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悲惨的时候,是师傅捡回了我。
他教我识字明礼,教我修炼术法。
我发誓要恩将仇报,努力嫁给他!
转头师傅却将我打入深渊。
面壁思过三年之后我终于出关。
师傅又笑着将我许配给我大师兄……
1
我是个很恶毒的女人。
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坏。
谁让师父对谁都好,唯独只对我态度冷漠。
可能是我偷看过他洗澡,又给他下过三十六种配方春药的缘故吧,师父正眼都不带瞧我一眼。
他越这样,我越扭曲。
尤其他看重的小师妹是个白莲花,最会装模作样。
我生病,她也要生病,师父则彻夜守着她。
我好不容易找到仙草,她就找机会行侠仗义救小孩。
结果翻车,自己命悬一线,师父只得拿我的仙草炼成救命丹药给她。
师妹大病初愈后白涨了五十年功力,还矫情上了。
「夏师姐的仙草药性太强,我差点没能挺过来,好在师父一直没放弃我。」
啊,好绿茶,我拳头邦邦硬。
邦邦硬的结果,就是我打断了师妹的三根肋骨,被师父打入深渊,面壁思过。
他给我的罪名是:欺凌同门。
我的心,那瞬间比隔夜饭还凉几分。
刚进深渊我非常不适应,每天都期盼师父气消放我出去。
可我等啊等没有等到师父,等到了魔族入侵。
局势混乱,缺炮灰冲锋陷阵时,师父终于想起了我。
我因为常年铲除情敌,练就一身让人叹为观止的好法术。
于是,我被特赦了。
呵呵,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2
出深渊那天,师父亲自来接我。
他穿一身纤尘不染白衣宽袍,端雅清正,整个人像初雪般清澈。
不枉当年我对他一见钟情。
那会我娘死了,我身无分文满大街流浪,被老鸨拐进青楼。
他们逼我接客,不肯就挨打。
我逃到街上被打成狗时,师父出现了。
他救了我,还收为徒弟,把我带到了宗门。
我发誓要恩将仇报,嫁给他!
如今,师父垂眸看我:「夏荔,你现在可有悔改?」
我垂涎欲滴。
把『三年不见师父更美了,徒儿更喜欢』的贱话吞下,忙说『改了改了』。
「徒儿如今尼姑心,太监身,就是师父您脱光衣服站我面前,我也心平气和。」
「……」
「师父要不信,要不现在试试啊?」
我满脸真诚地看着他。
以前我抛媚眼,他罚我看十二个时辰蜡烛,差点没看成斗鸡眼。
我自荐枕席,他就罚我跪祠堂,膝盖差点报废。
可小师妹没进门前,师父也是疼过我的。
他教我识字明礼,会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临摹字帖。
我佩戴的剑,是他亲自找材料打的。
后来我起了色心,偷看他洗澡,给他写狗屁不通的情书,师父也没下狠手。
可自从小师妹来了,一切都变了。
我生病,她也要生病,师父则会彻夜守着她。
我努力修炼打怪,她只需要撒撒娇,就能获得师父的笑脸。
如今卷土重来,我改变策略了。
骚话不说了。
小师妹要摔倒,我就快人一步躺平。
小师妹若说我又欺负人,我立刻掉眼泪,嚎得比她还狠。
大师兄很欣慰我的成长。
师父喜欢正经人,我就投其所好,把魔头脑袋献了上去。
小师妹也参战了,但她技能点全点在貌美如花上,受了伤只会落泪。
我假惺惺请罪。
「都怪徒儿粗心,决战时没瞧见小师妹在救流浪狗,下次一定注意关照同门!」
先机抢了,看你怎么办。
小师妹弱弱地说:「这……也不能全赖夏师姐,我只是看小狗太可怜了,心中不忍。」
「万物平等,救也是应该的。」我又无辜问她,「那只可怜的小狗,现在不知道在哪呢?」
「这……战场太乱,给它跑丢了。」
小师妹喜欢不分场合做漂亮事,但从不善后。
我就知道会这样,起身从外抱出只杂毛小狗。
「它腿断了,我又找了回来,小师妹下次可得细心点。」
我这师父面冷心热,最看不得小动物受苦。
他欣慰地摸了摸我的头:「夏荔长大了,做事也周全了。」
师父不懂,能让毛躁个性的人变周全的力量,是痛苦。
三年的生不如死,我还学不会隐忍?
真当我傻?
我对小师妹得意地笑。
这场仗,我完胜。
大战告捷后,师父论功行赏,问我有什么心愿。
他发现自己话里有漏洞,立刻补充。
「当然,不涉及原则性问题。」
婚姻大事,也算里头。
他算是怕了我这个老色痞子了。
我心知肚明地继续装。
「师父多虑了,斩妖除魔是我该干的事,谈什么条件……」
可能是错觉,我觉得师父嘴角微微翘了翘。
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他转了转茶杯,一本正经。
「既然你学会了大公无私,那为师也不能勉强你。」
怎么可以!
我立刻大叫:「当然!要真说心愿,我只要师父闭闭眼就好了。」
很简单的要求吧?
但我趁着他闭上眼的瞬间,凑上前,在他唇上亲了口。
他的唇温温热热,我狠狠回味了。
「你——」
他满脸通红,红到耳根。
不等他发脾气,我速度逃跑,边笑边喊。
「徒儿多谢师父赏赐!」
3
师父没被人占过便宜,气到三天没跟我说话。
他虽然英俊,但宗门里本来女弟子就少,我怀疑,他连小师妹的手都没摸过。
我最近撩人功力大涨。
情话不主动说。
但一大桌子人吃饭时,我挨着他坐,会用脚尖,轻轻撩他小腿。
师父呼吸慢半拍,停住了。
我人前正经,人后流氓,吃准他面子薄。
「夏荔!」
他蹙起眉,又无措又羞恼地瞪我。
我专心埋头吃饭,脚尖又滑下,轻轻挠了挠。
「怎么啦师父?」
「你……」
他正人君子,这辈子没说过脏话,更不知如何制止我的攻势。
「不要胡闹了。」
我奉上汤,很单纯的装不懂。
「徒儿孝顺师父,想给师父舀汤也是胡闹吗?」
周围没人察觉到暗潮汹涌。
师父万分警备:「……这什么汤。」
我偷偷告诉他:「虎鞭汤。」
当然,我每次撩了就主动去跪祠堂,次数多了,连门里弟子也觉得师父在无理取闹。
师父吃闷亏,也不能满大街说自己又被徒弟摸了手。
我爽死了,难怪大家都要当白莲花,稳赚不赔啊!
我主动跪在门口,乖乖去请罪:「师父,我错了。」
师父声音绷成一条线:「你错在哪。」
「我错在情难自禁,但师父也有错,错在貌美如花。」
师父脸顿时铁青。
我乖乖卖惨。
「师父,按规矩成人礼,做师父的都会给弟子卜一卦,去年我还在深渊,没赶上呢。」
他们的卦很灵。
当年太师父给师傅算过卦。
说师父二十五岁会有一劫,桃花劫。
那年,他果然走火入魔,被在附近采药的小师妹背了回来。
合理的请求,师父不会拒绝。
我吃准他讲原则。
「师父,您可以算算自己未来娘子长啥样吗?」
我眼巴巴看着师父。
「您未来娘子,是不是双马尾,喜欢穿红衣,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的样子啊?」
就差没念出自己名字了。
而他只淡淡瞥我一眼:「本尊从不算自己的事。」
这样吗,我点了点头,立刻换了个问题。
「那徒儿未来孩子的爹,会是您吗?」
师父气笑了。
擦,他笑起来可真好看,眉眼弯弯,眼里有星光。
我也跟着心花怒放了。
谁知第二天,他就将我许配给大师兄。
4
我倒没意见,因为大师兄是我跟班,唯我马首是瞻。
我们交情能追溯到青楼时期。
彼时,他是妓女的儿子,从小跑堂打杂,比豆芽菜还瘦。
我被困在柴房时,他偷偷把省下来的馒头塞给我。
我割断绳索的小刀,也是他给的。
所以获救后,我坚持要带他离开。
这些年我们同气连枝,我偷看师父洗澡,他就给我放哨。
我配置春药,他得去买材料。
我在深渊垂死挣扎,也是他每天用竹篮子慢慢往下送吃食。
我的嚣张,一半是他溺爱出来的。
到了拜堂那天,师父也来了,他坐主位,喝下了我奉的茶。
茶里,我下足了春药。
进了洞房,我转头爬窗出去,想围堵师父来个霸王硬上弓。
一落地,就见师父站在那,他好像预判了我的预判。
我冷汗直下,只剩尬笑:「好巧啊师父,您这是干啥呢?」
「不巧,专门等你的。」
他表情端正,跟平日没区别,除了抓我回洞房时,手心会微微发烫外。
我没看出一点他中了药的迹象。
为什么会没反应?
洞房里,我把象征早生贵子的瓜子磕了一地,好沮丧。
明明就下了一整包在茶里啊!
「难道是我不够好看?」
我难得沮丧。
师兄安慰我:「不可能,一定是买到了三无产品。」
他的原则是,错的都是别人,师妹万万岁。
对,怎么会是我的问题。
我开心了。
「说不定是师父有问题呢,不不,那还是别了。」
要真有问题,以后吃亏的也是我呢!
我双手合十祈祷。
「希望师父身体健壮,我还想三年抱俩的!」
师兄被我逗笑了。
师父斯文俊美,他高大英挺,男人味十足,天塌下来他能顶的那种。
我被老鸨打得奄奄一息要认命时,是他告诉我,人不能认命。
烛光暖暖的洞房,他唇角缓缓上翘,宠溺地对我说。
「嗯,师妹想的,都会成真的。」
5
第二天,我美美的梳妆打扮,按时给师父请安。
换个身份,其实不影响我撩人。
反而,新身份犹如神助!
宗门里都晓得我痴缠师父很多年,现在我成亲了,许多人都来看笑话。
可我怎么会让他们得逞?
大师兄百分百配合我晒恩爱,样样事以我为先,温声细语肉麻得够可以。
我咳嗽一声,他立刻递来用内力温热的茶。
「润润喉,别呛着了。」
其他弟子起哄:「夏师姐该不会有喜了吧!」
我与大师兄齐刷刷看向师父。
他端坐主位,该看的都看到了,脸色难看得很。
尤其在看我主动牵住师兄手的时候,还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
我微笑:「有喜的话,第一时间自然会告诉你们,准备好红包就成。」
大师兄打配合:「那孩子的名字还得师父来取,毕竟,我跟阿荔的命都是师父救的。」
师父握着茶盏,里头水滚烫,但他感觉不到似的一饮而尽。
他离席仓促,连小师妹送来的羹汤都掀翻了。
小师妹咬住唇,眼巴巴望着师父离去的背影,眼里充满落寞。
师父不懂情爱,但我懂啊。
这就是贱得慌,对垂手可得的人爱理不理。
现在我转嫁他人,他反而心里空落落的。
没几天,师父生了病,通知我不要去请安了。
可孝顺徒弟如我,怎么能让师父如愿呢,我容光焕发地去谢恩。
师父端详了我许久,直到确认我的喜悦不是伪装,才说了一句。
「夏荔,你开心么。」
「开心啊。」我很无所谓地笑,「关了灯后,反正都一样啊。」
师父睫毛颤了颤。
我继续扎心:「原来,我也不是非师父不可的。」
但很快我笑不出声了,因为我发现大师兄出轨了!
说出轨其实严重了,我们本来就是合约夫妻,各自美丽的。
但他偏偏,喜欢的是我最恨的……小师妹。
难怪他愿意戴绿帽给师父下药!
窒息,为什么我身边的男人都喜欢她?
6
都怪我那天回去早了。
自从我成亲后,我跟师父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
我出去跟魔族干架,不过受了点皮肉伤,师父紧张得不行,坚持送我回家。
我止步在前院,因为郁郁葱葱的桃花林里,有两个身影紧紧拥抱在一起。
咦,我家怎么会有狗男女?
哦,男的还是我夫君!
被紧搂着的绿衫女子红唇微张,乌发衬得她皮肤雪白。
师兄搂着佳人,声音缠绵。
「小茹,既然你不快活,我们大可以去没人认识的地方换种活法。」
我僵硬在原地,都顾不上看一旁师父的表情。
小茹,是师妹的名字。
这个名字一度是我的噩梦。
当年师父走火入魔醒来后,对三天没合眼的我说。
「小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会是你的小师妹。」
鉴于我之前对待情敌的手段非常恶劣,他对我很戒备。
「夏荔,你要收敛点,若伤了她,我定不轻饶。」
我本想邀功,他能醒都是我磕了上百里山路的头,感动了医圣,才得了灵药。
从此我膝盖骨落了伤,下雨天贼痛。
但面对师父的警告,我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这边,小师妹没挣扎出大师兄的怀抱,怯怯说:「可你不怕夏师姐吗,她可是你的妻子啊。」
大师兄说我们婚姻是假的。
「她过去对我有恩,我得报恩。」
小师妹:「她杀气太重,我瞧见她,心里总瘆得慌。」
我没打扰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气得在家躺了几天。
大师兄喜欢谁我都举双手支持,但小师妹不行,喜欢她就是打我脸。
好气,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师父以为我在肝肠寸断,主动上门,坐我床边安慰。
「你的婚事,是为师没考虑周全,师父……会负责的。」
负责?你能负责什么啊。
我摇他胳膊,卖惨说全世界都知道我夫君出轨,没脸活了。
师父被我哭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大哽咽:「我成过亲,谁愿意再娶我呢,再说,我名声也不好。」
师父立刻说:「你战功累累,最受人崇敬,哪来的名声不好。」
这安慰一点不动听!
我顿时哭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的。
「他们说我爱骚扰师父。」
我们目光僵持好久,然后师父做出什么决定一样,扭过头。
「我会澄清。」
「澄清啥?」
「不是单方面纠缠。」他胸口几度起伏,大概在努力妥协:「可以算两情相悦。」
「哈?」
第二天,师父伤痕累累来找我。
因为他辞去了掌门位置,被长老们打了个半死。
他要跟徒弟在一起,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如愿以偿抱住师父。
不枉我费那么多心思,下那么多套。
现在他是我的了。
我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么近的距离,他的心也跳好快,但脸上还是那副冷峻严谨的模样。
我仰头看他,直到他脸颊发烫。
「徒儿还有个心愿,需要师父帮我实现。」
师父不习惯被人这样紧抱着,手僵硬垂下:「……你说。」
他应该是真心要负责,对我一点不设防。
我听着他的紊乱的心跳,低声说:「一定可以的,因为我的梦想……」
在他毫无防备中,我抽出毒剑。
狠狠捅穿了他的心。
「就是杀了您。」
7
这是一场从深渊里就开始的复仇。
为了这一刻,我忍了很久,也脑里预演了无数次。
真捅进时,没出半点偏差。
「师父,我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要让您尝尝被信任的人欺骗,是什么滋味。」
他错愕地睁着眼,到死都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抱着师父渐渐冰凉的身体嗷嗷哭。
屋里渗出一团黑烟,在我身边起伏不断嫌弃。
「他是你的杀母仇人,骗你那么多年,还舍不得放手?」
这是魔神,也是我在深渊里陪我三年的存在。
没人想到吧。
宗门用来惩罚弟子的深渊里,里头居然藏着魔。
他救了奄奄一息的我,也恢复了我小时候失去的部分记忆。
原来,我娘是师父坐下开了灵智的神兽,偷了镇门之宝弥勒珠化为凡人。
与凡人相爱生子。
这就是我小时候总在东躲西藏的原因。
阿娘死那天,我在田地里帮忙做农活。
村里民风朴实,没嫌我们孤儿寡母,热情地给我们搭了茅屋。
我捧着大娘做的热馒头,一路小跑回家时,透过半掩的门,我看到母亲倒在地上。
她胸口开了好大的口子。
血源源不断流出。
一个青年男子从阿娘鲜血淋漓的心口拿出了宝珠。
那个男人,就是我师父。
我吓得逃跑,失足掉下山坡磕到了脑子,这才被卖进青楼。
细想也是,师父这样不近女色的人会出现在青楼一条街,本身就很不对劲。
他其实是专门来找我的。
杀了我母亲,还收养我,让我感恩戴德十几年,很爽吧?
我夏荔这辈子,可以不被人偏爱。
但我接受不了背叛。
现在师父死了,可我一点复仇成功的快乐也没有。
心里被掏空了一样,吹口气都漏风。
宗门里举办了盛大的葬礼,我没去参加,直到大师兄踢开一堆酒壶来到我面前。
他没像其他弟子指责我的颓废,而是附耳过来。
告诉我痕迹已经处理过了,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我醉醺醺抬起头:「什么……痕迹?」
大师兄怜爱地摸了摸我的脸:「你杀师父的痕迹啊。」
他说傻瓜,到处都是血,你走的时候都没发现?
「……」
我本来还想恭喜做了掌门,休了妻,就能跟小师妹双宿双飞了。
现在他却告诉我,我以后依旧是他夫人,而小师妹也被他赶走了。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昏暗的房间里,大师兄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声音反而比样子清晰。
他说只喜欢我,对小师妹示好只是为了拆散她跟师父,为我制造机会。
「我说过,你想达到的事,我都会为你做到。」
他说:「在青楼时我们就只有彼此,过去是这样,未来也会这样。」
他说得很感人,我也相信是真心话。
大师兄从没骗过我。
过去他能拖着青楼打手的腿让我快点跑。
现在他也为了我,也能去抹去我杀人的痕迹。
难怪我没等到来处置我的人。
可为我这样不值得,一点不值得。
因为我已经没几天可以活了。
8
魔神的好意都是有代价的。
深渊里我们做过交易,我用寿命换来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出深渊。
第二个愿望,是变得强大。
所以我在战场上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而第三个愿望,就是让师父爱上我。
现在魔神满足了我所有的愿望,我的寿命理应被它拿走。
但我怕大师兄难过,没告诉他这些。
他以为我默认了他的安排,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就在师兄掌门继位大典那天,师父回来了。
众人喜极而泣。
只有我跟师兄一脸懵逼,怎么回事啊!
我明明是亲眼看着他断气的啊!
师父仿佛没事人一样,说自己只是修行出了岔子。
他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半点受伤的样子也没有。
还转过头对我笑。
「夏荔,我的乖徒弟,见到为师回来,怎么不开心呢。」
我颤抖,不,这不是师父。
师父不会这样轻佻说话。
他身上,分明是魔神的气息。
我跟魔神在深渊里日对夜对三年,对方说话什么口吻,什么脾性,我门儿清。
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魔神才得意洋洋地坦白。
「我能重回这具身体,还得多靠你啊,否则,就以你师父滴水不漏的意志力,我是半点可能也没。」
原来,魔神就是师父另一个人格。
师父出生就有两种体质,极正、极邪。
师祖只得把极邪封印了起来。
没想到日子久了,深渊里邪念竟生出意识。
神魔利用我,重创了师父,趁着濒死的空隙占领了身体。
「骗子。」我抽出剑抵在他脖颈上,手不停地发抖,「那师父他人呢。」
「自然是,消失了呀,哈哈。」
他用师父那张脸,做着夸张的表情。
「很心痛吗?那告诉你一个开心的事,那三个誓言是假的,你不会死,会祸害留千年的。」
我耳边嗡嗡乱响,但不是因为可以活下去。
「你……说什么?」
「我跟你师父,两位一体,我怎么可能决定他喜欢谁,不喜欢谁?」
神魔说自己要有那么大本事,何必费尽心思利用我。
我不说话了。
良久,我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找出来的气力。
「你的意思是,我能出去,师父会喜欢我,都是——」
神魔看我笑话一般:「都是因为,他本身就喜欢啊,小傻瓜。」
自始至终,都是喜欢我的。
不是因为誓言的原因。
我四肢沉重,剑尖颤个不停,神魔轻轻用手指一弹,剑就被震落到地上。
神魔说:「改变别的,我无能为力,但改一下你的记忆还是很简单的。」
为了让我复仇,他篡改了我的记忆。
师父找我娘不是为夺回宝珠。
而是想告诉她,他并没有生气,她无需带着小孩东躲西藏。
可阿娘那会已经油尽灯枯,她主动将宝珠从心口掏出来。
她这样做,是吃准了师父心善,再把我托付给他。
临死人的要求,师父不可能拒绝。
他就是这嘴硬心软的烂好人。
所以他找到花街,救下我,还悉心照料,希望我长大成材。
我辜负了师父的期望,做了个没良心的坏徒弟。
我杀了我最爱,也最爱我的人。
9
占了师父的身体后,神魔开始肆无忌惮享受人生。
纵情声色,豪掷千金不手软。
跟过去高岭之花样子大不一样,还主动要跟我腻一起。
他大张旗鼓给我写情诗,送点心,毫不避讳地追求我。
我曾经做过的丢人事,他一样不落地还回来了。
他在挑衅我,逼我发疯。
我有天忍无可忍,把他从女人堆里扒拉出来。
他不怒反笑,拽住我的手问:「咦,我们的小徒弟还是吃醋了?」
我骂他无耻:「别脏了我师父的身体。」
「到死都是处男,还值得骄傲似的!」他满脸好奇地问我,「夏荔,我跟他一个模样,他记忆里的事我也一清二楚,我还会逗你开心,你为什么不要我啊?」
师父的道德感过重,神魔则完全不懂廉耻。
深渊里他陪着我过日子,我觉得他满嘴胡话还挺好玩,对我胃口。
可现在换上师父的脸,这些就都成了油嘴滑舌。
他看我满脸嫌弃,忽地冷下脸。
「夏荔,那就是这样对师父的吗?」
这语气,这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师父回来了。
不等我激动,他又笑开了。
「骗你的傻瓜,你啊,最好熟悉现在的我。」
「……」
「你家师父,已经烟消云散啰。」
我能忍,可师兄忍不住。
到底我名义上还是他夫人,师徒两人翻脸,大打了一架。
他们也不用法术,不动兵器,纯粹肉搏,拳拳到肉的打法简直惊掉我下巴。
师父那张俊逸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滑稽得可笑。
我实在看不下去,递帕子给他。
师父不接,依旧满脸讥讽,
「这个时候,当徒儿的不该伺候师父么。」
好阴阳怪气啊。
我不作声,拧干帕子,小心翼翼擦着这张失而复得的脸。
他表情有点别扭,但很快又不怀好意起来,
「我们刚刚打架,你怎么不拉架?你舍得这张脸挨揍?」
「舍不得,但拉偏架更不好。」
打打也死不了人,小时候我们打得比这个还狠呢。
「哼,无聊。」
听我这样说,他吐出口血水,百无聊赖地继续问。
「乖徒儿,如果我跟你相公再打架,会打死人那种,你帮谁?哦,忘记你弑过师,这问题问你不合适,哈哈。」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笑着,冷不丁说:「师父,我知道你还在。」
他还是满脸阴阳怪气:「不在,你师父死了。」
「不,我知道你听得到,师父,你骗得了所有人,但骗不了我。」
喜欢一个人,会一直留意他的小动作。
比如师父说谎时,眨眼会比平时要慢小半拍。
喜悦时,左边唇角会先动,会浮现出一点笑涡。
但假笑时则不会。
我太痴汉了,对这些细节如数家珍。
我肯定他本人都没注意过这些细节。
师父多少有些错愕,刻意做出来的表情都有些凝固。
既然意识还在,为什么还要装作不在,答案很明显。
我擦干他嘴角边最后一丝血迹,面对面朝他跪下。
「弟子犯了错,愿意接受一切惩罚,您杀了我吧。」
10
我觉得师父还在,还有一个原因。
如果那么容易就可以消灭另一个人格,那师父出生时,极邪的神魔就会被扼杀。
而不是苦苦封印在某处。
「我猜,神魔与您现在是共生的关系,你们都拿彼此没办法,是么?」
师父眯起眼,他的表情是默认了,但他没说什么转头就走了。
我跪在他门口等了一晚上,他依旧不肯见我。
为什么,被拆穿就那么不好意思吗?
我只得师傅面皮薄,还心软。
但没关系,我反正心肠硬。
我抽出匕首,抵在自己心口,我当时捅他也是在这个位置。
「弟子犯了错,如果师傅您不肯惩罚我,那弟子就自己来。」
我一用力,剑刃没进肌肤,再往里时,师父出现打掉了匕首。
他面色铁青地给我止血:「不准胡闹!」
「师父,你不杀我,那你想怎么样啊,你真恨我的话,根本不会看我一眼对不对?」
我抓住他衣领,好不容易逼他出来,怎么也不让他再走了。
「神魔说你一直都喜欢我,是吗是吗?」
他眉头紧蹙,看样子就是想否认,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对,我喜欢你——」
他懊恼地撇开眼。
看样子,神魔融入后他没办法撒谎。
我抓紧机会立刻抱住他:「既然师父很喜欢我,为什么要一直不理我啊?」
师父被我一抱,整个人都僵了。
好久,他努力克制住羞耻的心情。
「因为,这些年为了封印神魔,不被邪念侵蚀,我必须清心寡欲,不能有任何贪欲,夏荔。」
他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忽然远离你么。」
我说知道,因为小师妹呗。
自从小师妹救了他,他就对我疏远了很多。
他闭起眼,艰难说:「不,不是因为她。」
「那次修炼,我需要直面心底最深的欲望,而幻境里,我看到是……」
是啥?
他的脸要红爆了,最后挤出几个字。
「我看的是,是你。」
对徒弟生情,是他的错,不配为人师。
「你的母亲不是我杀害,但总也与我有关,我瞒着你那么多年,是因为我怕,怕你厌恶我。」
不敢说出真相隐瞒,也是他的错。
「我种错了因,得出了不好的果,不是你的错,就算你不杀我,神魔迟早会找到缝隙,它是靠我的七情六欲生存的东西。」
原来,一直被封印的神魔会被我吸引到深渊,是因为师父想念我。
深渊的三年,神魔越来越强大,我以为那是我的仇恨。
其实是因为思念。
师父跟神魔谁也搞不死谁,随时会切换模式。
前一刻师父还在为牵个小手面红耳赤,下一刻就能变脸,问我是不是又占他便宜。
神魔:「占便宜可以,我们先成亲,成亲了随你占!」
我立刻甩开手,谁想占你的,一边去。
就在我发愁怎么跟大师兄和离时,原本已经被打残的魔族忽然大举进攻。
我提枪上阵,看到领头人的瞬间无语了。
小师妹,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11
对,虽然小师妹一改往日好嫁风的打扮,衣着暴露妆容狠毒,但女人最了解女人。
我一眼就认出她了!
我惊掉下巴:「她是卧底?师父你知道她是魔族卧底吗?」
师父说自己有些脸盲,简直比我还茫然。
「不是吧,长得不一样。」
他认真看一会,断定:「不是一个人。」
我:「……」
男人可真没用啊。
小师妹比我更无语。
她来卧底十年,费尽力气笼络心情挑拨离间。
原以为师父对她有意思,没想到没了刘海改改妆容就不认识她了!
她气疯了,更气的是,她才是唯一认真干事业的人。
连一个阵营的同僚都反水,不想回魔族,反而重伤她还把她扔得老远。
我更懵了,什么,大师兄也是魔族人?
他们卧底也太多了吧!?
大师兄坦诚,说他是有魔族血统。
「我当年负责在青楼收集情报,看你可怜想放你走,可谁晓得你那么认死理,非要报恩带走我。」
这一走,就是另一番天地。
他在宗门里快乐学习,有一大帮友爱的师兄弟,还有了喜欢的人。
尝过甜头,谁愿意再回去当苦哈哈的棋子啊。
小师妹气死了,被我一掌打趴在地,大骂你们这群恋爱脑!
我承认,可恋爱真的好。
我的梦想一直就是给师父当老婆嘛。
这波余孽很快被我们收拾回去。
我磨磨蹭蹭想跟大师兄说和离的事,他笑了笑,抽出一卷文书。
他成全了我们,亲笔写了和离书。
「师妹,从此一别两宽,我们各生欢喜。」
他看着我。
「其实我有好多办法让你跟师父决裂,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我不是个合格的棋子,但做你师兄,我还是合格的吧?」
我希望的事,他都替我完成了。
12
我说,那我最后的希望的事,就是他可以幸福。
回去路上,看我眼眶发红,师父有点吃醋,说:「他对你可真不错。」
我叹气说是啊。
「我以前偷看师父洗澡,师兄就发明了可以伸缩的梯子,他真的很讲义气。」
师父生了半天闷气。
他跟神魔融合得差不多了,不会出现之前性情大变的情况。
但脾气还是外放了不少,不会压着憋着。
我夸大师兄,他默默思考了一会,抬起头问:「洗澡有什么看头?」
这,看头可多了。
我说:「师父有没有听过一个成语,望梅解渴啊?」
摸不着的,看看也解馋啊。
负手走了几步,师父面无表情回头。
「今晚戌时,我在寝宫沐浴更衣,」
「……」
「你光明正大来,不会挨打,为师保证。」
全文完
作者:小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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