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大快人心的复仇故事?

2022年 9月 20日

高考结束后,男神和妹妹在朋友圈官宣,要共赴清华。

我却因为没参加高考,受到全班人鄙视,被嘲笑连个大专都考不上。

三个月后,我作为大一新生代表在台上发言的视频刷爆朋友圈。

落榜清华的妹妹大义灭亲:「她都没参加高考,怎么可能上清华?」

我笑而不答,甩出来一麻袋数学竞赛的奖状奖杯和奖牌。

保送生没听过?

1

高考那两天,我被妹妹锁在阁楼。

她怕我打扰她的计划,特意在前一晚送的水里掺了安眠药。

父母却勤勤恳恳地守在考场外,吃喝用度都可着最高消费,生怕她有半点损失。

我从小三楼的窗户外跳下来,和开大奔回来的父母撞个正着。

父亲不关心我一瘸一拐的姿势,冲上来就狠狠打了我一巴掌:「丢人现眼的玩意,我要是知道你连高考都没参加,就是让你饿死在外面,也不会认你回家!」

这一巴掌打得我脑袋嗡嗡响,眼前飞舞着无数只小蜜蜂。

我昂起头,手捂着被他打痛的位置,吐出一口血沫:「我丢人现眼?我没参加高考?你要不要问问你的好女儿、我的好妹妹,她都对我做了什么?」

「不管她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儿,她都是你妹妹,是我们这个家的一分子,你要让着她。」说话的是我生理意义上的母亲,一点都不管她说这话时偏到天边的心。

「所以,就算她在我的水里掺了安眠药,阻止我去参加高考,你们也觉得是我的错,我该让着她?」

我说到这儿,眼前的父亲愣了一下,母亲赶忙捂住我的嘴巴,把我扯进屋里。

「没凭没据的事情,你可不敢乱说。这要是坏了你妹妹的名声,我和你没完。」

「姐姐,我才高考完,很累的,没工夫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

楚娇的长相和声音一样甜,就是内里浸满了毒药。

我跑上楼,拿出来那杯掺了料的水:「这是高考前,你对我的姐妹慰问,要是没有问题的话。我的好妹妹,不如你喝光它。你敢吗?」

楚娇当然不敢,眼神飘忽不定,手轻轻拽着母亲的裙摆,抽泣了两声:「我只是……只是想让姐姐睡个安稳觉而已。」

前言不搭后语的狡辩,就连三岁小孩子都不信,可父母却摸着妹妹的头,夸她是听话懂事儿的好孩子,让楚娇早点上楼休息,考了两天试太累人了。

我不懂,他们是成年人,为什么不分是非对错?就这样纵容楚娇?

为什么明明都是亲生骨肉,对楚娇如珠如宝,却视我如洪水猛兽。

是因为我和他们失散了十余年,所以不亲近吗?

楼下,父亲唱红脸,母亲唱白脸,还在一本正经地和我分析这件事儿。

「你的学习成绩本来就一般,偏偏非要在高三下学期的时候转来市里。

「要是像你妹妹一样品学兼优,好好读书就算了,谁知道你成天就知道和男生鬼混。

「别说你妹妹给你下药,就算她没下,你这个命,顶破天也只能考上个野鸡大学。」

父亲对我一向毫不留情。

「楠楠,乡下的生活比不上城里,你那土……养父哪能像我们一样,在城里给你住这么大的房子,开豪车?」母亲的话好似绵里藏针,毫不吝啬地讽刺挖苦我。

若不是手里的亲子鉴定,我当真怀疑自己是这两人捡来的孩子。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赔偿我?」

「丧门星!早知道你妈妈生下你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不该留你到这么大。」父亲气急败坏地朝我嚷了起来。

光是嚷还不够,他又砸碎了一个玻璃杯。

空阔的房间里萦绕这清脆的回响。

楚娇从楼上探出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其中眼神晦涩不明,但我却眼尖地看到她嘴角勾起的弧度。

「爸爸妈妈,你们吵到我和同学的视频通话了。」

她的声音欢快得像只小百灵鸟,也让父母的神色缓和不少。

母亲笑着和她打趣,让她回屋,又扭过头来看我,三言两语间,就为我定好了结局。

「复读一年你的压力也很大,未必能考得上好大学。

「我和你爸就受点罪,找找在学校的人,把你塞进去。女孩子的学历也不必太高,上个大专,以后在你爸的公司当个前台,跑跑腿,就够了。

「你是我们闺女,还能亏待你不成?

「你前不久不还说想跟妈妈借 8 万块吗?一会儿妈就打给你。」

父亲听到让我在他公司当前台的时候,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母亲的一个眼神打住。

他们不容分说,就把我推上楼。

阁楼的门「砰」的一下被关上,一切尘埃落定。

2

晚饭时间,他们一家人西装笔挺,贵气逼人地走出别墅。

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出去给楚娇摆庆功宴了。

熟悉的马达声响起,大奔跃过铁门,疾驰而去。

空旷的别墅就剩下我一人,坐在二楼尽头的一个小房间。

我的房间不大,还没有楚娇摆放闲置衣物的储藏间大。父母说乡下孩子要知足。

我找出进城时就背着的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一个被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的麻袋,那里面装的是这么多年来,我得到的数学竞赛的奖杯和奖牌。

来的时候爸爸跟我说,我这么优秀又讨喜的孩子,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一定会喜欢。

可当我见到他们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我。

那天我来认亲,要不是楚家来了位热心阿姨帮我,我都进不了楚家的大门。

爸爸的话是骗人的,只有我这样的笨小孩儿才会相信。

怕别墅招贼、丢什么东西,家里从里到外都上了锁,就连冰箱也贴心地上了智能锁。

我不傻,那不是防贼,是在防我。

家里没有饭,我饿得不行,想到爸爸支架需要的手术费,我咬牙给自己烧了一壶开水解饿。

喝饱了,一觉睡到天亮,熬到那 8 万块,我就回乡下给爸爸看病。

熟悉的电话铃声响起,我接通手机,是爸爸。

「囡囡,怎么样,城里还住得惯吗?他们对你好不好?」

「好、都好。您放心。」

「囡囡,你的声音怎么不对劲儿?囡囡,你哭了?

「乖乖不哭,爸爸这就过去找你。」

说完,我就听见电话那头有些吵嚷的声音:「您刚做完手术,不能来回奔波。」

「放屁!老子闺女被人欺负了,老子要是不过去给她撑腰,算个屁的爹!」

「爸,您别过来,我没事儿,您听医生的话。手术费您别担心,我借来了 8 万。」

「囡囡放心,爸爸之前买的彩票中了 5000 万,加上之前的债款,还有家里的古董,咱家现在保守估计有十个亿。

「你的那帮叔叔们也都出来了,咱家除了钱,就是矿。

「不行,爸还是放心不下你。

「你等着,爸这就把卫无量那小子派过去。这小子之前师从国家散打一级教练,精通各路拳法。

「谁要是欺负你,就直接打回去。」

?!!十个亿?

信息量一下太大,我缓不过来。

我爸这么称吗?

可在我记忆中,我家除了有一栋砖瓦房,就是圈里那几头猪,不说吃了上顿没下顿,也没差太多。

但我爸粗中有细,从没短过我吃喝,还特别看重我的学习。

从小到大,在他的鼓励下,我参加了无数数学竞赛,获奖数不胜数,在家堪称半个顶梁柱。

被保送清华后,我爸突然告诉我,我是他捡来的孩子。亲生父母找到了,让我进城认认亲。

我从医生那里看到了他心脏病的诊单,大夫说要做搭桥手术,手术费需要 8 万左右。

我找亲生父母,除了想看一下他们长什么样,为什么抛下我不管,还想进城找找方法,让我爸手术的成功性更高一点。

可我高估了他们对我的亲情,亲生父母见我如遇蛇蝎,避之不及,唯恐我赖上他们。

我还在愣神呢,就听见电话那边我爸特别着急地喊:

「老卫!你之前不是说要结娃娃亲吗?

「现在考验到了。一个小时内,把卫无量给我派到 B 城,一会儿我把地址给你发过去,要是晚一步,我闺女出点什么事儿,你就等着拆家吧!

「别跟我说时间紧,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事情!你不去,我就找老韩,我家闺女这么优秀,晚一步是谁的损失我不说。」

电话这头,直接把我听傻眼了。

这 TM 还是我那个纯朴憨厚,猪看了都微笑的爸爸吗?怎么比社会大哥还豪横?

我是做错了梦?还是打错了电话?

大概一个小时后,我爸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囡囡,卫无量说他已经到门口了,你开门迎一下。」

 

3

「你是……卫无量嘛?」

门口站着一位白白净净的少年,看模样和我差不多大。

见我出来,笑眼弯弯,特别热情地和我伸手。

不等少年开口,我听见一道冷冽的声音:「周旭,回来。」

「呦呦呦!老大你刚刚在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眼前这个叫周旭的少年看着我,自来熟地招呼,「小嫂子,你不知道,刚才我接老大过来的时候,他不知道有多……」

「有多什么?」周旭还没说完,就被卫无量的一句「闭嘴」打断。

这时,我才看见卫无量的全貌。

初夏的天,他穿着一身夏威夷风的花衬衫,下面是同款短裤,脚下踩着一双人字拖,看上去特别随意。

这套造型换个人来穿,绝对是乡土田园风,可在他身上,无端有一种撕裂的美感。

倒不是说衬衫风流肆意的调性和他身上浓郁禁欲系的割裂,而是单纯的字面意思,想让人把他的衣服撕裂,看看里面藏着几块腹肌。

他随便往那里一站,抬手就是一套男模风。

看到肌肉饱满的卫无量,我倒有几分相信他国家一级散打教练的身份。

我打量卫无量的同时,他也在打量我。

卫无量的性格比较内敛,有什么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如果不是他想,别人休想从他那张斧凿刀刻般的脸上找到一丝不对劲。

周旭在发觉到卫无量看向我时微微皱紧的眉,露出了鬣狗嗅到食物一样的兴奋。

我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情绪涌动,一直盯着人看也不礼貌,便收回目光。

「那个……你们来得好快。」初次见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题缓解其中的尴尬。

卫无量眼观鼻、鼻观心,轻哼了一声。

我猜想,他这是承认了自己的快。

周旭像是我们两人的润滑油一般,见我们如此生涩的交流,拉着我的手打趣玩笑。

「那是自然,小嫂子你不知道,我们老大一听见你的事儿,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也就是这市区管制私人直升机,要不然他能开直升机降到你家草坪上,你信不信?」

我瞪大了眼睛,这是不是有些浮夸了?

等等,我才注意到周旭的称呼:「我怎么成了小嫂子?」

那边,周旭在卫无量的死亡凝视下收回手,听到我的问题,摸了摸后脑勺,春风满面:「方才嘛!不确定,但现在,我百分之一万肯定,你就是我老大的另一半。大哥的老婆不叫大嫂叫什么?」

周旭说完递给卫无量一张黑卡:「老大,别说做兄弟的不仁义,这里面有 200 万,该吃吃,该喝喝,不够了跟兄弟说。」

嘱咐完卫无量,周旭又过来和我说悄悄话,怕卫无量听见一样,还特意走得老远。

周旭交代完,就从那辆路虎的后备厢里翻出一个滑板,吹了个口哨,迎着黄昏,踏歌而去,柏油路上是他走过的痕迹。

周旭像一阵风,来去自由。

空荡的庭院就剩下我和卫无量两人,原本我还担心该如何和他相处。

谁想,他看着我,居然扯出了一个微笑。

也不知道多久没笑过,搞出来一股皮笑肉不笑的架势,看得我心里发慌。

「卫无量,你不用笑得这么客气。你刚才那样就挺好的。」现在这样,我好怕。

我猜他应该没听懂我说话的内容,把我带上车后,脸上依旧挂着笑。

「卫无量,你要带我去哪里?」

「买点衣服,你身上的衣服不适合。」卫无量指着我身上磨得发白的牛仔短裤,「他们在家就让你穿这个衣服?」

「那倒不是,他们也给我很多衣服。」

「给你、很多、衣服。」卫无量愣了一下,「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就带你去买自己的衣服。属于你的新衣服。」

我以为按照周旭的形容,卫无量会是那种钢铁直男,并不会在意措辞这方面的讲究。

没想到,是我小看了他。

父母确实为我置办了很多衣服,都是楚娇不喜欢或不合身的二手货。

「衣服就算了,我现在手头紧,就算你买,我恐怕也没那么多钱还你。」我很认真地看向卫无量,「卫无量,如果我爸爸和你说什么娃娃亲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爸就是这样,不管我干什么,他总觉得我天下第一好。

「你要是觉得这会影响你的生活,我会提前和我爸做好沟通。

「而且……」

「而且什么?」他摆在方向盘上的手一顿,扭头看我。

「用 200 万的卡吃吃喝喝,太浪费了。我爸要是这么败家,他的家底败光,成为穷光蛋怎么办?到时我去哪里找这么多钱还你?」

话音刚落,不等卫无量说话,我就收到了电话。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中气十足,嗓门粗狂,是我爸没跑。

「囡囡,你放心把卫无量当保镖用就好。对了,你问问那小子银行卡号是多少?」

卫无量那边说完,我就看见他手机银行发来的信息提示,显示他行转账的消息。

工商银行单笔最高限额是 50W,所以这一会儿工夫,卫无量手机上手来 20 条信息。

电话那头,我爸那边中气十足:「闺女你放心花,刚才你叔叔整理地皮,又发现一座煤矿,够你用的!」

说完,我爸兴高采烈地挂掉电话。

好家伙,我是一点见识都没有。

方才还和人说 200W 的巨款,我爸这一下倍杀。

不,五倍杀!

卫无量可能是看我呆愣的样子好笑,这回嘴角勾起的弧度倒有几分醉人。

「走?」

我狂点头,现在姐有钱了,得吃点好的,不能饥一顿饱一顿地饿肚子了!

正想着呢,车内响起一阵咕噜咕噜的轰响。

我低下头,用扎安全带来掩饰尴尬。

谁知道副驾的安全带像诚心和我作对一样,我努力了半天都扯不开。

「别动。」

我还在慌张中,卫无量便俯身而下,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肌肤上,带着一股燎原的火,烧得我有些发虚。

路上,卫无量居然主动发起进攻,他问我:

「周旭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说你人好。」

「他会这么说?」卫无量眼睛眯起来的样子像是一只野狼,迫人得紧。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不信就算了。」

车里,我看着身边的卫无量,下意识地想起了周旭说的话。

「嫂子我跟你说,老大今年都 24 了,但你放心,他钢铁直处。

「老男人体贴顾家又懂得疼人,就是内里闷骚,你们以后相处,多多担待着点。」

妈蛋,这里面哪句是我能说的?

 

4

「喂!卢野,你小子在哪儿呢!快过来小吃街门口,姐姐请你吃饭!

「别说姐姐小气,现在姐趁钱了,请你!

「你今天敞开肚皮吃!

「今天只要你想吃的,姐姐都包了!

「买双倍,吃一份,看一份!」

给卢野打完电话后,卫无量看我的眼神越发奇怪起来。

「卢野,是我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好哥们,请我吃过好多次小吃街外的煎饼果子。现在我发达了,要请回去!」我拍着胸脯,给他解释。

卫无量见状,没再询问。

不多时,卢野顶着一头黄毛,颠颠就跑过来了。

他过来时,我正站在马路牙子上,左手握住奶茶届中爱马仕,猛吸奈雪黑糖珍珠,右手抱着煎饼果子全家桶,鸡排培根,菜单有的全一套贵族款,吃得正嗨皮!

「来啦!给!和我一样的套餐。」

卢野也没多问什么,笑着接过煎饼果子,一边被烫得直吸气,一边吃得欢快。

「楠姐,谢谢你的招待,今晚我就走了。」

卢野是男生,饭量大,吃得也快,猝不及防地跟我说上这么一句。

「走……?」我把手中的煎饼果子放在卫无量的手里,喝了一口奶茶顺气,「你要走去哪里?」

「去广东那边打工,就凭我这实力,用不了多久,就能出人头地。」

卢野说着,秀了一波花臂,别人文的是青龙白虎,谁像他,搞了只米老鼠。

「高考估分了吗?以你的实力,不马虎的情况应该能考个 590 左右,这分数,摸不上顶尖大学,但是也能摸个 985 的尾巴。你就甘心这样离开,去打工?」

「楠姐……」卢野苦笑着摇头,「当然不甘心,可我奶的心脏病严重了,我妈又被人撞伤了半条腿,肇事者逃逸,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我要是再上大学,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别怕,姐不是告诉你了吗?姐现在有钱了,姐帮你!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信我?」

我捅了捅身边的卫无量,结果他上来就是霸总行为:

「你的银行卡号是什么?」

「63328……289。」

卢野迷迷糊糊地说完卡号,就发现手机上多了一笔 20W 的转账。

「姐……?!!」他抱着我,蹭了我一脸水。

「多大人了,还哭。我先跟你说,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无息借款,懂吗?日后你賺了钱,是要还给我的!」

卢野在路边的柳树下,兴奋地给家人打电话。

卫无量站在我身边,吃下手里最后一口煎饼果子,问我:

「为什么?」

「大概是淋过雨的孩子总想着,是不是也能给其他站在雨里的孩子撑撑伞吧。」

卫无量摸了摸鼻子:「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西餐厅不吃,偏要吃路边摊?」

我:……!

玛德!这不是忘记自己现在的身家了嘛!

我恨!

「卫无量,我肚子疼。」我一手抓住卫无量的花衬衫,一手捂着肚子。

尴尬啊!演戏转移好借口就不尴尬了。

「肚子疼?哪里疼?怎么疼?我要是按住的话,还疼不疼?」他现在这模样,特别像个懂行的大夫。

但我怎么知道,我骗他说:「疼,都疼,分不清哪里。」

卫无量当真没看出来,左手垫在我大腿处,让我手搭在他的脖颈处,把我抱起后,走到打电话的卢野面前,都不用出声,卢野就明白其中含义,颠颠地跟在他身后,指路附近的医院。

「卫无量,我……」我本来想告诉他,这是骗他的,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谁知道,肚子那儿还真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肠子一根接一根,说不清是搅在一起,还是被人拿竹签捅了一样,难受得紧。

卫无量抱着我在后座,边轻声安慰我不打紧,边在后面催促卢野快点开。

卢野除却最开始摸到路虎的方向盘,有些小震惊外,后面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在马路上狂飙,看得我叫一个揪心。

「注意红绿灯和道路交通安全……」

我好担心,两人因为我再被交警带走。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虽然卢野的车一路火花带闪电,但是像计算好了一样,一绿到底,又快又稳,居然也没超速。

踩油门那刻,他狼人附体一样发出嚎啕,摸着脑袋:「兴奋了,好久没摸过这么好的车了!」

我看着卫无量不解的眼神,给他解释「卢野他爸曾经是国内有名的赛车手,别家孩子还在捏泥巴的时候,卢野就被训练摸引擎,看马达。

「成也赛车,败也赛车,卢爸爸死后,阿姨就没让卢野碰车……」

卫无量看了一眼卢野就收回目光,反问我:

「都弱成这样了,还给人解释?」

「还有一口气,死不了。卢野和我那是比亲生还亲的姐弟。」

其中缘由,我不便向卫无量解释,用手推了他两下,催促他去挂号。

好在是虚惊一场,没什么大毛病。

医生只说让我日后注意规律饮食,不能像今天这样暴饮暴食,挂两瓶盐水,回去休息休息就好。

我躺在床上,卢野怕我无聊,对我又是做手影,又是做鬼脸,屋内的氛围别提有多开心。

天色渐晚,我催促着卢野早点回家,免得卢妈妈担心惦念。

卢野走后,病房前又剩下我和卫无量两人大眼瞪小眼。

对视实在尴尬,卫无量就在床头暖我的输液管,我浅睡了一阵。

梦里我身上绑着炸弹,卫无量追在我身后,告诉我别怕,前面有水缸,早点跳进去就没事儿。

我信了,炸弹响了,谁知道那是个大染缸,红色的液体被炸得四处飞溅。

我摸下身下,突然觉得这带着黏糊糊触感的梦十分真实。

等会儿?身下?

垂死梦中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神踏马水缸,我不信邪地朝身下又试了试。

靠!我完蛋了。

呜呜呜!没脸见人了!

我的动作有点大,惊扰到了在一旁的卫无量。

他看见我翻来覆去,脸上还挂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就问:

「怎么不睡了?」

我心里正在天人交战,听他这么一问,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血流成河,你睡得着吗?我睡不着。」

说完,我就愣了,眼看着一抹红晕火速爬上了卫无量的耳后根。

「咳咳!咳咳!你耳红个什么鬼,这是正常的生理期,你就去楼下便利店,给我买一包卫生巾就好。」

我一脸镇定地和卫无量沟通,言语间带着指点江山的威严。

我冷静,我装的啊!

卫无量闻言,在我身上似有若无地打量一阵,没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楼下便利店一来一回有个十五分钟就能搞定,这都快半小时了,卫无量还没有回来的意思。

他会不会把我扔在这里不管啊?

啊!我真是太蠢了!是怎么想到让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去买卫生巾呢?

卫无量迟迟没有回来的动静,我决定自救。

我侧起身,去拔左手上的输液管,刚拔到一半,就听见卫无量的声音,他说:「东西买回来了,换上吧。」

我抬头,在看见卫无量手里的东西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 TM 是买东西吗?这是搬家吧?你是不是把超市的货架清空了啊喂!

 

5

折腾一趟,从医院出来后,已经 10 点了。

原本卫无量想让我在医院在修养两天,被我义正词严地拒绝。

我就是有一点虚弱,躺在医院,纯属浪费床位,影响有需要的人该怎么办?

听我这么说,卫无量盯了我好久,问:「你是这么想的?」

「当然……」不可能。

医院就算再冷清,也比那个没人味儿的家强千倍百倍。

可我只要一想到方才的囧事儿,就尴尬到脚趾抓地,我怕再躺下去,把医院的床底板抠出一个大洞。

「卫无量,我爸要是悄悄问你情况的话,你就说楚家人对我很好,不用他担心惦记。」

「我不会撒谎骗人。」卫无量怕风大吹人,轻轻关上车窗。

「我不是想让你骗人,只是想让你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你不知道我今天和他打电话,他那激动的样子。

「如果被他知道他的宝贝囡囡在外面受苦,一定担心得整睡不着。

「万一怒火上头,影响刚做好的手术,那就麻烦了。

「所以,拜托,帮帮忙!」

我学着汽车操控台上来回摆动的摇头娃娃,把脑袋偏向卫无量那一侧,双手合十,诚恳地求他。

卫无量眼底突然变得柔和不少,只是没说话,那张脸上也看不清喜怒。

「好,那就这样说定啦!你不说话,就代同意。」

「你……」

「哎呀!这么晚了,好困好困啊……」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靠着真皮的椅背装睡。

「我可以帮你隐瞒这件事,只此一次。

「楚家人不配,你也不要待在那里,明天我找好房子,就过来接你。

「我的手机号码是 135****8970,已经给你存在了手机里,下车时记得把手机带走。

「今晚回去收拾东西时,只带上你喜欢的就行,衣物服饰化妆品还有小摆件,所有能够代替的,我都会给你另外准备……」

卫无量钢琴一样悠扬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本来我是想装睡的,没想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本以为惦记回家的事儿,睡得并不安稳,只是没想到,这一觉大梦初醒一样,好似昏沉了一整天。

「卫无量,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

十一点?医院到楚家的距离并不远,有个三十分钟就能开到。

再加上我俩出来的时间,我看向卫无量:「你是绕了一圈嘛?」

「嗯。」卫无量沉吟了一声,道,「看你睡得太香,不忍心叫你。还要继续睡吗?」

「不了,你把车开到那个巷口就好,我一会儿走回去。」

卫无量没问为什么,乖乖地按照我的要求行动。

分别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把一件男士外套披在我身上:「你现在是特殊时期,别受凉。」

「唉?哦!那回见啦!」

「回见。」

 

6

看到楚家亮灯的那刻,我就知道他们回来了。

真好,想必他们和楚娇一定是吃够了大餐,才舍得回来。

所以,他们还记得家里有一个嗷嗷待哺的拖油瓶吗?

我自嘲地想着,下意识地摸平安结手链抚平情绪时,却摸了个空。

右手空荡荡的位置提醒我平安结的消失,我回想了一下今天的出游经历,忙给卫无量打电话,问他手链是不是在他那里。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才安心。

我刚要挂断,就听见电话那头卫无量低沉的声音:

「手链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

「手链是爸爸给我编的,我小时候身体弱,爱生病。

「后来爸爸听人说平安结手链能庇佑平安,就为我编了一个。

「现在知道它没丢,那我就放……」

一句话没说完,手机熄屏了,我按了好半天,意识到这是没电自动关机了。

我把星光色的苹果 13 放进随身包包里,不由得深思。

这就是新买的大牌子嘛!耗电这么快?!

街边有路灯,和白天比不了,但丝毫不影响出行。

到了家门口,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提紧脚步,悄悄关上门,担心影响到他们的睡眠。

不管对父母的感情如何,但该有的礼数教养不能丢,最起码不能在这种事情上让人挑剔,在背后说爸爸的不是。

谁想我刚关好门,耳边就响起父亲夹枪带棒的攻击:

「乡下长大的孩子就是没有一点样子,小里小气地给我们楚家丢人!

「你要是向你妹妹一样落落大方,我们得省多少心!」

「对啊,我不比妹妹,有爹娘生,没爹娘养,进城来找你们,是丢了你们的脸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捂住发闷的胸口,看着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水的父亲。

「所以呢?我应该怎么做?

大大方方地推开门,对着可能睡着的父母,亲切地喊上一句「爸妈,我回来了」。

等着你们被我吵醒,走到我身边,脸贴脸、心贴心地演上一场父慈子爱的好戏吗?」

「你……」

「我?我怎么?我说得有错吗?我知道,在这个家里面,无论我行走坐卧,都能被你们挑剔不是。

「既然这样,我也不在这里碍眼,我搬出去就好了!」

「混账东西,你说的,你出了这个家门,就别再想回来!」

随着一声话落,父亲随手在茶几上找了一个陶瓷杯。

「砰」的一声后,碎片四散开来,溅在我脚下。

母亲听到我们的动静,扯下脸上的面膜,见我在地上捡碎瓷片,忙道:

「别捡了,明天叫阿姨好好清扫一下。不过是个破瓷杯,碎了就碎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不值钱的玩意?

我蹲下身,摸着一块刻着「FAMILY」字样的瓷片,一时间思绪万千。

捏陶的技术是爸爸教给我的,他夸我的手艺极好,我选了好久,终于从二十多件里面选出来最称心意的一个。

我不求他们会像爸爸一样欣赏背后的付出和诚意,只是我没想到,居然连一份正经的尊重都没有换来。

我在他们心中,应该就和这「破陶瓷相差无几吧?是个不值钱的破玩意」。

我捡着碎片,一不小心被母亲言语击重,割伤了手指。

她见状,眉眼不抬地扯着父亲手臂,指着冰箱的方向:「都告诉你别收拾了,笨手笨脚的。一会儿自己找个创可贴贴上。

「对了,冰箱里有你妹妹给你打包回来的菜,要是饿了,记得自己加热一下吃了就好。

你也别怪我们没带你出去,可是你不争气,你爸正在事业的关键期,被人知道有个高考都不想参加的女儿,说出去,还怎么让他在公司立足,他得被多少人嘲笑,失去威信……」

说完我,她又走到父亲面前:「还有你也是,楠楠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摔摔打打?」

「楠楠,你过来,给你爸认个错,好好待在家里。」

「我没错。」我说完带着「FAMILY」的那块瓷片跑上二楼。

 

7

房间里,我刚收拾好东西,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我打开门,父亲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这巴掌来得莫名其妙,又猝不防备,我没反应过来,被他打个正着。

他嘴里还在骂咧:「丢人都丢到外面去了,要不是你妹妹给我发信息,我还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居然就和野男人搅在一起,还被对方搞大了肚子?」

他越说越上头,还抽出腰间皮带,想抽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是真的服气,没头没脑的事儿,楚娇也敢乱造谣?

造谣就算了,他们居然还真相信我和人乱搞?

空旷的房间里,我在前面跑,父亲在后面追,母亲跟在一旁帮腔:「你说同样是我生的,你和娇娇的差距为什么那么大?是不是我和你父亲平日里对你太好了?」

这话说得着实好笑,要不是我现在疲于逃跑,非得和他们对骂。

对于这对儿偏心到极致的父母,我有理由相信,就算我拿出一万个证据,在他们面前,也抵不过楚娇的一句话。

父亲常年坐办公室不锻炼,被我甩在身后,在冲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喊:

「周楠!你今天要是真出了这个家门,就别打算回来!你要考虑清楚!」

考虑?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现在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把正在充电的手机拔下来,给卫无量打电话。

「咣当」一声巨响,那扇铁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初夏的夜有些凉,我双手环胸,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午夜街头。

事情发生得实在匆忙,我身无分文,唯一值钱的就是我这个脑袋瓜。

我叹了口气,抬脚向最近的便利店走去,没想到都是富二代了,居然还这么狼狈。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嘀嘀」两声鸣笛的声音。

我一回头,就看了了楚娇和她的铁杆脑残粉田苟。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天黑走夜路不安全,赶快上车吧!」

「让这个土包子上,开什么玩笑。要是她笨手笨脚地乱碰,搞坏了我新买的大奔,怎么办?」

楚娇闻言轻笑着捶了田苟一下:「再胡说,我就下车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姐!」

「娇娇,别生气,别气!」田苟说着看了我一眼,疯狂挠头。

我看着两人的表演,觉得再好笑不过。

「楚娇,你何必在我面前装好人呢?我不是不清楚你对我的讨厌,没有你在父母面前造谣,我现在也不会在外面。」

「姐姐~」楚娇说着,可怜巴巴地看了田苟一眼。

紧接着田苟就下车,我不走,他就下车来扯我。

「放手,我不走。」

「屁话真多,要不是看在娇娇的面子上,谁稀罕理你。」

我们俩马上拉扯起来,突然冲过来一道黑影,对着田苟就是一拳:「她说放手,你是聋子?」

「靠!谁啊!敢打老子!」

「卫无量?你怎么过来了?」我看着面前的卫无量,眼里是说不出的震惊。

「给你送手链,你说过,这对你很重要。」卫无量说完,看向我,「大晚上的,你不在家里睡觉,跑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吗?」

「这件事儿……」我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这话要从哪里讲起。

「靠!你们俩当老子是死的吗?敢无视老子?你小子有本事,老子打不过你,我这就叫我哥田胜过来。他精通泰拳,一拳让你找不到北!」

田苟的话让我有些担心,虽然爸爸说卫无量是什么国家一级散打教练,但我也没看他真的和人对打,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我拉了拉卫无量,他像是知道我想法一样,低声对我道:「放心。」

可能是兄弟俩的关系好到爆,没多长时间,田胜穿着一身训练服,带着一帮兄弟,坐着面包车,哗啦啦就过来了。

我有些慌,这一车大概能有十个人。就算卫无量再厉害,这一对十,对的还是练家子,怕不是要重伤?

「怎么样,现在跪下来给爷磕个响头,这事儿就算了了。」田苟一脸威风,还对楚娇吹了吹口哨,「要不然等我哥真打过来,你就完犊子了!」

楚娇捶了下田苟的胸膛:「田苟,那是我亲姐,万一打起来受伤怎么办啊!姐姐,你们就道个歉,认个错,田同学人很好的。」

说话间,田胜就跳下面包车向这边走来。

田苟见状,伸开手臂要给对方一个拥抱:「哥,你说你也是,来就来,非得带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田胜径直错过他,走向卫无量,深深鞠了一躬。

田苟:?!!

「哥,你怎么回事儿?这么……」

话音未落,田苟就被压了个五体投地,对卫无量行了个大礼:「卫哥,您可能不记得我,上次要不是您路过救我,我这条胳膊就被那帮孙子废了,听这小子说您在这儿,我这马上带着兄弟给您送上谢礼来了。」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身上。

「这位就是嫂子吧!兄弟们,大家看好了,这是咱大嫂,以后看见大嫂遇到什么困难,都机灵着点!」

我和田苟在那帮五大三粗的汉子齐齐喊我「大嫂」的叫声中,还有一个个鞠躬跟直角样的动作中,陷入凌乱。

楚娇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很快眼睛一转,拿出手机拍下眼前的一幕:「这么热闹的场景,也该让时朝哥哥见识见识。」

「时朝?」卫无量在发现我听见时朝名字后微变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有一瞬间凝固。

「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吧!」卫无量说着,示意田胜,「把他也带走。」

田苟被田胜拽着耳朵,放下楚娇骂骂咧咧地走后,楚娇自来熟地走到卫无量面前攀谈:

「呦,这就是我未来的姐夫吧?姐姐我真佩服你的服气,从前在学校的时候有卢野、时朝哥哥护着,现在高考结束,马上找来姐夫这棵大树。

「不过,姐姐你凡事还是要小心一点。

「我们还未成年,有些事情碰不了。」

楚娇说话间靠近我,意有所指地看着我的小腹位置:

「可惜了,就那么一个小生命,说没就没了。」

说完,煞有介事地捂嘴:「对不起,姐姐,我不是在姐夫面前故意说你坏话的。」

卫无量的脸色随着楚娇的话越发阴沉,抛下我,嘴角带着笑意,向楚娇靠近,把她逼到一处大树旁。

楚娇见状有些诧异,但是被卫无量这样具有压迫性的神颜一看,也不免露出小女孩儿的娇羞:「姐夫,你这样做是……」

我看着卫无量的动作,不明所以。

这算什么?卫无量着了小白莲的道?不会吧?他智商有那么低?

正想着,卫无量突然伸出手。

楚娇很快端正好姿态,双手护在胸前,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神色。

可脸上的两抹红云却很难说清,她现在的情绪。更别提她对我抛过来的分外得意的眼神,明晃晃地像是什么得胜者模样。

谁知下一秒,卫无量手掌变拳,砸在楚娇倚靠的大树上。

哗啦啦,随着卫无量的动作,落下来一地青果子。

「周楠,这就是你在楚家的生活?被一个长舌妇说三道四?泼脏水?还要忍受她的污言秽语和扭捏造作的诬蔑?」

楚娇的脸色一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你不识好人心!」

「咝!」卫无量嘴角微勾,又砸起一拳,「你应该庆幸,我不打女人,否则你不太漂亮的脑袋上会落个漂亮的浅坑。

「如果下一次,再让我知道你搬弄是非,欺负周楠,别怪我不客气。」

卫无量说完,对我伸出手,把我揽到他停靠在路边的大红的雅马哈 MT 的座驾上,剩下楚娇一人站在路边跳脚。

卫无量不知道在哪里挑了一条平缓又空旷的街道,猛踩油门前,没忘了提醒我:「坐稳,扶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摩托疾驰在暗夜,划破一道红色的闪电。

路边倒退的树影婆娑,微风不徐不燥,让我生出几分电影女主角的幻想。

 

8

卫无量带我到海边走了一趟,陪我一起嘶吼,让海浪冲刷父母加诸在我身上的不公。

一通宣泄之后,心情着实好了不少。

我想既然都到了海边,不如多等一会儿,欣赏日出于海的壮观。

卫无量用实际行动驳回了我的提议:「想看海,哪天都可以看,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

「我做了功课,生理期女生要是受凉,会很难受。」

他带着我回了在 B 城的临时居所,有些歉意地拿给我一件男士衬衫:「抱歉,你的衣服明天才能到,这件是新的,我还没穿过,你可以拿它当睡衣。」

我接过衣服道谢的时候,突然被他拉住。

「才下天黑光暗,我没看清,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儿?谁动的手?」

我苦笑着道出了父亲的名字,又讲清了事情因由。

卫无量拉我手的时候,又发现了我手上快要愈合的伤口,不只手上,还有我没有意识到的脚踝处被飞溅碎瓷刮破的伤口。

他叹了口气,给我上药,和我互道晚安。

我以为这件事会这么过去,谁知道次日取行李的时候,卫无量跟在我身后,看见粗声粗气的父亲后,二话不说,冲上前,一拳把对方打倒。

父亲暴怒出声,指着我又是骂大逆不道,又是骂和卫无量是一对儿狗男女。

客厅里回荡着拳拳到肉的闷响和他气急败坏的骂嚷声。

很快,骂嚷声渐停,变成父亲无可奈何的求饶。

我看着往日那个颐指气使的人,心中错乱异常。

自我进城以来,父亲在我面前的形象总是威严的,尽管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像是一个被奸臣蒙蔽、昏庸无道的暴君。

虽然不愿承认,可骨子里不可磨灭的亲缘关系,让我看向他时带着仰望。

他不公时,我会反抗,可这种反抗不是对他本身,更多地表现为一种不服、不解,甚至带着点幼稚又微弱的祈求。

可现在……

看到威严凛凛的父亲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哼哼唧唧,我的心脏处好像破裂了一道,正有光顺着那口子倾泻而下。

我进城的时候,除了蛇皮袋和自己,一无所有,楚家置办的东西,大多是楚娇不喜欢或着用过一次的东西。

来得沉重,去得轻省,就此暂时搬到了卫无量的临时住所。

路上,我还碰见了手臂挽手臂的楚娇和时朝。

他们像情侣一样亲密地漫步在步行街上。

我知道时朝不喜欢发朋友圈,不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更不喜欢看到社交网络上的小红点,所以我下意识地点进楚娇的朋友圈。

在那儿,我发现了她和时朝的官宣照,两个人用手凹出一个弧度,合在一起,是个可爱的桃心。

配文简洁有力,又通俗易懂:

「希望在清华与你相遇。」

「你也是。」

下面一堆同学的 999 祝福,当然,也有像田苟一样心碎的失意人。

我摸着心脏那处,突兀地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点开曾经和时朝的聊天记录,左滑,删除。

情绪的突然,我并没有注意到为什么 6 月 7 号的聊天会跳到 6 月 9 号、卫无量和我的友好慰问之上。

缘分的美妙就在于它的不确定和棋差一着的遗憾。

感情亦是。

9

我的失落被卫无量看在眼里。

下车后,他一手拎起蛇皮袋,一手抱起我。

尽管见识过卫无量的本事,可突然的失重感刺激我的肾上腺素,狂飙到一定程度后,心脏乱了不知多少节拍。

「卫无量,放我下来。」

他并没有照做,而是冲我扬了扬唇角:「抓稳。」

说完,他右手扬起,把我举高,又向下,把我拉回至正常的水平线。

反复做了十多次,他终于停手。

恢复安全那一刻,我狠狠砸了他五六下。

「周楠,摸摸你现在的心跳。」

「什么意思?」我慢半拍地捂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跳动得剧烈,让我恍惚。

「第一次遇见你时,我的心比你现在跳得还要剧烈。

「那时我就确定,你将是我决定牵手一生的伴侣。

「我不知道时朝那小子是为什么让你心动,又凭什么让你喜欢,但我敢肯定,我对你的爱意汹涌,此生不变。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向我的心跳,也像我这般剧烈。」

他说着,把我的手按在他胸膛之上:「不信,你摸。」

我摸了一下,就收手:「摸……摸不出来。」

卫无量等电梯的时候,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处传来的异样律动。

这是喜欢吗?

10

晚上卫无量给我熬海鲜粥的时候,我接到了时朝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问我为什么离开楚家。

为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当听到我没有顾及父母的面子,直言待在楚家半年受到的白眼、冷待以及种种不公平待遇,包括因为一段无中生有的污蔑,就骂我年纪轻轻不学好,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还往不正常的方面联想,甚至对我动手时,时朝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问我:「叔叔阿姨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不分是非的人,他们很开明,这里面是不是另有苦衷?」

「苦衷,我也想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苦衷,能让他们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刁难。

「时朝,如果你想劝我和父母和解的话,那我们的通话还是到此结束吧。

「祝你和楚娇恩爱长久,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卫无量端着粥过来,看我坐下床上发呆,问我:

「你很喜欢时朝?」

「喜欢啊!」毕竟那是初恋啊。

见到我回答得这么痛快,卫无量的唇瓣像是紧紧抿在一起的贝壳。

「但再喜欢也没用,他和楚娇在一起了。

「我这人有毛病,别人的用过东西,我不稀罕。

「而且,时朝妈妈对时朝看管得很严,假如真和时朝迈入婚姻的殿堂,日后的夫妻生活,极可能会在煎熬中度过。」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听我说完这话,卫无量的眼睛好像薄雾散去的山色,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是我的初恋,是我的第一次欢喜。

「我家里的叔叔伯伯这几天在周叔那里欣赏你从小到大的照片,现在对你的喜欢远远超过我……」

「?!!!」卫无量这是在做什么?要不要这么直球,毫不遮掩地撬墙脚。

「咳咳,我们换个话题吧。」我实在没办法招架卫无量这样的热情。

「换个话题……」卫无量沉默良久,看向我,「为什么会对时朝心动?」

为什么会对时朝心动?

「大概是因为初见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桃花树下,被树上蚂蚁吓到的动作很可爱。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害怕蚂蚁的男生。」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的描述很奇妙,但那种瞬间心动,真得难以形容。」

「不用形容……」卫无量说着把温热的海鲜粥送到我唇边,「一见钟情的感觉,我和你一样了解。」

这是周旭说的那个铁血直男吗?这是跟海王学习情话了吧?

这么直球,让人很难办啊!

11

离家第三天,楚娇跟我微信视频通话,问我介不介意把我之前住的房间改成衣帽间,她的衣服实在太多装不下。

换做往常,我说不定会 EMO 个几分钟,纠结我在楚家岌岌可危的地位。

但现在,我甩手就回她:「不是吧,不是吧,你用那间房改装衣帽间?」

楚娇脸上的笑凝固了一下:「姐姐介意就直说,我少买点衣服就是了~」

我:「那倒不是,就是纯粹嫌弃,我以为楚家有多趁,给你买衣帽间的房间居然还没有我家的狗窝大。

「怎么样,要不要看我新养的狗,叫椒椒,它……」

我现在住在卫无量安排的临时居所。

虽说是临时居所,却大得夸张,里面堆满了健身器材。

每天在房间里面遛椒椒,微信打卡就能轻松实现五千步,楚家在卫无量的房子面前,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楚娇脸上的表情也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尬笑着挂断电话。

这种感觉我懂,好比一拳打在牛皮吹成的棉花上,没听到响,反而闪到腰,你说好笑不好笑。

视频通话结束后没多久,我就收来了母亲指责的问讯。

言辞间都是对我的斥责,怪我给一只狗起妹妹的名字。

呵呵,嘴长在我身上,我叫它椒椒它颠颠跑过来,怪我喽!

「如果你只想说这个事情的话,那我就挂了。」

「混账东西,离开家翅膀就硬了!

「你告诉她,七天后,娇娇在江滨国际酒店举办升学宴,让她过来吃饭,打扮得像模像样一点,吃饭时别跟几辈子没吃过肉一样。」

话筒那边,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暴躁。

我听着实在好笑,挂断电话,揉了两把椒椒的脑袋。

要不是早被保送的关系,我那十二年的光阴会因为楚娇化为乌有。

父母根本没意识到其中的伤害,反而觍着脸,让我去参加刽子手的晚宴?

我正想着呢,楚娇那边又发来了微信:

「姐姐,这几天没见到姐姐,真是想念得紧。」

「在?瞎?脑干被僵尸吃掉了?那不是刚打完视频通话吗?」

「……」

「有屁快放!」

「姐姐说的话真让人心寒 ,妹妹只是担心姐姐没有去过江滨国际酒店,才想着让姐姐借着升学宴到那里吃大餐而已。

「毕竟,之前姐姐都没有和爸爸妈妈出去过呢~」

懒得理楚娇的信息,我放下手机,看向一旁的卫无量,问道:

「在江滨国际酒店办升学宴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江滨国际酒店是 B 城的顶级酒店,里面的装修设备都是请了国外知名设计师装修的。

这边招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连预订,都需要年消费 50W 的门槛。

在这里,吃的不是价格,而是一种地位和尊严。」

「这么牛皮……」不愧是楚娇,光是预备升学宴,就能来这么大的排场。

卫无量像是看出来我的心结一样,RUA 了下椒椒的脑袋,笑着看向我:「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升学宴前一天,楚娇发了条朋友圈,除了秀新买的香奈儿的小裙子之外,没忘记秀江滨国际酒店的红色请柬。

朋友圈一堆人留言羡慕阔气,666 的。

发完之后,怕我没看见她朋友圈的热闹一般,点对点私发我信息。

「姐姐明天来江滨国际酒店的时候记得要打扮得得体些,万一门口的侍应生把姐姐当成穷酸乞丐就不好了~」

「姐姐长这么大没吃过澳龙和帝王蟹吧?明天吃饭的时候注意些,那外面的壳不能吃~」

「姐姐要好好抓住明天的酒宴,低头和爸爸妈妈认个错,不然日后指不定要蹲在哪处门口给人洗头按摩呢~」

我本来不想和楚娇计较,但是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不做点什么,当真是给她脸了。

「去江滨国际酒店吃饭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楚小白莲:「废话。」

我:「你明天要去酒店几楼吃饭?」

楚小白莲:「5 层。」

我:「很好,那你明天去不成了,你那层被我包下了。」

楚小白莲:「?」

我放下手机,走到卫无量身边,问他:

「卫无量,把江滨国际酒店的 5 层包下来,不让别人进去,大概需要花多少钱?」

「大概需要 60W。」

「你有没有认识的朋友,我明天想包下来江滨国际酒店的 5 层,请卢野他们吃饭。」

说完我把银行卡递给他,希望他能帮我办成这件事儿,谁知道卫无量把卡又塞到我手心。

「怎么?这件事儿很难办吗?对不起,我不应该为了一时的面……」

话音未落,我听见卫无量有点犯难的声音:「周叔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江滨国际酒店的大老板是周叔的债务人之一,当初他办酒店的时候,周叔为了支持他,给他投了一大笔资金,作为报答,周叔享有这座酒店 35% 的股权。

「自家生意,谈什么钱不钱的?」

卫无量说完,拨通了一个号码,大致说清了这边的情况,嘱咐酒店那边五层的安排。

之后,我就听见酒店经理义愤填膺,要把楚家人拉入黑名单,永不允许他们踏入酒店。

我:!!!

「等会儿,就这么把客人拒之门外,那不败家吗?」

「败家?拒绝客人那是败家,但是拒绝敢欺负我们小老板的敌人,那叫一致抗敌!」

感受到那边的愤怒了,无端有些爽怎么办?

原来我爸原来这么有眼光,这么牛叉的吗?原来有钱人这么爽的吗?

卫无量见我笑,也跟着一起笑。

升学宴当天,我看着穿着小礼服的楚娇挽着母亲的手,两人对着酒店经理尬笑,说了好久,才如愿在江滨酒店坐上升学宴。

只不过被这么一搅和,喜气都被怒气冲散了。

我坐在楚娇他们隔壁的包厢内,舒舒服服地吃着卫无量给我剥的大螃蟹。

对面是卢野和周旭有些迷惑的眼神,在酒店经理恭恭敬敬的指点下,他们知道了我酒店小股东的身份。

「小嫂子/楠姐,你都是小股东了,为什么不把那烦人的楚家人赶出去?」

「赶出去做什么?酒店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往外赶人的。

我要是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会和她们对着砸钱,可知道后,我就悟了,砸钱哪有赚他们的钱来得更爽?」

升学宴结束后,楚娇给我发信息嘚瑟,说我说大话,吹牛皮。

呵呵,随便她,闷声发大财,谁的钱包鼓起来,我不说。

 

12

我们的谢师宴还是在江滨国际酒店举办的,由楚娇牵头,组织班上同学。

一开始大家觉得,谢师宴虽然重要,但也没必要在江滨举办。

一来这里的花销实在太贵,二来也不好预订。

楚娇却不以为然,毕竟上次她举办升学宴的时候,从酒店经理那边办了会员卡,得到提前预订的 SVIP 体验。

现在谢师宴这么好的机会,不给她装一波,那不就白办卡了?

谢师宴上,时朝和楚娇男才女貌,西装和小礼服的搭配,是整场当之无愧的 C 位。

时朝高考成绩是 698 分,是清北争抢的人物。

高考结束后,我找到高考卷,在心里预估了一下,按照时朝平时的发挥,698 是他正常的水平。

只不过时朝好强,这个成绩想必他应当并不满意。

可惜他的眉眼天生带笑,谁也没看出来他现在的真实情绪。

楚娇倒是让我有些吃惊,居然考了 645 分,她想上清北以外的重点 985 绝对没问题。

清华去年的压底分数线是 640 分,从这点上看,这个分值勉勉强强。

而今年考生的排名咬分很紧,楚娇想要被清华录取,怕是有一定难度。

可这关我什么事儿呢?我又不是没学上。

想到这儿,我继续闷头干饭。

没有卫无量在身边就是麻烦,还得自己剥大闸蟹!

世界上怎么会有螃蟹这种不会善解人意的动物,居然还长那么厚的外壳,知不知道给吃它的人带来多少麻烦?

螃蟹:嘴馋手懒,亲亲这边建议你原地饿死呢~

我吃得尽兴,就听见桌上人聊天。

「快看快看,男神女神手挽手了!他们在向老师敬酒哎!」

「我吃的不是谢师宴,我吃的是婚宴吧!」

「嗑死我了,冷峻学神和美女学霸,双双赴清华!一段姻缘佳话!」

「真不理解,同样是一个妈生的,为什么人和人的差距能这么大?」

「你看她那模样,像几辈子没吃过饱饭一样,要不要这么丢脸?」

「可别这么说,听说她连高考都没敢参加,还故意说自己睡过头了,亏她刚转过来三中的时候,老师们觉得她是个好苗子,要重点培养,现在,啧啧……」

终于放弃和大闸蟹作斗争的我抬起头:「谢谢,你们嗑 CP,嗑糖就好好嗑,拉踩你奶奶是能让你入股賺钱,还是天降横财,让你一夜暴富?

「人和人的差距为什么那么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畜有别,你出门打狂犬疫苗了吗?就在这里狂吠?

「笑死,我吃你家大米了?珍惜粮食、杜绝浪费还有错了?你们不会真以为谢师宴不需要花钱吧?自己花钱还不能吃饭,你是大脑发育不全,还是小脑发育缺弦?

「我参不参加高考关你屁事?就算没参加高考,奶奶的未来也是一片坦途。」

说话的这些都是些拈酸吃醋的柠檬精,有的人嫉妒楚娇不成,在我身上发泄,有的人自己不如意,在我身上找乐子。

转校那会儿我就见识过他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威力。

不过那时候,我是个没背景的软柿子,楚家没人为我撑腰,爸爸那边我又怕他担心,忍着让着,谁想到还惯出毛病来了?

「你……」

那几个小帮菜欺软怕硬,被我这么一怼,像是泄了气的小结巴,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来个二五六。

「你什么?吃不吃饭,不吃把你面前的大闸蟹拿过来!」

众多酒桌里,大家送往迎来,推杯换盏,聊得热闹。

再瞧我坐的这桌,一个个埋头干饭,生怕晚一步,就损失一个亿。

楚娇像个花蝴蝶,穿梭在人群里,一桌一桌地敬酒安排,终于走到了我这桌。

「姐姐,这杯酒我敬你,祝我们都有个美好的未来。」

「美好?就周楠那高考都没敢参加的怂货,她美好个球!不像我们娇娇,颜值好又是学霸,清华稳住。」说话的是刘媛,楚娇忠诚的狗腿子,平时热衷于嘲笑我。

刘媛见我没理她,说得更起劲儿:「你也就是借了娇娇的光,要不然看你那副穷酸相,这辈子都吃不起这么贵的酒席。」

谢谢,你对我现在的富贵一无所知。

本来我还想着,吃完饭,去前台结账,算是同学最后一场的情谊。

现在,谁吃的,找谁去!

姑奶奶不做这花钱给自己撑脸面的冤大头!

「是是是,对对对,祝我们前程似锦,一片坦途。」我举起酒杯,敬了楚娇一杯橙汁。

又敬了刘媛一杯,「别说我,也希望你在未来的美容美发行业异军突起,成为一霸。

现在可得抓紧时间吃,要不然出来后,也没机会吃这么贵的酒席了~」

笑死,跟我搁这搁这呢?

人就是欺软怕硬的贱脾气,忍着让着,她觉得你好欺负,这一旦支楞起来,面对面硬刚,她反而不敢说你的不是。

今日我一展雌风,怼遍在场阴阳人。

该吃吃,该喝喝,吹嘘得差不多,大家就散了。

楚娇提议去 KTV 唱歌,手死死挽住时朝的手臂,问我去不去。

去唱歌?开什么玩笑?

就我这破锣嗓子,除了铁血死忠粉干什么都说我对的爸爸,谁听了不得喊一声鬼见愁,妈见打。

出乎我意料,在听到我拒绝唱歌的提议后,时朝居然甩开了楚娇的手臂,对我说:

「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周楠,我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

楚娇在听到时朝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面具已经碎裂得不成样子,但是却碍于在时朝面前,不得不小心翼翼维持,却在看向我时,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你不愿意吗?」见我没回应,时朝又追问了一句。

「愿意,怎么不愿意呢~」

没错,我故意的。

我就是这么幼稚,想看楚娇愤怒不甘又失落的滋味。

楚娇以差不多的方式,夺走了父母对我的关注。

现在,时朝亲手把刀递到我面前,我又怎么会拒绝?

我点头应允,甚至还故作亲昵地挽住时朝的手臂。

「时朝哥哥,姐姐其实也可以打车回家的~

「我们同学一场,好不容易聚得这么齐,日后天南海北,再想聚在一起,就难了。」楚娇说着,想要给我打车,让我回家。

「一个女孩子坐私家车也不安全。」

时朝的脾气我和楚娇都了解,面上看着温温软软一个人,在某些事情上要是执拗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楚娇拧不过时朝,我又是个看好戏的观客,以为的一人行,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变成三人行。

时朝在最左边,紧挨着车道,楚娇在中间,我站在最里面的位置。

三个人就这样行走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走到一半,楚娇问我:

「姐姐,为什么不打车?」

「江滨酒店距离我现在的住所只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打车,没那个必要。」我看着楚娇恨得咬牙的举动,心里爽到飞起。

时朝闻言,愣了一下,我上前一步,扭回头看他们:「说实话,你们现在去 KTV 应该还来得及。

当然,要是想和我一起漫步在绚烂的午夜之下,共赏 B 城夜景的浪漫,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时朝,你想怎么选呢?」

「送你,把你送到门口,我才安心。」

时朝的声音像是一片海,平静之下是无数翻涌的情绪。

可这海太过深沉内敛,以至于我读懂的时候,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鲸岛。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时朝挎着楚娇消失在一片夜色中,才回过神。

「你还是放不下时朝?」

「或许吧?我也不确定。他今天出席谢师宴,里面穿的是我们初见那天的衬衫。」

「你怎么知道就是那件?」卫无量唇角微抿,倒水的动作一滞。

「因为他这儿……」我指了指胸口的位置,「划了一片桃心,粉红色的,我干的。

「卫无量,你说时朝是什么意思啊?

「他明明和楚娇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送我回家?还要穿那件衣服?

「卫无量,我的心好闷啊,你能不能抱抱我?不用说话,不用做别的什么东西,就那样简简单单地抱着我。

「卫无量,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可是这里真的好难受啊~」

「乖乖~别哭。你一哭,我的心都快碎了。」卫无量说着最笨拙的情话,全然没有周旭口中钢铁直男的模样。

我爸拎着蛇皮袋,推门而进的时候,我的身子半埋在他怀里。

墨绿色的衬衫被眼泪洇湿,变色的程度异常明显。

「臭小子!老子在乡下怎么和你爸他们交代的!好好护着我闺女,别让她受半点委屈,你踏马的就是这么护着的!」

我爸的暴怒,好像平地一声雷,瞬间震醒了我和卫无量。

「爸?你怎么来了?」

被时朝牵引的情绪像是导火索,在看见我爸那张被岁月浸染地看不出底色的脸庞时,彻底引燃。

「囡囡不哭,爸爸来了。爸爸整理好家产就过来看你了。

「有爸爸在,谁要是敢欺负我的宝贝女儿,老子就把他打得他妈都不认识。

「你说对不对,臭小子。」

「爸,我好想你啊!真得好想你啊~这是梦嘛?还是你真的来了?」

我爸闻言,揉了揉我的脑袋,像平时我数学考满分的亲昵奖励那样:「囡囡不哭。爸爸来陪你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你看看你,进城半年怎么像是打仗一样,瘦成这个鬼样子?」

我爸说着说着,眼眶突然湿润起来,但在我面前,还是维持着男子汉的尊严,用收拾卫无量来转移话题。

客厅里,卫无量在前面跑,我爸在后面追,别提有多欢快。

今晚,是我进城以来睡得最好的一夜。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因为我爸来找我了。

14

也不知道我爸是几点起来的,桌子上摆了皮蛋肉瘦粥、包子、泡萝卜和腌黄瓜等一堆菜。

见我出来,我爸笑得合不拢嘴:「囡囡,爸知道你夏天胃口不好,这萝卜黄瓜是先从菜地里摘的,城里没有这新鲜吃食,一会儿你多吃些~」

卫无量见我爸这样,嘴巴微张,一副吃惊的模样。

我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就是你小子,沾了囡囡的光,要不然,我会给你做饭?」

吃完早饭,我爸挎着我出门逛街,卫无量被他扔在家里。

怕卫无量说什么,我爸先发制人,语气异常蛮横:

「臭小子,我怎么和你交代的,多给囡囡置办点衣服,衣服呢?买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点都不舍得花钱的男人,我呸!

「还得老子亲自来!」

「爸,这不关卫无量的事儿,是我不想要。

「衣服本来就是遮身蔽体,能穿就行。

「你看看你自己,不也就穿着拼多多 29.9 一件的老头衫嘛~」

「那怎么能一样?爸是大老粗,衣服只要不破,穿十年都没问题。囡囡是小公主,小公主应该穿小公主该有的公主裙。」

我爸不由分说,拉着我到附近的商厦,开始买买买,沿街大扫荡!

他知道我性格,怕我给他省钱,衣服试都不试,只要看上超过三眼,找到对应的尺码,就跟人家售货小姐说包起来,一整个土豪做派。

起初,看到我俩拼多多的节省穿搭风,售货小姐姐特别贴心。

她怕我爸不认识这些牌子货,付不起价,到前台结账时尴尬,悄悄拉着我,跟我说:「小妹妹,这是香奈儿专柜,价格有点贵。

「我建议你们还是去前面的无印良品,那边的衣服在各个方面都很不错。

「衣服嘛,合适就好。」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连我爸都被她劝动了。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狗眼看人低的货色。

正眼不瞧地看着我和我爸,张口就是一句「土包子,没钱装什么大款泡妞」。

好嘛,这一句话,就把我爸惹急了,从随身的蛇皮袋掏出一沓钱,啪的一下撂在桌子上,指着那人:

「五百块,打自己一巴掌,骂自己一句土包子,干不干?」

我听见后,悄悄拉着我爸:「爸,人脖子上戴金链子呢,不差……」

话还没说完,我就听见「啪」的一声,「我是土包子,我狗眼看人低。」

「啪啪啪啪」,一连抽了自己二十个巴掌。

这激动劲儿,直接让前来看热闹的人挤满店铺。

好家伙,我爸见状,忙带着我悄咪咪地溜走。

「爸?你不是说?」

「我是说了五百块一巴掌。」说着,我爸话锋一转,「喏,五百块都留给他了,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巴掌的价钱。」

听得我啧啧摇头,不愧是我爸,坑啊!糙汉坑人是真坑啊!

从香奈儿专卖店出来没多久,我就看到商厦客人有目的似的大排长龙。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网红新品,直到听见一位热心大爷和人聊天。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有那五百块钱一巴掌的好事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土大款,真傻嘿!」

闻言,我看了眼土大款本款,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快了。

最后,我带着我爸,无债一身轻地回到家,迎上来的就是卫无量好奇的打量。

「说好了去买衣服,衣服到哪里去了?」

我爸不甘示弱,和他对视:「买了,又退了,怎么着吧?!」

卫无量轻嗤一声,道出一句「不过如此」。

如果眼神有实际杀伤力的话,现在的两人可能倒地不醒了。

我见状,忙把两人拉开,一个分去主卧,一个分去次卧,我守在客厅,省得两人真干起来。

显然,我低估了两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惺惺相惜的忘年交,背着我,偷偷在屋里发信息。

「靠!臭小子,别在那里跟我阴阳怪气。东西我都给囡囡买了,但是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

「觉得花这么多钱买一个牌子货,充充样子不值当。」

「行,你小子还算有心。囡囡叫我把给她买衣服的钱省下来,然后换成书、衣服、桌椅,以我的名义捐给山区那群孩子。

「这件事儿……」

「这件事交给我办,您安心付钱就得。」

「臭小子,找揍!」

没用十分钟的时间,两人就从屋里冲出来,哥儿俩好一样抱着对方肩膀道好。

啧,男人,真是让人搞不懂。

15

衣服没买成,我爸又开始琢磨起给我买车的事情。

「小卫,你闲着也是闲着,带囡囡去车行挑挑车。」

客厅沙发上,我爸大手一挥,对着卫无量吩咐。

「不是,爸,我都没有驾照,挑什么车?」

「没驾照好办,除了必备的书本知识,我可以手把手教你开……」

卫无量话音未落,我爸就甩过来一只拖鞋:「教开车,还手把手?显你能耐是吧?臭小子我告诉你,囡囡是老子的心肝肉,你要是未经同意,敢对囡囡做点什么不该干的事情,小心老子剁了你的手。」

我看他俩这么剑拔弩张,不由得提议:「要不我就不学开车了吧?我骑个小电驴也挺安全的,再不济还有共享单车,多走动不仅减排,还能锻炼身体。

最关键的是,北京堵车那么严重,我就算买再好的车,那也是个摆设,花瓶,实在划不来。」

卫无量和我爸都比较尊重我的意见,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倒也没反对。

只不过,两人就买电动车时,发生了争执。

「粉色好,粉色可爱梦幻,适合我家囡囡!」

「墨绿色好,墨绿色沉稳大气,低调奢华有格调。」

两人左一句「粉色娇嫩」,右一句「墨绿高贵」,说着说着,差点又吵起来。

本和解员大手一挥,看重了橙黄色的小蜜蜂款式:「青春阳光又富有活力,我喜欢!」

路过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意外撞见了楚娇。

大奔里面的楚娇摇下车窗,开口就是一副再熟悉不过的欠揍小白莲模样:

「姐姐,好久不见~真羡慕姐姐这样自在的生活,不像我,还得去驾校练车。

太阳这么大,快要把人烤化了。

「爸爸妈妈他们也是,非说要送我一辆车作为成年礼物。

「呀!真对不起姐姐,我这么说,是不是太伤你的心了?毕竟我还得和时朝哥哥一起漫步在清华的校园,不像你,早早就过上了送外卖的生活。」

「送外卖?」我挠了挠头,碰到头盔上的袋鼠耳朵时,才反应过来楚娇的意思。

得,这是把我爸刚从外卖小哥那里给我重金买回来的头盔当成我的家伙什儿了。

「楚娇,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楚娇嘴角高高勾起,「羡慕父母对我的爱?」

「哧,羡慕你这么笨的脑子,居然也能被时朝带飞去清华。」

「那也比你没学上强!」楚娇一下子被戳到痛处,恨恨地看着我。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惜后面急促的喇叭声催促她赶快走。

楚娇走后,我爸和卫无量一人戴着一顶美团骑手的头盔向我开过来,光开就算了,两人还比赛一样左右歪头。

「囡囡,你看!爸耳朵会动!」

「有什么了不起,谁不会!」

我们仨一人一个小电驴,顶着袋鼠耳朵的头盔,骑行在柏油路上。

微风不疾不徐,车流来来往往,我们在人海穿梭,一切都是那么幸福又美好。

 

16

江滨国际酒店顶层包厢,我爸在那里宴请从前的好兄弟。

一来,是多年未见,庆故友重聚;二来就是炫耀,炫耀我清华保送生的身份。

还未开席,我爸把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拍到桌面上,对着他那群好哥们挑眉:

「知道这是什么吗?」

「金块?」淘金大王金百万眼睛亮了。

「地瓜?」地瓜大王不甘示弱。

「煤块?」刚帮我爸找出一座煤矿的张叔表演歪头杀。

……

「房产证书?」江滨酒店老板苍蝇搓手手,期待扩大再生产。

一桌二十人,各个是大佬,说的都是和自家产业相关的答案,听得我爸叫一个吹胡子瞪眼。

「屁!脑袋掉钱眼里去了?你们就没想想,今天坐在这里是干嘛来的?」

「懂了!老大您这么一说,哥们儿就懂了!」张叔站起身,端起一杯酒敬我。

「侄女儿,你瞧我这叔当的,一点都没个叔样,侄女进城这么长时间,也没说过来看你!这杯酒,叔先干了!」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先低头炫了一瓶,炫完后,人哭得像个放在太阳底下的蜡人。

「侄女儿,叔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叔手底下有十座矿,回头叔就把那一座矿的所属权转移到你名下……」

「艹!张超!你小子也太不仗义了,在侄女和老大面前,还摆我们一道!算我一个,把我名下股权的 20%也转移到侄女名下……」

「你们一个两个的算人?」

「加我一个!」

「我也来!」

如此热情的场面,直接让我这个土包子当场傻在原地。

不是,这什么意思?

我以为和大佬们见面,最多就能收个名片,日后还能吹吹逼,说谁是谁是我叔叔,现在……

他们要把名下股权、财产分给我?

没事吧,这是吃什么药了?

卫无量看出我的呆愣迷惑,和那些人打着圆场,之后又带我到天台放放风,冷静冷静。

「不用害怕,这是他们应该做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应该?」我对卫无量的话有些蒙。

很快,卫无量为我解释了我爸的事情。

我爸周涯,出身名门。

周家家大业大,够得上子孙吃上三四代,都不用发愁日后生计。

年轻时的我爸和现在的糙汉不能比,长得玉树临风,做事沉稳靠谱,又重情重义,虽然是私生子,特别得我干爷爷喜欢,他一度想立我爸为家族继承人。

我爸并没有想要争权的心,更志不在此,回周家不过是因为奶奶想要他认祖归宗的遗愿。

他这辈子的梦想是当兵,驻守疆场,保家卫国。

但人心险恶,「利」字当头,两个伯伯哪能相信他这套说辞,为了家产,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使绊子,下黑手。

最严重那次,还派人暗杀我爸,要不是我爸心脏长得偏,也没有现在的我。

干爷爷也不是真喜欢我爸,在知道我爸重伤后,只留下一句「废物」,转头就走。

后来我爸才知道,干爷爷是拿养蛊的劲头,看着他们兄弟厮杀,活到最后的蛊王,就是家族继承人。

我爸虽然重情重义,但也不是个吃亏的主,病好后,卷走周家一大半古董花瓶,现金珠宝,能变卖的变卖,卖不了的藏起来。

他一路走一路散财,碰见创业有需要的,看着人老实本分的,就摔出一沓钱,资助他们,全当投资。

散尽家财后,他如愿到西北当兵,后来因伤,不得已退役。

意外捡到躺在河边的我,一养就是十年。

这十年,他也忍不住后悔,当初要是没那么狠心,留下一两件古董,我们俩的日子也不能过得这么紧紧巴巴。

谁曾想,他眼光不错,手气也好,去彩票站兑奖时,意外遇见了当年的兄弟,得知他们现在发迹了,就有了现在资产增值的事情。

「可以说,没有当年你爸的支持,他们现在,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蝇营狗苟。恩人受苦,自己却享福,他们的良心过不去。」

「这礼我不该收,这是我爸的福德,不应该加到我头上。」

卫无量闻言,俯下身子,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周楠,你是周叔叔的女儿,是他的心头肉,你在害怕什么?」

17

害怕?

我愣了一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太甘愿地接受这个事实。

「没错,我是在害怕。

「你能想象吗?在听到爸爸翻身成富豪的时候,我第一感觉是高兴,我们父女不用为手术费发愁,能够自在地过完下辈子。

「可高兴之后,萦绕在我身边的却是担忧和恐惧。」

「你担忧的不是钱,而是……周叔?」卫无量比我想象的还要更了解我。

「是啊。我害怕,我是爸爸捡来的孩子,我担忧他会不要我。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害怕习惯富裕的生活,没办法维持自己的根系,我害怕忘记曾经的自己。

「我怕我成长的速度太慢,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远远抛在后面。」

我昂起头,笑着问卫无量:

「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更怕被爸爸抛弃,我怕爸爸不要我。」

卫无量有一瞬间怔愣,而后看向我,眸中充斥着不解:「周叔这么爱你,怎么会不要你?」

「卫无量,你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感觉吗?

「对我而言,我就是那个溺水者,我爸是我的救命稻草,是对我生命的救赎。

「可我还是惶恐不已,担心被这一根稻草抛弃,我想努力,可是午夜梦回,我想到童年被人遗弃,回城又被父母嫌弃,那份不安全感就会涌上心头。

「我相信爸爸对我的爱和关怀,可是亲生父母避我如蛇蝎,我忍不住后怕。

「我怕爸爸日后有家庭,而我会是那个影响他生活的存在。

「我更怕因为我的出现,对他未来的幸福造成困扰……」

我努力收住眼泪,努力不让唇角的笑意消失。

可这份努力,在彷徨和恐惧面前,被击溃得不成样子。

「周楠……」卫无量拉着我的手,按到他的胸膛处,「这是我对你的独一无二的心脏的跳动。这份跳动不是嘴上说说就好,它需要用心感受。

「周叔对你的爱也是这样。

「你们父女俩就是彼此泅渡的帆舟,是对方的希望和救赎。

「你不是周叔的麻烦和包袱,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亦然。

「这个世上留给我们的选择有很多,没的选的是我们的出身。

「摊上那对儿人渣,不是你的罪,不要用他们对你的伤害,犯下的过错惩罚自己。

「遇见你之前,我觉得人世间的相遇是一场缘分纯属放屁。

「可遇见你之后,我每天抱着一万次祈求和感谢,同时也在惋惜,没有早一步来到你身边,避免你受到的那些伤害。

「但我也庆幸,能以一个成功者的身份,来到你身边。

「清华保送生的身份,足以证明你的优秀。

「成长都是需要时间的,相比同龄人,你已经站在峰顶,俯视群山。

「我知道,我的姑娘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久经磨砺,锋芒无限……」

说着,卫无量俯身,在我额间落下轻轻一吻,然后低头看我,眉眼间的爱意醉人。

这是我第一次从卫无量那双野狼般锐利逼人的眼眸中,感受到「温柔」这个词,不像是缓缓轻柔的水,更像是一坛余味悠远的酒。

「现在,能感受到我对你的爱了吗?」

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又被我爸拦截。

「臭小子,我说半天见不到囡囡,把她带到天台上来了!」

我爸说着揉了揉我的脑袋,比量了一下我现在的身高。

「十年过得真快啊,囡囡一晃都是个大姑娘了。真好。早知道后来有囡囡,爸说什么都得留下点家产,不让你和我过这苦日子。」

「爸,你说什么呢?有你在我身边,我过得怎么是苦日子呢?」

从天台下来后,我爸把我带到酒桌上,那帮大老板正抱着麻袋里的东西哀嚎。

走进后我才发现,那一本相册,里面记载了我和我爸一路走来的过往。

包括我们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下河摸鱼,第一次制陶,第一次得数学竞赛省级一等奖……

「呜呜呜!侄女是上天派来拯救老大的小天使吧?」

「太感动了!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女儿该多好。」

「不愧是老大的女儿,就是招人疼,想到我家那上蹿下跳的臭小子,恨得人牙痒痒!」

席间的褒奖不绝于耳,卫无量站在对面,给我比大拇指的手势。

嚎着嚎着,不知道是谁挑头,说要认我做干女儿。

有一就有十,当天,我拜了十八位干爹。

叫得我差点不认识「爹」这个字。

认干亲当晚,我爸笑眯眯地揉我脑袋,蹲在我面前,跟我说:

「囡囡你记住,这世上什么都会变,但你是爸爸的女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们是父女,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父女,只要你不想走,谁也没办法从爸爸身边赶走你。」

「爸爸?」我抬头看他,那双宽大却略显粗糙的手就这样放在我的头顶,一股暖洋洋的力量流淌到全身各处。

卫无量唇角微勾,就那样看我们。

出身是我的不幸,但碰上爸爸,我当真是三生有幸,花了一辈子的福气。

 

18

那天后,我爸做了一面奖状墙,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挂满了我上学以来,参加的各种数学竞赛获得的奖项,还搞了一个博古架,上面错乱摆放着相应的奖杯和奖牌。

做好后,我爸爸照片发送到十八铜人的罗汉群里,搞得我那些个干兄弟姐妹叫苦不迭,一个个跑过来加我微信,和我抱怨因为奖项墙被停掉信用卡、零花钱的事情。

我爸知道后,在群里点名要求,在场干爹,人手一份两千字赞美,手抄版,查重率维持在 15%,比毕业论文还严格。

本来还跟我抱怨的兄弟姐妹听到后,幸灾乐祸,结果被罚了五千字版赞美。

用各位干爹的话讲,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诸如此类,群里的欢乐事儿只多不少。

卫无量看到我那面奖状墙后,问我:

「为什么这么痴迷于数学?是因为热爱吗?」

「是啊,对钱的热爱。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通过研究那些数字,搞明白彩票站的开奖秘诀,带领我爸一夜暴富,提早脱贫。」

说着,我回头看了一眼擦拭奖杯的我爸:「为了支持我,我爸他每周都会到城里的福利站买一张我说的号码。

「现在,我们成功脱贫了~

「我也爱上了数学,喜欢和数字打交道的那种感觉。

「数学在我面前,自成一片广袤的宇宙。

「你知道大数定律吗?搞懂它,工业建筑上,可以在承台材料的限制条件下,预估承台的经济安全高度;保险公司可以用它评估事故风险系数,作为保险的理论支撑,就连在赌桌上……」

说到数学,我就停不下来,直到我爸喊我们两人吃饭,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拉着他,说了两三个小时。

饭桌上,我们三人大谈梦想。

我的梦想我爸知道,我爸的梦想我也清楚,就剩下卫无量。

「小时候,我想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像我爷爷那样。

「13 岁那年,我参军成功,是军营里最小的新兵蛋子,大家都不知道我的身份。

「我就在兵营里摸爬滚打,一路爬啊爬啊,最后成了特种兵,还拿下过一等战功。

「我妈特别担心,害怕我像几个哥哥一样,成为墙上的一张画。

「但我不怕,战场上,你不能怕死,不能留那一口气,给敌人反扑的机会,所以我在战场上恨不得拼尽身上所有力气。

「周叔从前和我爸是战友,他们趁着我休年假的时间,让我过来,让你来拴住我的心。

「我行得正坐得直,拒绝也要说得清楚明白。

「谁知道,我坐在车里,车窗摇下,看见你瘦瘦小小的身影,喊卫无量名字那一刻。

「我就知道,我输了。这颗心,从此不再无畏,它有了牵挂,也有了更想守护的人。」

「臭小子,怪能说的。」我爸拍了卫无量一下,扭头看我:「囡囡,爸爸不是要骗你卫无量的身份的,只是他的实力,爸爸清楚,也放心,在你身边能保护你。」

卫无量被我爸这么一夸,眼睛唰地亮了起来,紧接着就听见我爸说:

「可这小子要是真想和你走过余生的话,那爸爸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毕竟,他做的是特种兵,安全先不提,就这聚少离多,爸也不放心……」

我爸看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腿,重重叹了一口气。

「卫无量,那我们说好了,你在前方保家卫国,我在后方支援,做你们的坚实后盾。」

卫无量和我爸闻言,有些呆愣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没什么,之前华教授找我,问我选专业的事情,我说还要考虑考虑,但现在……」我摸了摸手串上的平安结,拆下来一半,折了一个更小的,递到卫无量掌心。

「卫无量,它对我的含义,你清楚,现在我们一人一半。

「你在前方,护好祖国安危,我在你身后,专研武器系统,保证你们的高科技设备的支持。」

说完,我就给华教授打电话,确定好专业的事情。

电话那头,华教授反复确认,问我是不是真的确定。

毕竟这对女孩子来说,是一门吃力不讨好的学科。

「您放心,应下来的事情,我绝不反悔。」

 

19

再碰见楚家人的时候,我正在玉器店相看手镯。

准确来讲,是帮家里有矿的张叔挑手镯。

张叔是真真正正的直男脾气,吵起架来不管不顾,和干妈发生了口角。

他人细但是嘴笨,担心越说越麻烦,就找到我当说客。

我想到我爸教我的知识,提议送干妈一只翡翠手镯,毕竟珠玉养人。

「干爹,您看看这只翡翠手镯怎么样?款式做工和水头都不错?」

我指着橱架最里面的一只,给他看。

手镯刚到我手上,我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姐姐~好巧!我们姐妹俩真是心意相通。爸妈刚想送我一只翡翠手镯作为生日礼物,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楚娇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在我和张叔身上扫过。

「姐姐~你怎么沦落到这种程度了?就算再不上进,你也是爸妈的女儿,我们楚家的女儿怎么可以出去……卖呢?」

说到这个字眼的时候,楚娇的声音刻意增高,像是要所有人都看见我们的「龌龊」一样。

我猜想,她可能是听到我对张叔的称呼,产生了误会,故意挑事儿使绊。

「妈了个巴子,哪个欠嘴的小贱人在那里嚼舌头根子?你眼睛长在脚底板上面了吗?鼻孔下面那是喷粪的排气孔吗?张嘴就胡咧咧?

「再踏马当我面造谣我闺女,打得你妈都不认识年,你信不?」

张叔一声暴怒,把手镯放到柜台上,对着楚娇就是一顿发人深省的输出,听得我是五迷三道,神魂颠倒。

要不是时机不对,真想给他八百个巴掌呱唧呱唧。

也是听到张叔输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所谓的「口角」那得往下缩小了多少度。

「你……你……」楚娇白莲惯了,在楚家随便说句话,都有父母捧着,头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喘着大气,说不上来一句完整的话。

张叔看他这样,嘴角咧得更大的同时,嘲讽也开到了极致。

「你、你、你什么你?

像你这种话都说不明白的磕巴,我们矿上施工,都得多发你一份残障人士的钱,怕你大脑缺失,小脑冒泡,一脑袋插煤堆里拔不出来!」

可以说,楚娇在张叔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很快,我那个偏心的母亲就过来了,在看见宝贝女儿涕泪涟涟,说不出的委屈模样时,指着我鼻尖,就让我给楚娇道歉。

「道歉?不愧是小傻叉她妈,我看你就是个大傻叉?

「你知道前因后果吗?知道造谣诽谤吗?就让我闺女道歉?要买手镯就痛痛快快买,不买别在那里逼逼!」

很好,不愧是我干爹,一顿输出,怼得这对母女如丧家之犬。

旁边看热闹的围观群众,把这段录了个视频,打码放到网上,还起了个耸人听闻的标题:

「震惊!光天化日下,干爹居然为闺女大战三百回合」

一下子,迎来了广泛关注。

在看清视频内容,知道前因后果,特别是楚娇无凭无据的诬蔑后,网友一边倒地站在我们这边。

但很快,评论区又出现一拨知情人,拿楚娇清华大学和我高考弃考的事情作为评判公理的标准,话头间的意味,说我这样的人,活该被冤枉。

楚家,楚娇满意地翻着评论区,不时加加火力,输出一些无中生有,添油加醋的内容,譬如:

「我是她校友,我知道她,她是半年前转进我们高中的,也不好好学习,成天和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

「这算什么?我还在医院看见过她,当时她小脸煞白,身边跟着两个男的,进了妇产科,啧啧,才多大,就打胎了!」

「干爹,干到床上那种吧?往脸上贴什么金呢?」

网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在矛盾的风口浪尖上模糊重点,引导舆论。

不明就里的网友就会跟风,为正义开路。

没一会儿工夫,心疼清华小姐姐的话题就冲上热搜。

没根据的造谣终究站不住脚跟,不过一晚上时间,话题再度翻转。

干妈看见骂我的热搜后,马上晒出和我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条理清晰地讲清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包括我认亲的由来。

两个干弟弟也晒出我们假期之间的学习往来,证明我们之间的亲近、坦荡和赤诚的关系。

一时间,网友的目光又落回到惹事的楚娇身上。

一句,「心脏,看什么都脏的脏脏小姐」,成为了她的新称呼。

楚娇气得眼泪直流,楚母站在屏幕后破口大骂,准备等楚父回来,给两人主持公道。

不想,干爹是楚父所在集团要洽谈项目的大客户,被母女俩这么一搅和,这桩生意算是黄了。

干爹走之前,没忘记暗示,问题出在楚父身上。

楚父的能力因此遭到质疑,若不是董事长看在他从公司创业初期,就跟在身后一起打江山的面子上,早就把楚父开除解雇了。

现在,职权下放,明升暗贬,集团把楚父调到了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正常人都知道谁对谁错,正理公道,可他们却还是护着楚娇。

晚上,母亲打电话过来,对我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怪我惹是生非,给他们出洋相,害得他们沦落到今天这步……

话没说完,手机就被我爸抢走,叉腰和他们大骂三百回合,骂得嗓子都哑了,才罢休。

对骂之后,我爸把我护在怀里,小意安慰:

「囡囡,爸爸在呢,这对贱人,你甭搭理他们!

「爸已经和你那帮叔叔说好了,从今以后,凡是涉及和楚胜龙相关的项目合作,都叫停,让他一辈子都泡在那个小公司,不能晋升。」

我爸这边刚说完,我又收到了华教授的消息:

「好孩子,受苦了,要不是卫无量这臭小子,我还不知道你在楚家遭遇的这些事儿。

「你放心,我和招生办那边都说好了,他们不会放楚娇这么一个害群之马进来的。

「学习成绩固然是一个人的能力体现,可品德修养也不能放任不管。」

我这边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复,#清华官方回复#的词条又被顶上热搜。

词条置顶的是清华官方的回复,官方出示了录取证明,表示他们录取的这批考生中并没有楚姓两字考生。

不只没有,日后也不会接收这名考生的报考,变向阻断了楚娇被清华录取的可能性。

具体原因因未争得当事人同意,不便详说。

随后,PO 出了楚娇的成绩单,网友不傻,自然发现楚娇的分数够不上清华的分数线。

不久,又有人爆料,所谓的清华小姐姐,不过是靠着学神男友的连带关系。

一夕之间,舆论反转再反转,楚娇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被清华退货。

楚母还想着让时朝那边争取一下,看看是不是能带着楚娇上北大。

电话打通之后,是时母接的电话,想都不想,一口拒绝了楚母的请求。

言语犀利,满是内涵,楚母差点被这一通电话气出心脏病。

托楚娇的福,我爸爸知道了我真实的生日。

楚家人愁云惨淡,窝在医院。

而我身边,爸爸、卫无量,还有他召唤出来的十八位干爹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陪我庆生。

群星璀璨,灿烂夺目,爸爸推着一架蛋糕车,缓缓向我走来。

做得是七层的翻糖蛋糕,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公主,包括白雪公主、艾莎、灰姑娘……

蛋糕上十七根蜡烛摆成了一个心形,干妈拉着我,给我换上一套公主裙,爸爸则把货真价实的钻石王冠戴到我头上。

「囡囡,爸爸说过,要让你做独一无二的小姑娘,怎么样,这个生日还喜欢吗?」

「喜欢啊,怎么可能不喜欢?」

我把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送到爸爸嘴里,又藏了一口,依偎在他的怀里:「爸爸,翻糖蛋糕好难吃啊~」

「难吃?」

台下的诸位干爹似乎并不理解我的脑回路,脸上一副无措的表情。

只有我爸,应和着我的话:「没错,难吃!中看不中吃的样子货!下次再也不给囡囡买这种东西了!」

「爸爸,下次也不要过 8 月 6 号的生日了,好不好?我只有一个生日,1 月 18,就是你捡到我的那一天。」

「囡囡……」我爸摸着我的脑袋,我靠在他宽厚的怀里,父女俩泣不成声。

台下的诸位干爹见状,也莫名其妙地流起眼泪。

切完蛋糕后,卫无量送给我一只精致漂亮的手表。

「周楠,我最亲爱的姑娘,我对你的爱,就像这表盘上的秒针,只不过它记录的是时间,而我,记录的是对你深切的爱。

「从今往后,有我和周叔陪在你身边一天,就不会让你感到孤独、被抛弃……」

卫无量的话音未落,我又收到了父亲勃然大怒的电话:

「你这个没有心肝的丧门星!

「你母亲因为你的事情,被气出来心脏病,躺在重症监护室;你妹妹因为你,被所有大学拉黑;你却在她生日当天,发朋友圈炫耀?

「你这个黑心肝的狗东西!我就知道你生下来就是克我们楚家的,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喂?你哑巴了嘛?和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不只我听见了,在场的宾客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机不知道被谁连到了蓝牙音箱上,电话的内容,一声又一声,一句又一句,立体循环播放,像是 BGM 一样,萦绕在空旷的广场。

生日宴会霎时间陷入死水一般的安静。

那边,父亲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口吻。

「现在滚过来,给我和你母亲,还有妹妹好好道个歉,然后和张总解释清楚,就说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过是个误会,我们的家事儿,希望他不要……」

「妈了个巴子,楚胜龙是吧?老子看你这个 13,名字是一点没取错,叫你畜生半点都不亏!」

「你是……?」

「老子是你八辈儿祖宗!还他妈敢问老子是谁!

囡囡是老子的心头肉,平时大声说话,都怕吵到她,吓到她,现在听她被你一口一个丧……地骂着!

「你还想着在那个公司上班是吧,老子让你这辈子都没班上!

「告诉你,出门仔细点,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套麻袋扔到江里,被鱼虾啃得骨头都不……」

我爸一句没说完,那边就传来「嘟嘟嘟」的挂断声提示。

「爸,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还有,您别真把他扔到江里。」

「囡囡,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护着这龟孙!」我爸的胸脯起起伏伏,一副怒火难平的样子。

我琢磨着找卫无量,还有下面的干爹,一齐劝我爸,谁知道,他们排列好队形,卫无量冲在最前面,齐刷刷地看向我爸:

「事不宜迟,今晚就干吧!出发!」

「爸!爸你快劝劝他们!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你们担刑事责任,我就成了罪人了。为他们这样的父母不值得。

「而且,我不是和您说了吗?我的生日只有一个,就是您捡到我那天。

「我姓周,叫周楠,我不是楚家人。」

大厅上,我的话铿锵有力。

「囡囡,爸爸多希望你任性一点。而不是像今天这么懂事儿,你的懂事儿,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台下,平时五大三粗,一个比一个爷们的汉子,现在哭得一个比一个凶。

我没有哭,难得笑出声:

「不要哭啦~最苦难的荆棘我已经踏过来了,清华保送生还不够光荣吗?

我有爸爸,有卫无量,还有疼我、护我舍不得我的叔叔,我被人宠着还来不及呢,哪里值得哭呢?」

我尝过心酸,咽过孤独,可现在,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因为,我找到了爱我的家人。

「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能白白让那龟孙这么欺负我们干闺女!」

「没错!」

事情到最后,爸爸和干爹们还是听取了我的建议,并没有对楚家动手。

倒不是我大度,实际上,我是一个十分记仇又小气的人。

在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落空,被最爱的人抛弃的时候,我就放弃了他们。

不动手,是因为我知道在恐惧中度日的滋味,惶惶不可终日。

比起巴掌结结实实抽在脸上,更让人痛苦的是等待被打巴掌的过程,因为你不知道,那一掌会带来怎样的破坏。

 

20

开学当天,卫无量因为部队要他出差,并没来送我,我爸却带着两个干爹,三个糙汉人手一件行李,扛在肩上就上了五楼。

我报的专业偏冷门,因此分配到的宿舍是四人混寝。

我爸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被推送了不少「感谢室友不杀之恩」的短视频,送我进屋那刻,老脸一笑,对着刚搬一件小行李箱上来的室友:

「姑娘,这下面是你的父母吧?这大夏天的,行李怪沉的,叔也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一会儿叔帮你把行李搬上来,你看看以后多多照顾点我家囡囡行不行?」

室友大美是个爽朗的东北妹子,一口同意,说要和我拜把子,罩着我。谁敢欺负我,她就干谁!

接收到满意答复后,我爸带着两个干爹,二话不说,抬着行李就上来了。

帮所有室友搬好东西后,两个干爹忍不住摸着寝室的上床下桌,恋恋不舍。

我知道,他们是踩上政策福利致的富,没上过大学,现在见过后,心里难免好奇。

我爸热心地拿出自己晾晒的泡萝卜和腌黄瓜,给三位室友热心安利这两种开胃小菜。

那天,我们四人穿的衣服简单无比,都是我爸团购的家族衫,前面印着不同的麻将排面,后面是草书的姓氏那种,下面是棉布的短裤,脚上踩着双老北京布鞋。

全身上下,单品最高没超过 100 块。

这副纯朴无华的模样,给三个室友造成了相当深刻的「穷光蛋」印象。

我爸他们走之后,室友集体拿出照顾小孩儿的热情来照顾我,怕我不会用造成笑话,一对一教我如何使用马桶和热水器,就连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三个人还凑出了好多肉菜,浇在我绿油油的水煮菜上。

「楠楠,这红烧鸡腿你帮我尝尝,是不是咸了?」

「楠楠,红烧肉的糖有点多,你看看是不是这回事儿?」

「楠楠……」

在家被我爸投喂太多,想要换点青菜减脂的我:有点美妙的小忧愁怎么办~

我不仅一次和她们解释:「我真得没你们想的那么穷,我卡里有钱。」

不说还好,说完,她们更是加快了投喂我的步伐。

甚至于,还瞒着我偷偷建了一个小群,想着如何自傲不伤害我自尊的前提下,保证我的正常饮食。

军训前晚,大美从师兄那里听来了一个惨淡的消息。

「姐妹们,珍惜这最后的悠闲时光吧?」

「什么意思?」我问。

「哎~」大美翻了个身,眼神幽幽地看着我,「听说,咱们这次的教官是特种兵出身,据传,他还有个外号,叫冷面阎王,铁面无私,不近女色。

「本来,清华的军训就长,摊上这个主,那不得完蛋了?」

「啊!不是吧!老天保佑,我们的教官不是他!求求了!」另外两个室友共同发出哀嚎。

我在听到特种兵的时候,心神一动。

会是……卫无量吗?

21

「哇!快看第二排第一列那教官!他就是冷面阎王!」

「妹的冷面阎王,我看叫玉面将军才对!」

「教官好高好帅,好想撕开他衣服,看看里面有几块腹肌!」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不由得钻进我耳朵,我抬头,果然看见了穿着军绿色迷彩服的卫无量。

他气宇轩昂,挺拔如竹,眉目间正气凛然,在一群教官中鹤立鸡群。

各教官分配好相应的连队,卫无量负责八连,正好是我所在的学院。

他工作时和私底下完全是两种状态,训练我们的时候,就像周旭说的那样,不近女色,钢铁直男,眼底容不得一颗沙子。

请假、装晕、打小差,别的连的教官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给手下的孩子一些松快时间。

但在卫无量这里,没有一丝可能。

别人坐在草坪上休息的时候,我们背对阳光,站军姿。

别人借着站军姿休息的时候,我们高抬腿,练正步。

别人高抬腿,练正步的时候,我们又练习蹲姿……

各种辛苦,受过军训的人都清楚。

整个军营之中,属卫无量的要求最为严苛,而整个连当中,卫无量看我看得最紧。

站军姿、踢正步、蹲姿……练习这些训练内容的时候,他的眼神像是团火,燃在我身上,容不得我有一丝马虎和松懈。

盛夏的天,太阳热辣,汗水顺着发丝,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草坪上。

本来担心被投喂发胖的我,在这种高强度的要求下,居然瘦了 5 斤。

晚上寝室聊天,下意识地谈起八卦。

大美这个包打听说起某个系的系花为了军训的绩点得优,和教官谈恋爱,日常生活里面也被人放放水。

我震惊于这样的操作,就听见她们谈到卫无量:

「绩点不绩点的咱们先放在一边,就说这黑脸阎王,他这辈子能不能找到对象我看都玄!

「白瑶瑶那个迎风流泪装无辜的小白莲就算了,怎么我们家楠楠在他面前,也没有一点优待!」

「就是就是!别说没优待了!看楠楠就跟看贼一样,站军姿稍微松下肩膀,他就过来调整!」

「我说,教官是不是和咱们楠楠有仇啊!」

说着说着,她们激动起来,开玩笑一样和我说:

「楠楠,你得给教官点颜色看看!」

「给他颜色看看?」

「笨蛋楠楠!就是让你在休息日,多和他走动走动,勾着他,吊着他,看他还敢不敢这样对你!」

「等军训结束,甩了阎王!好好挫挫他的威风,让他牛皮哄哄!」

「得了吧,以为楠楠和你一样见一个爱一个,她才不会这么干呢!」

「没事儿,楠楠不上,我上也行!」

我听着室友玩笑般的话,又看到手机上,卫无量打过来的缓和肌肉酸胀的小妙招,笑着告诉她们:「我要说,我和卫教官是男女朋友关系,你们会相信吗?」

寝室一瞬间归为安静,还是大美先反应过来。

「哈哈哈!楠楠,别逗了……」

她笑着说完,在发现我脸上并没有松动的神情时,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

503 女寝瞬间飙出优美动听的国粹!

「闹吧!闹吧!开什么玩笑!都男女朋友了,他还这样对你!」

「这算什么,他们特种兵的训练才叫辛苦,我现在经历的不过是他的千分之一而已。

何况,大学只是我们人生征程的新起点。

「训练的艰辛,提醒我今日的不易,不忘初心,继往开来。

「我是他的女朋友,我自当像他一般优秀,站在顶峰,与他并肩而行……」

大美她们三个听完之后,也燃起一股斗志,不像之前摆烂的懒散,整个人都生出一股斗志。

营队当中,就属八连早到晚退,军姿站得最稳,正步踢得最齐,军体拳打得威武有力,而我们 503 女寝,又是整个连队的佼佼者,不喊苦,不怕累,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结业典礼上,八连受到军训政委的点名表扬,我们 503 女寝也收到了先进个人的荣誉称号,一人一张奖状,贴在寝室那面墙上。

军训结束,和教官分离时,大家忍不住流泪。

为期 24 天的军训生活,是一块磨砺石,百般淬炼,却让我们的意志更加坚定。

合照时,室友左右分开,把我推到卫无量身前,对八卦敏感的同学一下子嗅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但还不敢确认。

直到卫无量穿着初见时的花衬衫,站在寝室楼下,把我单手扛在他的肩膀上,宣誓主权时,大家才切切实实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大美三个看见后,嘴角咧到天上,止不住地姨母笑,嚷嚷着要卫无量请吃脱单饭,吃饭时,还一本正经地以娘家人的身份,把我交到卫无量的手上。

也是在「托付终身」的时候,大美突然尖叫出声,把阿玉她们吓了一跳。

「要死啊!你叫个鬼!」

「百……百达翡丽!」大美指着我右手佩戴的腕表。

「丽就……啥玩意?」

笑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大美和阿玉是个富二代,听到百达翡丽的时候,阿玉声音都在颤抖。

「雾草!是那个没有人拥有百达翡丽,只是替下一代保管而已的表中爱马仕嘛?」

「周楠,你是不是傻!100 多万的表你不好好供着,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哪儿戴哪儿?」

「100 多万?」我感觉手臂突然有千斤重,「你送我定情信物的时候,也没告诉我这东西这么贵啊!」

「我要是说了,你觉得凭你的性格,这表现在还能安安稳稳戴到你手上吗?」

卫无量摸了摸鼻子,一点不慌。

我一想也是,但凡衣服上带着一点大牌子 LOGO 的,都让我原地退款了。

卫无量说这表的价格,那……

「更何况,名表有价,真情无价。这块表的价格再贵,也抵不上你在我心里的价值。」

卫无量说着,拨开我耳边的碎发,在我手上落下轻轻一吻。

军训结束后,卫无量的假期结束,要回部队了。

作为女友,我陪着他出去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才回到寝室。

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大美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我床下,盯着我,精神振奋:

「卫教官身材好不好?」

我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回答:「不错,八块腹肌,还有鲨鱼线。」

「你们这一晚累不累?」

我点点头:「要是不累的话,我能躺在这儿?」

「斯哈斯哈!他大不大?」

「大……」我愣了一下,马上反应她们想到哪里去了。

她们哪里管得上那个,原地发出土拨鼠一般的尖叫。

「呜呜呜!嗑死孩子了!」

「TNND,你们不结婚,我这粉头没办法收场!」

「果然,兵哥哥就很持久,看把我们楠楠累得!」

「不是,听我说,你们误会了。」我连忙给三人解释。

昨晚,我确实陪着卫无量出去了一整夜。

我们穿梭在繁茂的商业街,走走停停,随手买个棉花糖、鱿鱼串,并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

「就这?」大美三人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当然不止,剩下的很长时间里,我和他手挽手,走在车马如龙的街道旁,漫步在绚烂多彩的夜空下,呼吸着凌晨寂静的空气……

时间的摆舟追在我们后面,不停奔跑。

那一晚的浪漫很简单,风吹树叶动。

我看向他的同时,他的眸中星河璀璨,恰好盛装着我的身影。

 

22

开学典礼后,我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视频被人 PO 到网上,瞬间在朋友圈刷屏。

视频里面的我穿着最普通的白 T,夏风下的身姿亭亭玉立,神情坚韧,举止泰然,像是一棵挺拔不屈的小白杨。

当然,促使我刷屏的原因除了我的外表,更关键的是我站在主席台上发表的内容。

除却最基本的对校院领导的礼貌问候,代表大一新生展望未来,表示对前途的无限期许,发誓要努力学习,将清华大学「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融入到实际生活中。

我又发表了一下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当众表达对爸爸的感恩,字字句句,皆出肺腑。

起初,朋友圈转发的都是一些父母,激励自己的儿女,让他们向我看齐。

可当这些孩子真的点进去视频,听到我演讲的内容后,画风开始转变。

第一个完完整整看完视频的是一个高三在读生,她平时的学习成绩很好,但父母对她的要求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无意间点开视频后,她发出了第一声质问。

「爸爸妈妈,你们总是想让我做别人家的孩子。」

「我也知道你们的不易和艰辛,所以我一直在往那个方面努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对我许下这个期许的时候,你是不是别人家的家长呢?」

「周女神挑灯夜读的时候,她爸爸心疼她,会在第二天跨过两里山路,去地里给她摘最大最甜的西瓜……」

「周女神受到同学欺负、身上青紫时,她爸爸不会质问她,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的孩子,偏偏欺负你,他直接打上学校,让那群欺负她的人好看……」

「周女神数学竞赛获奖时,他爸爸会小心谨慎地把荣誉奖状装裱起来,逢人就夸奖周女神的聪明……」

这则视频的出圈,本来是家长用来鸡娃孩子,可随着社交网络上的发酵,反而形成了儿女对父母的质问:「你们让我努力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努力?」

视频从最初的一则感谢发言发展后来的学习和教育,以及亲子话题的讨论,无形之间拉近了很多有隔阂的家庭,#别人家的家长#话题一夕置顶,火遍全网。

楚娇这段时间一直在家准备出国的事情,上次造谣的舆论发酵,让她被清华拉黑,国内其他高校虽然觉得楚娇的分数好,有实力,可仅限于有实力而已,全国有实力的孩子没有 10 万,也有 8 万。

为了她,影响自己的清誉,实在划不来,纷纷婉拒。

现在,楚娇看到热搜上的词条,发现我上清华的消息后,第一直觉就是怀疑。

没办法,她的认知有限,以为只有高考才能被清华录取,马上匿名举报,举报我走后门进高校,还举报我那些干爹,说他们以权谋私,给我买来清华的录取名额。

虽然这事情乍一听有些扯,可她的语气实在笃定,列举出来的证据也虚虚实实。

最重要的一点,这可能是清华的丑闻,扔在互联网上,可能爆炸那种。

网络媒体泛滥的时代,第一要点是快,求真求实早就被他们抛之脑后。

很快,网友人肉到我,我的十八铜人「干爹」迅速掉马。

他们涉及矿业、金融、地产、酒店等诸多领域,一时间,我似乎坐实了「富二代上位,走后门」的谣言。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断有蹭热度,博眼球的小博主,半真半假地造谣。

有人说和我是同事,我成名之前在哪里、哪里干过一段时间;还有人跳出来,说我插足了他们的婚姻;更有甚者,说我和清华教授不清不楚……

有造谣更有澄清,我老家那边的老师现身说法,证明我以往分数;卢野用 20W 学费支持,交代我的仗义;时朝用我们平时做题时的演练,证明我有那个实力;清华官方晒出了保送生录取名单;我爸他们直接晒出来公司合法收据,以及对我造谣诽谤小博主的法院传票;干爹他们不甘示弱,晒出来这三个月来,以我的名义设立的慈善基金会……

而我当众直播,手机镜头对准我爸每天收拾齐整的那面奖项墙,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摄,光拍一面墙不够,还把镜头对准了博古架上大大小小的奖状和奖杯。

谣言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面前不堪一击。

原本,只是演讲那段视频出圈,现在我传奇般的「十八铜人」干爹,连带着我明明身家过亿,却天天赶猪种地的我爸一起出圈。

网友听着,啧啧称奇。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清华最美保送生的称呼刚刚流传开来,就有媒体联系到我远在乡下的奶奶。

镜头前,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骂我嫌贫爱富,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对着亲生父母理都不理,却抱着富豪养父的大腿,认钱为亲;对着重病在床的表哥看都不看,还说他死了活该……

在她的口里,我是一个十足的恶人……

网友已经被打过一回脸了,这次没有轻易站队,跟风嘲讽,而是理智为我辩解。

「我不相信一个对陌生人都抱有最大善意的姑娘,却能对自己的亲人却不闻不问!」

「这波我挺周女神,那老太太哭哭唧唧,一点实际证据都没有,现在道德绑架的事情还少吗?」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为什么周女神在视频里面没提到亲生父母,感谢的是养父,这背后一定有故事!」

23

我本来不想揭这块伤疤,给他们留下最后一丝脸面,可他们不愿意接受,我也只能正面相迎。

很快,我在微博上写下了第一条长文:

「大家常说小孩儿不记事儿,但其实我爸都不知道,我记得。

我清楚记得五岁前的事情。

父母因为忙于工作,追赶事业,把我和妹妹丢给乡下的奶奶。

奶奶的脾气不好,自我有记忆来,就被骂骂咧咧的吵闹包围,赔钱货、丧门星的指责淹没了我。

那时我恨自己的记忆,每天都想忘掉被表哥当马骑、被粗心的堂伯用烟头烫伤、被喂着稀汤挂水的米粥……

我好羡慕妹妹,也好喜欢妹妹,明明妹妹只比我小几个小时,却那么乖巧、懂事儿、招人疼,她不会哭嚷,不会吵闹,委屈的时候,就喜欢用那双杏眼看人,看到人心坎里,看得人心都化了。

我想照顾妹妹,想照顾她一辈子。

可老天并没给我这个机会,七岁那年,奶奶说要领我去外面吃席。

那是一个冬天,奶奶穿了好厚好厚的棉袄,她带我走到河边,告诉我,站在那里别动,她马上回来。

可是,没有,奶奶没有回来。

我又困又饿,我想回去找奶奶。

雪太厚了,厚得能砸死一个不到半人高的我。

好在,我足够幸运,遇见了我爸,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衣角。

想必幸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积攒起来的吧~

此前种种,只为了和宽厚温柔,纯朴忠诚的爸爸相见……

爸爸和我的事情,在清华开学典礼那天我就说过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重刷一遍视频。

保送清华后,爸爸告诉我,我是捡来的孩子,其实我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只是假装那段回忆丢失,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罢了。

他说想让我进城,找到亲生父母。

我起初并不同意,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找我的下落,可能早就不要我了。

可还是经不过心中对亲情的渴望,万一呢,万一他们不是故意的呢?

当然,我也看见了爸爸在医院的诊治单,心脏病,需要 8W 块的手术费。

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周楠,去吧,万一可以凭借这失散的十多年,借来一笔手术费呢?

事实证明我想错了,我高估了父母的爱,他们看我就好像是一块儿脏东西。

甚至于爸爸包装得严严实实的奖牌,我都没来得及拆开,就被他们当见不得人的垃圾一样,丢到二楼。

爸爸说我懂事儿听话又聪明,没人不喜欢,可他又错了。

父母喜欢妹妹,妹妹讨厌我,父母也讨厌我。

我在城里的半年,不是一无所获,我打听到了心脏病相关的手术问诊,认识了卢野这个好朋友,甚至找到了怦然心动的第一次感觉……

高考那天,妹妹找到我,说这段时间压力太大,跟我说道歉,还递给我一杯水。

准确来说,是一杯安眠药。

我睡了一天,完美错过第一天高考。

已经是保送生了,我已经放弃高考名额了。

高考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可剩下的那一天,我还是坐在阁楼里,等着父母过来找我。

他们那么心疼妹妹,就连她一根橡皮筋不见,都知道寻找,我这么大的一个人丢了,他们也会找我吧?

真是笨死了,错了那么多次都没有记性,周楠,你以为你是谁?

你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而已,哪有人爱你啊!

高考结束后,我从阁楼上跳下来。

……

人世间的不幸那么多,可我却是个幸运儿。

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不清楚父母对我的嫌恶,这些都没关系,我遇见了爸爸,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那些在泥沼中挣扎的人啊,别放弃希望,向前看,你的光可能就在离你一步的距离。

周楠敬上」

这篇长文热度飙升,大美她们边哭边骂,抱住我,给我力量。

「楠楠,你很优秀,你值得所有人喜欢的。」

我爸看见那篇长文后,也给我打来电话:

「囡囡,爸爸对不起你,是爸爸想当然了。

「爸爸只是以为你应该知道你的来历,想让你被这个世界多爱一分而已。」

时朝也发过来两条信息。

「对不起,我没在你需要的时间出现,你值得所有人的热爱。」

「你说的初恋是我吗?如果是我,为什么高考结束后,我给你发信息告白的时候,你说你心有所属,劝我和楚娇在一起?」

第二条信息发出去之后,又秒撤回。

我看见了,他应该也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卢野、周旭、十八铜人群的干爹干妈,还有列表里面的好多人,集体拿消息轰炸我。

卫无量则根据一则「对不起,我没想到当初的一句胡话会造成这么大的伤害」的网友评论,帮我挖出了偏袒的真相。

我们找到那个网友家里的时候,他重症在床的爷爷还吊着一口气。

见到我们过来,他赶紧跟我们道歉。

原来,他爷爷当初还年轻的时候,喜欢研究手相风水,醉酒之后,顺嘴胡说了一句,「老楚家福煞双至,祸不单行。」

出生时,我闹了妈妈三个小时,之后,又吵闹不停,那段时间,父母正处在事业的关键期,就把我扔到奶奶家。

小时候,妹妹的乖巧和闹腾的我形成鲜明对比,送走我之后,家里当真好转了不少。就这样,我被迷信的家人判处了一生的命运。

酒醒后,他想起这回事儿,忙跑过去解释,却被我奶奶包了一个大红包。

这时候,我已经被奶奶送走,妹妹早就和事业稳定的父母住进了城里的大房子。

事业成功得如此凑巧,他们笃定妹妹是福星,我是煞星,养大福星妹妹,只会给他们带来越发安稳幸福的生活。

至于我这个包袱,最好是滚得越远越好,不,最好是死不见尸才好。

「你……能……原谅……我……」

我摇了摇头,搀着卫无量的臂膀走出了房间。

「卫无量,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小气……已经都过去的事了,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呢?」

「傻姑娘,未经他人苦,何谈劝人善。你够幸运,见了周叔,要是那天,捡到你的人是人贩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和卫无量走后,屋子里传来呜呜的哭声。

「胜龙,我们错了,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大错特错!我们本来可以有一个前途无量的女儿和一个光明的未来,毁了,都毁了!」

听卢野说,楚娇没能出国,而是被赶出楚家。后来,又傍上一个有钱的土大款,被人原配找上门,踢掉了孩子,毁了容,从今以后再不能生育。

从那之后,再没楚娇的消息。

可能是疯了,傻了,甚至死了……

每年 8 月 6 号,都会有人往我寝室邮寄匿名礼物……

我知道是他们,他们想挽回我。

甚至于和室友出门逛街时,我偶尔也会瞥见他们的身影。

他们头发斑驳,老了很多,看向我的时候眼神带着怯懦。

在被我发现时,会佝偻着身躯,忙不迭地跑起来,生怕我看见。

还有一次,他们托室友,把当初那个破碎的陶瓷杯修补好,连同一封又一封的道歉信,一并放在我桌上。

换做一个大度的人,应该会原谅他们,毕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可我不会,我都没拆封那些信,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现实不是虚拟游戏,伤害一旦形成,终生无法挽回。再多的借口都是狡辩。

如果你碰巧知道我的故事,看到这里。

亲爱的,请你听好,不必歌颂苦难,也不要畏惧懦弱。

坚持你所坚持的,热爱你所热爱的,挺起胸,向前看,属于我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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