小三的气味。

我还是不信。凌晨四点打个电话过来,这小三吃饱了撑的? 

袁昕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知道罪犯总会往犯罪现场跑,小三也是这个心理。在别人家老公身上犯的罪,留的线索,总想知道有没有被对手发现,更想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怎样的人。越是厉害的罪犯,越喜欢挑战侦探。」

虽然我对推理不感兴趣,但我老公是个推理迷,这道理我也知道。。

袁昕给我支招:查老公。

 

2

我开始查老公。

在袁昕指导下,我翻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支付纪录甚至文件传输助手,都一无所获。

他除了上班下班外,就是跟大学同学踢球、参加推理协会组织的剧本杀。后两者我都去过,球场下的太太团女友团都在低头玩手机,百无聊赖地守着另一半的手机跟矿泉水瓶;而推理协会大部分成员都是男人,偶尔有几个美女,来的第一次就被单身青年盯上,第二次就暧昧不清,第三次就形影不离。我跟了几次,都没发现有可疑的。

那天晚上,我边收拾画具边问起他最近怎么没去推理协会,他说会长家里有点事。

我突然就说漏了嘴:「他家的猫还没好吗?」这话出口,我一惊。毕竟,我压根没见过会长,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别提跟他聊家里的猫了。这事,老公没跟我说过,我是查他微信的时候,在聊天群里看到的。

没想到,我老公并没察觉有异样,接口道:「是啊,肾炎。不可逆。大家心情都不好。」

我想,还好,没穿帮。

在教我查老公的同时,袁昕也在开导我,她说婚姻出现问题,只要不是男人太渣,或者小三太不要脸,当妻子的还是要好好审视自己在婚姻中的位置,如果平时对丈夫疏于关心的话,还是多关注一下更好。

「跟一个男人无话不谈的人,应该是他的妻子,而不该是外面别的女人。」袁昕又抛出一条金句。

袁昕说的也不无道理,平时我跟老公说话总是一句起,两句止,然后就去忙画画。

于是这次我一改常态,继续聊下去,问起猫的事:「他家就养了一只猫?」

「对啊,叫小樱,跟你同名。」老公正拿着喷壶,小心翼翼摆弄阳台上的植物,又抬起头来,奇怪地看我一眼,「你不是早就看过我手机了吗?怎么忘了?」

我吃了一惊,正要解释,突然意识到——他在试探我。

明知道我看过手机,还假装没发现,等我露马脚后再提点我。我怎么从没发现,自己枕边人这么心机?

可能见我突然沉默,他忽然笑笑:「看就看呗,我又没有秘密。」

 

3

我跟袁昕汇报情况:「我觉得我老公没出轨。」

袁昕坚信她的直觉,说我老公是推理迷,反侦察能力特别强。他跟小三的聊天信息,肯定早就删除了,两人也肯定约好,他在家的时候不联系。

我听她煞有介事地分析,忍不住笑了:「不可能。他有次在我电脑上登录了微信 PC 端,一直没退出。那几天他出差不在家,微信上的任何信息,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疑点。」

袁昕听完直摇头:「我处理过的个案里,有男人用两部手机,一部用来联系情人,一部用来日常生活。」

但我失去了耐性。老公出差回来,就直奔家里,进门后就去洗澡睡觉,连行李都是我帮他收拾的,就算有,另一台手机能藏到哪里去呢?

而且我最近又接了个活儿,给知名大厂的爆款游戏画新人设,钱多活儿也重。凌晨电话也再没打过来,我觉得就是个恶作剧,也没再管。

每个我埋头画画的晚上,老公都来催我睡觉,我都拿「别管我,你先睡」这样的话搪塞他,他无奈,只能自己先去躺下。

这天深夜,我正在清草稿,手机突然响了。我眨了眨疲惫的眼睛,也没看是谁,就接起来。

电话那头没声音。

突然一下,我彻底清醒。

这次,我按捺不住,低声问:「你是谁?」

那头没人说话,却传来了电话按键的声音,以此作为对我的回应。接着,又是一阵死寂。

我没闲工夫陪对方耗,正要挂掉电话,忽然听到一句加了效果的机械音:「口袋。」

然后,电话被对方挂掉。

我再没了继续画画的心思,往浴室方向走去。我从脏衣筐里摸出他的长裤,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来一支口红。借着昏暗的灯,我打量这枚口红,就像将军在大战前夜细读敌人送来的战书。然后我面无表情,将口红重新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老公出门前,一如既往要亲一下我的脸。平时我都睡得很沉,这次,我突然睁开眼,一只手拉住他垂下来的领带,将他拉近我一点。

他显然有些意外,被我突如其来的狠劲儿吓了一跳,但很快温柔地笑笑:「今天怎么了?」

「醒了。」我松开手,又恢复了懵懂天真的模样,他的领带从我指间滑开去。他又低头在我额上吻了一下,转身要走。

我盯住他的后背,不经意地说:「对了,昨晚阿姨说今天有事不来。我待会把衣服洗了。」

「哦。」他头也不回,但脚步滞了滞,「我今早把衣服全都放洗衣机了。」

「是吗?」

「嗯,还好我翻了翻口袋,差点把出差的报销凭证给洗了。」

我起身,陪他往外走,笑着说:「还好你细心。要是我,直接就洗了,那出差的事情你可就说不清了。」

我像个最温顺的娇妻,送他出门,大门关上,笑容从我脸上消失。

 

4

我将昨夜和今早的情况告诉袁昕,她像个大侦探似的瞬间来了劲儿。

袁昕分析一通,大致得出了几条结论:

第一,迄今为止,我老公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堪称完美犯罪。

第二,小三按捺不住,主动向原配发起了挑战。

「那我还要做些什么?等她一步步近身?」我问。

袁昕白我一眼:「你在明,她在暗,这局面有多不利你知道吗?」

她画出我老公的行程表,单独把出差日期标了出来,又让我交出手机,开始翻我老公的朋友圈照片。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放大缩小,左移右挪,始终没看出破绽。她不甘心,接着研究起我加过的老公身边人的朋友圈来。

我吃完一份牛油果沙拉,她正在翻我老公一个女同事的朋友圈,突然「哈」了一声,啪地把手机搁我跟前。

屏幕里是那个叫芊芊的女同事度假时,架着墨镜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的照片。

我不明所以。

「仔细看!找重点!」

我辨认了一下照片里她的唇色,联想到昨晚那支口红色号,恍然大悟:「你是说——?」

袁昕重重点头:「你终于发现了。」

她放大墨镜的反光部分,里面出现一个男人的脸,脸型瘦长,两边头发推上去,露出额头,看起来是我老公。袁昕夸我有进步,我赶紧点头,假装自己跟她想到了一块儿去。

袁昕又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在其中几张工作合影里又发现了猫腻。她特地指给我看:「你看,注意他们身体的倾向方向跟角度。奸情就藏在里面!」

说实话,我没看明白,不过既然袁昕说是,那应该就是了。

目标锁定。

我参加过老公公司的团建,当时这个叫芊芊的女生对我特别热情,说她对插画这一行很感兴趣,还主动加了我微信,问这问那。她颜值 7 分左右,但胜在气质甜美。

我老公曾提过,芊芊每天工作餐都带便当来吃,比他吃的重油重盐的外卖好多了。

我当时正忙着交稿,头也不回地说:「那么想吃,你自己做啊。」

没想到,老公居然是跟这个芊芊有一腿……

袁昕握住我的手:「现在你什么证据都没有,想离婚也好,或者让他们身败名裂也好,你都没法子。你可以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小三耐不住,自己把证据送上门,或者等你老公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我佩服她的理性。不过,如果没结婚,我原会比她更加理性。

 

5

我根据袁昕的建议,回家乖乖扮演一个娇妻,让老公放松警惕。

我提议晚上出去吃,他说好。我选了一个地方。根据芊芊的大众点评轨迹,她经常来这里,而我跟田子乔一次都没来过。

作为战场,这里不错。

到了晚上,我先抵达餐厅。从里面往窗外看去,是餐厅里的人工草坪,有人在这儿举办生日会。田子乔比原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在路上说堵车,后来又说没找到车位。他以为我会不高兴,但我只是边微笑接过他的包,边轻声说「你辛苦了。」又装作不经意:「这里很好停车啊,你对这里不熟?」

他没掉坑里,反问:「我一次都没来过,怎么会熟?」

我笑眯眯。不能说再多了,再多一句话,他就会怀疑。现在,他已经觉得我跟平时有些不一样了:头发做过,妆容不错,衣服是新的,是他喜欢的款式。

结婚后,我天天宅在家里画画,偶尔出门也不打扮。田子乔总说他不介意,就喜欢纯朴自然的我。

我在心里冷笑,但嘴上不说,眼睛里注意到他的惊艳。男人,终究是重色的动物。

我们边吃边聊,突然听到外面响起欢呼声。我们抬头看向落地玻璃窗外,有男孩子单膝跪地,跟面前的女孩儿求婚。原来系在草坪上的气球,都被解开,同时往上飞升。

田子乔说:「真浪漫。」

我正等着这句话,故作冷静地低头切牛扒,嘴上说:「现在这样浪漫,谁知道后面这个男人,会不会还一心一意爱她?」我精心演出,语气带点伤感。

田子乔笑着看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多愁善感了?」

我不接话,喂他一小块牛扒,他顺从地张嘴。我觉得恶心,心想:芊芊也是这样喂你的吗?

上甜品时,田子乔不经意般问:「你怎么会突然想出来吃饭?还来这里?」

我笑笑:「上次你们公司团建,我不是加了你同事芊芊的微信嘛,我看她经常分享哪里好吃好玩。我看她挺喜欢这里的,就来试试。」

田子乔没说话,好像在一心一意地咀嚼。

 

回去的路上,我们也无话可聊。

刚进屋,他老板就打电话来,我主动到浴室给他放洗澡水,撒浴盐。这些玩意儿,全是袁昕教我的。

我当时边拿小本本记,边忍不住问:「这么肉麻?可以吗?」

袁昕却说:「重点是要让他放松警惕!」

田子乔打完电话,进浴室找我,我正蹲在浴缸旁,往水里倒精油,满室馨香。

田子乔抱起我,用鼻子蹭我的颈窝:「好老婆。」

「是吗?你难道不是喜欢那种给你带便当的老婆吗?」我被他抱到床上时,还在孜孜不倦地问。

他边解衬衣纽扣边俯下身亲我:「你怎么样我都喜欢。现在,继续喂我吧。」

我非常敷衍,但到了最后,却发现自己还是尽兴了,事后非常嫌弃自己。

第二天跟袁昕说起这事,我问:「他这样主动,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交公粮?」

袁昕却自说自话:「其实,你老公对你还是不错的。」

她到底帮谁?我说:「你不知道,他心机很深。」

袁昕居然笑了:「那是因为你太傻。」

我一时气结,想不出词儿,借口上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我发现袁昕正在回消息,看那界面,她是在跟淘宝好友对话。

我走近了,笑话她:「怎么还有人跟淘宝好友聊天?」

她动作猛然慌了一下,立即按熄手机屏幕,又喝了口水,才仰头对我笑:「是啊,给小姐妹发个护肤品的链接。」

我追问有什么好东西,她却扬了扬手:「没什么啦。」

我向来迟钝,到家才想起来,跟她对话那人的头像是明智小五郎,是日本推理作家江户川乱步笔下的名侦探。而田子乔的头像,正好是柯南作者青山刚昌画的明智小五郎。

两个头像,一模一样。

 

6

也许袁昕一直在演戏,她向来是个好演员。

我记得跟她一块儿参加老同学婚礼,她前一秒还在含泪祝福,下一秒转过身,低声告诉我:「新郎不是什么好人。」

我半信半疑。而袁昕为了证明自己没错,居然开始跟踪同学老公,拿着他跟其他女人吃饭的照片,直接发到同学群里艾特他老婆。

老同学恼羞成怒,在群里说这是他表妹,但袁昕不管不顾,一二三数证据反驳,气得同学退群。再后来,我听说大家都开始有点躲着袁昕,背地里说她「疯了」。

他们也劝我:「你别跟她经常在一块儿了。听说她感情坎坷,看不得别人好呢。」

我当时不以为然。

袁昕在当出轨鉴定师这事上,确实有点疯魔,但我一直以为这是她在为过往赎罪。

事情轮到我身上,我才觉得,他们说的没错。

她当出轨鉴定师,也许只是瞧不得身边人都有安稳美满的婚姻,就她没有。哪里有出轨,哪里就有她。

如果没有,那她就自己制造。

我不寒而栗。

细想想,我在这件事上一直被袁昕牵着鼻子走,但那个女同事芊芊,真的是第三者吗?

我又摸到芊芊的大众点评,仔细看给她点赞的人,发现有人跟她行动轨迹很一致,但根据那人的出现地点,绝非田子乔。

我想来想去,记起来芊芊提过她在知乎上写小说。我试着搜索,很快通过同款账号头像,在知乎上找到了她。

芊芊的小说基本上都是古言,我略过了,重点看她的社区动态。一看才发现,她不但有交往中的男友,而且俩人马上就要结婚了。

这种情况下,她何苦还要插足我和老公的婚姻呢?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难道是我错怪好人了?

 

这天晚上,等田子乔去洗澡,我开始翻他手机。

他的手机密码还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但这些小细节都已不再能让我感动。

我点开他的手机淘宝,果然没记错,他的头像确实是明智小五郎。

看到这里,我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但我始终不相信袁昕和我老公会如此伤害我,我要找到铁证。

点进主页,他有八个淘宝好友,这些人不是「柯南」「福尔摩斯」,就是「怪盗鲁邦」「马普尔小姐」。我不知道袁昕的淘宝头像是什么,但这八个人里,只有马普尔小姐是女的。

我直接点进去看。

果然是袁昕。

两人的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说是对话,其实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有一条袁昕发给他的购物链接,那是一个百变小樱手办。

我记得这个手办,是两个月前,田子乔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当时惊喜到当场抱着他亲,却没想到,原来是袁昕给他出的主意。

一想到这里,我就犯恶心。

由于聊天记录被删掉不少,我开始查看手机后台的软件使用记录——他每天花在淘宝上的时间居然将近两小时!但家里的东西都是我买,我也从没见过他收什么快递回家。

看来他是把淘宝当作聊天工具,以便躲过检查。

我看得太入神,差点没察觉水声停。还好,在田子乔出来前,我赶紧将手机放回原位,溜进被窝,假装看自己手机。

田子乔边用毛巾擦干头发,边坐在我身旁,轻声问:「看什么这么入神呢?」

我假装百无聊赖放下手机:「刷刷短视频,没什么好看的。太晚了,我要睡美容觉了。」我说这话时,非常心虚,因为田子乔正看着我。我又刻意打了个呵欠,侧身躺下。

不一会儿,田子乔掀开我被子,一只手将我扳过来,微微笑着:「我的宝贝学会说谎了,明明就是在检查我。我的手机还发烫呢。」

他拿过手机,在我面前拨拉两下,向我演示:「要检查男人出轨,除了看微信 QQ 聊天记录,别忘了微信支付宝的支付记录,看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额外开销。至于聊天软件嘛,你老公我这么聪明,如果要出轨,肯定不会用微信,比如……」

他指了指知乎、豆瓣、钉钉,又指了指支付宝:「这些软件中附带的社交功能都能当替代品。」

我几乎忘记自己要捉奸的身份,忍不住惊讶:「这也行?用钉钉不怕被公司后台监控到吗?」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谁让你直接在上面打情骂俏来着了?暗语会不会用?别说这些,就连这个——」

他划拉到一个红色的著名党建软件:「也有人用过。」

我沉默了,心想,自己这段位,怎可能斗得过他?他既然主动交代,就证明有十足信心,不会在手机上露出破绽。

他见我不吭声,笑着说:「真的在想怎么治我?」

我慌了神,撒了个娇遮过去:「当然,我老公这么好。我得防着其他女人啊。」

除了新婚那会儿,我很久没跟他说过这种话了,他看起来似乎很受用。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他说:「今天陪你看柯南吧。」

「好啊!」老公来了兴致,摁开电视:「看哪集?」

「第一集。」我转头看着老公,笑容甜美:「女人把花心的前男友杀死。」

 

8

那夜之后,我更加确定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我开始啃起老公收藏的推理小说、影视跟动漫来,又在他车上装了 GPS,监控他的行踪。

这办法听起来古老,但非常实用。我查到他每周四下班后,都去到一座商业大厦,在那里一待就是两小时,然后才回家。

这天周四,我乔装打扮后,提前来到那座大厦勘察地形。大厦对面有家咖啡馆,能够清楚看到对面出入的男男女女。

我点了杯焦糖玛奇朵,坐了半个多小时,视野里终于驶入那辆我熟悉的奥迪 A6。老公先从驾驶席上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袁昕随后从车上下来。两人低头说着什么,只见袁昕嫣然一笑,跟着我老公走进大厦。

我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恨得都快将嘴唇咬破。

平日里计划得好好的,什么不要打草惊蛇,什么搜集证据,什么让狗男女身败名裂,都像泡沫一般,啪,爆裂开来。

眼睛不受控地流下泪来,我用手背擦掉泪水,抓起手机就要打过去质问两人为什么背叛我。

这时,突然有人伸出手来,按住我手机。

「别冲动。」那个人说:「不要做无意义的事。」

我抬起头,见到一张陌生男人的脸。他看模样应该跟我老公差不多年纪,脸上线条冷峻,给人不苟言笑的印象。

他说:「我是袁昕的男朋友。」

我上下打量他,他长得还不错,但不像袁昕会喜欢那种。

我说:「她没跟我提起过你。」

他苦笑一下:「她也没跟你提过跟你老公的事,不是吗?」

他看我还是一脸的怀疑,便掏出手机,当我面按下免提,打给袁昕。

袁昕好一会儿才接起电话,她问:「唐颂,怎么了?」

「你在哪里?」唐颂问。

袁昕的语气有些奇怪:「我在开会,不方便说话。就这样吧。」便把电话挂掉。

唐颂看我一眼。我气得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枉我一直视袁昕为好友,她却矢口不提自己有男友,只说自己情伤未愈,一直单身。其实,像她这样当过第三者的女人,当然也会对其他女人有戒心了。

我一想起我最爱的男人,跟最信任的朋友,现在正不知怎样荒唐着,又不争气地掉下眼泪来。

唐颂默默递给我一张纸巾,低声问:「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9

唐颂跟踪他们已有一段时间。

他说:「袁昕的反侦察能力一般,倒是你老公田子乔,这么久都没露出破绽。」

「他们应该是在大厦里租了间公寓,这样可以避免出入酒店或者住宅区,好掩人耳目。如果要追踪,得想法子应对。」

他所谓的法子,就是在大厦对面的高层也租一间房,用望远镜侦察对面。

「这样真的有用吗?」我问。

唐颂冷笑:「田子乔这人警觉得很,很难捉到他的把柄。但是男人就是男人,欲望上头,肯定会有疏漏。」

于是,每周四到这间屋子里监视对面,成了我们的固定行程。

但奇怪的是,监视了两周,他们俩也只是在客厅小桌前说话,并没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甚至连牵手和拥抱都没有。

「难道是我们想错了?」我偶尔也会怀疑自己。

「不会,一定是我们遗漏了什么。」

唐颂问起田子乔在家里的表现,我一五一十交代,又有些惭愧地说:「除了袁昕将口红放在他口袋那次,就再也没别的破绽了。现在,就连凌晨电话都不再打来。我甚至觉得,好像他对我也还可以……」

唐颂打断我的话:「这就是田子乔的狡猾之处了,他就是要让你知道一点,又拿不出证据,久而久之你就会怀疑自己,主动放弃。我估计,袁昕的行为被他发现并且制止了。」

他略一沉吟,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本来有些事,我怕吓到你,不愿让你知道,但现在不得不拿出来了。」

他给我听了一段录音。录音里,田子乔说:「我对我老婆早就厌倦。如果不是因为我岳父能帮衬我,我也不会娶她。不过现在她没用了,可以消失了。」

消失?!那是什么意思?

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昨夜才温柔轻吻我的老公,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如果早有规划,又何必每日做戏到这种程度?

唐颂看我这模样,犹豫半晌,突然伸出手,轻轻按住我的手:「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你出事。」

这屋子虽是租来侦察用的,但唐颂仍是将此处好好布置了一番。我甚至还能嗅到淡淡的佛手柑香薰的味道。

窗外的风拂动着窗帘,我的心似乎也随之动了一下。

我缩回手,转过头,说了声「谢谢」。

田子乔是我丈夫,袁昕是我闺蜜,唐颂是我盟友。但现在,一切都乱了。

丈夫跟闺蜜是敌人,盟友却越来越亲近。

 

10

唐颂跟我约定,每两周换一种社交账号来联系,防止被田子乔发现。

于是我们互相关注了彼此的知乎、豆瓣。他的头像是怪人二十面相,恰好是明智小五郎的对手。

我惊讶地发现,唐颂看起来冷脸寡言,居然曾经为我的每本绘本写过热情洋溢的书评推荐,而且他喜欢的许多电影,对问题的见解,跟我非常契合。

又是一个周四。我在来的路上,突然被后面冲出来的外卖车撞了一下,进屋后,唐颂很快发现我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

「外卖小哥蹭了一下。」估计因为太痛,我连笑起来都龇牙咧嘴。

唐颂看到我裙边的血,脸色一变:「蹭了一下就流血?」

「就轻轻摔到地上一下……」

他不由分说,突然俯身将我从椅子上抱起,抱到卫生间:「我帮你清洗一下伤口。」

他用清水替我冲洗创面,用医用酒精消毒伤口周围,再用棉签轻轻涂上红药水。

他动作轻柔,手指温度透过接触的肌体传来,我突然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信号。

唐颂对我实在太好。他以前也对袁昕以外的其他女人这样好吗?

唐颂温柔地替我处理完伤口,暧昧的氛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眼神飘忽,努力将话题拉回田子乔身上:「对了,上次那段录音,你怎样拿到手的?」

「我收买了对面大厦的保洁阿姨,在他屋子里装了窃听设备。不过他反侦察的能力不是一般强,居然放了干扰装置,所以能录下来的内容并不多。」唐颂看进我眼睛里:「用这玩意儿是违法的,所以你不要说出去。」

我点头,但又觉得奇怪:如果田子乔连窃听设备的干扰装置都准备了,为什么还没有察觉到车上的 GPS 呢?

我问唐颂,他说:「你不用想太多,交给我就好。我一定会让他原形毕露的。」

这天,他坚持打车把我送到小区楼下,目送我上楼。

我一路战战兢兢,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害怕他会跟上来。还好,他有分寸。

我进门开了灯,才发现家里有人。田子乔开了瓶酒,窝在沙发里喝,见到我回来,晃悠地走过来抱住我,酒气扑在我脸上:「你去哪里了?」

「约了朋友。」

「谁?」他问。

我差点脱口而出说袁昕,但悬崖勒马,随口说了个他没听说过的中学同学。

田子乔问:「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人?你跟她很要好吗?」

「她想做儿童绘本,找我聊了一下。」我随口瞎编。

「那我今天看错人了。」田子乔点了点头,又抱住我的脖子,脑袋在我的颈窝胡乱蹭着,声音就落在我耳边:「今天我在越富大厦那边,好像见到你跟一个男人一起,也是穿着这样的衣服,背着这样的包。」

「哦。」我边换下外套,边轻描淡写地应着:「那个人,就是我啊。」

田子乔猛然抬头,眯起眼睛打量着我;而我,依然一脸风轻云淡地笑着。

田子乔虽是推理迷没错,但唐颂也不差。他早已将田子乔有可能生疑的地方一一列了出来,逐条做好了预案。

而这个问题,我早就练习过,于是平静地说:「那个人就是我同学介绍来的嘛,说是文化公司的,想开条童书绘本的产品线,所以约出来见面。」

我边说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手机、钥匙、遮阳伞、防晒霜,还有一张文化公司参加书展用的宣传单。这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我抬头,和他足足对视了快一分钟,最后,田子乔笑了:「对不起,我失态了,我去洗个澡。」

田子乔进了浴室,我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才的交锋,我赢了。

等田子乔洗完出来,我又进去洗。穿上浴袍擦着头发,我想了想,没有立刻关掉水龙头。我赤脚出来,不制造任何声响。

果然,田子乔正在看我的手机。

他察觉我站在旁,显然有些意外,但反应极快地冲我扬了扬手机:「你看你,手机卡成这样都不告诉我。让我给你买个新的。」

我脸上也笑笑,脱口而出:「你又没做错事,干嘛突然给我买东西?」

这种语气这不是我平素的风格。田子乔表情微滞,但随即放下手机,两只手臂圈住我:「老婆,今晚想看什么?」

「今晚不行,我要赶稿,给一本书画插画。」

「什么书这样重要?」

我笑了笑,语气一本正经:「一本都市小说,讲女主角在当过小三的闺蜜帮助下,寻找老公出轨证据的故事。」

他也一本正经点评:「有点意思。后来呢?」

「后来发现,原来闺蜜是老公的小三。」

「啧啧啧,这反转。结局呢?」

「结局嘛……」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女主角把他们俩都杀了。」

真可惜,说这话时,我靠在田子乔身上,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在想,他的脸,现在是乌黑,还是煞白?

不愧是田子乔,他忽然笑起来:「这结局没意思。如果我是作者,我会再安排一个反转。」

「什么反转?」这一次,我将脸转过去,仔仔细细地看我这位枕边人。

他还是斯文秀气的模样,任谁都看不出,原来他心机这样重,一边做戏,一边谋划着要让我消失。

他浅浅一笑:「如果我是作者,我会写,当女主角杀掉丈夫跟闺蜜后,才发现原来一直是误会。只可惜,一切再无法挽回。」

 

11

唐颂告诉我,他察觉自己被跟踪了。

我问:「是……他?」

「除了他,还能有谁。」唐颂看我神态担忧,立即安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也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为什么要跟踪你啊?」我不解。

「也许是我上次给田子乔发匿名信,威胁他说我知道他的秘密,让他不要干出杀妻的事来,反倒被他发现了痕迹。」唐颂颇有些自责:「是我太鲁莽了。」

唐颂为我做的这些事,令我大为感动,但也更加不安。我跟他走得越近,我就越觉得自己这样跟出轨的男女没什么区别。尽管我跟他连手都没牵过,但是背着丈夫,跟另外一个男人出双入对,拥有共同秘密,精神上已经越界。

我非常焦虑,胃口不好,经常失眠。田子乔看在眼里,很是担心。

有一次,他独自坐在窗边,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开口:「我有事想跟你说——」

我生怕他良心发现,此时要交底,这样我还怎么套取证据,给狗男女抓个现形?我忙打断他,说累了要睡觉。

又有一次,他吃饭时提议我们出去散心:「你想去欧洲还是美加?」

我立马提高警惕:怎么的?要到国外杀了我?打算安排失足坠山,还是潜水溺亡?

我借口说自己要赶稿,将他拒掉。

另一边,袁昕约了我几次,我都推掉,说在赶彩页。她给我发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装可怜说「你不理我啦」。我面无表情,抬手给她发了个「乖别闹」的表情包,又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但最近几周,田子乔跟袁昕,似乎真的没有再联系过。田子乔就像最老实的丈夫,下班后准时回家,也不再和袁昕出现在那个商业大厦里。他有好几次想跟我交代什么,都被我找借口打发掉。我甚至怀疑,他们俩是不是良心发现,和平分手了。

我跟唐颂说:「这么耗下去也没意思。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吧。」

他却看起来不太高兴:「这怎么可以。」

我苦笑一下:「你跟袁昕又没结婚,分手很容易。但我……我跟你不一样。我从小就是个废柴,除了画画,别无所长。只有田子乔说,就喜欢我单纯天真,活在童话世界里。他虽在录音里说,跟我结婚只图我爸的帮忙,但事实上,他婚前就知道,我跟我爸毫无感情,除了出席过婚礼外,其他场合就没见过面。他……不会有这种妄想。」

唐颂突然牵起我的手:「你也可以跟他离婚!证据什么的都不需要了。你跟他谈,只要你说不再爱他,他不会不愿意的!」

我吓了一跳:「可是,我前晚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跟他提过,他说……」

唐颂大声打断:「他说什么?」

「他说,那他会想办法,让我重新爱上他。」

我苦笑一下:「我就是个怂货,一直找不到证据,袁昕也在可怜巴巴地问我为什么不理她。我不想再管这事了。」

「不行!」唐颂吼了出来,手上的力气将我捏得很疼。

我费了好大劲儿抽回手:「你干什么!」

他才像醒过来一般,松开捏住我的手。但他炽热的眼神仍然让我觉得害怕。我抓起包就冲出门,离开这座楼,跳上迎面而来的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我透过车窗玻璃抬头看,发觉唐颂正朝下面看来,死死盯着我。

他的眼神,是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

 

12

那天以后,我中断了和唐颂的联系。

他用不同的社交媒体给我发消息,动辄长篇大论,说我离了他,就会被田子乔跟袁昕这两条巨鳄吃掉。又说我其实心里有他,但是自己不知道。我觉得他精神不稳定,一狠心,索性将这些社交媒体全部注销,重新过上我的平静生活。

在这种生活里,田子乔乖乖回家睡觉,袁昕也没再骚扰过我。我心里的刺虽没拔除,但因为忙于大厂游戏人设的事,也暂时没去处理它。

只是那几天,我察觉自己被人跟踪了。

我在书房里画画,在客厅里喝茶,总觉得有人从对面屋子里,用望远镜窥视我。我只好将窗帘全部拉上,不到天黑绝不开灯。

我几乎足不出户,唯一一次例外,是田子乔那位女同事芊芊,突然主动约我,说画画的人审美好,让我帮忙选婚纱。

但也仅此一次。

我似乎有了户外恐惧症。芊芊后来说请我喝下午茶作为答谢,也被我拒掉。

田子乔开始认为我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只是默默地摇头,继而流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再次出门,是为了工作。那天,我跟对接人约在外面咖啡厅,具体谈画稿的修改方向。我中途上了个洗手间,再出来时,发觉对方竟一脸惊惶,收拾东西要走。我忙喊住他,问怎么回事。

他看我一眼,神色不安又气愤,只扔下一张纸条:「你自己看吧!」便愤愤离去。

我展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离她远点,否则小心你家女儿。」

我问周围的人,这纸条是谁拿来的。有人说,是外面卖花的少年拿进来的。

我出门,找到那个卖花的少年,少年说对方是个老婆婆,他也不认识,给了他钱,只说让他将花塞到纸条里,一起给咖啡厅里的穿蓝色衬衣的男人。他就照做了。

我不再追查,我知道,会这么做的,除了唐颂,还能有谁呢?而如果真是唐颂,那他必不会让你捉到破绽。他跟田子乔一样,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玩死我。

我无神地抬手,拦下一辆车,说出家里地址。然而没开出多远,我发觉方向不对。

「这不是去我家的路。」我说。

司机戴着帽子跟白手套:「是你家。」

他微微侧过半边脸,嘴角有些许笑意:「是我为你布置的新家。」

是唐颂!

我非常慌乱,我没想到唐颂竟然真的能干出绑架这种事!

我大喊:「别乱来!我要报警了!」

唐颂带着笑意:「你要怎么跟警察说?说我开的士,绕了远路?」

「你偷装窃听设备那些事——」

「啊,那个。」他非常冷静:「那段录音,根本就不是窃听回来的,不过是田子乔在剧本杀里的台词。」

「至于让保洁阿姨安装窃听设备,也是没有的事。」他笑了笑:「我还没遇到过能干这事的保洁阿姨。」

我如坠冰窟,脑子一片空白,小腿不住地颤抖。

我在口袋里偷偷翻通讯录找到田子乔号码,刚要拨出,唐颂再次开腔:「你也别打算偷偷打电话找谁。这车上装了信号屏蔽装置,你看看你手机,是不是一格信号都没有?」

低头看,手机果然完全没信号。

就在我感到绝望之际,后面突然有车在死命地摁喇叭。

我回头看,正是田子乔。

 

13

电话铃声将我惊醒,我抬头看墙上挂钟,指针指向四点。窗外月色如水。但这里不是我家,是医院的单人病房。

田子乔接起电话,蹙眉,将电话挂掉。他走到我床边,俯身温柔对我说:「是无聊的骚扰电话,你继续好好休息。」

我意识有些模糊,最后只记得我坐在唐颂车上,然后田子乔在后面驱车追赶。接着唐颂不要命般闯红灯疾驶,直至迎面撞上另一架车……

「我……」

田子乔握住我的手:「你没事。」

「那……」我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问。田子乔轻轻捂住我的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等明天醒来,我将一切向你好好解释。」

我点头,带着满脑袋问号,渐渐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睁开眼,就听到田子乔在低声说:「她还没醒来,让她休息一下。」

而后,便是袁昕在低声说话:「那我在这儿等等。」

我猛地惊醒。

田子乔跟袁昕上前,关心地看着我。袁昕怀里捧着一束花,问我:「阿樱,你感觉怎么样?」

我惊恐地看着她,开始咳嗽。

田子乔自然地将袁昕怀中的花接过来,随手放到一旁的花瓶里,平静地说:「她刚醒,还什么都不知道。我来讲吧。」

他慢慢打开保温瓶,里面飘出热粥的香气,他说:「先说结论。第一,唐颂没死,他在隔壁病房。第二,我没有跟袁昕出轨。」

于是,我在一碗热粥的早餐时间里,听完了整件事的真相。

这是一个苦于妻子沉浸工作忽略家庭的丈夫的故事。

那天,袁昕参加了推理协会的活动,在那里认出田子乔就是我丈夫。

那几场剧本杀里,都恰巧是妻子与丈夫相互隐瞒相爱相杀的桥段。活动后的聚餐上,袁昕用她那双看遍「天下男人没个好东西」的眼睛,又说起自己身边那些出轨的事。

田子乔听着,点起一根烟,微笑着说:「要是我出轨,我老婆应该永远发现不了。」

众人都觉得他是在自夸「犯案」手段高明,他却苦笑摇头。

袁昕低声问:「你是觉得,阿樱太投入工作,没怎么将心思放在你身上?」

田子乔意外地看袁昕一眼,点了点头。

田子乔跟袁昕,都是了解我的,甚至比我还要更了解我自己。

我自幼父亲出轨,母亲天天跟他吵架,后来两人很早就离婚,各自重组了家庭,并有了后代。也许跟心爱的人生下的孩子,更值得疼爱,于是我成为两个家庭里多出来的那个人。不是被踢到爷爷奶奶家,就是住在外公外婆那里,每次弟弟妹妹一来,我就要收拾包袱离开。

我对婚姻毫无期待,田子乔跟我求婚时,我就对他说过:「我未必是你想要的人。但如果哪天你觉得不喜欢我了,可以直说,我们和平分手。」

而田子乔却说,我对他的那种冷淡,仅是出于自我保护,并不是天性凉薄。好像只要自己不付出太多,那么就不会受到太大伤害。

田子乔他理解我的这点想法,一开始也容许了。只是人性就是这样,一旦得到了,就想要更多。他既然付出,便希望看到回报。

至于袁昕,这个沉湎于「小三的报应就是不配拥有幸福」的女人,将自己对幸福的追求,全都投射在好友我的身上。只要看到我幸福,她就心满意足。

这样一个人,在推理协会见到田子乔,两人一拍即合,演了「渣男出轨老婆闺蜜」这一出,好让我在意田子乔。

「幼稚。」我点评。

田子乔微笑,握住我的手:「是有点。」

可是,唐颂呢?他在这个故事里,又是拼图的哪一块?

田子乔沉了沉眼睫毛:「他不在我们的计划里。」

病房的门半敞着,外面走廊突然传来护士的声音:「隔壁病房的唐颂去哪里了?要做检查了。怎么人不见了?」

田子乔跟我对视一眼,袁昕直接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田子乔说:「我去吧,毕竟你刚认识他不久,我跟他更熟些。」

「不熟?」我忍不住问:「唐颂他,不是袁昕你的男朋友吗?」

袁昕非常迷惑:「谁说他是我男友了?」

 

14

田子乔在河边找到唐颂,将他带回医院。他回到病房时,我跟袁昕都看着他,等待他带回来故事的另一部分。然而他却欲言又止,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袁昕察言观色,说自己出去接个电话,顺便将房门带上。

病房里,只剩我跟田子乔了。

他低声说:「还记得当初我跟你怎么认识吗?」

「怎么不记得?我当时在知乎上回答了一个动画作品相关的问题,因为跟主流意见不同,被网友喷死,是你替我解了围。后来聊开了,发现三观近,爱好一致,就约出来见面。」

田子乔沉吟半晌,才颤声道:「那个账号,其实是唐颂的。」

他说起往事,声音里带着些赎罪般的痛苦。

田子乔跟唐颂是挚友。因为家庭原因,唐颂不愿轻易走出舒适圈,对亲密关系的开展也缺乏自信,于是他当时苦苦哀求好友替自己去见网友。

「我答应了。我自己也没想到,后面会爱上你……」田子乔声音颤抖,「我跟唐颂说明了。我想,毕竟只是网友,也没多深的感情,他应该不至于受伤害太深。没想到,他当时沉默半晌,然后就消失不见,再也联系不上。更别提参加我们的婚礼了。」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你有这个好朋友?」

田子乔点头:「再次见到他,是在婚后不久,我参加了推理协会,活动时才发现协会会长原来是他。我当时非常困扰,因为跟你结了婚,总觉得对他是种背叛。但是唐颂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初的事,对我非常热情,又告诉我说,自己已经有关系很好的女友,早已放下这件事。」

我终于梳理出来整件事来龙去脉——唐颂在推理协会的聚餐上,偷听到田子乔跟袁昕的计划,便一心要向田子乔复仇。这当然不是出于对我的感情,更像是因为得不到与被背叛的痛苦交织,种下了偏执的种子,最后长成为这样一棵大树。这棵树从根部就已病态,最终长出了扭曲的枝叶,结出这样畸形的果实。

因为术后不久,我身体特别虚弱,很快又沉沉睡去。田子乔轻轻带上门,到医院楼下小花园里抽烟。

我不知道的是,在那里,他见到捧着花,提着水果篮的芊芊,脸色一沉:「你来这里干什么?」

芊芊说:「我听说你太太出车祸,所以来探望她……」

「你不要来!」田子乔态度非常冷漠,「我也不会允许你在她面前乱说些什么。」

「我们……」

田子乔打断她的话:「不要提『我们』!我当时喝醉了酒,所以才犯错!我已经结婚,你也马上要结婚,请不要再来骚扰我跟阿樱了。好吗?」

芊芊的声音有些绝望:「我的婚礼已经取消了,他……」

田子乔心烦意乱,没有理会她。他决断地回身,却意外碰见站在住院部入口处的袁昕。

袁昕冷眼瞧着他,显然已经听到一切,又冷漠地转身往回走。田子乔知道袁昕跟我无话不谈,赶紧快步追上去,在住院部大楼的角落处,拦住袁昕。

袁昕冷冷地笑:「你不用这副表情。你跟这个女人的事情,瞒得过阿樱,瞒不过我。」

田子乔震骇:「你知道?」

袁昕又说:「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个什么推理协会,又怎么会主动提议跟你演出戏去骗阿樱?我当然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阿樱。我希望你亲身感受,一旦出轨被阿樱发现,会是什么滋味。我要让你从此不敢再背叛她。」

一切就像预演,让田子乔亲眼看到,他若当真出轨,而我得到袁昕这个「鉴定师」的加持,未必不能将他揪出来。他不忍心伤我,也不愿意离开我。

此时此刻,我的丈夫跟我的闺蜜,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对峙着。而住院部三楼的一间单人病房里,我仍在熟睡中。

无论田子乔还是袁昕,他们都笑着说过,阿樱生性单纯头脑简单,所以要保护好她,让她一辈子活在他们为我设计好的花园里。

他们认为我天真,但他们又何尝不是?

他们不会知道,在啃完那一大堆推理书推理剧之后,我重新再看这个世界,便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重新再翻看芊芊的朋友圈,又对照田子乔的,终于发现了两人曾经的蛛丝马迹——田子乔的所有同事合影中,都没有芊芊。

而芊芊在大众点评上也很小心,尽管去过的地方跟田子乔轨迹重合,但她发文时间都刻意延后五天。

就像一个心虚的人,将可能露馅的地方藏起来。可他们藏得太干净,太彻底,瞒得过以前的阿樱,但骗不了现在的我。

那天芊芊约我出门选婚纱,期间她还问我酒席的意见,给我看手机上的策划方案。她划过去一张照片,我立即注意到,恰恰是之前那张墨镜照。

只是这张照片的墨镜中,没有田子乔的脸。

我终于明白。田子乔这样谨小慎微,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露出马脚。墨镜中的人影,是芊芊故意 P 上去的。那个朋友圈,也仅仅对我可见。

袁昕说得对,犯过案的人,总想着跑回作案现场,总想着挑战她的对手。

电话是假的、口红是假的,出轨却是真的。

 

这天晚上,田子乔跟袁昕在我病床前,假装没在医院碰上芊芊,假装没有田子乔跟芊芊这件事。他们真心诚意跟我道歉,说不该打那个凌晨电话,不该设计这样一出。

我笑着说:「没关系啊,我们更加了解彼此,现在挺好的。」

他们看起来有点感动。两人一左一右,上前抱住了我。

我将脑袋埋在他俩中间,心想:是啊,现在挺好的。

我还是他们心中那个傻白甜。

他们永远也不知道,是我让芊芊跟她未婚夫分开的。

 

 

【番外】

在田子乔这件事上,芊芊很小心。但是对于未婚夫,她还是大意了。

 

那天我陪芊芊试婚纱,中途她手机没电,用我的电话打给未婚夫,跟他约好时间来接她。我跟她提前道别,临行前笑着说:「期待你的婚礼,你一定会是最美的新娘。」

她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复杂,既感动,又愧疚。

我转身离开,心想:愧疚,就对了。

 

回去路上,我用微信搜索,对方设置隐私。

用支付宝搜索,发现他叫杨浩文。

我通过这个手机号搜索微博,找到一个 ID 叫「机智的球球」的微博账号。

我可以确定,在芊芊点评账号里,那个频频跟她互动的「机智的球球」,就是杨浩文无疑。

 

通过搜索引擎,我发现更多他的信息,知道他在哪里上班。他基本把公司附近的餐厅都吃了个遍,除却一家新开业小店。

到那儿蹲了三天,终于在某天中午等到了他。见到杨浩文,我一眼认出跟头像一模一样的本人。

他跟一个男同事过来吃饭,我坐在他们后面那桌,听到他们说话间,提到杨浩文要结婚的事。对方说:「真羡慕杨哥啊,嫂子漂亮又贤惠。」

我快听吐了。

饭后,店员妹子过来求好评,我见到杨浩文爽快地掏出手机。

 

回去路上,我把点评账号换成美女头像,回复他的商家评论:「今天在这家店见到你。」

半天后,他私信我:「你是谁?」

那家店是网红餐厅,很多网红小美女在那里打卡。这天中午坐他们附近的,就有一个。

我边回忆那姑娘的打扮,边飞快敲下:「今天中午,我坐在你附近,黑色上衣,姜黄色长裤,熊本熊包包。」

这次,他很快回粉了我。

 

我之前听袁昕说过,结婚前夕,是男人最心猿意马的时候。有不少男人认为这是「最后的狂欢」,会逐一睡回每个前女友,也有人在这时候心动出轨。

就像杨浩文现在的状态。

但他相当谨慎,回粉后,再没主动跟我说过话。

我猜,这家伙还算聪明,估计以为我是芊芊派来的,在给他做婚前的最后测试呢。

 

我在网上买了一堆美女配美食的自拍图,小姐姐们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我发了几条餐厅点评,配上这些图,又在正文里带上了我的微博小号,小号也换成美女头像。

当天晚上,小号就涨了三个粉。其中一个新注册,叫作「勇敢的球球」。

我忍不住笑出来。

这家伙当贼,还当得挺小心的。

 

游戏开始。

我在微博上发芊芊那张墨镜图,当然是 P 过那张,能够清楚看到田子乔的脸,配文「闺蜜出去玩得开心。」

这次,「勇敢的球球」立即私信我问:「你闺蜜?」

我回复他:「是。」

杨浩文又问:「你闺蜜跟谁一起去的?」

手机这头,我对着屏幕笑了笑,敲下一行字:「男朋友呗。」

杨浩文这次问:「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复。

 

第二天,我看到芊芊在知乎上关注了问题:「被另一半怀疑出轨,该怎么办?」

当天下午,她又发了条动态,大概意思是说乌云被拨开了。

我从中推出两个信息:第一,杨浩文已经开始向她兴师问罪。第二,他们俩并没因此分开。

也许一张 P 过的照片,的确不能当作有力证据。我要是芊芊,也能蒙混过关。

 

杨浩文在一家文化公司工作,我找朋友牵线,说想跟他们合作。

接待我的正是杨浩文本人。我们只在餐厅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戴着帽子坐他身后,此时在小会议室里,面对面,他也没认出我来。

「这是个爱情悬疑原创绘本。我简单向你讲解一下故事。」我将准备好的资料向他展示,「内容关于一个妻子,如何抽丝剥茧发现老公出轨,最后向他跟小三复仇。」

杨浩文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故事不感兴趣。

我没理会他,给他展示了第一张插画。这画完全是芊芊墨镜照的复刻版,杨浩文原本正歪斜着坐,这下突然往前靠了靠,专注地看起来。

「这画——」他忍不住开口。

我早有准备:「我搜集了很多侦破出轨的案例,其中就有这个。妻子从小三墨镜里,看到她丈夫的脸。」

杨浩文这下,开始认真地听起来。

我开始向他介绍各种出轨侦查手法,比如说,在微信里搜「晚安」「宝贝」这种关键字,比如说,有没有微信好友被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我把这些从袁昕那儿听来的「出轨鉴定」大法,全部画出来,一一展示。

我话里有话:「故事里,妻子第一次发现丈夫出轨的证据,但是被对方高明地圆过去了。但任何一个合格的侦探,都不应该随便被罪犯糊弄。」

杨浩文的神色严肃起来。

我再接再厉:「后面的故事里,妻子偷偷给丈夫手机开启自动备份到网盘,通过登陆对方网盘,就可以看到他拍了什么照片,截过什么图。」

杨浩文一脸「我学到了」。

 

合作谈没谈下来,我并不关注,杨浩文也没再找我。

这天,我到上次芊芊去的婚纱店,跟老板娘搭话,拿出上次给芊芊拍的试婚纱照,问起这件设计还有没有。老板娘说:「这件有现货,你要吗?」

我微笑:「我要的是跟这个女生相同尺寸。」

「就是这件。」老板娘很笃定,「她说婚礼取消了,衣服不要了。还问我预订的钱能不能拿回来,我说当然不行啦。」

老板娘真的特别能聊,还想谈下去。但我已经听到我想听的话,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

就在这天晚上,芊芊在知乎罕见地发了篇都市短篇小说,讲一个聪明漂亮的女主,被腹黑的男友偷偷监控一切,没有半点隐私,最后两人分道扬镳的故事。

我在文中,看到了我介绍给杨浩文的那些手法。

 

我放下手机,对着黑掉的屏幕,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田子乔从浴室里出来,边擦头发边坐在我身边,讨好式地问:「笑什么?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张看似忠诚的脸:「我在等小说作者给我发结局。」

田子乔放下大毛巾:「是上次那个女主角杀小三跟丈夫的故事?」

「是。不过我突然发现……死亡并不是什么好结局。在无望的世界里熬着,继续守着行将就木的婚姻,再把一颗鲜活的心慢慢磨没了,会更残忍,也更解气。」我转头笑着看他,「老公,你说呢?」

田子乔看着我,没说话。

我将脑袋靠在他身上,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微笑着说:「我们看一集柯南吧。」

 

 - 完 -

□ 叶小辛

备案号:YXX1M2zYPg6fzLdJOmH96J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