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致死率最高的东西是什么?

2022年 9月 24日

从前有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品学兼优,七岁那会儿,看到樵夫掉了钱,就能追出几里路,把钱还回去。

这还没什么,最主要是热爱学习。

学习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连他妈都害怕:儿啊你这太勤奋了,会累病的。

孩子:好的妈妈,我知道了妈妈。

然后白天默读,温习功课,等晚上老妈睡了再拿盏油灯偷偷看新书。

我:……

要是这种人生在我家隔壁,那简直人间炼狱。

那年这个孩子十岁,他在读书的时候外面天地大变:困守南方的朝廷终于消亡,孤臣幼帝于崖山跳海。

他北望中原,听说旧宋的丞相文天祥被俘至大都。

三年里,文天祥幽囚在狱,书上说慷慨就义易,从容赴死难,但少年十三岁时还是听闻大都里的贵人在这场拉扯里认输,放弃劝降,同意文天祥南拜而死。

少年不懂,但大受震撼。

那时他忽然明白,原来有些东西是比世俗权贵要高的。

读圣贤书,所谓何事?

少年想:今时今日,纵然我做不了文天祥,也要对得起天下苍生。

于是少年读书就更加刻苦。

其实上天还是有那么点公平的,虽说有时人们会想,天赋远比努力更重要,但你要像少年这么努力,多半也能苦心人天不负。

少年长大以后,自然成了文采飞扬的书生。

文采飞扬到什么程度呢?

那年书生登上白云楼,见落日熔金,浩荡远景,就开始向这个天下挥出他的第一刀。

「耳根但闻风铁音,冷冷上有浮云容。与卧苍狗,下有惊湍,澎湃奔流霆。」

这是写景。

「惜余才疏生晚后机会,不及奋笔为拟燕然铭。雄心霸气龙韬虎略见无复,空闻燕鹊鸣幽扃。当时风景今尽易,惟有风光山色无年龄。」

这是言志。

「暮色自远而至兮,断霞斜照忽明灭,诗成欲扫云间屏。贪征兴废玩余景,须臾不觉一轮古月升东冥。」

这是玩累之后,溜了溜了。

就连溜了都写得这么好啊!

这年书生才十九岁,写下的《白云楼赋》,就让全省读书人传抄。

那会儿的朝廷,还乌烟瘴气,当官基本靠关系,升官主要看银两,还给各色人种分上下高低,是汉人就只能当三等人,当官全从底层小吏干起。

书生一篇《白云楼赋》名动齐鲁,最终也不过当了一县教正。

书生没觉得有什么不公,那时他还很年轻,他还很喜欢笑,他笃定地相信自己可以一步步扫清沉疴,一步步登上高台,还天下人朗朗乾坤。

如今能得一县童子而教育之,也是很好的起点了。

几年后,书生离任,动身去往京城。

他的文章就是他的刀,他自信凭这样的才华,天下大可去得。

果然,当朝丞相就被他的刀惊艳了,专门将他举荐任职。

身在御史台,做些处理文书的基本工作。

那些年,书生在京城结交朋友,潜心学术,终于在三十五岁之时,外派为官。

离京的时候,朋友跟书生举杯,笑着说蹉跎这么多年,你终于有机会崭露锋芒,我等你再回京城,与你携手改变这个天下。

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岁月,书生却还一如既往的自信,唇角温润的笑也改变不了他心底的自负。

书生跟朋友碰杯,说一言为定。

那些年,屠龙的勇士还正青春,不知道这世界的黑暗远比他们看到的要大。

踏入江湖,书生被外派到聊城堂邑,去做县令。

他人还没到堂邑,当地的李虎李爷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要三步之内,让书生跪下当狗。

这波堂邑之行,就是个简化版的「让子弹飞」。

刚进县城,四下没什么人迎接,书生也不以为忤,就想去县衙找找旧日公文,看看县内户籍账目。

县衙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属官还在那扫地,见书生进来还吓了一跳。

两人一阵寒暄,属官才明白书生是新任县令,属官奇了,说您来衙门干嘛啊?

书生战术后仰,说我是县令,不来衙门怎么办事?

属官斟酌着,试探着,说您是想干实事,不是想捞钱?

书生挑挑眉,说怎么着,前边几任,都是来捞钱的?

属官给他掰扯,说也不全是,但您要是想办事,衙门里还真搞不定。

书生伸伸手,请属官坐下慢慢说。

属官说,您要办事,那得拉拢豪绅,巧立名目,比如您想修个桥补个路,那得豪绅领头出钱之后,才能忽悠百姓跟着出钱出力。事成之后,修好的桥,建好的路,理所当然要收些过桥费与过路费,这里边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二八分账。

书生张张嘴,还没等问,属官就自己补充完了,说八成是人家的,两成才是朝廷的。

书生了然了。

书生说这是办事吗?这不是给豪绅当狗吗?

属官说就是当狗啊,咱们都是汉人,要是您背后也没什么门路,能当狗都算是上辈子积德。

书生说,那我要是不想当狗呢?

属官咔往后一指,您前边也有人不想捞钱,只想办事的,那位县令就死在衙门后边,朝廷也没人来查。 而且死了还没完,李虎李爷说这是县衙里闹鬼,所以必须要在县里大修祠堂,让所有百姓都来祠堂供奉香火。谁要是不交香火钱,谁家就要跟县衙一样,一起闹鬼。

书生沉默了几秒,慢慢说,这个李虎李爷,就是我要拉拢的豪绅?

属官点点头,说您终于明白了。

书生从怀里把自己名动海内的文章拿出来,啪一下拍在桌上,震得桌上官印抖了三抖,他说这个加上这个,我今儿非要把事儿给办了!

属官叹了口气,觉着又一个年轻人即将葬身虎口。

当夜,书生留宿在县衙里,根本不管什么闹鬼不闹鬼的。这消息传到李虎耳中,李虎面色阴晴不定,新县令的名字他也听过,是个有名声的儒者,这可不是二八开能打发走的。

彼时,李虎还不知道书生要干些什么。

次日,书生从衙门里走出来,施施然对属官说,这也没闹鬼吧?

属官有点懵,说这,懂得都懂,是没闹鬼啊。

书生指了指不远处的淫祠,说既然没闹鬼,这些东西拆了呗。

属官:!!!

当天书生就亲自去衙门里叫人,亲手拿起铁锤去拆祠堂,衙门里的捕快也不敢不跟着,三下五除二把祠堂拆了七七八八。

李虎一阵怒火涌上脑门,当场就决定请人来给这书生一点教训。

山贼作乱,县令暴死,听着多么顺耳?

衙门里的人有多少,李虎门清,所以弄死县令,他本来以为是很简单的事。

他错了,衙门里除了捕快,还有时不时光顾的一牢盗匪。

那年头的许多制度都很奇葩,比如不管你犯了什么罪,只要你进过牢房,也囚禁过了,也罚过钱了,还是要让你去衙门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那个罪犯。

这是摆明了不让人重头再来啊。

这年头多少冤案,多少官逼民反,书生那一夜去了牢里,笑着说:诸位都是本分人,活不下去,这才当了盗匪。如今用过刑,关过牢,还非要杀你们,那是不给你们改过自新得机会。

盗匪:?!?!

书生又笑:诸位,可以走了,以后都不用再来了。

盗匪们一脸激动,互相看着,齐刷刷跪倒,说青天大老爷!

书生笑得很温暖。

当李虎派人冲到书生面前的时候,才发现书生后面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

李虎的脸色很苍白。

大势人手都不缺,不久后,书生就找出了李虎的罪证,当场斩了李虎。

此后离任十年,当地百姓依旧给书生立碑颂德。

这一段史书里四五行字,每行都有可能突然冒出个:县令,卒。

最终书生回京,受到重用,跟那个举杯相约的朋友再次聚首,他们提出重开科举,朋友是尚书,书生来当主考。

那年,许多读书人都在走书生的门路,书生一个人都没见。

只公开回了一句话。

诸公但思至公血诚以报国,政自不必谢仆,仆亦不敢受诸公之谢也。
养浩覆。

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那是书生最辉煌的几年。

可惜旧皇驾崩,新帝登基,暴虐聪敏,一言不合就杀人。

书生忍得住吗,不存在的,花样怼皇帝。

前朝天子还知道节俭朴素,国库都空成这个鬼样子了,当今天子还想着玩花灯,元宵节要用花灯装点出一座山来。

书生说,乐未必有多乐,但陛下你这么玩,日后一定有无数隐忧。

皇帝见了奏折,大怒要杀,后来看到书生的名字,才哈哈大笑起来,说原来是他呀,他个喷子说什么都正常,没事,没事。

其实是忌惮书生重开科举,满朝都是他的人。

书生又何尝不懂,心很累,很无力。

恰逢父亲病故,书生丁忧辞职,从此寄情山水,不问世事。

那些年书生接连遭遇变故,与他相约改变天下的朋友在政事里左支右绌,面对天子与「上等人」想一出是一出的玩法,实在无力支撑。

病逝任上。

同样已经年迈的书生望着北方,他脑海里空空荡荡,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跟朋友把酒言欢,狂歌痛饮的日子,又想起科举之外再无功的政事,五味杂陈。

当书生从夕阳影下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眼潸然。

书生给朋友写了一首诗,说:「一死一生空世隔,三薰三沐为谁容。」

自此以后,我便也潦倒度日吧,那些值得我沐浴敬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一个月后,有朝中大臣请书生回京,书生拒绝了。

皇帝自然很开心,但还得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一遍遍请书生回来当官。

直到这个皇帝驾崩,书生都没理他。

后来请书生仿佛成了惯例,又登基过两个皇帝,都要请书生出山,不请两次书生,似乎就没法表现自己礼贤下士。

六次,书生全都没理。

有人说,书生这是真的不问世事。

倘若故事这么结束,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惜,第七次任命的时候,书生还是出山了。

那年关中大旱,史书上只四个字,饥民相食。

那年书生六十,仍旧出山,朝廷这才明白,原来请动他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天下苍生。

走在入关的路上,书生又一次想起文天祥。

或许改变天下我还是没法做到,但能救一个百姓,我便尽力救一个吧。

书生此去赈灾之前,叫来了村里的百姓,指着自己的几亩田,几栋屋子,白发萧萧,说这么多年我也没什么能为乡亲做的,我走之后,这些东西就分给你们了。

当地百姓含泪挽留,书生挥挥手,乘车入关。

这一路上,书生又把带在身边的金银尽数散去,遇饿者则赈之,死者则葬之。

只是书生的钱都快要花完了,沿路的饿殍却像是永无止境。

书生灰白的胡子在风中颤抖,他想自己已经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初到堂邑的时候。

原来这世间的黑暗,从来没曾少过。

书生路经华山,在山庙之中祈雨,跪倒神像前,泣拜不能起。

书生到任之后,白天,出门赈灾,晚上,写文章祈雨,昼夜不停。而书生这般操劳,却还有小人在这种时候谋利。

赈灾发的钞票,百姓拿去换米,奸商小吏借口钞票模糊破损,发放的米粮也缺斤短两。

书生长须颤抖,大怒变色,当即查抄府库里的钞票,亲自盖章,重新发回百姓,命米商凭印记卖米。

「有损失,我张养浩赔给你们!」

书生这样说着,又以六十岁高龄,亲自去喊闭门不出的富户,叫他们上街卖粮。

富户们给书生哭穷,书生冷着脸,说本官已经上表朝廷,卖粮补官,卖的越多,补官越大。

富户们当场闭嘴,开门卖粮。

望着这些追名逐利的富户,想起朝中蝇营狗苟的官员,回首是衣衫褴褛,饿殍遍地的关中山野,书生脑海一阵阵眩晕。

罢了,身后事就留给身后人吧,至少我要多救几个眼前人。

正因书生奋不顾身的奔波,饿死的难民才越来越少,关中大旱的灾情,才得以缓解。

那天,书生走在路上,听说有人为了奉养老母,偷偷杀了自己儿子给母亲吃。

书生颤抖着,泪流满面,抚膺痛哭,把自己不多的财产,又分给了那家人。  

夙兴夜寐,终日不歇,念及百姓还有易子而食的,书生还会痛哭出声。 

六十岁的老年人再经不起这样的辛劳与悲苦,终于一病不起,死在赈灾任上。

史称,关中之人,哀之如哀父母。   

张养浩用他这一生,给他入关途中的那首曲做了注脚: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而其实张养浩入关救灾时,还写了许多记录性的诗文,那条路上:

西风匹马过长安,饥殍盈途不忍看。十里路埋千百冢,一家人哭两三般。犬衔枯骨筋犹在,鸦啄新尸血未干。寄语庙堂贤宰相,铁人闻此也心酸。

所以张养浩会:「路逢饿殍须亲问,道遇流民必细询。」

所以当他「十年不做南柯梦,一旦还为西土臣」,就会「亲登华岳悲哀雨,自舍资财拯救民」。

当他所有能做的都已经作完,放眼整个天下,还是见不到天光。

只剩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只剩下流不尽的孤臣泪,止不住的生民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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