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分,房间里老旧的衣柜发出「咿呀」一声,一只手从衣柜里伸了出来。
1
那是一只手,我很确定。
但我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一只人的手。
因为那只手的颜色很深,不是肤色的深浅,而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就好像……一只手被扒了皮,露出里面红色的血肉一样。
我躲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喘一声,眼睛盯着那只手,直到发酸也不敢眨眼。
桌子上的 LED 时钟发出淡蓝色的荧光,上面显示时间是两点五十分。
今天被领导要求加班,回来已经很晚了,我记得洗澡前,从衣柜里拿衣服的时候,里面还没有异样。
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我屏着呼吸,整个人被冷汗浸湿。
我不敢轻举妄动,怕被里面的东西发现我已经醒了。
那只手忽然动了下,衣柜门被一点一点推开,发出「嘎,嘎」的动静。
他的动作很轻,似乎不想惊动我。
但那个衣柜是房东家里上个世纪的老物件,已经是一件老古董了,每一次开合,都会发出不小的动静。
我曾想把它扔掉,房东却不同意。
没想到它会救我一命。
我在犹豫是迅速起身跑出门外求救,还是继续装睡。
如果里面只是一个小偷,他拿了值钱的东西就会离开,可如果我惊动了他,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转而对我下手。
他会是一个小偷吗?
他不是一个小偷。
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我看到一把刀,从衣柜里伸了出来。
没有小偷会带着一把刀提前躲进目标家里。
他是来杀我的。
刹那间,求生的本能在我体内爆发。
房间的门就在床头旁边,衣柜在门对面那扇墙的角落里,我只要迅速跑到客厅打开入户门,就能逃出去。
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拉开了房门。
我一边跑出客厅,一边呼救,午夜时分,我的求救声一定响彻了整个小区。
忽然,我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我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
妞妞最喜欢的玩具球滚到墙角停了下来。
我想爬起来,膝盖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来不及了。
我尖叫着大喊救命。
下一秒,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猛地刺入我的后背,疼得我发不出声音。
意识即将消逝之际,我听到妞妞的吠叫,她从窝里跑了出来。
妞妞……快逃……
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我很快失去了意识。
混沌中,我睁开眼。
耳边传来「咿呀」一声,衣柜门似乎又开了。
2
桌上的 LED 时钟显示时间是两点五十分。
一只手从衣柜里伸了出来。
怎么回事?
我怎么又回到了床上?
刚才我明明在客厅,明明……
我忽然意识到,时间不对。
从我醒来,再到跑出客厅,被追上杀害,起码过了几分钟。
时间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两点五十分。
后背没有疼痛传来,刚才发生的事仿佛只是一个梦。
可如果真是梦,现在伸出衣柜的那只手怎么解释?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有关预知梦的介绍。
也许,我刚才就是做了这种梦。
可那也太真实了,那把刀刺入身体产生的剧痛,让我想起来都后怕。
衣柜门忽然被「嘎」地一声被推开。
这一点,和梦里的情形似乎不太一样,梦里,衣柜里的东西很小心,可现在,他似乎并不担心我会醒来。
他的动作变快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起身,拉开房门,跑出门外,这一次,我成功避开了梦里的那颗玩具球。
我一边大喊着救命,一边快速拧开反锁的旋钮。
一圈,两圈,「啪嗒」一声,反锁栓开了。
很好,我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我激动地压下门把手。
下一秒,我懵了。
门打不开。
无论我怎么拉,门都拉不开。
怎么回事!怎么会打不开!
我被一股绝望淹没,眼见一道身影举着刀从卧室门走出来,我尖叫了一声。
第一下攻击,我躲开了,可我不甚再次踩到那颗球,摔在地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压了下来,他高高举起手上的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窗外的月光映入客厅,那一刻,我看到一张没有皮的脸。
和他的手一样,他的脸上也没有皮,只能看到深色的,凹凸不平的肉。
尽管如此,我还是认出他是一个人,因为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是一个男人!
不等我反应过来,身上的男人忽然举起手上的刀,扎进了我的胸腔。
妞妞的叫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我很快失去了意识。
3
我倒吸了一口气,再一次醒来。
桌上的 LED 时钟显示两点五十分。
又是这个时间,这到底怎么回事?
「嘎」的一声,这一次,衣柜门直接被推开,一个朦胧的身影从衣柜里走了出来。
我心脏重重一跳,怎么会这么快!
前两次,他明显是在衣柜里犹豫了一下,才从里面出来。
这一次,他就像是有了经验一样,已经不再犹豫了。
等等,经验……
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从我脑海里产生。
也许,我前面两次的经历,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陷入了一场循环,只要我被杀死,就会再一次回到两点五十分。
并且,陷入循环的人,也可能不只有我……从那人的举动来看,他一次比一次熟练,也许,他也陷入了循环当中。
这一次他的行动太快,我已经来不及开门了。
怎么办。
我躺在床上,身上的冷汗浸湿了睡衣。
黑暗中,我一瞬不瞬盯着那道身影。
我原以为他会直接走过来,用刀杀了我。
但他从衣柜里出来后,却站着衣柜前好一会没动。
他四下张望,像是看不清东西,努力在辨认房间的摆设一样。
这样的行为太奇怪了,难道他是夜盲?
我心跳忍不住加快。
如果他是夜盲,我逃出去的胜算将会大大增加。
然而我想起前面两次循环,这个男人挥刀的动作,每一下,都又快又准,一点也不像看不见。
夜盲能做到这样吗?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
男人突然定住了,他侧着头,像是在听外面的声音。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前两次,我从下床就开始呼救,也许,他并不是看到我,而是听到声音才确定我的方位。
冷汗从我的额角滑落,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我决定试一试。
如果我不发出声音,他有没有可能察觉我的位置。
我把身上的被子小心掀开。
忽然,男人侧向窗外的头转了过来。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行动迅速朝我的方向扑了过来。
银光晃过,他的刀扎在一旁的被子上。
我躺在一旁,一动不动,嘴巴哆嗦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男人疑惑地偏了下头,他伸手摸了摸被子,把刀拔了出来。
他似乎看不见,但又不是完全看不见。
他扑过来的时候,分明绕过了横在面前的椅子。
难道他就像青蛙一样,只能大概感知前面有没有东西,却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我的心一沉,据说青蛙只能看清运动中的物体,这个男人,会不会也是这样?
我立刻安静下来,保持不动。
男人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好几次,手都快摸到我了,但依然没确定我的位置。
他果然看不清静止的东西!
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不动是吧?我看你现在动不动!」
说完他就挥着刀,开始乱砍一气!
第一下,刀插在床尾的泰迪熊玩偶身上,男人将它开膛破肚,白色的棉花弹了一地。
第二下,他砍向那把椅子,皮质的靠背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海绵翻了出来。
……
我浑身发抖,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刀,会落在我身上。
我得离开。
可我只要动一下,男人就会察觉,我要怎么样才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离开房间?
外面忽然又刮起了风,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走到推拉门前,窗外的阳台上晾着我刚洗好的裙子。
风一吹,裙子随风摆动。
男人举起手上的刀,他想出去,但门关着。
他在门上摸索把手。
就是现在。
趁他注意力分散,我迅速翻身下了床,拉开房门,把门反手带上。
他如果真的是盲视,这道门或许能给我争取一点时间。
我快步跑向妞妞的小窝,里面却没有它的身影。
我心脏狂跳,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窝。
厨房传出妞妞喝水的动静,可是来不及了,卧室门把手开始转动。
我一咬牙,只好赶紧捞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转身躲进厕所。
我第一时间报了警,警察告诉我,他们很快就到,让我先躲好。
接着我又打了一通电话给男友,他很着急,说马上赶过来。
挂了电话,我忽然发现,外面安静得有些反常。
厕所门是一扇破旧的红漆木门,大概从房东搬进来就一直沿用到现在。
门板最下面已经开始腐蚀,连通风口也不见了几块隔挡的小木板。
我慢慢蹲下,小心凑近了通风口……
看到外面的那一刻,我的头皮瞬间炸开。
一张没有皮的脸贴在门外。
他的嘴巴夸张地咧开,「找到你了。」
4
男人的声音就像拉风箱那样嘶哑难听,但奇怪的是,这次我却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我尖叫了一声,连连后退。
那双陷在肉块里的眼球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他的眼睛明明无神,却仿佛看到了门内的我。
小窗外,男人的脸不见了。
就在我以为他走开了,「呯」的一声,一把刀刺破了门板。
接着,一下,两下……
门板上的洞越来越多,破旧的木门变得摇摇欲坠。
此时距离我打出那两个电话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我缩在角落里,呜咽着祈祷警察能快点到来。
忽然,男人的攻击停了下来。
门外恢复了让人不安的寂静。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我很快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这味道……是血……
我鼓起勇气来到门边。
透过门板上的洞,我看到男人正在用刀剖开一条狗的肚子。
不!
我死死捂住嘴,才不至于让自己因为崩溃而大哭出声。
妞妞是我前几年捡到的流浪狗。
捡到的时候,医生说她已经是条老狗了。
这几年,她的行动越来越迟缓,牙齿也掉了几颗,平时不轻易出窝,也不爱叫。
她陪了我整整五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她就像是我的家人一样。
可现在,她死了,还被残忍地肢解了。
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放下狗,带着一身腥臭走了过来。
我后退了一步,恨不得用眼神把他绞死。
「为什么扔掉蛋糕。」
隔着门板的疮痍,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流着泪的我,陡然愣住了。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让我想起来,他在第二次杀死我之前,嘴里一直重复的,就是这句话。
为什么扔掉蛋糕。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却终于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是陈时松。
三个月前,一个自称和我同个小区的陌生男人加了我的微信。
他说在楼下路过的时候,偶然看到我在阳台上种的花,觉得很漂亮。
他也很喜欢花,但是老是种不好,想跟我讨讨经验。
于是我把他当成花友,欣然地跟他交流种植经验。
渐渐的,我们的话题不再局限于阳台上的花。
我会分享一些生活上的琐事给他听,他也会给我看他新做的甜品。
他是一个甜品师,日常的工作就是研发各种各样的新品。
有时看着太馋了,我会开玩笑说,要去他店里尝尝他的手艺。
其实比起他的手艺,我更想了解他这个人。
是的,在和陈时松的聊天中,我慢慢对他有了好感。
我开始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然而我走遍了整个小区,却没发现哪户人家的阳台种着陈时松给我看的那些花。
我提议要去陈时松的店里试试新品时,他却总是模棱两可地告诉我,下次吧,这次的口味你未必喜欢。
他回避的态度让我产生怀疑。
我开始跟小区里的住户打听,知不知道一个叫陈时松的人。
如我料想的那样,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他的身份是假的。
发现自己被骗后,我愤怒地我质问陈时松,究竟是从哪里拿到我的微信,如果他不是小区里的人,那他到底是谁。
而那头回过来的,却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我把陈时松拉黑了,我不希望一个骗子进入我的生活。
一个月后,我开始了一段新的感情,男友是和我同个公司的同事,追求我很久了。
因为陈时松的事,我给了他一个机会。
生日那天早上,我在家门口看到一个蛋糕盒。
我把蛋糕抱回家,拍了张照片发给男友。
字里行间都是甜蜜。
男友回过来的消息却让我毛骨悚然。
他说,「蛋糕?我没给你订蛋糕啊,你今天生日?」
男友忘记了我的生日。
那这个蛋糕是谁订的?
我下意识就想到了陈时松。
蛋糕上的装饰是我喜欢的元素,他还记得我喜欢什么。
但我还是狠下心,把它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
「为什么扔掉蛋糕。」
陈时松在门外又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他的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不敢相信,微信里那个幽默风趣的男人,竟然会是这副模样。
外面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陈时松显然也听到了。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真正地死亡了。」他忽然咧开嘴,嘴角像是要咧到耳朵。
不等我想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被倒下的门板压倒在地。
楼梯间传来一阵紊乱的脚步声。
来了,他们来救我了!
求生的本能让我从几近昏迷的状态下清醒了几分,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我挣扎着从门板下爬了出来。
一张没有皮的脸忽然凑到我眼前,我僵在了原地。
门外传来破门的动静,我听到了警察和男友的声音。
我看着陈时松举起手上的刀,眼泪不自觉涌了出来。
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
刹那间,心口传来一阵剧痛。
我闷哼了声,低头看向扎进胸口的刀。
「待会见。」陈时松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5
我再次醒来。
一切又回到原点。
「你很快就会真正地死亡了。」
上一回被杀死之前,陈时松说的这句话,不断在我耳旁回响。
「真正地死亡」这五个字,让我意识到,也许循环是有限制的。
在某次循环过后,我可能会真的死去,不会再进入下一次循环。
而陈时松不知什么原因得知了这一点,同样陷入循环的我,却不知道。
衣柜门「嘎」的一声被推开。
这一次,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陈时松。」我看着从衣柜里走出的身影,忽然出声。
黑暗中的身影明显愣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举刀刺向我。
「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吗?」
刀尖在距离我十厘米的地方猛地顿住。
我看着陈时松微微颤抖的手,「花是假的,你的身份也是假的,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甜品师,那些登山时遇到的趣事,也是你照搬网上驴友的经历,所有照片都是你从网上下载的,对吗?」
「不是!」
陈时松手上的刀剧烈抖动,「我从来没骗过你,从来没有!」
「那你到底是谁?这个小区根本没有人认识你。」我继续刺激他。
陈时松听着,似乎有些恍惚。
过了一会,他垂下手,有些沮丧地道:「我从来不出门,他们当然不认识我。」
我瞟了眼他落在身侧的刀,松了一口气。
「你说你住在这个小区,你有什么证据。」
陈时松抬起头,明知道他应该是看不见,我却感觉他在看我。
「2 栋,502。」他忽然开口。
我一愣,2 栋是我前面的那栋楼,而 502……他也住在五楼?
不仅如此,按照小区每一层的户型图,他住的那户就在我的阳台对面……
我忽然想起来,2 栋 5 楼有一个永远拉着窗帘的房间。
原来,他并不是路过楼下才看到我阳台上的花,而是……想到什么,我不寒而栗。
「你知道吗?从你搬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陈时松忽然朝我走来,我盯着他手上的刀,不动声色地后退。
「你喜欢在阳台上看书,运动,每天下班回来,你会先给阳台上的花浇水,然后再仔细修剪。」
「我最喜欢你运动时候的样子了,那会让我想起,我曾经也有一个健全的身体。」
「那天,我鼓起勇气加了你的微信,我本来没有抱希望的,没想到你竟然同意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开心。」
「其实如果能继续这样看着你,我也心满意足,可是我快死了,我的脑子受了伤,没有多少日子能活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悠悠,你别害怕,我只是想再给我们一个机会而已,等到了那个世界,我一定会郑重地追求你……」
陈时松说的这些话,让我毛骨悚然。
我被他逼到了房门前,再也退无可退。
眼见陈时松慢慢握紧了刀柄,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一起去死?」我冷不伶仃地开口。
「如果我该死,早在你第一次杀我的时候,我就死了,可现在呢?我都已经死了三遍了,人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你就那么有把握,你能真的杀了我?」
陈时松脚下停了下来,他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阴冷。
忽然,他咧开嘴,低低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会中你的激将法?我不吃这一套,悠悠。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一定会死,而且,已经快了。」
我抖了一下,已经快了……
我迫切的想知道,杀死我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同样循环,我却无法得知,难道是因为我是受害者的身份?
不等我想明白,陈时松忽然怪笑一声,举起刀猛地刺向我。
而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
我拿起刚才摸到的防晒喷雾,朝他喷了过去。
陈时松毫无防备,迎面吸了一口,顿时难受得呛了起来。
我趁着这个机会,拉开房门就跑。
这一次,我先是快速走进洗手间,把水龙头拧开,再把门带上。
接着,我捞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来到妞妞的窝前,她刚好从窝里出来,似乎要去厨房喝水,听到我的脚步声后,又折了回来。
我抱起她,她舔了舔我的脸,我忍不住鼻酸。
我抱着妞妞迅速把窗帘拉上,然后推开客厅阳台的玻璃门,反手带上。
这样,陈时松如果从房间出来,就会先被厕所的水声吸引,等他破开厕所的门,警察也差不多到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报了警。
为了不再发生上一次死亡的悲剧,我决定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等到救援的到来。
阳台上有我平时浇花的各种工具,妞妞是条小型犬串串,我把她放进水桶,用水管绑着提手,把她放下楼。
我住在五楼,水管的长度显然不够,我便把她晃进了楼下住户的阳台。
还好,我成功了。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动静。
我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看来陈时松已经从卧室出来了。
我心脏狂跳,可是一时半会,我竟然想不出离开的办法。
忽然,我脑海产生一个疑问,陈时松是怎么进来的?
我有反锁门的习惯,所以他不可能是从大门溜进来的,而且我也试过了,就算撤掉反锁,门还是打不开。
而其他能进屋的地方,只有卧室的阳台和客厅的阳台,卧室的阳台是全封闭窗户,从外面根本打不开,而且外面也没有着力的地方。
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客厅的这个生活阳台。
我住的这个地方是个老小区,很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今年我搬进来后,小区决定每栋都加装户外电梯,但是我这栋,电梯搭建到一半的时候,有几个低楼层的住户忽然出来反对,后来一直协商未果,所以这件事也就搁置了。
电梯的位置就在我阳台一侧,现在只搭了一个钢脚架。
我猜想,陈时松一定是从这个钢脚架爬上来的,毕竟他曾在微信聊天中告诉我,他有非常丰富的户外攀爬经验。
只不过我因为恐高,下意识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客厅又传来一声动静。
顾不上那么多,我小心翼翼爬上阳台栏杆,决定从钢脚架爬到对面那户住户的阳台。
我爬上栏杆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盆郁金香。
花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盆土洒了一地。
我忽然有些疑惑,我记得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怎么还有一盆郁金香。
郁金香是耐寒忌热的植物,温度高于 30 度,种球大部分都会腐烂。
可这盆确实是我种的,我还记得我非常喜欢,拍了很多照片……
正当我感到困惑不已的时候,「唰」的一声,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了。
我呼吸一滞,赶紧爬上钢脚架。
一上去,我就止不住的头脑发晕。
我有轻微的恐高症,所以想要从钢脚架爬到楼下去,根本不可能。
我抬高视角,尽力让自己平视,然后从钢架上一点一点挪动身体。
好在,我平安来到了另一边。
我从钢架上跳到对面的阳台栏杆,迎面摔了下去。
一股温热从我的鼻子流出。
顾不上那么多,我随便抹了两下,连忙起身。
幸运的是,邻居家客厅的推拉门竟然没锁。
这个点,他应该在睡觉,我快步走向卧室,想要跟他求救。
然而当我走进卧室时,我懵了。
淡淡的月色下,床上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人?难道是出去旅游了?
可我明明记得,下午在阳台上浇花的时候,还看到邻居在阳台上抽烟。
我转遍了整个屋子,还是没有发现邻居的身影。
他消失了。
我思绪混乱,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里。
我走到入户门前,压下门把就要出去。
可意外的,门打不开。
我尝试了几次,依旧打不开。
我不明白,如果陈时松为了防止我逃跑,所以对我的门动了手脚,那邻居这边又是什么原因?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好像,我忘了什么事,而我一直想不起来。
我决定还是从那个钢脚架爬下去,这应该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奇怪的是,这次距离我报警已经过去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听到警笛声?
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掉地的声音,闷闷的砸在地上。
我低下头,一颗球滚到我的脚边。
是妞妞最喜欢的玩具球。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
我回过头,一张没有皮的脸咧开了嘴。
6
我从床上醒来。
睁开眼,入眼一片红色。
我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画面是正常的,只不过像是蒙上了一层红色的滤镜。
我下意识以为是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看男友打枪战游戏,人物中弹后如果血条变少,画面就会变成我现在这样。
我意识到,这一次的循环,和前面几次不一样。
恐怕,这就是陈时松说,我很快就会真正死亡的原因。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循环了。
死亡的恐惧笼罩了我,我忽然发现,陈时松还没从衣柜里出来。
我从床上坐起身,死死盯着衣柜。
就这么盯了一会,衣柜还是没有动。
怎么回事?
我想下床去看看,但又觉得,这或许是陈时松的套路,他很可能就藏在里面,等着我打开柜门的时候,一刀刺死我。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阳台拿了撑衣杆,小心翼翼地把撑衣杆穿进衣柜门的门把手上。
这样,陈时松就出不来了。
或许是视野变成红色的原因,我还是觉得不太安全,我决定离开这里,这个家现在太诡异了。
我来到客厅,这一次,妞妞在窝里睡觉。
我把她抱了起来,她醒来后,舔了舔我的脸。
我打算按照上一次的方法,先把妞妞送到楼下。
推开拉门,我忽然想起来,手机忘记拿了。
于是我折回客厅。
我从茶几上拿起手机,一个相框吸引了我的视线。
里面是妞妞的照片。
我有点疑惑,妞妞的照片都存在我的手机里,我从来没有洗过她的相片。
我拿起相框,仔细看了起来。
忽然,照片从相框的夹缝里掉了出来。
我蹲下身,捡起照片,却看到背面上似乎写着什么字。
「我永远的爱。」
我拿着照片,手开始发抖。
这是……我的字迹。
可我什么时候写过这句话,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除了这行字,下面还有一小行数字,是两个日期。
2017.9.29-2021.11.12
2017 年 9 月 29 日是我把妞妞带回家的日子,那天我下班回家路过公园的时候,看到她饿得在吃树叶,从来没想过养狗的我,忽然决定收养她。
如果前面一串日期是我收养她的日子,那后面那串……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涌去。
不,不可能,妞妞她明明……
我低下头,一瞬间,我怔住了。
妞妞不见了。
明明前一秒,她还在我怀里。
不仅她消失了,连她放在推拉门前的窝也不见了。
我冲进厨房,地板上什么也没有,她的食盆和水盆,也都消失了。
我沿着门框滑坐到地上。
我忽然想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可奇怪的是,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摁亮手机屏幕,还好,屏幕上显示了时间。
今天是 2022 年 4 月 29 日。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
如果照片上的日期是真的,也就是说……妞妞已经离开我快半年了。
可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想起来,自从第一次醒来,很多次,我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第一次,是妞妞最喜欢的那颗玩具球,那是我给她买的第一个玩具,她很喜欢,我隐约记得,买完没多久,她就把它咬烂了,后来我买了其他的,她却不是很喜欢。
第二次,是厕所的那扇门,我好像跟房东投诉过很多次,那个木门里面有蛀虫,经常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发出噪音,房东答应我会把门换掉……后来到底换了还是没换,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第三次,是那盆郁金香,作为一个资深花友,我深知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样的花,我绝对不可能大夏天反季节种容易腐烂的温带球根花卉。
但当时情况紧张,我似乎完全忽略了这些细节。
我不寒而栗。
我总是有种自己忘了什么东西的感觉,难道我缺失的,是一部分记忆?
头忽然痛了起来,我抱着头,疼得大汗淋漓。
这里真的是现实世界吗?为什么我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我跑出阳台,深夜的小区,安静得有些反常。
我看着对面那栋楼,没有一扇窗户亮着。
整栋楼没有一点光,就好像……里面没有人住。
可是怎么可能呢,有些人睡觉习惯开着夜灯,就算光线不亮,也不可能是现在这种一片黑的情况。
这个世界太诡异了,这肯定不是我原来的世界!
忽然,我眼角的余光瞥到屋里有一个人。
我僵硬地转过头,然后尖叫了起来。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明明把衣柜门堵住了,为什么他还能出来!
陈时松举起刀,一步一步朝我靠近。
「最后一次了,悠悠,我们很快就能在那个世界相遇,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在一起……」
我摇着头,不断后退,冲他大喊别过来。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忘记报警了。
可是……报了警又有什么用。
每一次,他们都会晚来一步,上一回,我明明坚持了很久,可直到陈时松的刀扎进我身体,我才听到楼下传来的警笛声。
也许,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我无法获取外部援救。
我想要活下去,就只有一个办法……
我冷静了下来,如果这里不是现实世界,那么法律就是几张废纸罢了。
我看着陈时松,体内涌出一股汹涌的恨意。
「悠悠,我爱你,我们待会见。」
陈时松的刀向我刺来,我把刚才抓的盆土往他脸上一扬。
陈时松猝不及防,抬手挡住了眼。
他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捡起刀,双手握持,冲着他的方向。
「你别过来……听到没有,你别过来!」
陈时松闭着双眼,他的手在四处摸索,朝我走来,「悠悠,悠悠你在哪里,我好爱你……」
忽然,他一下猛地冲到我面前,我的手被他抓住。
他咧开嘴,「抓到你了。」
我尖叫着把刀刺入他的胸口。
「你这个怪物!」
「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我!」
「你去死吧!」
「滚!」
我忘记自己捅了多少刀,等我清醒过来,陈时松已经倒在了地上。
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伤口。
反倒是脑袋变形了,脑髓从他破裂的脑子里流了出来,他的手脚扭曲着,眼睛盯着我。
血不断从他身下溢出。
越来越多。
我想躲开,可我忽然动不了了。
蓦地,周围亮起一阵刺眼的光,我看向对面那栋楼。
每个窗户,都亮起了灯,每个窗前,都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们看到了,他们看到我杀人了。
我得离开,我得马上离开!
可我动不了。
从陈时松身上留下来的血越来越多,很快淹没了我的脚。
我尖叫着求救,最终还是被血水淹没……
7
我睁开眼,再一次醒来。
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我猛地从床上坐起。
「悠悠!」老妈流着泪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我这才发现,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外面也不是黑夜,而是白天。
我出来了吗?我从循环里出来了?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床边坐了一个医生打扮的年轻女人。
陈时松的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我的手机泣不成声。
我正要问她为什么在这里,电视里传来新闻主播的声音。
「近日,我市一小区发生年轻男子坠楼事件,据该男子母亲描述,男子生前因燃气爆炸不幸被重度烧伤,恢复后出入小区,却因样貌变化遭到小区其他住户的恶意辱骂,男子疑似长期情绪压抑,最终步入歧途,事件发生后,该小区一名住户向电视台反应,男子母亲四处联系媒体宣扬此事,一些网络民众开始对该小区居民进行短信轰炸,更有人收到了网友寄来的殡仪用品……」
电视画面忽然变黑。
老妈拿着遥控器,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坐在病床上,记忆开始回拢。
是了,我都想起来了。
陈时松已经死了。
他跳楼了。
那天,我走到楼下,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接着,一个物体重重砸在我面前。
我一看,发现是陈时松。
他四肢扭曲,摔破了脑袋,脑髓从里面流了出来,眼睛死死看着我。
那个眼神,估计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我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
我梦到他之前跟我表白,说喜欢我,他还在我过生日的时候,忽然带着亲手做的蛋糕来我家敲门。
那天太晚了,光线也不好,当我打开门看到他那张恐怖的脸时,我被吓到尖叫起来。
我破口大骂,让他滚,要报警,惊动了全小区的邻居。
他露出难过的表情,把蛋糕放下就走了。
但我还是很气,我为什么会被这么可怕的人喜欢?因为他,连我都成了邻居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我提着蛋糕走到阳台,在他走出楼梯口后,把蛋糕从楼上扔了下去,刚好砸在他面前。
他在微信上跟我道歉,我气坏了,拉黑了他。
再然后,他就死了。
是我把他逼死的。他就像我扔下去的蛋糕那样,活活砸碎在了我的面前。
是我害死了他。
8
「你终于醒了。」女医生说:「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你近期有明显的精神崩溃症状,已经沉睡好几天了。根据你在催眠期间的表现,我们初步判断,你的精神崩溃和陈时松的自杀有关。」
我颓丧的点了点头。
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我都通过伤害陈时松获得了解脱。
我是一个罪人。
「你崩溃后,我们在你的邮箱里发现了一封定时邮件,刚刚你梦魇的时候陈时松的母亲已经为你念一遍了,现在由我来为你再读一遍,希望能所有帮助。」
她从陈时松的妈妈手里拿过我的手机,开始读上面的内容。
「悠悠,当你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很抱歉之前对你造成了很大困扰。
我并不是因为你拒绝我的表白才自杀的,事实上,你救了我。被大火烧伤毁容后,我承受了很多异样的目光,如果不是你愿意和我讲话,我肯定早就撑不下去了。
这场大火让我见到了我内心深处的自私。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良正直的男人,直到你出现,我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了你。被邻居看到后,我明知道他们在对你指指点点,但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你、想要离你更近一些。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我却掉进了真正的地狱。我明明没做坏事,我被烧伤了,我是受害者,但我没得到大家的安慰和同情,反而被嘲笑、被排挤。
我很委屈,也很难过。但我怎么可以因为难过就把你也拖进去呢?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的道理。
排挤和恶意像海水一样将我淹没,我在这样望不到边的海域中挣扎了太久,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决定松开救命稻草赴死。
谢谢你,对不起,祝你幸福。」
我泣不成声。
9.
杀死溺水者的是海水,稻草无罪。
但是,如果稻草更坚实一点呢?
出院后,我遭到了无良媒体的反复攻击。他们站在道德高地指责我的冷漠、指责我的过激行为,认为是我逼死了没有受到公平对待的陈时松。
我朗读了陈时松的邮件,为没有给他提供更坚实的心理依靠公开道歉。
陈时松关于海水和稻草的理论引起轩然大波,媒体认为这是我为逃避责任编造的谎话,小区里的邻居也毫不吝啬的向我施加恶意。
我搬离了那座城市,开始接触自媒体,ID 精卫。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和转世,我希望有一天,当我再次见到陈时松时,可以告诉他:「不要再担心恶意和排挤汇聚成海了,救命稻草已经连成新的板块,终有一天会把它彻底填平。」
(全文完)
作者:狐尾天门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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