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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9月 20日

陆川霁不爱我了,我知道,因为他嫌我脏。

我被出租车司机侮辱了。

他和警察破门而入时,那个肥胖老男人正在对我实施侵犯。

这是我这一生都难以摆脱的噩梦。

他是我的青梅竹马,曾信誓旦旦对我说,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后来,他遇见另一个干净明媚的女孩子。

「薇薇,我一直拿你当妹妹看的。」

凌薇:

1、

陆川霁大我四岁,人生却像开挂一样,16 岁考入少年班,博士毕业回国后,顺利拿到他母校教职。

他一直都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成绩顶呱呱,长得好看个子高,可谓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后俊生。

我们两家关系很好,从小大人们就打趣,我是陆川霁的小媳妇。

因为我总像个小尾巴一样缠着他,每每盼着节假日的到来,好去找我的阿霁哥哥。

阿霁哥哥有颗小虎牙,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好像盛满了星星一样,把当时小屁孩的我,迷的是晕头转向。

然后我就会吵着要和他睡一张床,大人们笑话我时,我还非常理直气壮,「我是阿霁哥哥的小媳妇,就该和他睡一块!你们大人不也是睡一块的吗?」

那时候仗着年纪小,总是肆无忌惮地霸占陆川霁的闲暇时间,还好他聪明,不然我岂不是耽误了一个国家栋梁。

现在想想,原来我小时候还挺有危机意识的,知道先下手为强。

如果这份危机意识,能用在那个雨夜该多好……

但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六岁那年的车祸,是命运开的第一个玩笑。

陆叔去接陆姨和我妈下班,等红灯时却被酒驾追尾,我妈坐在后驾,人当场就没了,陆姨在副驾,被陆叔护在身下,捡回一条命,但陆叔叔抢救无效……

事后的大笔赔偿也无济于事,死去的人无法再醒过来,一场车祸,三个家庭,支离破碎。

那天我等啊等,等不到妈妈回来,我爸彻夜未归。我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们,直到陆川霁红着眼睛出现在我面前。

「薇薇,以后阿霁哥哥会好好照顾你的。」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晚上做噩梦时再也没有温柔的轻哄,床头再也没有叠地整整齐齐的衣服,找不到红领巾时喊妈妈也没有一声回应。

尤其是当我看到别的孩子被妈妈抱在怀里时。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哭当然是会哭的,只是哄我的人,从妈妈变成了陆川霁。

他仿佛一夜之间成长,变成了一个大人。

而大人的悲伤总是比小孩子藏的深,他们必须继续投入到生活当中去,我爸忙着做生意,陆姨要上班,家里有个不喜欢我的奶奶,没几年也走了。

幼年丧母的我,是陆川霁充当了守护者的角色。

我闯祸,他顶罪,我没写作业,他躲在被窝里熬夜替我写,我忘穿校服,他从学校跑回去,赶在上课前拿给我。

每日清晨唤醒我的不是闹钟,而是陆川霁在楼下的呼喊,「薇薇,快下来,今天的早饭有海鲜包。」

六年级的时候,班里有调皮捣蛋的男生,老是对我的胸部指指点点,我哭着把这件事告诉了陆川霁,马上陆姨就请假回来,带我去了内衣店。

第一次来例假时,我又是哭着给他打电话,「阿霁,我流了好多血,我要死了,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风声,他一边跑的气喘吁吁,一边不忘安慰我,「薇薇,不要怕,我马上就买票回去。」

他那时已在外省读少年班,离校需要向辅导员请假。挂了电话后,不多一会,陆姨出现在学校里,把我接到了她家。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客厅里有动静,门缝下面有灯光透进来,然后有人开门进来了。

「阿霁?」我闭着眼嘟囔问了一句。

「嗯,是我,睡吧。」他摸了摸我的脑袋,又替我盖好被子,坐在床头。

我实在太困了,立马又睡着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第二天我兴致勃勃地起了个大早,陆姨却告诉我,见我没事,陆川霁凌晨就回学校了,上午有什么「**杯」决赛,他是队长。

后面还配了个滑稽的表情。

「小薇,小霁说给你留了东西,在你书包里,你记得看一下。」

「好的,谢谢陆姨。」

回到家里,我爸依旧不在家,我打开书包,除了一些零食外,还有一本书。

拿出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关于性的十八问:女生版》,吓得我立刻做贼心虚地把它扔了出去,然后又赶紧捡起来,藏在了书架的最角落里。

还有一封信,无非是督促我好好学习,不要早恋,要是这次期末我能考年级前十,他暑假回来就带我去鬼屋玩。

考上重点高中后,学习压力陡然大了起来,随着叛逆期不期而至,成绩一滑再滑,每次月考后,我都会哭丧着个脸给陆川霁打电话。

彼时他正在国外硕博连读,这边白天,那边晚上,每次打电话时,他总会及时接起,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就是刚醒。

然后当天晚上,我就会收到他发来的学习计划和整理好的学科重点,上面分门别类地做了规划,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当然,每个文档末尾都会附上——早恋的十大危害。

青春期的女孩子,总是会热烈地讨论,学校里哪个男孩子最好看,每当这时,我就会下意识将这个人与陆川霁做对比。

这个长得没陆川霁高,那个没陆川霁白,还有那个嘴巴没陆川霁好看……

我高考结束后,陆川霁直接扔下导师课题,从国外飞了回来,就是为了指导我填志愿。

他笑着揉我的脑袋,「我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可得看紧点,别让哪头猪给拱了」

好在成绩考的高,在他坚持下,我填报了他的母校。

他说学校里有他认识的人,有人能照应我,他在国外也放心。

其实能和他上同一所大学,走他曾走过的校园小路,坐他曾坐过的教室,借他曾借过的书,也是我所喜欢的。

以前我学习为主,从来都是我主动打电话给他,现在他常常打电话给我,说是怕我在大学里不适应,他好指点我一二。

惹得室友们故意在我视频时开玩笑,是不是谈恋爱了,然后他迅速地拿到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并拜托大家能稍微照顾我一下,放假回来请大家吃饭。

有时因为部门活动,我不能及时看手机,再解锁时,就会多好几个他的未接来电。

他还拜托我室友,如果我谈恋爱了,一定要悄悄告诉他,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大一寒假,除夕夜我爸和陆姨在屋里包饺子,他神神秘秘地把我喊出去,说是去院子里堆雪人。

猝不及防地,他朝我表白。

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就打通了我室友的关系,知道有男孩子想追求我,痛定思痛,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我故作矜持,扭捏再三,然后答应了他。

但我让他再三保证,等我大学毕业,才能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和陆姨。

后来当我回忆起这件事时,一时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此后每个晚上,必有他打过来的跨洋电话,见到什么好玩有趣的,也会拍下来发给我,再有就是寄东西给我,包括他在实验室里合成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室友请求他帮忙代购,他也二话不说地答应。

寒暑假,他会做好旅游攻略,带我出去到处浪。

有好几次擦枪走火,他都及时忍住了,「小东西,真想狠狠地办了你,但真男人等得起。」

我们偶尔也会讨论将来要办一个什么样的婚礼,去哪里蜜月游,生几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们的事瞒的很好,我爸和陆姨都没发现,就像我和陆川霁都没发现他们的事一样。

倘若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那时该多好!

可惜命运朝我开了第二次玩笑。

2、

大三暑假,我被确定保研本校,正好陆川霁博士毕业,我和陆姨,还有我爸,一起飞过去给他庆祝。

在那里,我见到了陆川霁的小师妹——白悦悦,她还有一年才能毕业。

她喜欢陆川霁,我知道,因为她看陆川霁的眼神,就像我看陆川霁的眼神。

缱绻温柔,眷恋不舍。

但我知道陆川霁喜欢我,所以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优秀的人值得被更多人喜欢,陆川霁没有对不起我,我为什么要怀疑他呢。

但我没想到,这个人,后来会成为我和陆川霁分道扬镳的导火索。

回国后,陆川霁忙着申请课题,我也没闲着,打算把毕业论文写了先。

那天,陆川霁喊我去他家吃饭,说是有一个惊喜要给我。

天一直阴阴的,半路下起了大雨,陆姨给我打电话,说她在面包房订了个蛋糕,让我帮忙去拿一下,她今晚有好事要宣布,还要给我做最爱吃的狮子头。

我低头给陆川霁发消息,头也不抬地告诉司机,转道去国盛路。

由于只顾低头与陆川霁打情骂俏,我并没有发现窗外的景象已经变了样子。

直到外面一道闪电伴随一声炸雷,惊得我抬起头来,才发现车子已经行驶到不知名的小路。

我假装什么也没发现,全身如坠冰窖,心怦怦直跳,简直要冲出胸膛,手一直在抖,怎么都打不出字,咬紧牙关给陆川霁发了个定位和 SOS。

刚点击发送,「刺啦」一声,司机刹了车。

忽然身边漆黑一片,他熄了车内灯。

我哆哆嗦嗦地转头看去,这时又是一道闪电炸开,照得车内亮如白昼。

也照清楚了司机肥腻的脸,他正狞笑着盯着我,胡子拉渣。

「师,师傅,我,我要去国,国盛路,你走,走错路了吧?」

黑暗中,我的声音抖得支离破碎,怎么都拼不起来。

「小丫头,这是带你去极乐的路啊。」

恐惧,一瞬间从脚底,爬满全身。

我尖叫着去扒车门,我拼命捶打着车窗玻璃,我对着司机拳打脚踢。

可男女力量天生是悬殊的,他把我制服在副驾。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陆川霁打来的电话。

我惊恐地看见这个恶心的男人上下滑动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扔了出去。

我最后的希望,也被扔掉了。

「艹,老子还得换地方。」

他从车座下面掏出了一块毛巾,湿了水,朝我的口鼻捂过来。

刺鼻难闻的气味瞬时充斥鼻腔……

这是个惯犯。

*

我醒的时候,全身哪里都痛,尤其下身的异样,让我整个人陷入了无边的绝望。

外面还在下雨,这是一个破旧的宾馆,处处都是家具腐朽的气味,斑驳的墙皮,头顶昏黄的灯泡,隔音也好不到哪去。

我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渴望外面有人能听见。

「你个烂货,给老子闭嘴。」

司机又扇了我几巴掌,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出,我用尽所有力气在他身上又掐又咬。

走廊里突然传来砸门声,一声比一声响,夹杂着陆川霁焦急的声音。

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

「薇薇,我在这里,我来了。」

在他怀里,我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宛若女鬼,泣血哀鸣,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警察们都默默退了出去。

「薇薇,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要怕。」

「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时他对我太过温柔,让我下意识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他闯进来的一瞬间,他那十分震惊又心痛愤怒的眼神,夹杂着略微的嫌恶。

因为相信他,因为爱他,所以我没有去想这件事。

直到他炙热的目光,落在别的女孩身上时,所有被丢在记忆角落里的片段,都在一刹那间捡起。

我和他,都高估了这份感情的力量,以为它能冲破世间一切阻碍。

但偏偏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3、

我不知道那些被侵犯的女孩子,最终都是怎么过来的。

我以为我会很坚强,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我要亲眼看着那个人渣被绳之以法,被判刑。

从他熟练地掏出迷药来,就说明他是个惯犯。

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遭他毒手。

但面对医生的询问,警察的询问,律师的询问,法官的询问,家人的关心……仿佛所有人都在逼你,逼你去回想起那些——你努力逃避的不堪。

我崩溃了,这个过程实在太痛苦了,一次次把伤疤剖开给别人看,一次次把丑陋的地方暴露出来。

出庭作证,我放弃了。

我爸一夜之间生了白头,陆姨不停地自责哭泣,所有人都在默默担心我。

那天如果我没有出事,陆川霁就会先向陆姨坦白我俩的事,顺带向我求婚。

而陆姨则会宣布,她与我爸领了结婚证。

那时,又会是另一副精彩的画面。

瞧,命运最是喜欢戏弄世人。

我一开始还会在他们面前故作坚强,我也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你已经在坚强了。可就像小时候妈妈去世时一样,那时因为不懂得生离死别。

悲伤的情绪,无法在当时宣泄出来。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泛黄的回忆会突然不经意间出现在脑海里,就像放老电影一样,被翻来覆去的咀嚼。

或喜或悲的情绪,也随之上涌。

这次的事故,于我而言,亦是如此。

等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时,心里的伤,便会开始泛滥,然后逐渐决堤。

只有汇入包容的海洋里,洪水才会平息。

这次,陆川霁他没能成为这个包容的海洋。

*

很快就开学了,我爸和陆姨商量之后,两家火速搬到了我们学校的省份,一是逃离那些若隐若现的流言蜚语,二是不出意料,我和陆川霁未来都会扎根在这座城市。

大四已经没有课了,所有人不是在外出实习就是在准备考研考公,我也只剩一个毕业答辩。

我住在了家里。

每个晚上一躺下,就会想起身上曾被人渣施虐过,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屈辱感,一闭上眼睛,就是司机肥腻的脸在我眼前晃悠,臭烘烘的嘴巴在我脸上拱来拱去。

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我总是坐在床的角落里,睁着眼对着墙默默流泪,天亮时,我就会躲进被窝里,假装睡觉,因为我爸会悄悄过来查看。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整个人精神恍惚,人迅速地瘦了下去,他们害怕我会做傻事,陆姨把我接去了她家,每晚和我睡在一起。

在学校里,看见那些青春洋溢的同学,我会突然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来,她们是如此的鲜活美丽,大方干净。

而我已然是块腐朽发烂的木头,浑身散发着老迈难闻的气息,身上已经干涸的流不出一滴泪来。

有时候我坐在天台上远眺,甚至会想: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是我遭遇这些事情?

曾经深以为然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阳光总在风雨后」的励志签名,也无法将我从黑暗里拉出来。

我患上了抑郁症。

这个时候陆川霁在干什么呢?

作为青年教师,他很忙,忙着上课,忙着写课题报告,忙着发论文。当旧的结项时,新的项目也马上申请下来了。

他早出晚归,只有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悄悄来到卧室,在床边坐一会,然后离开。

没有告别拥抱了,没有告别的额头吻了。

但每天,他会发来消息,嘱咐我好好吃饭,不要胡思乱想,多出去走走,运动使人开朗,会分享一些好玩好看的视频给我,会絮絮叨叨说一些他每天遇到的趣事……

这段感情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不用面对面的交流,我是庆幸的,因为我也不想以这副憔悴的模样面对他,不想让他看见一个肮脏破败的我。

我在逃避,躲在所有人的爱里,任性地逃避。

事发时,我曾经向他提出分手,他拒绝了,并且勃然大怒,那是他第一次向我发火。

他斥责我在说什么傻话,说我竟然不相信他,说我就是这么看待他的吗,说我对待这份感情太过随意,说扔就扔。

我痛哭流涕,不停地道歉。

他虚虚抱着我,并再三向我强调,他不会丢下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后来,我们的名字,终于出现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却是以兄妹的名义。

当我被诊出重度抑郁时,他慌了。

他说服了我爸和陆姨,向学校申请了外出访学项目,又给我申请了一个交换生项目,带着我出国治病。

医生说换个环境,有助于恢复心理健康。

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我们的感情依旧如初。

那些打针吃药的日子,是他陪着我上下折腾,那些噩梦缠身的夜里,是他守在床边,不厌其烦地哄我,厌食症发作的时候,他会一天准备好几顿饭,一点点哄我吃下去。

我经常莫名地情绪低落,想找人说说话时,他马上就会从学校里赶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守着我,随我心意,待我视若珍宝。

但好像很少再抱我了。

他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异国他乡,一边要照顾我这个几乎不能生活自理的人,一边还要应付两个学校的任务。

搞得我们像是一对出国逃难来的难民。

我逼迫自己振作,每天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我爸和陆姨还等着我回去,我还要和陆川霁永远在一起,生几个大胖娃娃。

我努力捡起过去的那些兴趣爱好,安慰自己每天进步一小点,积极地去和人交流,参加活动,去融入周围的外国同学中。

在这个过程中,陆川霁一直陪着我,他的书桌上多了许多心理健康的书,电脑里存了许多抑郁症的相关论文,还有形形色色的心理治愈视频和音乐。

等到毕业答辩回国时,至少我从外表已经看不出:我曾经是个行尸走肉。

陆川霁的访学项目为期一年,等参加完我的毕业典礼,他又马不停蹄地飞回去了。

我们又恢复到当时异地恋的状态,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通常只会向他报喜不报忧。

而他,虽然时常的嘘寒问暖还会有,但每日一煲的电话粥没了,每日趣事小分享没了,寄回来的东西再不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多是一些药物和心理学方面的书籍。

这样的变化,既让人觉得自然而然,又好像很突兀。

后来,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

我担心的异地恋最大危机,终于爆发了。

4、

因为其中一个关键课题延期,陆川霁不得不又在国外待了大半年。

研一暑假的时候,他回来了。

带着白悦悦一起回来了。

她博士毕业后,又在陆川霁访学的学校攻读博后,两个人在一个课题组里。

我在家接到陆姨电话时,他已经到家了。

没有通知任何一个人去接机。

陆姨就在我家楼上,我精心换上最好看的衣服,描了个淡妆,兴冲冲地跑上了楼。

我要把从前那个健健康康,活泼大方的我,还给他。

是的,我的抑郁症,它几乎已经好了。

深呼吸,敲门,开门的是陆姨。

进门,换鞋,打招呼的竟是白悦悦。

虽然很惊讶,但我顾不上客套,三两步冲到厨房,打算给陆川霁一个惊喜。

他还是那副耀眼夺目的样子,目光专注地切着西瓜,手臂修长有力,身姿挺拔。

我悄悄从背后拥住他,他的身体好像僵硬了一下。

「阿霁,想我没有,我好想你啊!」

他不着痕迹地推开我,背对着我哄道,「薇薇,这里脏,你先到外面和我妈陪悦悦说会话,一会等着吃西瓜。」

「小的遵命!」

我一蹦一跳地回了客厅,心里美滋滋的。

原来陆川霁一点没有变。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亲手打破了。

饭桌上,他与白悦悦相谈甚欢,默契十足,往往他说完前句,白悦悦就接上后句,把陆姨逗的哈哈大笑。

我默默地扒着饭,反复告诉自己,他们是同门,白悦悦是客人,他们这样做没什么不对。

过了好久,沉浸在母子团聚喜悦中的陆姨,终于注意到我的沉默。

「小薇是累了吗?要去屋里睡一会吗?」

「没有,陆姨,」我强颜欢笑,「我在想导师布置给我的任务。」

「要是学习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就让小霁教你,别把自己身体搞坏了。」

陆川霁没有接腔,反倒是白悦悦笑着说,「阿姨,川霁是理工科,小薇是社科,这专业差的太远了,是没办法辅导的。」

我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嘴里的饭再咽不下去,大脑一片空白,空气仿佛很稀薄,让人喘不过来气。

自我厌弃的情绪霎时铺天盖地涌上来,将我层层包围。

我强撑着最后的体面,朝陆姨笑嘻嘻道,「没事的,陆姨,阿霁很忙的,我的事情自己能解决,您不用担心。」

陆姨见我没事,便继续招呼白悦悦。

除了在厨房里让我出去,这期间,陆川霁没有再对我说一句话。

陆姨看白悦悦的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打量未来儿媳的目光,是啊,陆川霁已经老大不小了。

我觉得我的状态越来越不对,便匆匆找借口想要离开。

陆姨让陆川霁送送我,但我见他没有起身的意思,便立刻出言谢绝了。

临走时,我还能听见陆姨责怪他。

「小霁,小薇来了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和她说说话。」

「妈,薇薇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扯起嘴角凄凉一笑,以前哪样呢?

*

在学校里,他是老师,我是学生,更不是一个学院,我不能光明正大去找他。

平日里他早出晚归,和我的作息也完全不一样。

我一时竟不知,是他在故意躲我,还是仅仅因为时间对不上。

三个人都在同一所学校里,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遇到。

当我看见他温柔炙热的目光落在白悦悦身上时。

当白悦悦在大庭广众下朝他撒娇,他笑着回应时。

当白悦悦穿着我送给他的大衣,在图书馆的书架里四处转悠时。

心碎已经不足以形容我的悲伤。

我被恐惧冲昏了头,胆大包天地做了一个决定。

正是这个决定,彻底将我和他推向了陌路。

我算好了日子,这天我爸和陆姨会去邻市的大教堂做祷告,第二天才会回来。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信仰起基督教。

我在网上订购了一套**内衣,躲在陆川霁的卧室等着他回来。

我要把自己交给他,我想彻底和他在一起。

可我等来的不是他的惊喜爱怜,他掀开被子时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嫌恶、恶心、不敢置信、失望,愤怒……

他指责我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下三滥手段,像个荡妇一样,不懂自爱自尊。

我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难以想象,一向温柔敦厚的陆川霁,竟然也会有一天和一个女人吵得面红耳赤。

我没有乞求他回心转意,那样子只会让我觉得,我的尊严被踩在地上践踏。

我直接质问他,是不是嫌我脏?

他不答反问: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我说当初不分手的承诺,是你韭菜吃多了在放屁吗?

他说了很多,什么拿我当妹妹看,什么年少不懂事搞错了陪伴和喜欢的感觉,什么当时的承诺,也只是为了让我尽快从伤痛和抑郁症中走出来……

我已经听不下去了,直接甩给他一巴掌,狼狈地逃回了家。

我在窗边坐了一夜,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时候陆川霁喜欢玩乐高积木,可那时候乐高并不便宜,邻家大哥哥搬家时,把一套绝版乐高送给了他,他却转手送给了我。

他说他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只有从头到尾全新的东西,才算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我想起一个问答网站上,曾经有人问过这么一个问题,你会娶一个被强奸的女孩子吗?浏览量和关注量都很高,但回答者寥寥无几,更有甚者,有人直接说出不会。

那时我还在想,陆川霁肯定不是这样的人,后来他也的确表现出了一个男朋友应尽的责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就被现实抽了一耳刮子。

我想起高中时,老师讲到《氓》这篇课文,让同学回答哪句最印象深刻,几乎所有人都回答了「女之耽兮……」

只有我站起来说「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回想少时多欢乐,谈笑之间露温柔。海誓山盟犹在耳,哪里料到你会违反誓言。

为什么当时小小年纪,会觉得这句话很虐呢?

是命运在给我提示吗?

寂静的夜里,我放声大哭。

可再也没有人会来哄我了。

5、

命运仿佛觉得还没逗弄够我,又向我开了一次玩笑。

我爸他们一回来,就向我和陆川霁坦白,其实早在我大三那年,他们就已经悄悄领了结婚证,本打算那天告诉我们的,没想到出了那件事……

昨天神父告诉他们,上帝已经完全赦免了他们的罪。他们见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觉得是时候该说出来了。

陆川霁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说他早就知道了?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哈?所以我昨夜勾引的,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我止不住地干呕,全身冷汗津津,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脑袋,身体抽搐不止。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失去意识的最后,我看见陆川霁惊慌失措向我奔来。

「薇薇!」

*

醒的时候,有十分熟悉的医院消毒水气味。

陆川霁坐在一旁,支着头睡着了。

我悄悄下了床,光着脚出去了。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想离开那里,离开那个令人逼仄窒息的地方。

我直接摁电梯下了停车场,这样就不会半路被护士拦住。

停车场里,我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这里光线暗淡,黑暗的角落里似乎蛰伏着鬼怪。

其实我很怕黑,尤其是怕没有灯光的汽车。

我跟着绿色通道的灯走啊走,然后就到了外面。

原来已经是半夜了啊,还下着大雨。

我在大雨里走走停停,披头散发,穿着个病号服,像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明明我也是很怕独自外出的人啊。

我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脚底板很痛,摔倒在泥水里,膝盖火辣辣的疼。

我爬起来,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身边车来车往,都小心地避开我。

又冷又饿,雨水打在没有知觉的脸上,很快我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头痛欲裂。

有车子在我身后停了下来,车前灯照出的影子提醒我,有人打着伞走过来了。

人渣的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迟钝地这才知道害怕,但我实在没有力气逃跑了,只能费力地抬起眼皮,打量着来人。

这是一个十分清冷矜贵的男人,明明是炎炎夏日,衬衫的扣子却一直扣到最后一颗,显得喉结异常明显,手很白,下巴也很好看,再往上就看不到了。

他蹲下来,把伞往我手里一塞,「拿着!」

命令的语气让我瑟缩了一下,我不由地乖乖照做。

他卷起袖子,要将我抱起,我往后退了退。

「过来,不要怕,我带你回家。」

回家?回家好啊,家里有妈妈,有爸爸,还有小熊,睡一觉什么烦恼都没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真是白瞎我一年的功夫,再不给我好起来,我可就要亲自动手了。」

我把头埋在他胸口,小声委屈道,「你不要凶我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将我塞进车里,摸了摸我脑袋,「好的,不凶你,薇薇先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我点点头,蜷缩在后驾睡着了。

许明泽

1、

许明泽犹豫再三,还是将人带回了家。

他开车路过医院大门时,正巧看见陆川霁愤怒地在同保安交涉。

他冷笑一声,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嗖」地跑远了。

就这样,几步之遥,陆川霁与凌薇擦肩而过。

许明泽用毛毯将她裹好,正要抱她上楼,她忽然动了一下,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带着哭腔乞求道。

「我不想回家,许先生,求您收留我一晚,就一晚,我会付钱的。」

见她依旧精神恍惚,许明泽叹了口气,「如果你相信我,我当然不会拒绝。」

「我相信你的,许先生,我会付您钱的。」她把脑袋藏进毯子里,似乎这样会让她有安全感。

楼上。

等放好热水,她已经睡着了,就蜷缩在床的一角。

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轻轻把她唤醒,「薇薇,起来,洗个热水澡,不然会生病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把头埋进他怀里,咕哝着喊了一句,「爸,我好难受。」

许明泽哭笑不得,只好将人抱进了浴缸。

「薇薇,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她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没什么力气道,「谢谢你,许先生。」

见她还能认出自己,许明泽松了口气,「那你先洗,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许明泽本想把没穿过的衣服拿出来,可他想到这有些暧昧不清,反而会勾起她不好的记忆,徒增心理负担。

他拿了车钥匙,去浴室敲了敲门,「薇薇,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有干净的浴衣,你先凑合一下,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里面许久没有动静,他又敲敲门,「薇薇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伴随几道哗啦啦水声,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嗯,许先生,您去忙吧,不用管我,谢谢您今晚收留我,给您添麻烦了。」

「都是同学之间,举手之劳。」

他一边换鞋,一边给许小妹打电话,电话那头很吵,看样子她又在熬夜打游戏。

「许桃桃,你又在打游戏,下个月零花钱减半。」

不顾队友骂声一片,许小妹赶紧下线,「哦,我的亲哥呀,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对待你唯一的妹妹?」

许明泽懒得跟她贫嘴,没好气道,「一套新的女士衣服,里外都要有,明天早上七点,拿到我这里来。」

「偶滴天哪——,这是哪家少女被你这个老牛给摧残了……」

「下学期零花钱取消!」

「哦,不,」许小妹一边怪叫,一边去翻衣柜,「我现在就给亲爱的 geigei 大人送去。」

「不行!大晚上你乱跑什么,明天早上七点,不许睡过头。」

挂了电话,许明泽心情很好,他先去了药店买了常用感冒药,然后才去了超市。

他的小推车里,除了粉色睡衣,还有两个熊猫小夜灯,一只一人高的狗熊玩偶,卡通形象的床单被罩,小黄鸭拖鞋……

在货架间徘徊了两三次,还是拿了一套女士内衣。

他觉得家里的装修都是冷色调,走的极简风,或许不利于病情恢复。

好不容易人在眼前了,怎么能不抓住。

他就知道那个陆川霁不靠谱,捅了个大篓子,白搭他一年的功夫。

原先他确实没有当第三者的打算,只是眼下机会已送到,懦夫才会退缩。

陆川霁和薇薇之间,是一道无解的命题。

说他趁虚而入也好,挖人墙角也罢,再让他们纠缠不清下去,最先疯掉的那个,一定是薇薇。

努力了一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艹!

2、

一切的缘分,从夏天开始,又在夏天里疯长,最后在夏天里沉淀。

他第一次见凌薇,正是一个炎炎夏日的晚上。

然后他动了心。

大学毕业那年,他在律所实习,带他的老师丢了个讨债的案子给他,苦主正是凌薇爸爸。他开的厂子被对家设计,全厂加班加点生产的大单子,卖出去之后却收不回来款子。

因为合同有陷阱,上面的违约金很高,凌爸爸若是去讨货款,他们会故意利用陷阱,起诉他违约。

眼看马上就要过年,不仅厂子需要资金周转,全厂工人也要发工资回家过年,凌爸爸急得嘴角冒泡,差点都要给他跪下了。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熬了几个通宵,找出了合同无效的证据,第二天一早就和凌爸爸一起,去了对方那里澄清厉害。

凌爸爸的意思是能私了就私了,他不想得罪对方这个地头蛇。但对方三句开场白不到,直接大手一挥,召集一群小弟把他们给扣下了。

还把两人狠狠打了一顿,要不是对方手下有个胆小的劝说,凌爸爸差点被打成半残。

这可捅了马蜂窝了,许家有人在公安系统,当天下午警车呼啸,就把这一群乌合之众给拷走了。

事后,凌爸爸千恩万谢,逢年过节就要送东西给他,他说了好几次不用,可挡不住凌爸爸的十足热情。

还记得那是一个十分燥热的天气,以致于连带他的心也躁动起来。

那天,他加班回来,看见门口坐了个黑乎乎的影子。他毕业后就搬出来住了,这个小区的治安不太好。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抬起头来,是一张喜盈盈的脸,在声控灯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娇俏可人。

「许先生,您回来啦,我爸有事不在,这是他让我送过来的干货。」

原来是凌先生的女儿——凌薇,老听凌爸爸提起过,三句话不离他有个乖宝,那架势好像要招他当女婿一样。

他把东西拎进了屋,问她有没有吃饭。

她摇摇头。

他说请她吃饭,她一边不好意思地挥挥手,一边又问他喜欢吃什么。

到了饭店才知道,原来她想请客。

她嘴巴吃地鼓鼓的,像许小妹养的仓鼠一样可爱。

他问怎么不给他打电话,坐在那里干等,这大晚上多不安全。

她说没有他号码,凌爸爸忘了给,她手机也没电自动关机了。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给了她私人号码。

趁她吃撑了赖在椅子上喝水,许明泽去把账结了。

「走吧,送你回去,以后不要这么晚还在外面,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他敲敲她脑袋,率先一步出了门。

「咦?账结了?不是说好我请的吗?」她一蹦一跳的,快步小跑追上了他。

许明泽不想和她纠结这个无意义的话题。

「先欠着,下次再说。」

「哦。」

两人走了一段路,权当饭后消食。

路上聊起她的学业,她说一切都好,就是这宿舍关系跟搞谍战一样刺激。

他不想过多评价她的室友,只能告诉她,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另外,害人之心不可有,但也要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送走了小姑娘,许明泽又回到了那个冷冷清清的出租房。

他洗了个澡,出来时看见了凌薇发来的短信,谢谢他今天请客。

两个人也没加好友,就这么在短信上聊了一会,然后互道了晚安。

许明泽心情愉悦地放下手机,心里不由地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

随即又想到,这个家似乎也缺了个活泼的女主人,要不然怎么没有一点人气呢。

后面中秋和重阳,还有元旦,都是凌薇过来送的东西,因为她在这边读大学,来往比较方便。

她会提前发消息给许明泽,这个时候他就会提前下班,去超市买菜,喊她过来时,正好赶上饭点。

理所当然地把人留下来吃饭。

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不过今年的春节,似乎对许明泽不太友好。

他包了个大红包,等着给凌薇上门给她发压岁钱。

谁料,这次来的不止有她,身后还跟了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

两人大包小包地提着年货,手拉着手来到他家里。凌薇朝他拜年,恭祝他新年快乐,年年发大财。

他心里苦笑连连,原来自己来迟了。

罢了,只是动心而已,趁还没有泥足深陷,还是及时地抽身的好。

留他们坐了一会,自己回卧室将红包里的那枚戒指,拿了出来,然后又额外包了个一模一样的红包。

凌薇收到红包很高兴,一脸餮足的样子,像个猫儿一样招人疼。那个叫阿霁的男生,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了她。

两份红包,双倍的快乐。

她又说了好些喜气洋洋的吉祥话,却说得许明泽心里一阵阵泛酸。

没有留他们吃饭,送走人后,他回了父母那儿,那里人多热闹些。

他看着许小妹和一群熊孩子在楼下疯玩,心里直叹气:今年的春节,一点也不快乐。

*

后来,凌薇又来了几次,但许明泽都找了借口避而不见。

他怕见得越多,想要的也越多。

端午节那天,他从父母那回来,本以为凌薇已经走了,却没想到正好在楼道里撞见。

「许先生,端午节安康!」

这充满朝气的声音,这笑意盈盈的脸,让许明泽想忘记都难。

人都站在你家门口了,不请人进去坐坐?

他倒也没有非要拒人千里,将人请进了门,凌薇让他自己去忙,她在这里坐一会儿,等同学来找她去欢乐谷夜场。

他躲在屋里看材料,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等五点的秒针一过,他立刻站起身来,拿了外套就要带她出门去吃饭。

客厅里,她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许明泽放轻了脚步,悄悄蹲在她身旁,连呼吸也放缓了,生怕吵醒了她。

傍晚的霞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渡了一层金光,将她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空气中似乎有暗香浮动,虚空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他想,就让自己卑鄙一回,只这么一回就好。

他虔诚地探过身去,一手撑在茶几上,另一手拢在她身后,像是将她整个人环抱住。

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他想,这样够了,真的够了,再不抽手,会铸成大错。

他强制自己抽离了她身旁,去洗手间冷静了一会。

客厅里响起手机铃声,然后传来她带着睡意的、奶声奶气的软糯声音。

像猫儿一样,在他心上轻轻抓挠。

「你们到了吗?好的,我马上就到。」

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大了起来,他听见凌薇去敲了敲他卧室门,「许先生,我同学来找我了,我先走了,谢谢您招待啦。」

他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狼狈,没有出去。

屋里许久没有回应,她低头咕哝了一声,「难道睡着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咔嚓」一声,大门被关上了,他立刻颓然地松了口气,打了个电话出去。

「喂,老张,那个国外的项目,我接了,对,要去对方公司考察三个月,让人事帮我订票吧,越快越好。」

三天后,他坐在飞机上,窗外大片大片的云朵,层层叠叠,阳光铺洒其上,看上去煞是娇软可口。

就像某人一样……

他收回那些旖旎的思绪,干脆闭目养神。

但他没想到,再见面已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娇花凋败,残红一地,而他,却没赶得及张开怀抱,及时护佑她于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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