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解剖了男友,并且一周前就在朋友圈做了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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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发朋友圈。
这一条发出去,就像一块石子惊起千层浪。
其实正文就一句话:我做梦解剖了东猪。配图是一只被五花大绑的佩奇。
熟悉的人才知道,东猪是我男友的绰号,也是我对他的昵称。
三十秒后,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东猪拿着手机走了出来。
「小如,我哪做得不好,你就直说嘛。」他深邃的眸子带着怨尤。
「没有不好。」我在往行李箱里收东西,头也没抬。
「那你为什么恐吓人家。」他把手机扔到我面前的床上,伸出手指在我腰间轻轻划过。
这是我们的暗号,就像一个开关。
我扭动着身体咯咯笑了。
「只是一个梦,你还当真了?」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哦豁!一个梦?你确定?」
「确定!肯定!你知道我要去参加培训,高手如云,压力有点大,在梦里随便拉个熟人练一下手……」
「你管这叫练手?娶个女法医真麻烦……」他把我拉到怀里,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额头。
「时间不够了……你等一周,一周我就回来了。」我调皮地在他的鼻子上捏了一下,挣脱出来,合上行李箱。
没想到,这就是我们的永别。
2
一周后,我在毕业式上被叫了出去,他们说东猪出事了。
东猪本名张正东,25 岁,职业模特,身高一米九。他比我小 7 岁,我们在一起三年了,马上就要结婚。
是他的经纪人发现的问题,他连着放了摄影师两次鸽子,被投诉。之后就是电话不接,怎么也联系不上。
发现他时,在我们同居的房子中,已经出事了。
我是第一个被排除嫌疑的人,因为我参加的是封闭训练,这七天所有人都可以证明我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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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已经不能住了,现场已经清理,还是充满了血腥味。我只是参加了一个培训,七天的时间已经翻天覆地,让我无家可归。
「你打算住哪儿?」同事关心地问。
「我回老房子,有段时间没住了,不过能将就一下。」我苦笑着说。
老房子空了有四年的时间,自从我女儿小冉出事,就再也没回去过。
小冉是我跟前夫李楚生生的女儿,出生后因为缺氧留下后遗症,智力永远停留在三岁。我和李楚生的工作都忙,离婚后两个人轮流带小冉。
因为一个疏忽,她永远离开了我们,是我们心底抹不去的痛。
失女之痛是东猪陪伴我走出来的,想不到有一天回来,是为了从失去他的痛苦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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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空得太久了,打开门就有一股霉味,我快速打开窗子通风。
我带来的东西很少,除了出门时带的衣服,还有些生活必须品,就只拿了一只抱枕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带它出来,这是一只小猪佩奇,是我送给东猪的 25 岁生日礼物。
我抱着小猪佩奇,坐到沙发上,天黑下来,房间被黑暗吞没,连同我自己也消失在黑暗中。
职业属性就是在这时开始复活的。
我是一个被痛苦刺激到麻木的悲伤女友,甚至都忘了要哭。还好我的同事都够专业,不然看不到我伤心这一点,就能让我成为重大嫌疑人。
男友被挖了心,女友只是默默搬了个家,连滴眼泪都没流,冷静得可怕,这不说明点问题吗?
5
雯雯来时就像一阵风,她带来了一大袋食物,还有一瓶红酒。
只有她知道我的酒量,在外人的眼中我是滴酒不沾的。
她在化验室工作,并不属于专案组的人,却能接触到核心。
「手法专业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挖心属于私刑范围,肯定不是入室抢劫或是盗窃那么简单。不是极端的仇恨做不出这样的事来。而且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不是谁都可以的。
「专业,位置找得很准,一看就是有经验的。」雯雯拿出来大肚子酒杯,斟满递过来。
这酒的颜色很深,像血。
「目前有锁定到什么人吗?」
「没有。除了你,没有合格的人选。不过你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据,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是左撇子,而凶手是右手执刀。」
我和雯雯有十几年的交情,无话不说,她对我是完全信任的。
「我……」我突然说不下去了,不知怎么脑中就闪现了前段时间和东猪一起试婚纱时的场景,泪水瞬间就不被控制了。
雯雯接过我的酒杯,过来默默把我抱在怀里。
我曾经以为,东猪这里是我人生的最后一个港湾,靠岸后再也不会离开的,没想到是这个结局收场。
「晚上我留下陪你吧。」雯雯建议。
「算了,你回家陪儿子吧。」我拒绝了,只是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这件事太突然了,思绪还没有整理清楚。其实我还在应激期,对发生的事,只是表面的接受,很多深层次的东西要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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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一回,感觉好了很多,送走雯雯,我走到窗前。
这是老小区,外面的路灯几乎都坏了,不远处一盏灯,忽明忽暗,倒是很配合气氛。
会是谁呢,要了东猪的命,用这么残忍的方式。
就我所知,东猪的关系圈很简单,清白。他是孤儿,没有父母,也没有什么朋友。跟我在一起后,更是断了所有跟外界的联系,除了工作就是回家给我做饭,每天腻在我的身边。他没有仇家,那就不是冲他来的,他只是一个替罪羊。
我隐隐有个预感,这件事跟我有关系。
我这个工作,得罪人也不在少数,如果真是有人想报复我,那东猪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我要快速恢复状态,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很多事等我做。当年是因为变故突然离开,水电费还有大量结余,所以搬进来住还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7
浴室的水龙头几乎锈住了,流了半天黄水,终于变得清澈起来。
我冲了一个冷水澡,整个人都清爽多了。
我没有带吹风过来,只能用毛巾把长发包起来,刚准备打开浴室的门,就听到一声响。
咯吱。
这是阳台纱门的声音。
我的心被揪了一把。
从我进屋就没有上过阳台,那对我是禁区,阳台的二层门都没有打开过。
屋子里进人了。
我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手已经快速地把浴室门反锁。
咯吱。
这一声来自老旧的地板,我的判断没错。
屋子里进人了,我被困在浴室,没有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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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这是已经确定的事了。
这个房子空了很久,一直没有亮过灯。如果有人想盗窃,应该早就踩过点儿,不会偏选在今天有灯光了才闯进来。
所以来人应该不是冲着钱来的,是奔我来的。
从这点上可以推断,我前面的猜测是正确的,东猪的事只是一个开始,他是因为我而死的,那人真正想对付的是我。
所以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自救。他既然想要我的命,一定会不顾一切破门而入。
第一次,我庆幸自己装了一个铝合金门,这给破门带来了很大的难度。
其实这个浴室,是为了冉冉特别装修的。冉冉喜欢玩水,我和李楚生工作都忙,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下楼,干脆就把之前的浴室和储藏室打通,修了一个对老房子来讲超大的浴室,在里面放上各种玩具,冉冉可以自己玩上半天。
浴室里做了干湿分离,中间的隔断没有用玻璃,这和门上没有用玻璃是一个原因,冉冉会突然发脾气,乱砸东西,就是钢化玻璃一样有隐患,所以我们都做了铝合金的,全用的进口材料,造价不菲。
想不到有一天,冉冉的水上乐园,会成了庇护我的最后防线。
哗啦哗啦!
他来了,他在试图打开浴室的门。
虽然我相信那把锁,可还是忍不住冲上去按住门把手。
外面的人不动了。
我慢慢把头贴在门上,想听一下外面的动静。
咣!
一声巨响。
他用什么东西砸在门上,门没有怎么样,我被震得头晕眼花,差点跌倒。
我蹲下身,缓和了一下情绪,深呼吸。
他暂时破不了门,不是说一直没办法,我得想办法自保。
9
现在是时候清点一下浴室里可用的东西了。
我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简单的薄浴袍,还有几件简单的洗漱用品扔在平台上。
冉冉不在后,把她的玩具全烧了,浴室里光秃秃的。
我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就在我绝望时,突然发现上面的小柜子里有一包刀片,那是修眉用的。
我打开来看,有些刀片已经生锈了,但是没关系,对我这个法医来说,刀片是最好的武器。
不知是不是看到刀片,心里有了把握,我觉得自己在慢慢冷静下来。
明天雯雯一定会联系我,只要打不通我的电话,她就会上门来。
所以我只要把这个夜晚熬过去,就全赢了。
我进来洗澡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再有几个小时,顶住。
我给自己打了打气儿。奇怪的是,这段时间外面一直没有动静。
来人是谁?
我发出灵魂拷问,我不相信,他大费周章只是想要我的命这么简单,凭直觉,我相信他会让我死个明白。
外面隐隐有声音传来,他似乎在翻箱倒柜。
难道是我想多了,他只是为了钱?
先不管那么多,我要先自保,做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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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地把浴室又打量了一番,中间的隔断是拉门,也是铝合金的,有一扇门能拆卸,虽然浴室门已经反锁,可我还是需要双保险。
想到这里,我走过去,试着把拉门拆下来。
时间久了,门一直不拉动,已经没有什么活动空间。我用力抬了两下,拉门只是晃动一下。
这时,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音,他又来了,这次伴着他的脚步声,还有钥匙的哗啦声。
钥匙?
我的脑中敲响警钟。
对呀!浴室门是有钥匙的,是为了防止冉冉把自己反锁在里面,配的钥匙,还有几把备用的,放在房间的各处。
我打了一个寒战,手下更用力了,可是拉门纹丝不动。
那人已经把钥匙插入口中,开始转动。
我扔下拉门,冲过去死死按住门把手。
外面的人也在用力,我们僵持着。我要感谢多年坚持的体能锻炼,关键时能救命,不然凭我一个小女子,是没办法跟外面的人抗衡的。
外面的人有些急了,一边用力压把手,一边用力拧钥匙。
我似乎听到一声咒骂,接着拧钥匙的动作停止了。
是钥匙断了。
可是刚才的声音……
我像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都石化了。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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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外面传来倒工具箱的声音。他没有放弃,这是要把断的钥匙夹出来,他手里一定还有备用钥匙,单靠跟他较力,我是活不下去的。
我转身冲向拉门,现在只有靠它了。这次拉门活动了,我用尽最后力气向前一拔,拉门一下失去了依靠,我后退一大步,差点被拍到地上。
外面的人已经在取断在锁孔里的门钥匙了。我要抓紧时间。
把拉门的一头斜顶在门把手下,另一端正好抵在洗漱柜的侧面。
我又弄下一个柜门,竖着支撑在门把手的正下方。
这是最稳定的结构,门是向里面开的,现在谁都不可能把它推开了。
我贴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松了一口气,可是另外一个问题又出现了,他是谁?
门外的人把断的钥匙取出来,重新开始开锁,很快发现了问题。
他一掌拍在门上,震得我全身一抖。
「你把门打开!」他还是开口了。
我心若死灰,我没有猜错,来人是我的前夫李楚生。
他还是没有放过我们。
其实得知东猪的死讯时,我就应该猜到,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无力地问。
「你还有脸问我?冉冉怎么死的?」
他咆哮道。
「你没有责任吗?」我的泪水已经止不住了。这块伤疤什么时候揭开,都是鲜血淋漓的。
12
冉冉的死是个意外。就像她的病,也是一场意外。
我和李楚生是同行,也都是工作狂,之前还挺合拍的。
当时被同事称为黑白双煞。因为我长得白,他长得黑。发现我怀孕时,他还笑着说,像妈妈吧,像爸爸就太丑了。
我们都想象着,生一个可爱的孩子,用尽全力去爱他,男孩女孩都不重要,健康就好。
可就是这最基本的要求,都没办法实现。
孩子出生那天,他有个案子很急。我只能一个人下楼去医院。
那天下着雨,小区里见不到人影儿,我是叫了车的,可是就在下楼梯时,摔了一跤,头部撞到地面,昏迷了。
司机联系不上我,以为爽约,骂骂咧咧走了。等我被邻居发现时,羊水早就破了,冉冉因为缺氧,得了脑瘫。
这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我把怨气全出在他的身上,两个人争吵来争吵去,都撕破了脸,说尽了狠话,最后不得不分开。
孩子判给我抚养,可是两个人都忙,说好的孩子轮流带。
出事那天,是冉冉四岁的生日,他起早就接了过去,带着玩了一天,晚上才送回来。
那天我重感冒,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又有个急活儿,就给他发消息,让他不要送冉冉回来,怕把感冒传染给她。
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我以为冉冉没有回来,下班回到家,倒头就睡。而他以为我知道冉冉在家,也没有当回事儿,跟新女友约会去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打开阳台门,看到已经冻僵的冉冉,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玩偶。
12
最神奇的事是,他手机上没有我要求不送冉冉回来的信息。我手机上没有他发来的:女儿已到家,吃过晚饭了。
我们都疯了,相互指责,谩骂,都觉得对方在逃避责任。
他对我大打出手,还因此丢了工作。
我也入院治疗了近一年,才回归到生活中。
「你是想给冉冉复仇?那为什么要杀了东猪?你找我就好了!」一想到无辜送命的东猪,我爆发了。
「你以为冉冉的死,就那么简单吗?」他冷笑。
「什么意思?」我敏感的神经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可是不敢确定。决定顺着他的思路整理一下。
「你和东猪什么时候认识的?」
「冉冉出事那年,我住院时认识的他。」
「那他为什么说爱了你八年!」
「爱了我八年?」
我满头雾水,冉冉出事四年了,我和东猪也认识四年,怎么会是八年?
再说,八年前东猪只有十七岁啊,我和他还素昧平生。
但是他说爱我八年的话,似乎好像是真的。
他曾经在朋友圈发过一个图,上面写的就是八年的爱。我以为只是借用一下,虚指的,并没有较真数字。
现在被李楚生说出来,就觉得有些可疑,以东猪那样心细如发的人来讲,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我冷静一下问。
「你就装傻吧。」李楚生是不肯相信我的。
只是现在一时还拿我没有办法,他也在门外坐下来,我们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同床共枕,共同孕育一个孩子,可是现在剑拔弩张,只等着时机,找到对方的破绽,这本是世上最悲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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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出事的四年,李楚生的日子并不好过,跟我不一样。我在东猪的照顾下,一点点回归了正常生活,可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对我暴力伤害,他丢了工作,又因为冉冉的事迁怒女友,两个人也分了。
他试图重新开始生活,可是打人的案底让他寸步难行。
更让他意难平的还是冉冉的死。虽然冉冉的智商有问题,可她还没来及长大,在他的眼中,女儿没有病,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流着他的血脉,笨笨的,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叫着爸爸在他怀里撒娇时,他的心都化了。
对他而言,不懂事的是我,引起争执的也是我,跟孩子没有一点关系。他这人一向有些偏执,喜欢凡事迁怒于人。
失业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越来越闲,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他开始重新审视冉冉的死。也就是这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两条失踪的短信。
开始他以为那只是我为了推卸责任编的谎话。
我没有给他发任何信息,看到他的信息后还给删除了,不肯承认有短信这件事。
因为一直是这么认定的,所以并没有去彻底查下去。现在突然有了怀疑,这两条短信,到底是不是存在的。
他找到一个朋友帮忙,去调了一些旧信息。
结果让他大吃一惊,这两条短信是存在的。就是说,我给他发过信息,他也给我发过信息。
可不知什么原因,两个人都没有看到。
然后这两条信息,无缘无故就从我们的手机上消失了。
对他而言,我可能做出删除短信的事,可是他相信自己的记忆,他是一定没看到我发的短信。
他一度怀疑是当时的女友搞的鬼,可是她搞鬼也只能对他的手机下手,我的手机不应该有问题。如果我真没看到他的短信,就是说我们的手机同时出问题了。
「我问朋友了,出现这种问题有几种可能。」他猛吸一口烟。
「你说。」我只觉得后背发冷。
「就是有人利用软件,入侵手机,把信息删除了。」
「是什么人做的,能查到?」
「那就要问问,你的东猪学的是什么专业了。」李楚生冷笑一声。
东猪,是学信息管理的。后来因为身高和那张脸的原因转行做平面模特。
「只是因为一个专业,就要怀疑他?」我不相信。
「他在当天,来过我们的家。」
「这不可能!他为什么来?怎么进来的?」
我差点跳起来。
冉冉出事那天,我一天在外面工作,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根本没见过什么人,也没有给谁开过门。
「在那期间,他在我们的小区做保安。这是我后来查到的。」
「保安?」
我的后背一阵发冷,凭直觉,我相信李楚生说的话,好像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可是,总要有原因吧!他为什么要害冉冉?」
「原因,就是今天你必须死的原因。他因为爱你,杀了我的女儿。所以你们都要去给冉冉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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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东猪,并不像我印象中的简单。
他有另外一个身份,是我资助的学生。
但我并不知道。
我资助学生是随机的,当时的想法也是没求回报,所以并不知道被资助人的名字,也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东猪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他出生后就被抛弃,遇到我之前,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我就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的生活。
我资助他时,正好是高三,他拿到我的手机号后,毫不犹豫地报了信息管理专业,目的只有一个,查到我是谁。
他如愿了,甚至假期时在我住的小区找了一个打工的机会。
每天看着我从他的面前走过,他都压低帽子,所以我从来不知道,保安有一张俊俏的面孔。
最让他难受的是,我已经结婚,还有了一个孩子。
在他的眼中,我受了很多苦,这苦都是来自冉冉。他看到我为了照顾冉冉,每天奔波,起早贪黑,也看到过冉冉在小区里发脾气时,对着我拳打脚踢。
这在我都是很正常的事,在他看来,却不一样,应该是那时,他的心里就埋下了除掉冉冉的种子。
「你这只是推测。」我的职业习惯提醒自己,凡事要证据。
「你以为我只凭推测,就能定他的罪吗?我有证据。」
李楚生不屑地说。
接着,冉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房间里,我瞪大眼睛。
「冉冉要跟妈妈藏猫猫。」
「对,冉冉要跟妈妈藏猫猫!你藏起来,把门关好,妈妈回来时不要说话,等她找到你。」这是东猪的声音,我认得出来。
「我要跟妈妈藏猫猫。」
冉冉重复着。
「这是什么?哪儿来的?」我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疼啊。
「冉冉生日那天,我女友给她买了一个玩偶,有重复别人说的话的搞笑功能,应该是当时冉冉不小心给录了音。烧玩具时,我把它带回家留个纪念。它早就没电了,有一天我心血来潮,想找找里面有没有留下冉冉的声音,结果发现了这个……」
我全明白了。
冉冉被送回来后,一个人在家等我回来。这时东猪也跟着上了楼,他不知怎么哄冉冉开了门。
是他让冉冉躲在阳台柜子的。我回家后,冉冉一直在柜子里等我来找她。
等我熄灯睡下后,冉冉觉得冷,出来敲门,可是我睡得太沉了,没有听到她的求救。
阳台门被东猪从里面锁上的,冉冉进不来。
那是东北的三九天,老式阳台没有密封,外面是零下三十多度,冉冉活活冻死在外面。
而东猪早就监控我们两个的手机了,删两条消息,是很轻松的。
我的心都在碎了。东猪死得不冤,他罪有应得。
「你现在明白了吗?你们都该死!」李楚生的烟抽完了,他准备继续对付我。
有那么一刹那,我不想反抗了。跟冉冉走吧,这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我的生活已经支离破碎。我爱的人杀了我的女儿,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心碎的,一直以为我伪装得很强大的内心,已经崩塌。
可是很快,一个念头又出现了,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李楚生的性格我了解,他一向都有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的毛病,还很偏执,黑白颠倒是他的最大本事,凭什么我就要相信他说的话?
凭着这一条语音,我就要相信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东猪死了,没有对证,我为什么要任他宰割,接受他的审判?
不,我要活着出去,既然要查,那就要个水落石出!
也许东猪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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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
又是一声巨响,哗啦一声,门上方小窗子的玻璃碎了。
那个窗子是留着观察屋子里情况的,窗口不算大,位置又高,冉冉够不到。
我急忙从门边跳开,满地的碎玻璃,我还赤着脚,还好没有划伤。
我想起来了,在工具箱里,有全套的消防工具,因为冉冉就是安全隐患,随时会闯祸,所以我买的工具特别全,想不到现在派上用场了,李楚生拿来对付我。
这个窗口很小,他是进不来的。
可是一旦有了缺口,他会想办法攻击我,他又是一斧子劈下去。
这时,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叫骂。
邻居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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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老房子,住的多半是老年人,脾气都不是很好。当初因为冉冉在屋子里蹦跳,我被邻居堵在屋子里骂,不是一次了。
现在我倒觉得有爱管闲事的邻居是件幸运的事。
很快门被重重敲了几下。
「作死啊!大半夜的砸什么砸?」骂人的是隔壁的刘大妈,我还认得她的声音。
「报警!快报警!」我大叫起来,可惜为了不让冉冉玩耍的声音干扰别人,把浴室的隔音做得太好了,现在上面的小窗子破了,也没有太大的用处,声音传不出去。
李楚生的行动被打断了。
我屏息听了一下,他走过去,打开房门。
刘大妈的声音倒是一下就变大了。
「你不看时间的吗?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半夜三更砸什么砸……啊……」
我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闷闷的倒地声。
完了,我心里一凉,他已经丧心病狂,不用说,刘大妈凶多吉少。
他在处理刘大妈的尸体,下一步一定会对付我。
不能破门,他一定会利用小窗口的,会怎么样?用烟薰还是火攻?
我先把水龙头打开,怕他会断水闸,先存上水。现在我倒是庆幸,之前李楚生活得很自私,不做家务不食人间烟火,只怕他连断电断水都不会。
我看了一眼排风口,老式烟道早就堵上了,没多大用处,浸湿两条浴巾备用,是必须的。
刘大妈的遭遇,让我已经断了发出噪音求助的念头,敲水管子是可以把好斗的邻居招上来,但是李楚生已经疯了,只会搭上无辜的生命。刘大妈的老伴已经卧床很多年了,现在也不知是不是还在人世,她上楼来没有回去,应该不会有人找上来。
我必须自己想办法解决他,不然等天亮雯雯过来,怕也会受到伤害。
现在不是我躺平的时候,我要自救,还要救别人,让他这样人出去,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他会报复社会的。
17
突然小窗口闪进一道火光,他扔了一条燃烧的毛巾进来。
我直接用花洒喷过去,火灭了,浴室里一股糊味。
他又扔了一条毛巾进来,毛巾上浸了豆油,火烧得淋淋漓漓,灭火比方才吃力了。浴室的空气更浑浊了。
他在想办法,天亮前解决我。
他需要的是汽油,只是现在不能冒险从屋子里出去,只要他离开屋子,我就有机会逃走。我们僵持了一会儿,都在想办法。
突然洗漱台的灯吸引了我的注意,铝合金的门是导电的,我可以导电到门上,让他吃点苦头。
可是地上已经湿了,如果导电的话,弄不好我会把自己也搭上。这办法显然不可行。
外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他一定是打算继续火攻。
这时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的心一惊。算时间应该是后半夜了,谁会来电话?
他迟疑了一下,接起电话。
「小如!你马上收拾东西下楼,我去接你,楼上不安全。」雯雯的声音传来,听得出来她很焦急。应该是查出我李楚生的相关线索了。
李楚生果然挂断电话。
以雯雯的警惕性,被挂断电话就应该猜到我出事了,会在最快时间赶过来。我推算一下,应该还有四十分钟左右。
屋子里的氛围更加诡异,他下一步要怎么办?
我竖起耳朵听着,他的每一步行动。
如果他知道自己败落了,就会渔死网破,不给大家留活路,想来他从杀死东猪就没想活了。
怦。
这一声很小,可是我的心里一惊,他在开液化气。
这是老房子,之前不通煤气管道,一直在用液化气罐。出事后我们匆匆搬走,房子空下来,剩下的液化气罐也没人用。应该还有大半罐儿的气儿,他把液化气放出来,只怕一个火苗都能把顶楼炸去一半。
我必须阻止他。
外面传来关窗子的声音,他在把门窗关好,让屋子里液化气浓度更高。
趁着还有机会,我不能不搏一次。
这时余光一扫,我看到洗漱台下似乎有一团灰蒙蒙的东西,伸手掏出来,是一双旧的胶皮手套,很长,到手肘那种。
我灵机一动,有了主意,把两只胶皮手套套到脚上,这样就绝源了。必须马上行动,如果屋子里的液化气浓度高起来,一个火花就能引发大火。
我一把拽下灯管,抓住线上胶皮的位置,走到门边,大声叫他的名字。
「楚生你过来,我有话说。」
他停下来,不知是不是被我这样一叫,想起往事,迟疑着走过来。
「楚生,你想想当初,我们是多么相爱,我是想跟你好好过一辈子的,为什么要闹到这个地步?我们谈谈好吗?」我啜泣一声,这倒不是演技高,是真说到痛处了。
「你把门打开,我就跟你谈。」他很聪明。
「好,你开门吧,我力气不够。」我假装应允,已经把电线凑了上去。他将信将疑,还是握住把手旋了一下。
一声惨叫,他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接着电闸就跳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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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的漏电自动保护系统,这下他只是受了点轻伤,我却失去了再诱捕他的机会。
「表子!我就知道你要害我!」他痛得不轻。据我了解,电击后他的两臂应该很疼,暂时失去行动力,可是很快会恢复,现在就是最好的反扑时机。
就在这时,门被重重敲了几下,门外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开门,我老伴呢!」
竟然是刘大爷,他找上来了?
「快走!」我急得大叫,明知他不会听,明知没有用,可是开门就是一条命啊。
李楚生正恼火中烧,整个人都有些癫狂了,踉跄着过去把门打开。
没想到刘大爷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拐杖。
外面发生的事我不得而知,现在是抢时间出去,我一脚踹开下面的立柱,失去支撑,顶着门把手的拉门就活动了。我用力掀开它,旋开门锁,推门闯了出去……
李楚生正把刘大爷压在身下,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用力……
刘大爷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发出呃呃的怪叫。
我毫不犹豫地欺身上去,不等李楚生回头,手臂一递,手指在他的颈间轻轻一划。
血从他的动脉窜出来,他想用手去捂住,可是晚了,直挺挺倒了下去。
他说过,我的业务比他的熟练,这也是证明吧。
这时雯雯和我的同事也都赶了过来,他们已经查到了线索,李楚生就是杀死东猪的人。
我只字没提李楚生对东猪的指控。有些事,还是石沉大海的好。
19
一个月后,我去墓地,看了看东猪。在冉冉的墓前,放上小猪佩奇。
这时,我看到一个女人缓缓走过来,很面熟。
我惊诧地站直身体,女人也摘下了墨镜。
「你好,还记得我吗?」女人问。
「你是李楚生的前女友!」我认出来了。
「是的,我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
「好,我们谈谈吧。」我敏感地嗅出,她一定有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也知道我的事了吧,你也算是间接救了我,所以为了报答你,我讲些你不知道的情况吧。至于结果是什么,你自己判定。」
「好,谢谢你。」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李楚生来找我前,把她囚禁在房间里,如果不是我这边自救成功,下一个死的就是她,所以她说我救了她。
她不会说谎的,她说的应该最接近事实,时隔四年,我终于能知道冉冉死亡的真相了。
「李楚生一直有些不正常,我早就发现了。他是不是说玩偶里的录音是冉冉出事那天录的?」
「是的。」
「其实并不是,那是我们接冉冉时,看到她跟保安在玩,保安对她说的话。看得出来保安很喜欢冉冉,满眼都是宠溺。」
「是吗?」我的眼水夺眶而出。她不懂,这句话对我是怎么样的安慰。我没看错人,东猪是爱我和冉冉的。
「真正对冉冉有恨意的,反倒是李楚生!」说到这里,女人好像想到了最不想回忆的事,打了一个寒战。
「他不是说很爱冉冉吗?」我不解地问。
李楚生一直以慈父自居,从来没嫌弃过冉冉。
「你想过没有,他那样有强烈自尊心的人,有一个有病的孩子,会怎么样?有次我们带冉冉出去玩,冉冉犯了个错误,被小朋友嫌弃,骂她是傻子。当时李楚生疯了一般把冉冉抓过来,摇得像快要坏掉的布娃娃,还是我把她抱走才阻止。」
「怎么会这样?」我再没想到,李楚生会嫌弃冉冉。是我疏忽了!
「你发给他的短信,他看到了,只是威胁我不要说出去。当时他应该已经有了要冻死冉冉的计划……」
20
女人走后很久,我才缓过神儿来。
事情在我意料中,又在意料外。
我万没有想到,李楚生会为了面子亲手害死自己的女儿。并且把所有的罪行都推在我的身上。
在他自作孽受到人生的惩罚时,又试图把自己变成受害人,把无辜的东猪和我一起殉葬。
可怜的冉冉,还那么小就经历了人间的丑恶,被亲生父亲害死。我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相片,冉冉笑得很开心。
从今以后,有东猪继续照顾她,我可以放心了。而我会继续留在这个孤零零的世界上,因为这世上还有李楚生这样的人,我会把他们抓出来,为他们的恶付出代价。
全文完
九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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