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织女。
在我下凡泡汤的时候,突然跳出来了一个男人,说我是他命中注定的夫人。
可是月老分明说我的夫君是一个衣着朴素、为人憨厚的老实人。
我看着这位身着鸦黑,袍摆处隐隐浮现暗金花纹,一身贵气的男人,迟疑地开口:「请问贵姓?」
男人微微一笑:「我姓刘。」
我当机立断:「对不起,我的夫君应该姓牛。」
我转头问月老,月老说:「姓牛没错啊,牛莲的牛,牛海的牛。」
1
时间倒回一天以前,我还是那个坚守岗位的织女。
想当初凭借我卓越的纺织技艺从一众姐妹中脱颖而出,被赋予「织女」名号的时候,我是狂喜的,丝毫没有想到会有如今悲惨的工作境地。
我的姐妹们一个去蟠桃园当了服务员,在宴会上同和乐上仙看对眼了,直接成了上仙道侣。
另外一个在信差岗位上工作多年之后,充分感受到了行业蓝海的可发展性,以一己之力成立了天庭的「顺云」快递品牌,快乐摸金,现在已经是一个日进斗金的小富婆了。
而我仍然还是原来的那个织女,天天坐在天河东边的工位上织云彩。
风大了要织松一点,风小了织紧一点。太阳初升时要织深红和金黄色,太阳落山时的云彩麻烦多了,要织粉色、紫色、浅蓝色。
天庭给的线偶尔不够用了,我还会收到各方的投诉,说我不务正业。
天地良心!
2
我向上级王母强烈地表达了对 007 工作体制的不满,要求再招一个人来共同分担工作。
王母说:「织女呀,你要体谅一下,天庭最近收益不佳,预算有点紧张……」
我梗着脖子不肯罢休:「不行!那我要放假!我已经快二十多年没有放过假了!我要调休!我要疗养!不给我就辞职!」
王母见拗不过我,只能依依不舍地准了我的休假。
耶!
3
姐妹们神神秘秘地和我说,凡间有一抹温泉,泡了之后美容养颜,还是活气补血。
一群早已成仙百年的人,活哪门子的气,补哪门子的血?
耐不住姐妹们围着我死皮赖脸地磨,又使出了杀伤力巨大的嘤嘤拳。
「去也可以,」我正在织着假期的云彩存货,忙里偷闲抬头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姐妹们,「那大家既然来都来了,就都帮我织一点吧。」
大家立刻如鸟兽般一哄而散。
什么塑料姐妹情。
4
温泉倒也挺不错的。
我整个人浸在温泉里,来回揉捏手臂,又轻轻将水拂起,淋在裸露在水面上的肩膀上。
罢了,我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转转脖子,动动手臂,枯坐了二十多年的骨头开始嘎嘣嘎嘣地松动开来,声音响的我一众姐妹都听得到。
姐妹嫌弃道:「怎么跟个老年人关节发炎似的。」
我不屑:「你懂什么,没有筋膜炎算是我幸运。」
笑闹间,突然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人群交谈的声音,并且声音正在逐步逼近。
泡到一半突然远处有嘈杂的人声是怎么回事啊!
我惊恐地回头一看,姐妹们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了,迅速地施法烘干了自己,套上放在岸边的衣服就要跑。
她们催促我:「愣着干吗呀,快穿衣服呀,我们赶紧走!」
我大惊失色:「我们来的不是正规温泉?」
姐妹已经一个个穿好了羽衣起飞了:「快跑!等会和你解释!在这里洗澡是我们理亏!」
5
可是这个时候我的羽衣不见了。
没有羽衣,我就没有办法飞回天庭。
放置在石头上的红色的羽衣不翼而飞。姐妹们已经纷纷飞天遁走,此时偌大的泡汤池子里只剩下我一人抱着肩膀、裹着剩下的半遮不掩的纱巾,站在池水里手足无措。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
6
池边的灌木丛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他的头上还粘着几片灌木叶,显得有些狼狈。
他抬了抬手臂,臂弯上挂着红色的裙装,问我:「这是你的衣服吗?」
我大喜,连忙就要伸出两只手去接。
然而伸手的一瞬间,身上的纱巾很不合时宜地一松,散了下去。
别说,浅粉色的纱巾浮在水面,姣好白皙的身体在池水中若隐若现。要不是我是这个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的主角,我真想鼓鼓掌,大赞一声:姐姐我可以!
我低头看看自己,呆了两秒,连忙双手环抱住自己。再抬眼看向男人,只见那男人还直愣愣地盯着我,完全不明白非礼勿视的道理。
我捏紧了拳头,忍着怒气说:「没有人告诉你这个时候要闭上眼睛吗!」
他连忙哦哦了两声,转过头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另一只手将手上挽着的衣服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一看,淦!这不是我丢的那一套!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似乎就在耳旁。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上了男人递来的红色裙装,拉着男人一个翻身,躲进了池边的小树林里。
怕他突然说话,我还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死死压在了树干上。
「嘘……先别说话。」我小声在他耳朵边说。
男人乖巧地点点头,完全没有人质的自觉,双手还环住了我的腰。
我啪的一下把他的手打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回给我一个委屈的眼神。
「四皇子不在这里。」
「四皇子去哪里了呢?」
……
我悄悄地伸头出去看,一大群人沿着池边的小路浩浩荡荡地来,在池边观望了一会儿之后,又浩浩荡荡、左顾右盼地走了。
我放开男人,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没有羽衣怎么办……但是我还有可以和王母联系的视讯符,待会儿请王母派人来接我好了……
我走了两步,没再走动。
我回头一看,男人拉住了我的衣角,一用力,把我拽回了面前。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沉沉地看着我。两个人相顾无言。
这个人,莫不是有病吧……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慢慢又变得无辜又可怜,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话,但是手握上了我的手腕,抓得死死的。
我试图从他的手里抽出我的手腕,没想到他握得死紧死紧,我根本没法活动。
「快放开我!」怕重新引来刚刚的那群人,我用气声吼他。
「娘子……」他扭捏地唤我。
7
「我不是你娘子。」我当机立断,「你认错人了吧。」
男人笃定地说:「你就是我娘子。牛大哥说了,今天这个时辰在汤池里洗澡的就是我娘子,是上天赐给我的缘分。我守了一天了,总算等到你,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女……」
我陷入了思考。
好像真是有这么一茬。
之前王母和我提过,说我命里有一情劫要渡。我还特地找了月老伯伯来看对方是谁。
当时月老站在树下,踮起脚来看树上系着的我的红签,神神道道地和我说我情劫的对象姓牛,是一个长相俊逸、气质不凡的男子。他是个朴素的凡人,家境普通,我们会在意想不到的场所遇见,但是……
但是后面我想不起来了!
我狠狠地拍了拍我的脑袋,把男人吓了一跳,忙拉住我的手要给我吹吹,「娘子不要打自己,本来看起来就不聪明……」
小子内涵我!
想不起来没事,和本人确认一下就行。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他身着鸦黑金色暗纹衣袍,整个人通身的一股子贵气,和月老说的「朴素」好像不太符合。
我迟疑地问他:「你姓什么?」
他微微一笑:「我姓刘。」
到底行不行啊,三条两条都对不上。
我悄悄给月老掐了一个传音符,问他:「月老,你上次说我那对象到底是姓刘还是姓牛啊。」
月老秒回:「姓牛啊,牛海的牛,牛星的牛。」
回去我就要举报月老 n l 不分,强制送他去上语文补习班。
8
既然是注定的情劫,那就勉强小渡一下吧。
在跟着刘郎回去的路上,我陷入了沉思。
这个刘郎和「朴素」明显不搭边啊。
我问他:「月老说我对象的家境普通,衣着朴素。」
他连忙转了个圈,展示给我看,「这是我最朴素的衣服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家确实挺普通的,主要兄弟姐妹多,所以大家都只能分到一点点。」
原来是这样。
到刘郎的家里一看,亮闪闪的差点没把我闪瞎。
我环顾四周,看到金灿灿的墙壁和装饰:「你家普通吗?可是这些看上去很贵诶。」
刘郎把我的脸掰回来:「这些是山上的矿石颜料涂的,这样亮,晚上不用点灯。「
我哦了一声,又问:「这些走来走去端茶倒水的人是谁啊。」
刘郎立刻让那些人都走开:「他们是债主,只有伺候好我了才能还债,现在欠钱的都是大爷。」
我端起小桌上的一件瓷器:「这些是什么呀。」
刘郎愣了一下:「这些……这些是尿壶,收废品收回来的,二手。」
我:「那这些绢帛呢?」
刘郎:「这些是厕纸,批发的。」
行吧。
9
刘郎给我单独在外安置了一个小院子,说过几天就来迎我过门。
但是这几天也没见他收敛,天天来我这儿报到。下午来蹭个茶,晚上来吃个晚饭,还要和我一起下五子棋。
他给我划拉的这个院子也挺大的,还给我分了四个丫鬟,四个仆役。
吃饭的时候闲聊。
「你家真的很普通?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呢。」我指了指院子边上整整齐齐搁着的十八台嫁妆,这些都是刘郎陆陆续续派人送过来的。
我因为好奇,不顾丫鬟们的劝阻,悄悄地打开来看过。好家伙,我看的那一小箱正好是房产地契一类,一大摞白花花的纸摞在箱子里,晃得我眼花。
「都要感谢织织。」刘郎突然放下筷子,一把拉过了我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次从遇见织织的那个小树林里捡到了高人埋下的黄金万两,我们家的经济情况终于有所好转。织织,娘子,你真是我的福星呀,能娶到你真的是我三生有幸,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美丽动人的女子呢……」
一大通马屁拍下来,我罕见地有点羞涩起来:「咳咳,其实我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啦……」
刘郎含笑看着我,我发现他的眼睛又黑又亮,还有点微微地上挑。
他专注地看我的时候,眼里仿佛有小漩涡,将我吸进去,迷得晕头转向。
我傻乎乎地就这么上了他的美男计,一直到他轻轻地凑过来吮了一口我的下唇,我才反应过来,连忙推开了他。
怎……怎么回事,吃饭呢!
10
婚期订得很近,所有的事情都满满当当地排在一起。
今天有老板送来了不同款式的凤冠霞帔给我看,我选来选去选不出来,让小翠帮我一块儿看着。
小翠是刘郎给我安排的丫鬟之一。
小翠仔细地对比了几套婚服上的刺绣,来回在我身上比画,最后选定了一套看上去最沉的。
小翠小心地将头冠收进匣子里,高兴地对我说:「小姐的脸娇艳,只有这套衣服才能压得住小姐的气质,其他几套都衬得太素了。」
我摸了摸那头冠上冲天的金饰,掂了掂重量,苦哈哈地点了点头。
小翠又说:「四皇……刘郎君是真的有心,这几天一直在亲手操持婚事呢,可见是真心爱慕您的。小姐一定能和郎君幸福下去。」
可不是太喜欢我了嘛,我心想,每天晚上都会来我的房间干一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一点正人君子的风范也没有。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嘴唇,想起了昨天潇洒翻过窗台,来到我的床前给我来了一个帅气的床咚的刘郎,还有我闭眼前最后看到的略薄、性感、粉润的嘴唇。
11
婚礼程序非常烦琐。
我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出门前被盖上了盖头,这里走走,那里走走。
好不容易最后坐在了房间里,我已经累得只剩一口气了。
刘郎用一个秤杆挑起了我的盖头,我抬眼看,正撞进他灿若星辰的眉眼里。
他的眼睛笑得弯弯地,温柔地看着我。
等他侧开身子,我看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连串的人。这些人看清楚我的脸之后,齐齐地倒吸了一口气。
其中一位先开口,坑坑巴巴地说:「嫂,嫂子好。」
我对他友善地笑了一下,又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郎重新站到了我的面前,挡住了那些目光。
他推着那些人出门,道:「行了,别闹你们嫂子了,都快出去喝酒去。」
这群人的嗓门贼大,走出门去了我还能听到有人说:「怪不得藏得这么深,原来是如此娇娇美人。」
又有人说:「嫂子这长相真真是国色天香,不藏起来怕别人惦记呢。」
他们逐渐走远。
刘郎微笑着摸了摸我的脸,对我说:「饿了就吃点,困了就先休息,不用等我。」
他左右看看丫鬟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赶忙凑到我跟前来悄悄地说:「快,娘子,亲一个。」
我扑哧笑出了声,看他一脸不亲亲就不走的表情还是心软了,乖乖凑过去给他亲了一下。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走之前喊住了服侍的老妈妈。
不到一会儿,老妈妈便端着一碟子吃食来到了我面前,说是刘郎让我先垫垫肚子。
我咬着碟子里的糕点发呆:刚刚咬了一口生花生,说了要「生」……
可是凡人和神仙应该是有物种隔离的吧?
12
说实话,嫁给刘郎我觉得挺不错的。
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也知道我的本性就是一条咸鱼,把所有事情都给我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小日子过得挺潇洒。
刘郎平时白天的时候待在书房里,书房的门是合拢的,周边还有人把手着。书房在的小院子里,进进出出、往来的人流匆匆。
偶尔我去看他,给他送点东西吃,还会碰到几个穿着军甲的壮汉憨憨地和我打招呼,大声叫嫂子好。
我问他普通家庭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如此严密把守、日夜不休,他摸着我的头说:「织织给我带来的那笔财富要好好打理,才能钱生钱,才能养活我们织织。」
没想到渡劫还能有这等好日子过,不用上工,有人养我,打扮美美,吃吃喝喝。
事已至此,我就先一步摆烂了。
13
可以看得出来,刘郎是一个卖命工作的人。
我极力劝阻:「注意频率!休养生息!可持续发展!」
14
最终还是败在了刘郎的美男计之下。
15
我提了一句想吃酱肘子,刘郎把街角云轩阁的大厨请来给我做了一顿猪肘子宴。
我说没衣服穿了,刘郎吩咐小翠带着裁缝师傅和时新的布料上门,给我整整做了一大箱子的衣服,全部都是我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我的首饰不小心折了。刘郎当天便将府库钥匙交与我,让我去里面任意挑选。
有一说一,他对我是挺不错的。
汗滴从刘郎丰润的额头一路划过他绷紧的面颊,又流至脖颈,最终啪嗒一声,掉在了我的身上。
刘郎拂开我黏在脸上微微浸汗的发丝,将我游走的精神拉了回来。
复又哀怨地抬脸:「这个时候了,娘子不要想其他的事了好不好吗?」
我想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你好骚啊」四个字。
16
但是刘郎怎么会对我的喜好这么清楚?
我突然想到有一种可能性,大惊失色。
晚上用饭时,我问:「你不会曾经是我的前男友吧?」
啪嗒一声,刘郎手中的筷子被折断了。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还有几个前男友?」
我假意掰着指头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个?」
牛郎的笑容微微扭曲了。
当晚任凭我哭爹喊娘连番认错,他都冷着脸不管。
哎,我嘴怎么就不把门呢?
17
我旷工太久,王母非常生气。
她给我捏了一个视讯符,叫魂一样地振动。
我躲了一会儿,视讯符还是响个没完没了,只得接起。
视讯符上立刻浮现了王母雍容华贵的脸:「织女!你怎么还没有返工!」
声压炸裂,吵得我不得不把视讯符微微举远了一点。
我如实和她说了,我现在在凡间成亲了,没法回天庭,最后问:「要不王母你派人来接我?」
我出来这么久,云朵存量应该不太够了,我心里挂着这事,也有点焦急。
王母的脸突然变了一个颜色,她轻轻咳了两声:「织……织女啊,要不这样,我这边先安排人替你,你就好好地在凡间度假把。带薪假,怎么样?你不用着急回来啊,就先好好和你的夫君待着。」
她飞快地说完之后,立刻挂断了电话,只留我对着视讯符喂喂喂个不停。
正疑惑着,一转头,看到刘郎正站在我的身后,带着诡异的表情盯着我。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嗔他:「怎么回事,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刘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问:「你想走?」
我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之前织的云彩可能不太够了。」
他眼神看着我,似乎又没有在看我,他的表情有点阴暗又有点扭曲:「你想回去?」
我:「不过王母既然找人来顶我就行了。」
他紧紧捏住我的肩膀:「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你想回去找你的前男友?我告诉你,你休想离开我。」
我:「我现在就能安心待在这里啦。」
他表情痛苦:「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你要走,只能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一巴掌抡了过去,狠狠地拍了他的后脑勺。
这死孩子,怎么就听不懂人话了呢。
他震惊地捂着后脑勺,慢慢地后退了两步,表情从阴暗到不解,从不解到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到心碎,从心碎到指责。
一时间我被他脸色的飞速变化整得眼花缭乱。
他说:「你竟然要还打我!」
他不可置信,头也不回,甩袖而走。
啊……这时候是不是要去哄一下。
18
晚上他也没过来吃饭。
遣人去问,说是今天宿在书房。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终悄悄起身批了件衣服去书房看他。
为了避开夜里巡视的下人,我绕了小路。
结果正听到在巡夜的两个丫鬟在闲聊,因为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一点。
「听说今天没有去玉笙居呢。」其中高个的说。
「要我看来,这是迟早的事。不过是长着一副和崇光郡主相似的脸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矮个说。
「你这话可不兴说,」高个的笑了几声,作势要去捂矮个的嘴巴。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了一会,高个又说:「只能说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讲规矩,失宠也是该。」
两个人慢慢地走远了。
19
说的谁呢这是。
算了不想了,赶紧溜。
20
我趁黑摸进了书房。看到软榻上有一团鼓鼓囊囊的被子,一鼓作气地扑了过去。
然后整个人陷进了被子里。
被子是空的。
糟糕,中计了!
榻里突然传来低低的笑声,一只手突然从床榻内的阴暗处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腕。
我被狠狠吓了一跳,玩命地挣扎了起来,手肘不小心锤到了床板,发出了响亮的「咚」的一声。
外面有人被惊醒了,是值夜的下人。
我正要大声呼喊,有人俯身压上来,在我耳朵边轻轻地说:「别叫,织织,是我。」
我一下子卸了力,狠狠杵了他一下。他挨了我一下子,反倒闷闷地笑出了声。
「殿下,您还好吗?」外面有人叩门。
刘郎提起声道:「翻身磕了一下,下去吧。」
下人领命而去,书房内外又安静下来。
我又羞又气,使劲挣开他的束缚就要走。
他牢牢搂住我的腰不让我走,咬了一下我的耳垂,笑道:「织织这是舍身来哄我了?」
我埋在他的怀里,哼了一声。
他像撸猫一样顺着我的头发,我浑身觉得暖洋洋,舒服得不行,之前翻来覆去、久久不来的困意立刻涌了上来。
「我没有想回家。」我在被困意完全征服以前,努力凑上去,在他耳朵边轻轻地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于是我就见证了他的耳朵变红的过程:先从他的耳朵尖开始变红,慢慢地向下延伸,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嘟囔着:「真拿你没办法。」接着摸了摸我的后背,道:「睡吧。」
人形抱枕真好使,这一夜睡得我口水横流。
21
结果因为这夜探书房,我光荣地感冒了。
不仅感冒,还有点发烧。烧得我有点晕晕沉沉的,一整天一整天地睡。
我昏昏沉沉之际,隐约感受到刘郎坐在我的床榻边,握着我的手,朝着下人和郎中发火。
我的精神轻飘飘的,似乎就要起飞,但是身体又重得厉害。想要睁眼,但是眼睛也好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睁不开。
刘郎端着药来喂我,但是一直喂不进来。他拿着勺子往我牙齿上怼,药直往外流。
他似乎有些慌张,忙拿了帕子来擦留下来的药汁,擦完之后又端着药不知所措。
笨啊!这个时候就应该是经典的口对口喂药环节了!
要是我还醒着,我肯定得因为他的不上道锤他一顿。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我感受到了贴近的热热的鼻息,还有贴在我唇齿间的柔软双唇。
22
听说我足足病了三天。
我病得不省人事,药都灌不进去,是刘郎嘴对嘴给我渡进来的药救了我一命。
我半靠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小翠夸刘郎是多么的尽心,衣不解带日夜服侍,对我是多么的情深义重。
小翠,你是刘郎派来的间谍吧。
你这生硬背稿、还偷看小抄的举动,也太明显了啊喂!
23
不应该啊……我算是个神仙,也没那么容易生病。
我的仙力都去哪儿了?
我半靠在床头,悄悄掐了一个清洁咒,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的波动。
完犊子了,我堕落了!刘郎的凡气把我侵蚀了!
24
刘郎走进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表情生气又委屈:「娘子……我都吓死了!」
他抽噎着埋在我的手心里,好像一只大狗,在我手心里蹭来蹭去。
我胡乱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好着呢!我可是仙女!」
说完,想到我那尽失的灵力,有点心虚,又有点走神。
「殿……郎君,镇国公小公子拜见。」小翠进来传话。
刘郎依依不舍地向我讨了一个吻,一步三回头地起身离开了。
走出了房门没两步,他又回头匆匆地跑进来,抱着我嘤嘤哭:「娘子怎么都不留我,是感情淡了吗,还是不谈爱了?」
我被他泪眼蒙眬的样子迷得心跳有点快,但我还是选择遵从本心,一把呼开了他的狗头。
24
刘郎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得对我说,有事儿就派人去书房叫他。
他最近好像特别忙,整日整日地待在书房里与下属商议正事,只有早上起来枕头上的压痕才能证明他曾经回来过。
府里最近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除了来往的军士以外,还有一些衣着正式、带着貌美如花的女儿来拜访他的人。
小翠和我说这些人都居心不良,他们是来诱惑刘郎的。
我疑惑地问小翠:「可是刘郎已经有我了诶,他们来当下人吗?」
「夫人!男人三妻四妾的多得很,咱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呀。」小翠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随后细细给我列举了妾作威作福、压到正妻头上的例子。
小妾独占荣宠,让妻子寂寞独守空闺。
小妾下药让妻子无法生育,又使计让男人答应安排妻子照顾小妾生产,以此磋磨正妻。
小妾天天抱着孩子来妻子面前炫耀,使妻子心中郁气顿结,最终黑化。
等等……这个剧本我有点熟悉。
我问小翠:「这个男人是否有一爱称为四郎?」
小翠:「夫人没错!这就是风靡京城的本子,叫《嬛嬛传》。夫人可读过了?我这里有完整的一套,最近已经读到安小鸟的嗓子被毒哑这一折。」
我万分亲切地抓住小翠的手,和她彼此对望。
在天庭织布的时候,《嬛嬛传》陪我渡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是我最好的解闷神器,它是我的神!
我快活地和小翠说:「让我来告诉你之后会怎么样吧…… 」
小翠立刻捂住了我的嘴:「夫人,不可剧透。」
「哦。」
25
「小翠啊,后来安小鸟换了一个方式讨好四郎,她去冰上唔唔唔唔唔……」
小翠恼羞成怒,扑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26
「夫人,郎君说自己有点头疼,需要夫人亲自去瞧瞧。」
「夫人,郎君说自己饿了,想吃夫人厨房这里做的牛肉面。」
「夫人,郎君问为什么夫人都不去看望他,是不是没有唔唔唔唔唔。」
我恼羞成怒地扑过去捂住了小翠的嘴。
小翠这一嗓子号得整个府的人都能听见,我严重怀疑她实在伺机报复。
「夫人,郎君说最近自己的五子棋技艺节节高升,已经能够大败夫人!」
嘿?
我坐不住了,提起裙摆就要去书房找刘郎,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27
刘郎张开手臂迎接了我的到来。
「哦?夫人想与我大战三百回合?那某不得不接受夫人的挑战了。」
等等等等,走错方向了,去榻上干什么?
28
刘郎心满意足地帮我套上了衣服,榻上、桌上一片狼藉。
他若有所思,「桌子边边角角得铺上皮毛才行……夫人真真是辛苦了。」
我的力气只够白他一眼。
29
刘郎最近更忙了,有几日甚至直接宿在了书房,最近递话回来的频率也少了。
我决定肩负起身为妻子的责任,前往探望一下。
小翠拎着我装了吃食的小篮子,领着向书房的方向走。
去书房要经过花园。
我在花园里被一个身着白衣,弱柳扶风的女子拦了下来。
她的眼眶微红,楚楚可怜,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她微微向我服了服身,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她就踉跄了一下,似要跌倒。
我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女子千辛万苦地站稳了,仍然维持着服身的姿势:「恭王府沈娥涓参见四皇子妃。」
四皇子妃……是我?
算了,待会儿再说。
我颔首,淡淡地说:「起来吧。」
她慢慢地直起身,只一套动作,便有些香汗淋漓,颇有些弱柳扶风的味道。
「小女有话想对四皇子妃说,请四皇子妃借一步说话。」
作为女人,我感受到了磅礴的战意!
小翠正要上前阻止,我转头对小翠比了个「嘴一嘴她」的口型。
她明显愣了一下,无语地后退了一步,没有再跟上来。
在一丛不知道什么花的边上,沈娥涓终于停住了脚。
我左右观望了一下,没有河、没有湖、没有假山。
那怎么触发矛盾,推动感情纠葛的产生?
这时候沈娥涓说话了:「你知道你给裕成哥哥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吗?」
哦,裕成是刘郎这狗东西的名字。
她接着说:「我和裕成哥哥青梅竹马,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像现在一样这么辛苦过。裕成哥哥身负重担,而你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九品官员之女,只能拖裕成哥哥的后腿。」
「裕成哥哥一心只想娶你,是你的手段高明。但是也拜托你为裕成哥哥想一想,为他的前途考虑一下,不要再那么自私了!」
我好奇地问:「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她抹了抹眼角,擦去了刚刚沁出的眼泪,抬起了头:「若你还有些许良心,你就应该自请下堂。」
我冷静地反驳:「可是你这样才是最自私的想法,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要为刘郎考虑,但是实际上全是在为自己谋路!我自请下堂,然后呢?你能劝服我离开,你能劝服你的裕成哥哥娶你吗?你只是不肯认清他不喜欢你这个事实罢了。」
沈娥涓「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来话。
我又说:「而且你也应该为你的裕成哥哥想一想,他到底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他所求的,若只是一个温暖柔软的温柔乡呢?」
我慢慢地说:「爱情的天平,只有你自己才是真正的砝码。」
沈娥涓恨恨地咬着牙,憋出来了一句「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擦着眼泪跑走了。
小翠从身后钻出来,意犹未尽:「夫人,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一般一般啦。
30
正事还是要办的,等我到了书房,看到刘郎正等在门口左右张望。
看到我,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迎接,絮絮叨叨地说半个时辰以前就听闻我要来探望,左等右等不来,他心里实在心绪繁杂,就出来等了,看到夫人的仙人之姿,顿觉之前办公的烦躁全部都消散了,现在觉得整个人精神百倍,可以大战三百个回合。
我说:「是吗,四皇子?」
他一下子蒙圈了,支支吾吾地,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看到他悄悄回头瞪了小翠一眼,小翠摊手耸肩。
我说:「不关小翠的事,是你的好妹妹沈娥涓说的。」
刘郎的脸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地变,他眼一闭心一横开始解释。
31
刘裕成,大齐国四皇子,麾下谋士军士不计其数。听闻天机,某日行宫温泉处有仙女下凡,乃天定之女,与刘为良缘。遂使计娶得天女,后情爱渐生。
他可怜巴巴地说:「我以前真的很可怜,吃不饱也穿不暖。我的母妃失宠,后来被宫人陷害而死。我没有母妃庇护,父皇视我为无物,因此只能自己汲汲营营,谋求自强自立……」
他顿了顿:「牛大哥告诉我你会出现在温泉处,是我的天定良缘。一开始我只是试探……但是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非你不可了。」
说着他就黏黏糊糊的贴过来:「沈娥涓只是一起长大的妹妹,平时见得也少,连青梅竹马都不算。我的妻子从头到尾都只会有你一个人……所以你不知道我们结婚的那天,我有多高兴……」
百年不沾情爱,我竟不知此事如此腻人。
我顿觉羞赧,为了制止他继续吐露大胆的言辞,连忙起了一个话头:「牛大哥是谁?」
正巧有侍卫前来禀报:「牛郎君请求拜见。」
刘郎立刻道:「请他进来。」又转头对我说:「你见了牛大哥,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只见逆着阳光,一抹身影慢慢拾级而上,进了书房。
「牛大哥」面若桃李,肌肤细致如瓷器,眼睫不笑则弯,顾盼之间仿佛有流光泄出。
一开口,却是实打实的低音炮:「弟妹,久仰久仰。」
我目瞪口呆:「牛大哥才是,久仰。」
32
刘郎殷切地为我介绍牛大哥的种种贡献。
我突然回过味来:「所以是你出主意让刘郎看我洗澡、拿走我的羽衣?」
「啊哈……今日着实不巧,家里好像走水了,我们日后再聊,日后再聊。」
牛大哥迅速作揖转身,仙气飘飘地离开了。
33
刘郎说他今天就不回房了,宿在书房里。
我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最近沈娥涓会在府里住上一段时间,你受了欺负就来和我说,我给你出气。」
我说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会按兵不动,狂打小报告的。
刘郎哭笑不得,最终呼噜了一把我的头。
我走出去两步,他又拉住了我,迟疑了半天,问:「织织,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欺负你,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只要没有踩到我的底线,我都可以原谅。」
34
如果踩到了底线呢?他又问。
那就你我分开,一干二净,此生永远不复相见。
他的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讪讪地动了一下嘴唇,但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35
我是织女,但我并非出生在天庭,而是以织入道。
我出生在一户四口之家,爹、娘、我和小妹。
明明只相差了两岁,但是所有的温柔轻哄,怀抱和甜蜜,都是属于小妹的。
爹去集市采买,带回来的礼物属于小妹。爹温柔地蹲下身来,把用布包好的糕点、或者是肉馅的大馒头塞进小妹的怀里,让她慢慢吃。
我在一旁羡慕地看着,娘推了推我,「你在这儿愣着干什么呢,今天布织好了吗?明天就有人来收了。」
于是我就又摇起了机杼,饥肠辘辘。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织布,娘教会了我织布,为的是让我多多干活,能够补贴家用。
除去织布以外,我还负责家里每日的打扫、洗衣和做饭。
当我做这些的时候,小妹正在外面疯跑。她穿着漂亮的粉色的衣袍,像一只翩跹的小蝴蝶。
我不懂事的时候,还和娘闹过。
我在地上打滚,大吵大闹着要出去玩。
娘甩手就是一个巴掌,指着我的鼻子:「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小妹年龄小,玩心重,你让让她怎么了?你难道想让她也织布吗?」
她唾了我一口:「见不得别人好。」
爹敲了敲烟杆子,从我旁边走过的时候,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我捂着脸委屈地哭,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出口。
为什么漂亮的衣服都是给小妹穿的。
为什么小妹不用做家务。
为什么小妹有单独的房间,有单独的小匣子存放衣物、饰品,而我只有一截抽屉。
为什么,为什么?
但是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我以为是自己不够懂事,从地上挣扎着起身,拉住了娘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娘,我错了,以后我一定好好织布。」
娘把我的手一把打了下去,说:「刚刚在地上摸了个遍,还想擦我身上,你真恶心。」
小妹懵懂地站在门口,她的手上沾了玩耍的泥水。
娘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洗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别跟你姐姐学,学坏了!整天脏兮兮的,不学点好,不知道养这么大有什么用,就是一个白眼狼……」
我躲进了房间里,泪流满面。
我以为只要我好好织布,就能避开爹娘的责骂,然而他们总会将各种不顺心的事情推到我的头上,以此为理由责骂我。
我不懂,直到有一天娘口不择言地说:「你这个丧门星!出生的时候,算命的就说你八字硬,克父克母克家,我好心把你养大,你却和扫把星似的,整天招惹坏运气,还嫌这嫌那。你真是大小姐的心哪,高傲得很!」
这一顿怒骂只是因为我的里衣破得实在不能穿了,瑟缩着求娘给我换一件。
没过两天,娘带着一个媒婆回到了家里来。她头一次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喊我出房间,我受宠若惊。
我站在她们面前,她们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看着我,上上下下地看了一边,娘殷切地说:「怎么样,您看还成吗?」
媒婆摸了摸下巴:「看上去也是个讨喜的样子,就是实在太瘦了。我得回去问问。」
娘大喜:「好,好。您一有消息就和我说。」说罢,又往媒婆的手里塞了两枚铜钱。
没过两天,媒婆传来了消息,说是成了。
当天晚上,娘走进了我歇息的杂物间,要我嫁给村头的王姓家的庶子。
这是这家庶子出了名的暴戾,两年间抬进门三个,又裹着白布抬出来三个。每一个死相都十分凄惨。三个几乎都是被活活打死的,死不瞑目。
算命的来了,说三少年的癫狂暴躁是命格太硬,需要有同样命格的人来压制住他,于是那一家人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来。
我不想嫁。
其中被打死的一位夫人被抬出来的时候,我碰巧上街送我织好的布。一阵风吹来,将她裹身的白布掀起了一角。入目满身青紫,女子原先姣好的眉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额头处甚至有一处恐怖的凹陷。
我跪着求娘,说不想嫁。
回答我的是一顿毒打,我被关在房间里,手被绳子捆了起来,吊在屋檐上。巴掌和拳脚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身上。
「你个死丫头,还有脸说不?我养你养到这么大,你有什么脸和我说不,啊?」
不知过了多久,小妹冲进来抱住娘,哭着说:「阿妈,别打了,别打姐姐了,姐姐要死了!」
我这才隐隐察觉到我的鼻子正在往下滴着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血从鼻子流到了我的下巴,又滴在了我的衣服上,滴在了地上。
娘不舍得打小妹,骂骂咧咧地松了我的绑,又警告我,让我快点同意。
当天晚上我没有吃饭,只是窝在炕上。
小妹给我拿了点糊进来,我吃不下。
我从内而外在腐烂。
第二天,娘推门进来,把我拽起来。
我的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全身上下就好像快要散架了一样。
娘骂骂咧咧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明白,好像隔了一层膜,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我问她:「他们给你多少钱。」
娘愣了一愣,再次大声吼叫起来:「你还跟我谈钱?这个钱我和你说,你一分也拿不到…… 」
我平静地打断了她:「前几天我去送布,东家说下一块布织朵花纹,织好了有十块银元。」
娘似乎被这笔钱吓到了:「十,十块银元?多久要?」
我说:「一个月。」
她倒吸了一口气,也顾不得我了,转身出门。
我知道,她是和媒婆重新商议去了。
我蹒跚地起身,端起床边的糊糊,慢慢地吃了进去。
我还不能死。
娘和媒婆似乎起了什么争执,两人在门口大打出手,引来了众多街坊邻居。
娘不知道说了什么,媒婆扯着她的头发说:「呸,你个烂货!你以为大家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之前想着卖女儿,现在女儿能赚钱了又要拖着。两头都想讨好,你想得美!」
娘恼羞成怒,大声骂了回去,言语之粗鄙让人纷纷咋舌。
我只是坐在房间里织布,织布。
连着织了一个星期不停歇,我的身体已经有些扛不住了,经常织两下,就声嘶力竭地咳嗽、呕吐。脏物中有血迹。
但是我还是不停地织着。
花纹快织好了。那天晚上,娘来我房间检查织布结果,看着这匹马上就要完成的布,眉开眼笑。
她难得柔声对我说:「辛苦了,织完就赶紧睡吧,休息一下,明天还要嫁人呢。」
我直直地看着她,问:「非嫁不可吗?嫁进去的人都死了,您知道吗?」
娘的脸色有些许不自然,她声音发虚,但又好像自己给自己壮胆似的:「你命硬,肯定不会死的。你当然非嫁不可,拖累了我们家这么多年,最后总要还了你欠下的债吧。」
我回应道:「我给家里带来了多少的进账,您心里不清楚吗?我欠这个家的早就已经还清了。」
娘似乎没想到我会有胆反抗她,提起了声音就要发火:「你这小贱人……」
「我嫁。」我打断了她,「如果没有别的要说的,您可以出去了,我把布织完。」
她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门去。我坐在织布机上迟疑良久,最终动手了。
我织的,并不是朵花纹。而是有一天出门卖布的时候,一个身着奇装怪服的老人送给我的。
他那时虚弱地靠在街头,嘴唇干裂,面色苍白。行人往来匆匆,却没有人为他停留。
我只有一个包子,这是我一天的伙食。
但是犹豫再三,我还是把包子递给了他。老人拿着包子也不吃,缓缓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明明是一个乞丐,却有着能容纳浩瀚星辰的智慧双眼。
他看了我一会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来一张纸,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命苦啊命苦。」他把纸递给我,「当你决定结束一切的时候,就把这个符号织进布里吧。」
这个图案,现在还剩最后一部分没织完。
我也曾对和睦的家庭心存幻想,而所有的幻想都随着母亲的冷漠破裂。
织布机咿咿呀呀地又响了起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飞升了。
织女,以织入道,以杀入道。
只听闻民间有传闻,林家父母意图卖女,不义之举惹怒了天上的神仙,全家惨遭灭门,惨死院中。大女儿不知所踪,只有躲过了天神之怒,堪堪活了下来。
36
刚飞升的时候,因为太过冷漠,杀心过重,我被王母安排去天河东边织布,修炼身心。
后来认识了一群姐妹。
后来认识了刘郎。
我会尽全力保护我所拥有的。
但是如果遭到背叛,我也不会再像曾经的我那样优柔寡断、畏畏缩缩了。
37
怎么,搞笑女不能有故事吗?
38
刘郎仍旧是常驻书房。
我给他送吃食,竟然意外看到了沈娥涓。
她仍旧是一身白衣,眉头轻蹙,弱柳扶风。
我跨上台阶的时候,还能听到书房里二人轻轻的对话声,但是由于距离太远,只能含含糊糊地听到男声温柔,女声轻柔;一进门,只见二人双双抬头朝我望来,不再说话了。
刘郎没有想到我会在此时来到书房,他有些紧张地站起了身。
他手足无措地朝我走了两步,见我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沈娥涓的身上,他上前一步,把沈娥涓挡在了身后。
「织织,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我都没来得及去迎接。」他紧张地说,双目紧紧锁定我的表情。
狗东西!我心里唾骂,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朝……朝九晚五!!
虽然心里汹涌澎湃,但我不说,我要用我犀利的眼神来传递我的愤怒。
刘郎更加束手无措了,他阿巴阿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娥涓从他身后探出了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角:「裕成哥哥,我来和织姐姐解释吧。」
她从刘郎的背后走出,温婉地福了福身:「有一些朝堂的事情涉及机密,织姐姐平日里可能不曾耳闻,恕涓儿不能全盘托出;请姐姐放心,我和裕成哥哥不曾、也不会在书房这等神圣之地行出格之事。」
我:「……」
有被内涵到?
刘郎的脸也微微有些泛红,他的眼神有点飘忽,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沈娥涓温婉地福了福身:「那么裕成哥哥,我就先不打扰了。」
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挑衅的微笑,和我擦身而过。
我目送她离开。站在门外的护卫立刻识趣地合上了门。
我上前揪住了刘郎的耳朵,恨恨地拧了两下。
亏我还饿着肚子给你送吃的!狗东西!
刘郎哎哟哎哟地叫着,讨好地抱住了我胡乱地亲,像一只大狗。
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对我说:「织织,最近沈娥涓可能会经常来书房,但是我保证!我会把牛大哥一起喊来,努力避免孤男寡女的尴尬处境!」
吃了一会儿,他突然又说:「织织,你别说,沈娥涓不愧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她的很多观点都正中问题核心……」
我漫不经心地夹着花生米吃:「是吗?」
他总结道:「挺特别的,她。」
我突然有些怔忪,回想起刚刚刘裕成保护性地站在沈娥涓眼前的姿态,突然觉得眼前的饭菜索然无味。
39
刘郎说要带我出门踏青。
万万没想到,沈娥涓也出现在队伍里面。
刘郎似乎是怕我为难沈娥涓似的,总是在我看向她的时候插科打诨,强硬地扭转我的注意力。
沈娥涓斜倚着柳树,墨黑的发丝随风轻轻摆动,摇曳生姿。
她的丫鬟为她披上披肩。
明明上一次见面,还是冲动的小姑娘,而现在她合拢披肩,眺望远方,眼神缥缈,凭身萦绕着孤寂脱俗之感。
她见我看她,只是轻轻朝我福了福身,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看向身边的刘郎,他正盯着沈娥涓离去的身影,神情复杂。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掩饰不了的怜惜之情。
40
一群山匪劫持了我们。
现在是一个奇怪的对峙状况。
一个人押着我,一个人押着沈娥涓。刘郎带着一队人马站在我们对面。
山匪猖狂大笑:「四皇子,你也有今天!一边是温软香玉,一边是青梅竹马,四皇子,请选吧!」
我看到小翠站在刘郎身后的人群里。她原本神色紧张,但是听到山匪的条件,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对我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她肯定以为刘郎百分之百会选我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山匪头子不耐地转了一下他手中的刀:「四皇子,你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实相的话,就快一点选,不然,休怪我手起刀落…… 」
刘郎面露难色,心中仿佛在经历中千般万般的抉择。
他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眼中流露出哀求之意。
「我……我选白衣女子。」
我穿着红衣。
沈娥涓显然没有预料到刘郎会选了她。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她一下子挣脱了山匪,像一只死里逃生的小兔子,直奔刘郎的怀抱。
「裕成哥哥!」她在刘郎的怀里放声大哭,「涓儿好害怕呀。」
还在歹徒刀下的我:「……」
山匪用怜悯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带着我撤回了山寨。刘郎在原地久久未动,一直盯着我离开的方向。
山匪也没有亏待我,晚上吃热乎乎的羊肉汤,他给我打了满满一碗。
我呼噜呼噜地喝得挺香,一起吃饭的大家伙儿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
「姑娘,看得挺开哈。」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
「生气容易结节,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山匪们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一群络腮胡子大汉纷纷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眼见我快吃完了,又有人自告奋勇给我打了一碗汤。
我正准备端起来喝,又有些犹豫,「这……不是断头饭吧?」
山匪头子哈哈大笑,呼噜了我一把,说:「不是!我们寨子养一个小姑娘还是养得起的,你尽管喝!」
41
不知不觉,在山匪这里待了也有半个月了。
这段时间山寨收获颇丰,每一天大哥们下工,都能带回来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其中有一些还带着宫里的印记,想是来自于途经此地的皇亲贵戚。
听山匪大哥们说,最近京城里动乱不堪,许多富贵人家都折算田产、变卖家业,举家搬迁。
而当他们经过这一片山路,就会变成山寨的瓮中之鳖。
听大哥们吹嘘自己的经历、炫耀今日的收成,我的眼睛闪闪发光:「大哥,打劫的时候能带上我不!」
山匪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我的个头,面面相觑。
其中有人挠挠头,出来说:「织织妹子啊,不是大哥我说,你这小身板……织织妹子别哭啊!带就带!带!怎么不带!」
对这群汉子,眼泪就是最好的武器。
耶!
42
其实我也没有帮到什么忙,就是穿上寨子里大哥们穿的工作服,然后负责在大哥说狠话的时候当当群众演员,撑个场面。
43
山匪大哥们吃饭的时候,探子来报:「不好了!大皇子和沈将军举兵造反了!。」
山寨头子面色稍变,低头思索。
我探头:「哪个府的沈将军?」
「恭王府。」
不过隔天,探子又报:「四皇子带兵救驾,将沈将军斩于门下!皇上震怒,拘禁大皇子,诛恭王府九族!」
「恭王府不日将于市口处斩,只有外嫁女沈娥涓逃过一劫。」
其中一位山匪接话道:「嗨,要我说,最幸运的还得是这位沈姑娘,在大皇子和沈将军举兵的前一个星期,被四皇子纳入府中为妾。」
我愣愣地听着,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妾?」
「别在织织妹子面前提这些啊。」另外一个人用肩膀碰了碰刚刚说话的那个人,让他闭嘴。
说话的人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四皇子」就是上次将我一个人丢弃在山寨的那个负心汉。
他连忙对我说:「织织妹子,抱歉啊,大哥不是故意戳你伤口的。」
我想对他摇摇头说没事。
我想笑一笑。
但是脸上的肌肉不听我使唤,透过一层水雾我只看到山寨大哥慌乱的脸:「哎,织织妹子,我错了,别哭,我错了还不成吗?」
奇怪,我哭了吗?
我伸手一摸,脸上湿漉漉的。
44
刘郎分明和我说过他的计谋。
在那日,我说了我有「底线」之后,他拉住了我,百般犹豫之下,和我说了他的计谋。
京城近期不太平,大皇子和沈将军暗自勾结,意欲篡位,京城事变一触即发。而在这一片腥风血雨即将来临之际,他会将我送到山匪处。
这一帮山匪的老大和刘郎有着过命的交情,已经应下了这事。到时候他们会装作来劫持我的样子,然后将我带走。
沈娥涓是她关键的线人,她不忍心看到盛世搓磨,大义灭亲。
刘郎预先和我说了,他会选沈娥涓,因为这样才能将大皇子和沈将军的注意力从我身上转走,才能保证我的绝对安全。
刘郎说,他对沈娥涓绝对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他说,等事情结束了,会来接我。
他说,让我相信他。
他说,让我等他。
我等了,等来的却是他纳妾的消息。
在这一瞬间,我竟然解脱地想,原来所有的特别和怜惜都有归因。
我早该知道。
45
这就是情劫吗?
我摸着我正在跳动的心脏,面色惨败。明明它仍然在我的胸腔内跳动,但是我却觉得它被狠狠地撕裂了,被人胡乱地用脚踩踏了堆在一旁,让我喘不上气来。
夜里的山上下起了雨,我坐在窗口看雨淅沥沥地下,凉意从指尖慢慢从指尖开始侵蚀我的身体。
我伏在手臂上,默默地看着那一点一滴的雨水顺着我的指尖流下,浸湿了我的袖口。
此时此刻,他们又在做什么呢?互相依偎、温言软语?
还是床帐轻摇、春宵一度?
刘郎曾经说过的每一句情话,就好像一个重重的耳光,抽得我硬生生地疼。
46
为什么不传信于我呢?
有什么事情非要用婚姻做筹码呢?
为什么要背弃诺言呢?
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曾经许下的誓言终究还是消散于云烟之间。
47
我于房中枯坐两日,终茅塞顿开。
不过是小情小爱,岂能终日郁结于心!
既然了无牵挂,又何必于继续流连于凡世间!
我的耳目顿清,周身仙力暴涨,竟然迅速形成了灵力漩涡,在微顿一瞬后,拔地而起,直直地突破了天际,形成了银色的灵力光柱。
光柱散发着异光,内有星光点缀闪烁,外有流光徘徊于光柱四周。
我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比,慢慢地悬浮起来,随着光柱向上升去。
这漆黑夜里的异象发生得悄无声息,山寨的众位都仍在安稳地歇息。
我在半空中停下,拂袖,向山寨注入了几丝至纯的灵力。
山寨大哥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我难以忘怀。
这几丝灵力,足以保护山寨众人于乱世中生存、平安昌盛了。
从此凡间百态,再无牵挂。
48
我端看着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感慨万千,甚至想吟诗一首。
但是我左右搜刮了脑子里残存的知识储备,硬是凑不出两句诗来,遂放弃,只摆好了 pose 站着。
晚风拂过我的衣衫,将飘带吹起一个动人的弧度。
姐此时很美,却没有观众。
49
远处有人遥遥策马奔来,身着雪白的里衣,领口随意地耷拉着,脸上尽是一片癫狂。
是刘郎。
他的脸上眼眶通红,目眦欲裂,一边策马一边遥遥地朝我伸出手来,妄图抓住我衣服上的飘带。
「织织,织织!」他大声喊道,「别走!」
他咬着牙,努力地想来够我。
我真想对他说, 别白费力气了,我现在的高度是三个他叠起来都够不到的。
但是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狠狠地捏着拳头,手心里渗出血来。他颤颤巍巍地从马背上站起,脸色灰白,哀求似的看着我:「织织,不要这样吓我,你下来,我们好好说行吗?」
我问:「那天的鞭炮锣鼓,也和我们成亲那天一样响吗?」
他一愣,疯了一般地摇头:「不是这样的,织织,你听我解释。」
「既然如此,我便舍了你,你也对我好过,我的仙力想必也帮了你不少忙,我们互不相欠。」
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从此之后,人生陌路,再不见面。」
刘郎整个人颤抖着,眼里是一片惊惧和恐慌:「织织,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沈娥涓她只是……」
一身白衣的女子出现在山头,她哀哀地叫:「裕成哥哥……」
刘郎迟疑了一下。
我嗤笑一声,复又慢慢升起,不愿再多说一句话了。
晦气。
50
我是织女,我返岗了。
我每天坐在天河的东边织云彩。
正常上工,正常下工。
在我不在的时候,天空中流动的只有一些灰白的云彩,半遮不掩。
现在云彩恢复了正常的供应,天地之间一片喜气洋洋。
哦对了,自从我上次看破凡尘升天之后,我从晋位仙君,天帝赐号「织锦仙君」。
51
视听符的群聊里传来了消息,王母发布了群公告,让众位神仙都务必参加重返天庭的牵流上神的欢迎会。
听说此次宴会在蟠桃园举办,听说宴会的规模巨大。
听说牵流上神此次去凡间去除了秽乱宫闱的邪魔污物,战果丰硕,立下了大功。
任务期限是五十年,但牵流上神力挽狂澜,最终只花费了一半不到的时间,重新回到了天庭。
听说牵流上神面容俊朗,长身玉立,是一众仙女的倾慕对象。
然而这又与我何干?
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前往地府的路上,寻找我的多年好友孟婆。
当值的鬼差客客气气地检查了我的通行符,放我通了行。
孟婆袅袅婷婷地立在转生桥下,身后的暗河中成簇成簇盛开的曼珠沙华散发着紫色的点点荧光,容纳万物生死的河流显得格外温顺又可爱。
孟婆的小脸莹莹发亮,她拿着视讯符兴奋地刷着什么。见我来了,她兴奋地和我打了招呼,又把视讯符凑到我的跟前。
姐妹们正在群里疯狂刷屏。
「牵流上神也太帅了吧!」
「认真的吗这张脸??」
「听说他此次回到天界,还带回来了一位娇娇美人,安置在自己的殿中。据说这位美人身姿弱柳扶风,却长了一张风华绝代的脸,美色直逼嫦娥姐姐。」
「这么刺激…… 」
「听说牵流上神返回天界之后,有不少爱慕他的仙女前往探望,顺便打探那位美人的背景,通通被上神洞府的管事轰了出来,说是上神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入洞府。」
「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太绝了……」
「话说织织今天去哪里了,没看到她出席。」
孟婆眼疾手快地打字回复:「在我这里呢。」
「……」
紧接着语音爆炸式地响了起来,「什么!织织真的去找你拿孟婆汤了吗?」
「织织!不要轻举妄动!」
「要是把我们也忘了怎么办?」
「织织!你好好考虑!孟婆汤虽可以忘解千愁,但是副作用明显,千万好好考虑!」
「不行,织织你等我,我立刻就去找你……啊……啊我去找织……织锦仙君…… 」
似乎有人来到了她们的身边搭话了似的,这句话从后半句开始断断续续,到后来群里直接安静了下来。
孟婆似乎也被她们吓得不清,掏了掏耳朵,道:「我都没机会说……根据地府新颁布的管理手册第五十四页第二条,没有官方证明,不能随意喝孟婆汤……」
我哭笑不得。
过了一小会儿,群里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发虚:「织织啊,刚刚牵流上神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面色铁青,问我你是否在地府。我们一慌,啥都招了……」
随后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织织,你啥时候招惹的上神啊,他是去找你麻烦吗?不行,谁都不能找织织麻烦,织织等着,我们立刻去给你撑腰。」
我正待拿出视讯符回复姐妹的消息,突然间一阵风迎面席卷而来,带着狂暴的漩涡,风中蕴含着浓厚精纯的灵力。
我和孟婆对视了一眼,孟婆警惕地向左右看去,大声喝道:「是谁?」
正在关卡处守着的阴差也纷纷执起了武器,严阵以待。
这阵风气势汹汹而来,等风尽散,竟显出一个男子的身型来。
男子身着华贵的衣袍,剑眉星目,通身神力蓬勃。
本应该是云淡风轻的上神,然而男子的眼光里透出慌乱和迫切。
他的目光逡巡,迅速在人群中定位到了我的位置,直直地看过来。
有阴差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带领其余众人行礼:「牵流上神。」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散开,再看向我时,竟万般犹豫,不敢立刻上前。
他讷讷地喊我:「织织……」
虽然脸长得完全不同,但是这一声织织使足以使我晃了一下神,立刻认出来此人的身份来。
我微微一笑,向他行了个礼:「小仙拜见牵流上神。」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客套官方,脸色变得灰白务必,脚似乎站不稳似的,人微微踉跄了一下:「织织,你不认识我了吗?不对,不是不认,而是不愿意认……织织,你不愿意认我?」
孟婆挡在我的身前,对他并无好颜色:「牵流上神光临此地,有何贵干?」
他不回复孟婆,只是呆呆地望着我:「织织,我深知我伤透了你的心,然而一切皆有苦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和我说说话好吗?
孟婆再要上前阻拦,我轻轻地拉住了她,对她说:「就让我与上神聊聊吧。如此情景,平白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用眼神示意周围要散不散的「人」群,有正在游荡的鬼魂,还有竖起耳朵的阴差,就连河里的曼珠沙华也向我们的方向倾斜了过来。
我还要脸。
孟婆愤愤地唾了一声,明明是个娇弱的小姑娘,却有一米八壮汉的气质。
她狠狠地对牵流上神道:「只有半个时辰。」
接着又回头对周边的「人」群道:「看什么看,散了散了!」
牵流上神对她颔首,慢慢地朝我走来。似乎怕惹我烦,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面上终于带上了一丝喜色。
我们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我率先开口:「上神有何事,请尽快告知。」
他的胸膛似乎上下起伏,道:「织织,不要这么冷漠……我受不住……」
我道:「从前有一凡世男子如此叫过我,但是我已发誓与他一别两宽。」
他的脸上哀色更浓,慢慢探手过来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如果说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呢?所有的误会和隔阂,所有的不解与伤痛,织织,我知我做错了许多,然而你不能让我没有解释的机会。」
我冷漠地抽回手:「你我以前也不曾有交集,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我还要另择良偶,请上神自重。」
「自重?」他面色惨败,骤然失语,许久之后,才道,「织织,你的良偶只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说罢,他竟吐出了一口鲜血,直直地昏了过去,倒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想扒开他的手,然而他的手就和钢爪一样死死地握着我的腰,怎么都掰不动。
我狠心扇了他几个巴掌,妄图将他唤醒;他没醒,但是脸上迅速浮起了几个鲜红的巴掌印。
我讪讪地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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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得扶着他向外走。
出去的路上碰到了不少人。有孟婆,有阴差,还有我闻讯而来的姐妹们。
他们看到我草率地扶着牵流上神,牵流上神昏迷不行、嘴流鲜血,脸上还有几个巴掌印的情景,面色纷纷露出了原来如此、恍然大悟、敬畏的表情。
我和姐妹们打了个招呼。
孟婆犹豫了半晌,还是叮嘱我:「织织啊,有什么事情可以说,但是动手的时候,还是要三思啊……」
我直呼冤枉,但是目前牵流上神这副尊荣让我的说法没有丝毫的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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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不会带着他回家。
我唤了一朵云,前往他的洞府。
到了门口,门口的管事急急忙忙地就要来扶他,但是怎么都没办法把他从我的身上扒拉下来。
最后,管事只能面带歉意地对我说:「仙君不妨先入内吧。」
于是我又只好艰难地扶着牵流上神往内走。
我看管事只是跟在一旁,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我请他帮忙,他只是向我行礼:「仙君恕罪,上神平日不喜他人碰触,就算是如此情景,也不能破例。」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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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了熟人。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牛大哥,牛大哥也诧异地看着我。
他又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伏在我肩上的牵流上神。
所以被金屋藏娇的是牛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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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哥对我说了很多。
说沈娥涓带着父兄造反的证据来到四皇子府上,提出若是最终家族覆水难收,请四皇子收留为妾。
说牵流上神最终答应了。
说他本想告诉我,但是信件受阻。
说在我离去以后,上神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险些大开杀戒,若非牛大哥劝阻……
说上神回府之后再没有好好休息过,大刀阔斧,直至肃清凡间秽乱。
说上神回到天界之后,多次悄悄来看我工作,只是知自己犯了错,害怕我厌弃的眼神,不敢轻易现身。
说上神本希望在宴会上与我相认、求我原谅。
说上神的灵力透支、神识受损,急需疗养……
牛大哥最后叹息一声:「他自小征战,不懂情为何物,不懂怎样是对、怎样是错。在自以为是中伤害了你。我无法代他向你道歉,但是他罪不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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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久久没说话,身上钳着我的狗爪子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我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上:「醒了就给我起来。」
可恶,还是有点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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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织,我不应该纳沈娥涓,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再犯了……我保证,我真的没有碰她,不然我就道心自损,再无神力可用!」坐在房里,他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手,起誓道。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想了一会儿,我站起身往外走。
「织织!」他急了,立刻起身跟在我的身后,着急地转来转去。
我走到门口,合上了门,随后转过头凶狠地对他说:「我检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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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不做二不休,给他上了一把锁,只有我能打开。
我拍了拍他的脸,扔给他一本男德手册:「背吧,我定期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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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织,我们什么时候结个道侣吧。」
「什么时候背熟了什么时候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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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光郡主是谁?」
「咳咳……是,是我的书房里挂着你的画像,为了不惹人生疑,胡乱编了一个名字……织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嗯?专心一点。」
所以这狗东西是不是在这之前就认识我了?
【完】
□ bibi 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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