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鬼差。
也是大家口中的死神。
此时我蹲在手术室里面,对着医生催促:「帅哥,你倒是快点动手啊,我这赶着下班呢。」
然后医生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不做了。」
我:?
现在的医生都这么任性了吗!
01
我是个鬼差,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将死之人引至阴间。
然而最近我的工作却惨遭滑铁卢。
原因就是面前这个男人。
我注意到他,是一个月以前。
当时,我正跟着一群家属蹲在手术室门口,等着手术结束。
「求也没用,活不了的。」
凡人看不见我,我翘着二郎腿,看着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念经的大妈摇头,「阎王让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这都是定数,看开点。」
时间到。
手术门打开,我站起来准备引魂,没想到从里头出来的却是位医生。
「手术成功。」
他声音清冷,眼睛里满是倦意。
手术成功?
这是什么意思!
我飞速翻开工作的名册,上面原本该被我领走的魂魄名字果然消失了。
我从业 99 年,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
「这什么情况?」
我看着这医生满脸震惊,「这人被你给救活了?你凭什么从阎王手里抢人!」
我说完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位医生朝着我的方向看了眼。
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自那天开始,我辖区内引走的魂魄越来越少。
名单里的人名也一个个消失。
都是被这人给救活的。
我怒不可遏。
今年是我当鬼差的最后一年,只要顺利完成任务我就能投胎转世。
这家伙可好,直接成为了我还阳路上的绊脚石。
我四处打探消息,最后还是同事老刘帮我搞到了点有用信息。
「这人名叫时故,心外科的大夫,以前在 M 市人民医院工作,救活了不少将死之人,鬼送外号『鬼见愁』。」
老刘是隔壁片区的鬼差,平日里热爱社交,知道的比我多。
他说着摇头,「就因为他,当时 M 市人民医院片区的鬼差都愁死了,硬是多干了两三年年才投胎。这还是得亏他转院,要不然啊,还指不定得熬多少年才能完成任务呢。」
「怎会如此!」
我大惊,可不想等那么长时间。
「就没什么别的办法?」
比如手术的时候,用点小手段吓吓他。
「人家医生是救人的,身上都带着光环,妖魔鬼怪近不了身。」
这可还真是「鬼见愁」。
坐以待毙也不行啊,我决定在时故手术的时候,亲自进去探个究竟,看看他到底施了什么法术把人救活的。
此时,手术室里躺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姑娘。
人已经麻醉,毫无知觉地躺在手术台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我看了眼名册上的情况,王浣,19 岁,卒于心脏病。
我背着手绕着这人走了一圈,「啧啧」了两声。
黄泉路上无老少,比她年纪还小的我也见到过,此时倒是没什么波澜。
我只求这个能让我引路成功。
手术的门推开,时故穿着一身天蓝色的手术服走了进来。
短碎的头发被掩进帽子里,脸上带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眸。
还挺帅。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但是也咧着嘴凑过去,双手抱拳,「时医生,今天就拜托你啦。一会儿动作快点,好让我赶紧下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时故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眉毛拧得更紧了。
「时医生,开始吗?」
护士此时走出来,唤了他一声。
时故适才微微颔首,将带着手套的手消毒,有护士将手术刀递给他。
我开始兴奋,「快快快,你这一刀下去,人我可就能带走了。」
「闭嘴。」
时故突然开口。
我跟着一众护士同时看向他。
护士莫名,「时医生?我没说话。」
「不是说你。」
我眨了眨眼,托着下巴满脸疑惑,「这个时故该不会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
时故的脸好像沉了沉,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出去。」
这次的视线准确地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周边没别人,惊呆了:「你你你、能看得见我?」
02
太过震惊,导致我什么时候走出来的都不知道。
就跟老刘所言,救人属积德行善之事,即便是鬼差都不得干预。
出了手术室我便不能再进去,只能坐在外面空等,期盼着手术失败。
我一个人盘腿坐在外头,四周瞅了瞅,觉得有点奇怪。
以往门外头都有不少家属等在外头。
怎么这姑娘这么大手术,外头空无一人?
不过没人更清净。
哭哭啼啼的,每次都扰得我耳朵疼。
这个手术时间出奇地长,等得我都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我赶紧凑过去,我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瞅,等着飘出来的魂魄。
「别看了,人没死。」
身子僵住。
这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惊讶他真的能看见我,还是该惊讶已经踏入鬼门关的人又一次被他救回来了。
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显然时故已经累到了极点。
留下那句话之后他便迈着步子离开。
这我哪里还坐得住。
大踏步跟上去。
「你要去哪里?」
「你什么时候能看到我的?」
「你知道我是干嘛的吗?」
直到他走进了一间屋子,把门重重在我面前关上,我才噤声几秒,摸着早就不跳动的心脏,「可真凶,心脏病差点被你吓出来。」
然后直接穿过门板,笑嘻嘻地说道:「没想到吧,我会穿墙!」
话音落下,我抬头就看见时故正在……脱衣服!
本着非礼勿视的心态我飞速捂住脸,指缝张开露出眼睛,「你你你打算干什么?」
时故慢条斯理地脱下手术服,摘下帽子和口罩,丢掉专用的垃圾桶之后看向我,吐了三个字:「收了你。」
呵呵,一点也不好笑。
我琢磨既然时故能看见我,这件事就好办多了。
到时候跟他打个商量,以后我这边要引走的人他就别救了,我顺利完成 KPI 然后投胎转世,岂不是美滋滋?
万一这人要不好说话,吓唬吓唬他总行吧。
毕竟我可是身份尊贵的鬼差大人。
表演个脖子 360 度旋转都能吓得凡人屁滚尿流。
打定心思我一路尾随时故回了家。
才进了门,原本走入房间的时故猛地回头。
我避之不及,就在准备咧嘴陪笑的时候,听到他说了句:「脱鞋。」
脱鞋?
我愣住,琢磨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我是鬼,又不是人。
日常走路脚不沾地,脱哪门子的鞋。
正欲辩驳,抬眸就对上冷冰冰的目光。
吓得我心肝一颤。
赶紧就把鞋脱了。
忍不住想道: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老刘这帮子鬼知道,不然让我这面子往哪儿放!
时故的公寓宽敞干净,里头物品不多,没什么难闻的气味。
我也在家里引过不少人的魂,时故的家算是男孩子里最整洁的。
毕竟我这次跟引魂不同,勉为其难算是到人家家里作客,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等着跟时故谈判。
没想到进来之后,时故就跟没看见我一般,自顾自地换衣服洗澡睡觉了。
就……睡觉了?!
这是显然没把我这只鬼放在眼里啊朋友们。
我一个踹门就飘进了卧室,对着安静躺在床上的男人说道:「时故,你知道我是谁么?」
时故眼皮儿都没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是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漫不经心?
看来不给他来点扎实的,他是当真拿豆包不当干粮。
我动了动发僵的脖子,正准备表演我的拿手功夫,360 度转头术。
刚准备好,突然脖颈就被人掐住了。
我人傻了。
「有什么事儿,等我醒了再说。现在,安静地待会儿,可以吗?」
虽然是在跟我商量,但我分明从里头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我赶紧识时务地点了点头,让他赶紧撒开我。
大概是不信任我,时故微微用力,我整个人直接被他拽到了床上,死死地被他桎梏住。
这回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了,缩得跟个小鹌鹑似的。
又过了片刻,时故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我适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抽出身子,不过心底的震撼可谓惊涛骇浪。
时故不仅能见到我,居然还能……摸到我?
老刘以前跟我说过,「这人界能看见鬼怪的,除了极个别的阴阳眼,便是这将死之人。」
时故究竟是属于哪种?
03
时故这一觉睡得很沉。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醒过来。
我原本盘腿坐在客厅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见时故起身跑过去,「您醒啦?」
「你怎么还在。」
我假装没听到时故语气中的嫌弃,咧着嘴递过去一把瓜子儿,「我特意买的,阴间特供,尝尝?」
时故无视了我伸过去的手,径自走到客厅,适才看见电视还亮着。
有些惊奇,「鬼还看恐怖片?」
「我就喜欢看吸血鬼。」我咧嘴,「国外品种,你说人家衣服多好看,不像我们……」
说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黑色的袍子,十分嫌弃,「都什么时候了还穿黑袍子,一点也不与时俱进。」
时故一言难尽地看了我一眼,迈开长腿去厨房倒了杯水,「说吧,跟着我做什么?」
终于聊到正事儿,我凑过去,「时医生,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鬼差梦三,负责这个片区的引魂工作。就今儿您做手术那姑娘,原本阳寿已尽,魂魄就应该是被我领走来着。」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害怕,显然是知情的。
我继续说道:「但是您把她救活了。我知道您医术高超,但是俗话说得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您老这么逆天行事,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既然已经活了,又怎么叫逆天行事。」
我张了张嘴,居然回不上话来。
「但这不合理,她的生死簿已经写清楚了阳寿,怎么能随意更改?」
「我不是鬼差,管不着你们阴寿阳寿。」
时故把杯子放下,深棕色的眸子看向我,「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我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不是挺好?」
倒也是这个理儿,但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时故坐在我方才坐过的沙发上,关上电视慢吞吞地说道:「既然没别的问题了,你就趁早请回吧。人鬼殊途,我也就不多留你了。」
我皱着眉往外走,片刻才反应过来,「不对呀,你干涉到我了呀!我这人都被你扣住了带不走,怎么叫互不干涉?」
「被我扣住?」时故挑了挑眉,朝我勾了勾手。
我凑过去,听到时故说道:「有没有可能……是你技艺不精,才让我捡了空子?」
?
骂我可以,质疑我业务能力不行。
我张着嘴想反驳,末了也没能想到什么有力的案例证明自己的业务能力。
只能扭头愤怒离开。
真是气死本鬼了!
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从他家出来我就回了阴间的单位,在系统里开始搜时故的个人信息。
结果让我失望了。
居然查无此人。
这不可能!
我翻看了两遍,居然都是一样的结果。
「老刘,咱们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呀?」
老刘凑过来也跟着我找了两遍,摇了摇头,「依我看,这人来历不浅,我劝你还是少惹为妙。」
「我是不想惹他,但现在是他在惹我啊。」
我辖区内就这么一个大医院,现在还来了这么一尊活神仙,凭借一己之力把死亡率直接压缩了一半。
再这么下去,我明年当真完成不了指标,投不了胎了。
「大不了你就跟 M 市的一样,再干两年。反正都在这儿一百年了,到时候跟我一块投胎,没准儿咱俩将来还能做个邻居。」
「我不能再干两年,来不及了!」
老刘闻言奇怪,「你赶着投胎,是有什么事儿?」
「我跟人有过约定,一百年就投胎。」
老刘失笑,「你定是记错了,咱们当差前可都喝了孟婆汤,你怎么可能还能记得什么约定,怕是做梦的吧?」
不是的。
当差百年,投胎转世,有人等着我的。
只是那个人是谁?
我却是想不起来了。
但我只知道,我许诺的期限就是一百年,一天都不能耽搁。
04
隔了几天,我的生死簿上又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居然还是王浣。
不怪时故的医术不精,而是这人自己压根就不太想活着。
自己没有求生欲望,神仙都帮不了忙。
我提前到了医院,守在王浣的病床前,打算时间一到立刻把她带走。
两个护士还不知王浣大限已到,在门口闲聊,「12 床这姑娘到现在还没醒,八成凶多吉少了。」
「主要是自己不想活了,父母都因为她去世了,一个人活着没指望了吧。」
「就是可怜了咱们时医生的钱。」护士叹气,压低了音量,「心脏病做一次手术那得多少钱,时医生眼都没眨就帮忙掏了,还是亲自做的手术。这要是去世了,钱不都白搭了。」
我耳朵根子动了动。
王浣的医药费,是时故掏的?
我盯着王浣的脸看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又不是菩萨,花这么大力气救个将死之人干嘛?
不过也不关我的事。
我看了眼时间,就剩十分钟了。
就在我活动筋骨,准备把人带走的时候,突然一道声音传来:「立刻准备抢救。」
病房的门「哐当」就被推开,时故穿着一身白袍疾步闯进来。
又要坏我好事!
我伸手挡在前面,「这人你救不得!」
时故皱眉想绕开我,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在时故面前竟也不是透明人。
不过想来也是,他都能直接触到我的身子,自然也无法直接从我身上穿过。
就剩下十分钟了。
我花了这么大力气,这次不能再让王浣这一单「跑掉」。
眼珠子转了转,我伸手直接抱住了时故的身子。
「人的生死都由天定,你一个普通人又怎能再三违背天意。再说,老天不是没给过王浣机会,是她自己没珍惜。」
「放开我。」
还有八分钟,我加大了手臂的力度,继续游说,「你们医生就是这样,总觉得能跟老天作对。那王浣自己都不想活了,你又何……」
我尚未说完,时故突然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动作太突然,我甚至完全忘了挣脱避让。
那个吻速度极快,快到我完全来不及反应。
怔愣的瞬间手臂脱力,时故大踏步走入了抢救室。
耳边是他离开的一句话:「我想救的人,就是冲到阎王殿,我也得给她抢回来。」
我是没有心的。
我心脏那处,早就不知道跳动的滋味了。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空荡荡的那处却突然用力抽动了下。
过了许久,或许比上一次王浣手术时间还要久。
门开了。
居然……是王浣走了出来。
我愣住。
时故失败了,他还能没能把王浣就回来。
我应该拍手称快的,应该立刻走进去奚落时故,告诉他这世上可不是你想救谁就能救得了谁的,我们都得听天命。
但在这一瞬间,我的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我发现自己好像并不高兴。
王浣的眼神带着迷茫,就像所有从这扇门走出来的灵魂一样。
她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两颗眼睛里头闪烁着光。
看见我她没害怕,也没像其他灵魂那样哭泣、懊恼、悔恨。
「我看你有点眼熟。」
我还没说话,王浣看着我歪了歪头,拧起疑惑的眉毛:「你和我长得……是不是一样?」
长得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
鬼是照不到镜子的。
透过王浣半透明的身子,我的视线落到了抢救室里,面色发白的时故身上。
他手里拿着器械,还在对着王浣的身体做着最后的努力。
人已经死了,又何必执着。
我抿了抿唇,空荡荡的那处难受得厉害,甚至有点什么片段一闪而过。
片段中,我躺在病床上,也曾有人这样不停抢救着我,眼底带着发狂的执拗。
耳边响起了一句话,「就是冲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抢回来。」
「你回去吧。」
我冲着王浣说,「好好活着,别叫想让你活的人失望。」
语毕,我手一挥,直接将那魂魄重新引回了手术室。
我没等手术结束,先一步离开了医院。
05
放过王浣的事儿还是被领导知道了。
不仅公开通报批评,让所有的鬼引我为鉴,甚至还罚掉了我一个月的业绩。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我怎么想怎么亏。
时故这人抢走了我的业绩,害我被批评就算了,还多走了我身为鬼的初吻。
越想越憋屈,当天晚上我就去了时故家,准备找他谈判。
没想到,这人竟不在卧室。
我四周飘了一圈,听到浴室有动静,便直接飘了进去,高声喊道:「时故,今天你我二人就做个了断吧!」
时故头上还顶着泡沫,眼睛半眯着,下面可见坚实的胸腹肌和……
我咽了咽口水,顿时没了脾气。
时故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也不避着,慢悠悠地说,「了断?就这么急么?」
那倒是也……没有这么急。
虚咳一声,我先发制人,「大晚上的,你洗什么澡!」
时故乐了,「怎么,你们晚上不允许洗澡?还真是阴间规定。」
我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扭过身粗声粗气地催促,「你反正快点,我在外头等你。」
说完,我同手同脚飘出去了。
还不忘把门关上。
在里面还能维持淡定。
走出来我整只鬼都不好了。
瞎了瞎了我瞎了,瞧瞧我今天看见了什么!
虽说我当鬼差这小一百年间,见到的男性躯体数都数不过来,甚至有比这还夸张的。
什么游泳被憋死的、风流快乐死的,更离谱的还有洗澡踩到香皂摔死的。
但时故不一样啊。
时故这活灵活现的……
啊,我脏了!
我这边还没平静,浴室的门就又开了。
时故此时已经穿上了一件灰色浴袍,头发的发丝尚未擦干,看向我扬了扬眉,「怎么,鬼也会脸红?」
鬼当然不会脸红。
这句话纯属是这人胡编乱造揶揄我的。
我发现时故这人很有意思。
在医院,永远都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死人脸。
但是到了家里,一张嘴又有气死人的本领。
活脱脱是个双面人。
我冷哼了一声,决定拿出点鬼差的气势来,「我今天来,是与你商议事情的。」
时故挑眉看着我,我继续说道:「你这边天天抢走我的人,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时故闻言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搞了半天,你是来求我的啊?」
?
我是吗?
时故敲了敲膝盖,「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说点好听的,兴许我能少救两个。」
「怎、怎么说?」
「哥哥我求求你了,说一句给我听听。」
「你真当我跟你开玩笑呢?」
我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吹胡子瞪眼,「我可是鬼差,鬼差!你再跟我嬉皮笑脸,信不信我一伸手,就能把你这个凡人的脖子拧下来。」
时故一动不动,完全没被我的气势吓到。
最后我没了办法,双手合十,「哥哥,我求求你了,给小的留一条活路吧。你说你也不是复仇者联盟,总是找我这个灭霸的麻烦干嘛呀。」
我刚说完,时故就乐了,嘴角还露出了两颗清浅的小梨涡。
「梦三,这都一百年了,你能屈能伸,油嘴滑舌的劲儿,还当真一点没变。」
「你以前……见过我?」
06
时故认识我。
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当了百年鬼差,牵引的魂魄以万计数,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每个灵魂我都有些印象。
我能确认,自己不曾见过面前之人。
但若要是说这人是我以前活着时候的故人,我这都当差百年了,他怎么也得有一百多岁了吧。
长得这也……不像这么大岁数的啊。
走神时,时故已经起身,漫不经心地问了我一句,「为什么放走她?」
「放走谁?」
「王浣。」
我心一抖,他怎么知道我放过了王浣?
就好像猜到了我的疑问,时故笑道:「我是医生。」
所以,他最清楚手术是否成功。
我没说话。
时故起身从冰箱里面拿出了一罐可乐,上头还冒着凉气。
他拉开罐子,清脆的声音从略显安静的房间传来,显得有些突兀。
「听说你当差 99 年,兢兢业业工作,从未放过过任何一个阴魂。如今破了戒,是因为我吗?」
「当然不是!」我赶紧大吼,「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是为什么?」
我想说是因为我同情那个姑娘,但鬼差压根不具备这种情感。
说不出个所以然,时故突然笑了。
只是笑容里又夹杂了很多我看不懂的别样情绪。
他仰头喝了一口可乐,随即才朝我说道:「三三,帮我个忙吧。」
「帮忙?」我挑眉,「你整天给我使绊子,我凭什么帮你?」
「只要你肯帮我,我就不会再干预你的工作。」
我耳朵动了动,「当真?说吧,帮你什么忙。」
「我想让王浣继续活着。」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不是已经活着了么?」
时故摇了摇头,「手术失败了,她自己也没有活下去的意志。即便你没引走她,她依旧成了活死人,魂魄会在人间飘荡。」
「既然这样,我收了她便是。」
「她必须活着,不能去阴间。」
「为什么?」
时故摇摇头,没给我解释。
我不懂,「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引魂这一个活儿了,既然你想让她活着,自己救了她便是,要我做什么?」
「我是想让她的名字,在生死簿上被除名。」
被除名?
只有死人才能从阴阳两界的生死簿上除名。
但时故又想王焕活着……是想让她逃脱两界的管辖?
「不可能的,一个名字对应一个魂魄,逃不掉的。」
「若我要是以自己换王浣的命呢?」
我没听懂。
时故看向我,「如今王浣的性命唯有心脏移植手术才能保住,届时我的心会换给她,而你,牵引着我的魂魄离开。我的名字不在生死簿上,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你真是疯了!」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滔天的愤怒从何而来。
按照道理来说,时故死得越早对我业绩恢复越有利。
可当他说完了自己的计划,我却如此狂躁。
「这个王浣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为她这么做。就因为医生的仁慈?」
「梦三,这事儿只有你能帮我。」
我握紧了拳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面前之人离开。
我负气扭头,「我帮不了。」
07
夜色深沉。
路上偶尔有几个飘荡的幽魂。
刚靠近我,就被我龇牙咧嘴的吓跑。
生怕被我一个不高兴就押回到阴间。
连鬼都在留恋人间,真不知道这个时故怎么想的,还非得代人下地狱。
这医生当的,当真以为自己是活菩萨。
脑子不好用!
我漫无目的地游走,等到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居然又到了医院。
我飘进了王浣的房间,此时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多年心脏病让这女孩比寻常姑娘要瘦弱很多,小脸没有血色,我还记得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双笑眼弯弯的,让人看了心情很好。
和我长得像吗?
我摸着自己的脸,早就忘了自己的容貌。
「为什么不想活了?」
我托腮看着那姑娘,自言自语。
「活着不好吗?既然活着不好,为什么世上那么多人都在努力活着,就连我……也在为了投胎转世拼尽全力。」
然而没有人回我。
王浣的气息微弱到整个人气若游丝的地步。
没有活的欲望,连魂魄都日渐萎靡。
「想的怎么样了?」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我知道是时故来了。
我扭头,「你还真是比鬼还阴魂不散。」
时故低笑,他靠窗负手而立,月色照在他的身上,温柔了他的眼眸。
他突然开口,「我活了一百多年了。」
我瞳孔骤然紧锁,没想到他会告诉我这件事。
「当了一百年多的医生,救过的人不计其数。惟一遗憾的,是我没救活我的爱人。」
我看向他,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后续。
「我出生那会儿这世间不太平,我被人用枪指着给敌军做手术,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不怕死。」时故看向月色,「但我的执拗却害死了我的妻子,他们挖走了她的心。」
他顿了顿,才复开口,「梦三,我找了她一百年,如今寻到了,你说我救、还是不救?」
这是我第一次听这个故事。
但是难受得厉害。
我是没有心的,心脏不会感到疼痛。
我知道所有的不适,都是源自于自己对疼痛的幻想,但就是这种虚无的痛,让我微微发抖。
「你说,王浣是你的妻子?」我摇头,「不可能的,你定是认错了。」
「时故,或许你不知道,但不是所有的鬼都没有心脏的。没有心的鬼,便不能投胎转世。」
「就像你一样吗?」
我顿住。
而后静默许久,才开口苦笑:「对,像我一样。」
当了百年的鬼差,即便完成了业绩,也不能投胎转世。
为什么这么拼命?
因为我想活着啊。
哪怕知道不可能,也想拼命试试。
时故看向我,声音轻飘:「像你一样不好吗?」
「就和你一起,永世留在阴间,生生世世的,不好吗?」
心潮微动,永远和时故留在阴间?
倘若我真的不能还阳,那就每天都跟这个医生待在一起,似乎……也挺好。
我不想承认自己对时故的感情。
我想,大概是因为时故比老刘帅多了。
08
王浣一直躺在病床上,从未清醒过。
压根不知道时故的牺牲。
我是鬼,不懂他们人间的情感。
但莫名觉得分外悲壮。
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我把这种情绪归结为鬼对人类的羡慕。
「你们人真是奇怪。」
我看着时故摆弄安眠药的瓶子,准备落实自己的赴死计划,托腮看着他。
「即便王浣真是你当年的老婆,你把她救活了意义是什么呢?你也不能跟她待在一起了呀,倒不如让她死了,你们做一对鬼鸳鸯,不也挺好?」
「你不想让我死吗?」
时故问我,「我死了,你把我的魂魄领走,也算是你的业绩了。」
这种弄虚作假的业绩,不要也罢。
我噘嘴正要说什么,时故一个伸手就直接把我拽到了他旁边,跟他并排躺在床上。
我吓了一跳,想起身,被时故拽住。
「我要死了,躺在我旁边陪着我吧。」
「没见过谁死前有你这么多要求的。」
「我不一样,我是带了百年怨气的活死人。」
听这语气,好像还挺骄傲。
我躺在他旁边,轻轻往外呼了口气。
我这个鬼差,整天低三下四就算了,如今还得搭上色相陪睡。
时故伸手揽过我的腰,我不自在地扭了扭,「你别得寸进尺啊。」
换来的,是一声低笑。
然后我看着他仰头把手里那把药塞进了口中,顺着水吞下慢慢合上了眼,很快陷入睡眠。
房间陷入了安静。
时故呼吸均匀,我知道他慢慢就会死去。
看向他沉睡的侧脸,心里头难受的厉害。
怪不得故事里的聂小倩会爱上宁采臣。
这些个痴情的男人,还真有勾人的本领。
我抖了抖睫毛,趁着他没有意识,俯身上去亲吻住时故的唇。
「听说我跟那王浣长得一样,她没死与你做不了鬼夫妻,不如我委屈委屈成全你得了。」
「偷亲我?」
我话音落下,突然听到了时故的声音。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你这就死了?怎么这么快!」
「为了死快点,我把白开水换成了农药就着安眠药喝下去的。」他看向我,「还对亏死得快,不然我被你占便宜了都不知道。」
这是多想死啊,居然两种药兑着吃。
「你之前也亲了我,我、我现在只是想还回来!」
时故「哦」了一声。
这什么态度?
是不是不信我!
我气急,「你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鬼,我是鬼差,你对我放尊重点!」
时故嘴角轻扬,攥住了我的手「嗯」了声,算是回应。
「少跟我拉拉扯扯套近乎。」
我装模作样地想甩掉,时故没松开,「刚不是还想跟我做个鬼夫妻?」
连这个他也听见了!
我真是不活了!
时故死后按照遗嘱,心脏将移植到王浣身上。
透过手术玻璃,我和他的魂魄目睹了手术的全过程。
当那颗沾满血的心脏从时故的身上拿出来时,不知为何我浑身就仿佛涌入了一股热血。
而后心脏被装入王浣身体,我总觉得自己的胸腔那处比之前饱满了些。
「时故,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微微侧眸,时故攥着我的手更紧了些。
「三三,引我回地府吧。」时故面带微笑,「我将是你百年当差生涯中,牵引的最后一抹魂魄。」
最后一抹魂魄?
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没能问出来,因为我抬脚,心脏就被扯得生疼。
我死死捂住,那种痛和我之前幻想出来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强撑着我和时故走入了地府大门,心脏的疼痛感力道加重,让我瞬间没了意识。
晕过去的前一秒,我好像听到了时故的声音。
「三三,我把心脏还给你了,这一次你要好好活着。」
等我再醒来,我正躺在病床上。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耳边还有「滴滴」的声音,是生命检测仪响动的声音。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我是鬼,怎么会感觉到痛?
奇怪间,房间的门打开,从里头走进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认出,她是之前辅助时故做手术的护士之一。
「醒了?这次还不错,睡眠时间很短暂。你放心吧,心脏移植手术进行的很成功。」
她在说什么?
手术成功,排斥反应?
我努力想开口,但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
对方笑,「急不得,你先好好休息,过几天有力气了再说话。」
等到护士离开,我的视线在房间里逡巡,突然落到了脚边床沿那贴着名单的一处。
上面写着两个字:王浣。
王浣?
我眼球微动,拼尽全力动了动自己的手指,是活的。
只是我……变成了王浣?
09
我这么一躺,就在医院躺了足足两个月。
医生说我恢复神速,各项身体机能没有任何排斥反应。
我问他们,医院里是否有一个名叫「时故」的医生。
然而所有的人都表示不曾听说过。
我又问自己的心脏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却说是一家公益组织提供的,具体信息不详。
我是个有先天心脏病的孤女,我的父母为了帮我看病,在打工途中遭遇了车祸意外身亡。
我得知消息后心脏病发,被送往医院承蒙一家公益组织出手相助,之后心脏移植手术成功。
故事听起来很完整,但是为什么没有时故的存在?
没有人认识他,甚至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迷茫间我已经不知道,我百年当差的生活,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日子逐渐平顺,某天我去书店买书,突然听到有人喊我:「梦三?」
名字让我胸口一窒,我下意识回头。
一个身上穿着黑色的 T 恤和黑色的休闲裤,头上还带了个棒球帽的男孩朝我挥手。
记忆的某个点被触发,我有点不太敢认,「老刘?」
「不错,你居然没忘了我。」
老刘兴奋地跑过来,「没想到你个没心肝的家伙居然当真脱离地府了。」
原来当真不是梦。
老刘惊奇地看向我,「你这人间的身子,还真是跟你本人长得一样。」
说完老刘挠了挠头,「害,瞧我这话说的。要长得不一样,你也没办法还阳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老刘瞧我的表情,多问了我一句,「怎么,你不知道百年轮回,每过一百年就会有长相相同的两个人出现,倘若找对了人是可以实现灵魂互换的吗?」
我不知道。
突然,我想到了时故曾经说的,她寻了这人一百年。
他当初说的,是寻她,还是寻……我?
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梗在心口处,答案呼之欲出。
没抓到头绪,我看向老刘:「你怎么穿成这样?」
以前我们都是清一色黑色大长袍,土得要命。
「新领导上任之后要求更换的。」老刘咧嘴,「这是夏天款,休闲风。冬天的那才叫帅呢,还有个像吸血鬼一样的披风,走在街上那叫一个亮眼。」
「你说像什么?」
「吸血鬼啊……」
心脏开始狂跳,「你们、你们新上任的领导叫什么?」
「哦,这人你也熟。」老刘凑过来,「时故,就是当初那个医生。我就说人家有点来头吧,你一把他熬死,扭脸人家就下来当领导了……」
后头的话我没听清楚。
时故。
他说时故。
「我想见他。」
我抓住老刘,结果抓住了一团空气。
急得我直跺脚。
「你见他干嘛,想告我黑状?」
老刘估摸是想到他当年在阴间做的破事了,往后跳了半步十分警惕,「人鬼殊途,我劝这位小姐你自重,别跟我们鬼差拉拉扯扯的。」
然后咧嘴,「你好安心在阳间活着,哥哥我没几天完成了任务,兴许也能投胎成功,到时候再见面还得叫你一声小阿姨咯。」
老刘没再和我再闲聊,兀自消失在了街道。
10
回去之后我复盘了整件事,感觉里面有很多疑点。
时故有一个百年前去世的妻子,心脏被人挖走了。
时故带着怨念在这世上活了百年,始终想要帮妻子找到投胎转世的方法。
后来,她遇见了王浣。
一个跟我有相同外貌的女孩。
然后他拼死救回王浣,换了自己的心脏给她,最后我却重生到了王浣的身上。
心脏开始跳,我该不会就是……时故的妻子吧。
我喝过孟婆汤,对过去的事已经完全没了记忆。
但是偏偏对时故产生了不同寻常的感情。
百年之约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时故?
我坐不住,我突然想见到时故。
发了疯你给的想见到他。
心里有太多的谜团等着他解开。
但是寻常人又怎么有机会见到鬼差?
我想到了,死……
拿起手术刀,我对准自己的胸口就要刺进去,突然手脱力,刀「哐当」掉到了地上。
然而没有一个人。
我不死心又试了一次,结局依然如故。
「是你吗?」
我对着空气大喊,「时故,我知道是你,你出来啊。」
无人回应。
泪水就顺着脸颊流出来,我死命摇头,「如果我就是你的妻子,为什么非得要这样救我还阳。我们就一起在阴间带着,生生世世不分开……不好吗?」
都没了心肝,都不得超生,不好吗。
时故没有出现。
我不知道他为何没出现。
但是那天之后我便不再惦记着自杀了。
时故救了我,我不想让他百年的心思白费。
这幅躯体的我 19 岁,我开始像同龄人一样按部就班地上学。
期间也有很多人追我,但我都没答应。
因为我这个心里,住了一只鬼。
我等着自己死后,再下去和他团圆。
几年之后,我大学毕业。
我跟着朋友毕业旅行,到了 N 市博物馆。
展厅内挂了一幅画,是一幅民国时代的照片。
上面是一个身穿白袍的医生在搭建的棚子里,侧身为受伤的士兵治疗。
「浣浣,你看这医生真帅!」
朋友喊我,指着那张照片嚷嚷。
我抬头看上去,心口猛地一窒。
「这一位是民国时期有名的医生。」解说小姐姐走过来,朝着我们说道,「这位是我国早期心外科专家,当初留洋回来报效祖国的,非常有名。只不过后来……」
朋友问:「后来怎么了?」
「后来也因为他高超的艺术,变成了俘虏。有外军威胁他给敌国将领做心脏手术,他宁死不屈,为了逼迫他,他们捆绑了他的妻子,在他面前挖出了她妻子的心肝……」
解说语气深沉,「不过她妻子也是个爱国人士,即便面对尖刀也没有屈服,笑称自己是死得其所。」
朋友眼眶都红了,「后来呢,她妻子真的死了吗?」
「死了。」解说摇了摇头,又看向了那张黑白的老照片,「这位医生自那之后也不知去处,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不知是不是也随着夫人一同去了。」
我再也待不下去,「我去趟洗手间。」
和朋友打了招呼我慌忙逃走。
胸腔似是积聚了一团火要把我燃烧,此时的我完全无法呼吸。
回忆外涌,连孟婆的汤都没能阻挡。
我低头往外跑,突然撞到了一个人,「对不起。」
我慌忙道歉,抬头看向对方猛地怔住。
被我撞到的人穿着白色 T 恤,带着天蓝色的医用口罩,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眸中带笑,「这位同学,当心点啊。这回死了,可没熟人引路了」
我看着对方,眼眶红了又红,泪水砸在地面。
「你」了半天,我说不出一个字来。
男人终是没再忍住,把我抱在怀里,「阎王非留我帮他几年。抱歉,让夫人等了。」
眼泪流了出来,我从上到下摸着他的身体,「你、你现在是活的死的?」
「你希望我是活的死的?」
都可以。
只要能在一起,都可以。
时故笑着吻去我脸上的泪珠,「从医百年,积德行善。我救的人比你当差时候带走的还多,怎会连一个心肝的福报阎王都不给我?」
后来的后来,我问时故,为什么不和我做一对没心肝的鬼鸳鸯。
他说,因为想带我感受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飘雪。
「如今我能摸到你,能带你去看这世界的没一寸山河,每日生活地堂堂正正,做鬼哪有做人好?」
是啊,做鬼哪有做人好。
时故亲吻着我的头,「这一世,我们好好活着。」
远离了战乱喧嚣,这次我们终于能在一起好好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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