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当朝太子沈观澜。
人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
可我喜欢的是他病弱的三哥沈清风。
(一)
一道圣旨被太监小跑着送进长春宫——
「已故谢将军之女谢飞飞赐婚当朝太子沈观澜,三月后完婚。」
旨意如晴天霹雳砸到我头上。
还未入冬,我跪在地上,只觉凉意从趾尖攀上并迅速席卷全身,寒得发颤。
我站在朱红的宫门前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沈清风进宫来看他母妃淑妃娘娘。
日暮微垂,那道欣长的白影出现在我远眺的视线中。
「三哥哥!」像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般,我向他跑过去,紧紧拽着他的袖子。
他咳了几声,孱弱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他拂开我的手,「阿飞,我终究只是个病弱的皇子,比不得太子殿下。」
(二)
「天降祥瑞在今夜,挑开红锦见娇娘。」
一陇红衣,玄纹云袖。身前的人接过嬷嬷手里的玉如意,掀了我的盖头。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
饮了合卺,便是礼成。
那夜,我们各自和衣而眠。
按照宫规,大婚第二日我和沈观澜要去皇后宫中谢恩。
等我醒来时,已过午时。
我窘迫地爬起来,沈观澜早在一旁穿戴整齐,见我醒了,淡淡地开口:「不急。」
好在皇后娘娘并未过多诘问,只以为是我们两个昨晚闹得过头了些。
她训斥了几声太子的不是,便拉着我的手唠起家常。
「当年被接进淑妃宫里时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如今也是做太子妃的人了。」
我笑着应了她的话,转头去看沈观澜。
他抿着茶,黑黑的眸子下,不辨神色。
聊了一下午,起身拜别皇后。
此时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去的路上肚子尴尬地叫了一声。
马车里撑着头合眼休息的人忽睁开了眼,转头问我:「饿了?」
我尴尬地点点头。
沈观澜掀开轿帘,「去长庆酒楼。」
长庆不愧是京城的百年老店,就连嘉庆子这样街边寻常的果饯都做得别有风味。
我正站在店门等沈观澜结账。
街上的人一阵骚动,叫好声连连,我难捱心中痒意,时不时向那边张望。
沈观澜从店里走了出来,轻飘飘撂下一句「吃多了,陪我在街上走走」。
我登时放大双眼从善如流地跟了过去。
许久没走上过京城朱雀门的外街了。
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战死沙场,母亲走得又早,只留下我这么一个孤女。
皇帝念我谢家满门忠烈,便把我接进了皇宫。
一晃,入宫已三年了。
热热闹闹的御街,不少小商小贩正卖力地吆喝着。
沈观澜蹲在一个小孩儿面前向他打听孛萄的价钱。那小孩也不怕,歪着头和他讨价。
之前御街是不允许做生意的,殊不知都是孩子眼前这位「有钱哥哥」的功劳。
见沈观澜掏钱,我正要凑上去尝个新鲜。
刚迈开步子,商铺两侧就滚出好几个黑衣人。眼见大事不妙,我大喊了一句「殿下小心」,向他跑了过去。
那些黑衣人循着我的方向,亮出了白刃。
我只顾往沈观澜那边跑,却忽略了脚下的瓜皮,一个狗啃泥直接摔在他面前。
刺客一拥而上,沈观澜捞起我就跑。
「白鹭!」沈观澜叫他的贴身侍卫。
一身黑衣的女子应声落地,径直挡在我们前面。
她的招式行云流水,将那群人瞬间掀翻在地。
来不及叫好,沈观澜便拉着我躲到街边的铺子里,俯身便检查我的伤势。
他刚蹲下,只听「咻咻咻」几声,空中不知何时出现数十只袖箭,齐刷刷地向我们射了过来。
来不及躲闪,沈观澜一把将我在扑在身下。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间,我看不到他的脸。只听他闷哼一声,箭镖刺进了他的背。
「快走!」
这是他昏迷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
太子在京城遇刺的事,第二日便传得沸沸扬扬。
昨夜太医在映雪阁忙乎了半宿,沈观澜才算捡回来一条命。
太医说太子最要命的伤并非箭头上的毒,而是胸口偏了三寸的刀伤。
皇帝大怒,沈观澜的侍卫在院子外面跪了一地。
在大家纷纷慨叹沈观澜的吉人天相,转而咒骂那些天杀的刺客时。
站在角落的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沈观澜醒来第一件事便问:「太子妃呢?」
我从一大群皇亲国戚身后挤到他的床前,「殿下,我在这!」
刚要象征性哭哭啼啼地挤出几滴眼泪的时候,抬头见沈观澜正盯着我看。抽噎声一下卡在了喉咙,顿时呛得我一阵咳嗽。
他无奈地皱了皱眉,「下去。」
我一脸乖顺地退出了他的寝殿。
站在门外的廊檐下,看着天空中白花花的雪翻滚而下,我轻笑着摇头。
可惜了,沈观澜,我补的那一刀居然没要了你的命。
沈观澜,我们来日方长。
(四)
太子养伤,从早到晚,每日一堆人进进出出。
作为太子府唯一的女主人,我只能像个老鸨子似的站在门口笑脸迎客,就差夸上一句沈花魁年方二八,貌美如花。
这几日在沈观澜床头我见了个大半的牛鬼蛇神。
在他们和沈观澜的你来我往中,我深刻体会到了语言的魅力。
当太子,也不是个好差事。
一连几日都是些生面孔,今日可算来了个旧识——公主沈婉。
我进宫后和同龄的孩子并不熟,没人喜欢那时整日哭哭啼啼的我,只有沈婉经常来看我。
我和沈婉是好朋友,她知道我喜欢沈清风,我知道她喜欢御前侍卫李琰。
她一见我,那嘴就像老和尚的木鱼,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
大到鄞州发了瘟疫,小到最近她不小心在御书房把皇上喜欢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这么多天我第一次见沈观澜用手用力按了按眉骨。
沈婉这般性子,张扬得像个小太阳,热烈又温柔。是我喜欢的样子,也是我最遥不可及的样子。
这宫内龙潭虎穴,我早已拾起了一张张无形的面具。
每一步行差踏错,都会要了我的小命。
只是没人告诉我,这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日子一天天变暖,后院的梅花刚谢,山脚的桃花就开了。
沈观澜的病好了大半,这几日已经开始上朝了。
难得府里没了病人,我便带了丫鬟三月去园子里荡秋千。
正荡得开心,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还夹杂着过路小宫女的闲话。
「你听说了吗?祁将军的妹妹被赐婚给三皇子啦!」
听到这个消息,手一个不稳,我直接从秋千上摔了下去。
三月跑过来扶我,我颤抖地攀上她的手问道:「他要成亲了,这是真的吗?」
三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跪,无须多言,我便已经明了。
常言道,一厢情愿,就要愿赌服输。
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什么期待的。只是这心怎么还像被火灼过一样痛?
晚上,沈观澜突然来了。
他与我成亲后并不日日宿在我房里,只按宫里的规矩,初一和十五来那么一趟。
今日并非初一,也非十五,可他还是来了。
沈观澜来时,我都已经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十二岁那年。
那时我刚进宫,被宫里的小孩捉弄,丢到假山上。
上面太高我下不来,天越来越黑,我站在石头上急得直哭。
直到沈清风提着宫灯找到了我,他在下面试探着开口:「是阿飞吗?」
「三哥哥?」我哑着嗓子回应。
我在假山上探出头,循着光望去,沈清风一袭白衣,站在下面,温温柔柔地向我伸出手。
「阿飞,你别怕。慢慢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那天晚上沈清风把我抱了回去。
我搂着他的脖子嚎啕大哭,受的委屈仿佛那一夜都哭出来了,睡觉时都不肯撒手。
他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阿飞,以后有我在,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南柯一梦,昨日渐远。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晶莹的泪珠从我眼角滚落,我从大梦中转醒,迷迷糊糊闻到这空气中有一股药酒的味道。
有人正轻轻揉着我的脚腕。
睁开眼,沈观澜正披着月光给我扭伤的脚腕上药。
月光下的他神情专注又温柔,丝毫没有平日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醒了?」
见我盯着他看,沈观澜正了正神色,开口解释:「听说你今日从秋千上掉了下来扭伤了脚,我这正好有前些日子那群来看病的人带的药酒,与其在那放着落灰,不如给你用,要不然就浪费了。」
今晚他说的话,怕是要比我嫁进太子府起他说的加起来还要多。
刚要起身和他道谢,他将我按了回去,「接着睡吧,我也走了。」
我点点头,翻了个身。
身后的人却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快要睡着时,我忽然听见他问:「你喜欢他?」
我假装睡着没有说话,他自问自答:「看样子还是喜欢的。」
(五)
大齐承德十五年春,京郊大疫。
疫名血风寒。
刚感染时,症状与风寒无二,后来便伴着高热与咳嗽,直至患者咳干血液为止。
血风寒来势汹汹。
御林军每日挨家挨户用石灰消毒,将得了病的人家门口挂上红布条,以作警示。
太医院日夜商讨,也没拿出什么有效的法子。
得病的人数每日攀升,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
这京城闹疫情,回鹘便得了机会在边境骚扰。
大齐内忧外患,皇帝急火攻心,病倒了。
皇帝病倒,太子监国。沈观澜全权操持国政。
他在京郊辟出一块地,将得了血风寒的人放在专门隔离的「六疾馆」。
缩减皇宫内外用度,将省下来的钱兑换粮食,在皇宫正门的大门楼宣德楼下日日施粥,给那些因疫病失去营生的百姓提供救济。
为响应太子的号召,我每日带头在城楼下施粥。
夫唱妇随,一时被京城百姓津津乐道。
一日我刚施完粥,忽然一阵晕眩,「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倒下时,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白影拨开人群,向我奔来。
会是他吗?
太医诊治后发现我也染上了血风寒,我住的映月阁顿时上上下下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观澜得了消息,下了朝便急急忙忙往回赶。
他身边的小太监说,那日太子殿下一时心急,踩空了台阶,差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滚了出去。
我整日整日地发烧,烧得浑身滚烫。整宿整宿地咳,咳得难以入睡。
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到最后连东西都吃不进去。
沈观澜一脚踹开了拦着他的太医,闯进隔离的院子,掰开我的嘴,硬给我灌粥米。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有人一直叫我的名字。
「谢飞飞,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我求你。」
「活下来,好不好?」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爹在演武场抱着我,「飞飞,你长大后想做什么啊?」
「想和爹一样,成为一个保家护国的大将军。」
爹冲我笑,沈观澜突然出现,拿着剑重重地刺向了我爹。
「不要!不要!」
「爹!!!」
我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豆大的汗珠从我额头滚落,背上的冷汗早已把衣服浸透。
「谢飞飞,睡了这么久,终于舍得醒了?」沈观澜疲惫的声音从我耳边传过来。
「嗯?」我含糊地答应着。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着我的眼泪,抱着我的手紧了紧,「醒了就好。」
他抱着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不敢睡,怕再梦见他杀死我爹一遍。
(六)
大齐承德十五年秋。
太医院院判王守正与三皇子沈清风率众人日夜试药,发现麻黄、杏仁、连翘、金银花等草药组成的麻杏银翘散可治愈血风寒。
自此瘟疫止。
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趁着大齐瘟疫自顾不暇,回鹘势如破竹,已连续攻下边境三座城池。
沈观澜与一大群将军没日没夜地在御书房商量对策。
半月之后,我才知道,他们的主意竟是把公主沈婉送去和亲。
沈婉听到消息,闹得不可开交。后来沈观澜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她竟同意了。
她走之前,我去看她,回来的时候,她的话一直旋在我耳畔——
「飞飞,你我都是同一种人,我们都不过是为这大齐江山稳固而牺牲的棋子罢了。」
沈婉出嫁那日,血红的残阳染透了半边天。
京城百姓满脸希冀,希望远嫁他乡的公主,能给他们带来和平。
我迎着寒风,站在城楼久久地望着那和亲的车队。
这万里河山,终究是用这一女子单薄的力量,护住了。
沈婉走了,宫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皇上的身体自从上次京城大疫后每况愈下。
沈观澜每日都忙着处理朝政,很少回来。
但他非要吃太子府的菜,府里能日日进宫的只有我一个,所以我这个太子妃又兼起了送饭的行当。
今日我在御书房门前远远地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许久不见,他好像又清瘦了不少。
「请三殿下安。」我率先开口。
「阿飞,以前都是唤我三哥哥的,怎么嫁出去后,就如此生分了?」沈清风苦笑着问我。
「以前是我不懂事,无故给三殿下添了不少麻烦。」我向他微微欠身,「太子殿下还等着呢,我先进去了。」
「阿飞!」
我身形一顿。手不自觉地紧握,指甲深陷手掌也浑然不知。
可我再也没有回头的勇气了,我选择的路注定孤注一掷。
(七)
今日去给沈观澜送饭,他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我刚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护卫白鹭突然走进来。
我之前问过沈观澜,他说白鹭是他捡回来的孩子,功夫极高,因胳膊上刺了一只白鹭,便拿这个当了她的名字。
白鹭看了我一眼,沈观澜开口:「但说无妨,飞飞不是外人。」
「公主殿下在路上殁了!」
我正从食盒往外端盘子的手一抖,盘子瞬间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我脑海里飞快闪过沈婉出嫁那日的场景,她拉着我的手说:「我要走了,你也多保重,好好和观澜相处。其实小时候都是观澜让我去找你玩的,别看他性子闷了些,他是喜欢你的。」
想到这,我愤然地盯着眼前的人,身体遏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你为什么不派兵去击退回鹘啊?沈婉可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把她送出去!」
沈观澜愣了一下,想扶住我的肩膀。
我往后退了两步,「我不信你不知道,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谢飞飞,有的事不是一句喜不喜欢就说得清的。」他眸子低垂,「生在局中,我们都没得选。」
「是没得选,还是你怕了?」
我抹了抹脸上的泪,飞快地跑了出去。
沈婉离世的消息传进宫后,皇上受不住打击,直接昏死过去。
一连几天,皇上都不见醒。
众人猜测,太子登基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那日后,我俩一连几天都没见过面。
直到初一,他还是来了。
沈观澜已然像个真正的皇帝了,肃穆的脸上毫无悲悯。
亲人因自己而死,他却依旧看着面前的奏章,面不改色。
果真,冷酷至极。
也是,他这样的人,一代忠臣可杀,三万将士可害,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月下对酌,我认真地问他:「如果再选一次,你还会送她去和亲吗?」
他看着我,喉结微微滚动,「会」。
我笑着摇头。
早知会得到同样的回答,却还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真不知是在给他机会,还是在给自己机会。
「殿下,当年是你派我父亲走上另一条去回鹘的路,是吗?」
沈观澜端着酒的手一顿。
「当日父亲与你沈家兄弟二人一起上战场,沈清风落入回鹘手中,你要冒险营救,父亲与你意见相佐,不建议冒险,你们发生争执。你一意孤行,亲手把我父亲,把我三万谢家军送上了绝路!」
他抬头,眼里充满愧疚,「对不起,是我一时疏忽,害死了谢将军。」
「对不起?」
我将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从凳子上起身,冲他吼道:「你一句对不起,我谢家军三万将士的命就回得来吗?我父亲就回得来吗?沈婉就回得来吗?」
「沈观澜,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命!」
沈观澜看着我,仿佛从未认识我过我那般。
他的嘴角洇出鲜血。
我早已将牵机药放入了沈观澜的酒杯里。
牵机药,牵机,就是指人像提线木偶一样痉挛死去。
我笑着踱步到他身边,伏在沈观澜耳侧,一字一顿地说:「你记得御街前的刺杀吧?那是我一手安排的。从我嫁入太子府那刻起,就无时无刻都想要了你的命,可你总是那么命大!」
「我不信今天,沈观澜你还能这么命大!」
他忽然笑起来。
我很少见沈观澜笑。
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不会笑的。
「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死在你手里。但我不恨,这条命,原本就是我欠你的。」
沈观澜身体支撑不住从凳子上滑下来,在地上开始抽搐。
我略微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一会儿,你要从西门跑出去,知道吗?」他向我伸出手,破碎的声音从他嗓子里传出来,「欠你……谢家的命,今天……我终于还清了。」
「谢飞飞,你,你要好好活着。」
父亲在战场万箭穿心的痛,今日我让沈观澜尝到了。
看着沈观澜一点一点没了呼吸,我跌坐在地上,眼眶酸涩发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为什么,明明报了仇,还是会这么难过。
护卫白鹭闻声而来,抱着沈观澜逐渐发冷的身体,颤抖着一声一声地喊着殿下。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回应她了。
「咚」的一声,我也倒在地上,嘴角抑制不住地流出鲜血。
毒杀当朝太子,此等大罪,我是从未想过活着走出这个门的。
与其斩首示众,不如服毒自尽,毕竟我最怕疼了。
沈观澜来之前我便掐着时间服了鸩酒,现在终于发作了。
周围的世界逐渐安静,恍惚中大门被人推开了。
我好像看见沈清风向我扑过来。
可我再也没力气睁开眼睛了。
(八)
大齐承德十八年春,大齐太子沈观澜被太子妃谢氏毒杀,罪人谢氏服毒自尽。
同年秋末,开国皇帝文帝崩。
三皇子沈清风以皇长子身份继位。
先皇后伤心欲绝,亦随先帝而去。
新帝遂尊生母淑妃娘娘为皇太后。
改国号承和。
新帝继位后减赋税,退回鹘。
回鹘连战连败,大齐民心振奋。
承和初年三月,回鹘可汗派使臣求和,送回鹘公主娜泽尔和亲。
四月,载着回鹘公主的马车如约至京。
当晚,皇帝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和亲使团。
宴上草原最美的公主娜泽尔为大齐陛下献舞,来表达他们最高的诚意。
娜泽尔一身白色舞衣,脸上罩着长长的面纱,随着乐曲舞动曼妙身姿。
她宛如轻盈的灵蝶,轻轻一跃,落到大殿之上,来到沈清风面前。
一旁的宫女乐菱撞了我一下,「慕予姐姐,这公主可真好看!」
我点点头。
就当所有人都陶醉在她如梦如幻的舞姿中时,娜泽尔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向沈清风刺了过去。
来不及多想,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了沈清风面前。
乐菱尖叫了一声:「慕予姐姐!」
刀刺入胸膛,凉意瞬间布满全身,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抬头看见娜泽尔吃惊的脸,她浑身颤抖,嘴唇一张一合,但我早就听不清她说什么了。
倒在身后人的怀里,沈清风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阿飞!」
是了,我不叫慕予,我叫谢飞飞。
三个月前,我本该是个死人。
当我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时,有人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唤我,把我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
醒来时,沈清风已经黄袍加身。
他颤抖地握着我的手,哑着嗓子说:「阿飞,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原来,他提前得知了我的计划,将瓶中的鸩酒掉了包,要不然我就死透了。
我说:「沈清风,别以为你这样,我就能原谅你让我嫁给别人。」
他笑着一把将我圈进怀里,说宁可我活着和他置气,也不要我死了他无力地后悔。
就这样,我脸上贴了个大疤,留在他身边做御前宫女。
他说:「你总要在我眼前,我才放心你是真的回来了。跟着我最安全。」
现在看来,做人,话不能说得太满。
做皇帝更是。
「嘶——」
我在梦里被腹部的刀伤活活疼醒。我挣扎着坐起来,哑着嗓子叫:「沈清风。」
背对着我站的人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环着我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我感受到颈窝处他温热的呼吸,他喃喃地道:「阿飞,阿飞……」
他一声一声唤我的名字,每一声都似一记重击落到我柔软的心上。
「阿飞。」
「我在。」
那晚,沈清风宿在我的院子里。
「阿飞,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好。」
这世间原来除了生离死别都是小事,幸好我明白得不迟。
现在我只想爱眼前的这个人。
(九)
身子渐渐转好,我又开始回到御前奉茶。
总觉得,这几日若不是沈清风宿在我这,我会好得会更快。
今日是那回鹘公主被赐死的日子,想起那日大殿上她惊慌失措的脸,我叹了一口气,还是朝关着她的地方去了。
一进大牢,我便见娜泽尔半瘫在地上,身上的白裙子已经变得灰扑扑的,胸口好几个杂乱的脚印,头发蓬乱。
这让我很难将她与那日大殿上翩翩起舞的公主联系起来。
「公主殿下明明是来和亲的,竟然刺杀皇帝,你就不怕大齐的铁蹄踏平你们回鹘吗?」我问。
她双眼空洞,费力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他该死!他和阿爹做过一笔交易,说只要阿爹帮他完成一件事,等他登基,大齐就不会踏入回鹘半步。可如今草原上到处都是战火,冥泽河流尽了回鹘人的血。阿爹和哥哥们都死了,皇宫也被你们放火烧了,我的阿娘和未出世的弟弟都被活活闷死在里面。」
「什么交易?」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她摇摇头,不再说话,眼泪簌簌而下。
走的时候,她叫住我,那日在大殿上的话这一次我终于听清了。
「对不起。」
(十)
我依旧在殿前奉着我的茶。
宫里的日子平静如水,却又暗流汹涌。
沈清风好像突然忙了起来,常常伏案到深夜。
天气渐凉,殿里断断续续传出沈清风的咳嗽声,怕是他寒疾又犯了。
沈清风从小身体就不好,太医说这是从娘胎里带出的病,只能养,无法根治。
每到换季的时候,冷热交替,沈清风都免不了病一场。
乐菱说,最近京城出了一伙什么前太子党,这几日沸沸扬扬闹得正凶,陛下对他们头疼得紧。
正想着乐菱的话出神,沈清风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头,「御前侍奉,就你敢开小差。」
他温柔地向我伸过手,我却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沈清风眸子里的光一暗,又自顾自地将手搭上我的发,笑着说:「你簪子歪了。」
淑太后怕皇帝冷着,她老人家缝了个暖手袋,亲自送了过来。
当时我正端着茶远远地站着,看见福宁殿门前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
乐菱说淑太后人很好,每次到御前都会给我们这些下人带些小点心。
我笑着站在原地,却不敢往前走了。
沈清风说,当时我的死讯传到太后那儿,老人家伤心了许久。
在这偌大的皇宫,我知道,只有她是真心盼着我好的人。
乐菱跑了过来,低头将一颗糖塞进我手里,「这是淑太后给你的。」
轮值结束,我和乐菱往回走,忽见祁将军带着一群侍卫拖着一个头戴黑布的人走了过去。
乐菱说,那就是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前太子党的组织者。
过门槛的时候,那人胳膊垂下来,衣袖破了,手臂上赫然出现一只白鹭。
是沈观澜的护卫白鹭!
今日是十五,按惯例,沈清风宿在皇后宫中。
回到院子里,我翻出沈清风之前送给我的腰牌,穿上偷来的太监衣服,向大牢走去。
大牢里白鹭被绑在刑架上,粗麻布的囚服早被鲜血染红。
自从我进屋,她便死死地盯着我看,「谢飞飞,你没死!」
我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脸上的疤。
白鹭的笑越来越扭曲,「谢飞飞,你以为沈清风喜欢你?你不过就是他登上皇位的一颗棋子罢了!」
我血液瞬间倒流。
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上前一步掐住她的脖子,「当年与回鹘的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鹭的声音逸出我的指缝,「谢飞飞,是让我说你蠢,还是说你太天真?事到如今,我不信你还一点怀疑都没有!」
「你不是要真相吗?好啊,我给你一个真相。」
当年沈清风、沈观澜还有我父亲一同上战场,沈清风假意落入回鹘军队手中,诱沈观澜救他,就是想借回鹘人的手杀了他。
沈清风与回鹘串通一气,承诺登基后,割让边境三座城池给回鹘。
回鹘忌惮谢家军神威,点名要谢家军主帅谢洪的项上人头。
沈清风买通沈观澜在药铺的暗探,故意传递假消息,说某日回鹘军队营里大部分人都会去补给粮草,防御空虚。
沈观澜救兄心切,不顾谢将军劝阻,决定放手一搏。
沈观澜自己去救沈清风,并派谢将军去偷袭回鹘大营。
两边都是圈套。
谢将军死在偷袭的路上,沈观澜侥幸逃了回来。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出了地牢,我一下子就瘫软下去。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沈清风是爱我的,父亲就是沈观澜害死的,我没杀错人。
我疯了似的跑出宫门,去白鹭说的那家药铺。
在一个抽屉里,我翻出了沈清风勾结回鹘的所有书信证据。
我抱着那个匣子,走进酒馆,要了一壶烈酒,猛灌了一大口,呛得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沈清风,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那么那么信任你,把你当成我的全部。
你却用温柔给我织了那么大的一张网,让我深陷其中,避无可避!
「啪!」一声,我将手中的酒壶摔在地上。
店里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的看我。
我撕下脸上的疤,走到街上。
戴得时间久了,那假疤和皮肤已经微微相连,就像是我和沈清风的关系,内里早已溃烂,肮脏丑陋不堪。
沈清风,我要你死!!!
我拿着沈清风给我的腰牌在宫里畅行无阻。
我径直走进皇后宫中,沈清风的侍从都在外面,一屋子人见我进来吓了一跳。
我双眼猩红,头发披散,脸色惨白,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祁皇后见了我,惊讶道:「谢……谢飞飞?」
我抽出袖子中藏着的刀,祁皇后见势要拦,我一脚踹开她。
沈清风也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阿飞,你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觉得,你活得够久了,来取你的命!」
我握紧刀向他刺了过去,几个小太监从后面扑了上来,我被摁在地上,却还是拼了命地想要爬起来去拿刀。
「阿飞,你是知道什么了?」
我的头被人压在地上,沈清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清风,你以为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吗?」
(十一)
那日后,我被关进冷宫,沈清风派乐菱来照顾我。
我整日像死尸一般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不停做梦,有时候是父亲,有时候是沈观澜。
沈观澜死之前的一幕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中浮现,他服了牵机药,毒是我亲手递给他的。
他到死都认为是他害死了我父亲,到死都在愧疚,和我道歉。
而沈清风,他骗过了所有人,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好好地活着。
我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看着我这双沾满血的手。
我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手掌,鲜血从手掌中流出,我却感受不到疼痛。
是因为我没有心吗?
我跑下床,赤着脚在柜子里翻出一把匕首,用力地朝手掌刺下去。
原来我是没有心才看不到沈观澜的好,我是没有心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
等我醒来的时候,沈清风眉毛正揪成一团,小心地握着我的手给我上药。
几日不见,他似乎苍老不少,眼窝凹了进去,下巴全是密密麻麻的胡茬。
他说要不是乐菱及时发现叫来了人,我这双手就废了。
「滚开。」我用力将手抽了回来。
他悻悻地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说「阿飞,你怀孕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
怎么会,我明明……
见了我的反应,他眸子里的光暗了下去。
「明明偷偷喝了避子汤药,怎么还会怀孕?你一定很疑惑吧。」
沈清风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当时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有多生气吗?可我宽慰自己,你只是刚回来,还没做好准备。」
「可我现在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们的孩子。」
「是我派了人偷偷换了方子……」
我崩溃地朝他吼,用受了伤的手重重地捶在他胸口,「沈清风,你现在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啊?」
他把我揽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是我自私,明知有朝一日事发东窗,你会恨我,可我就是不想放手。」
「为什么?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在他怀里哭得筋疲力竭,我沉沉睡去。
梦里,我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滚落在我颈间,我听见有人在说,「没有孩子,我真觉得我要留不住你了。」
(十二)
等我醒来的时候,沈清风已经走了。
不久沈清风的圣旨就颁了下来,封我为宁贵人。
殿里的人似乎多了起来,屋里锋利的物件都被收走了,就连床帘都换了下来。
这两日,我难得清醒,拜托乐菱去打听护卫白鹭的消息,东窗事发,沈清风一定会怪到她头上。
当晚乐菱带回消息说白鹭已经奄奄一息,快不行了。
第二日,我用绝食威胁,求着见沈清风。
第四天,我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沈清风终于来了。
沈清风一改往日的温柔,咬着牙掐着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谢飞飞,我的孩子要是死了,我让你们整个宫的人陪葬。」
说完他就拿起一旁的粥硬往我嘴里灌。
我说:「我要白鹭活着。」
沈清风苦笑,「谢飞飞,你连孩子都不顾,却为了沈观澜的一个死侍求情。」
「是,我要她活着到我宫里来。」
白鹭是那天晚上被送过来的,身上的衣服早已经换过了,伤也涂了药。
她醒了之后和我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我从脸上挤出一抹笑,「本也没指望你能原谅我。」
冷宫的日子实在清闲得很,除了每天给白鹭上药,等着她好,这日子就没什么盼头了。
一日,乐菱掩着面,蹲在墙角哭泣。
我问她怎么了,她抽抽噎噎地说淑太后要不行了。
心下一惊,我要再见淑妃娘娘一面。
半夜我偷偷从宫门溜了出去。
我走进淑太后的宫殿,忽听见帷帐里的人在唤我的名字:「是飞飞来了吗?」
我跪在她床前。
「飞飞,那日在皇帝那,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我知道。」
「皇帝做了很多错事,我也知道。」
她笑着摸着我的头,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飞飞,有些错确实罪无可赦,我也没想给他找什么说辞,错了就是错了。」
「可大齐需要他沈清风活着啊!」
我扑在淑太后的胳膊里,哭得泣不成声。
「好孩子,朝前看吧,不然你怎么活下去!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下去!」
从太后宫里出来的第三日,皇城里的丧龙钟响了。
太后去世,举国哀悼,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一场大雪似乎掩盖住了这座皇城所有的不堪。
白鹭的身子日渐好转,心情好的时候也能和我聊上几句。
她说,在我染瘟疫的那几日,有道士说,佰家粥可以祛除病疫,沈观澜真的就信了。
他堂堂一个太子在京城挨家挨户地敲门讨米,亲自熬了粥,一口一口给我灌了下去。
我牙关咬得紧,时常灌一口吐两口,弄得他满身都是。
他也不恼,继续喂。
他明明有洁癖啊。
之前我和他一起吃饭,不小心在他新做的衣服上崩了一个油点子,他立刻沉着脸扔下筷子去换衣服。
可当时我只有满心仇恨,忽略了他。
白鹭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谢飞飞,他明明那么爱你啊!」
(十三)
白鹭伤好出宫那日,是这个冬日里京城不可多得的好天。
我站在永安宫门口,送她走。
可她转身把一把匕首扎进了我的肚子。
「谢飞飞,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
沈清风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一脚将白鹭踹开,用手按着我的伤口。
侍卫们蜂拥而上,将白鹭按在地上。
腹部传来刺痛感,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鲜血逐渐染红裙底。
刺眼的红灼伤了我的眼,我栽在沈清风怀里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沈清风沙哑着嗓子说:「阿飞,我们的孩子没了!」
我仿佛置身冰窟,任凭沈清风用厚厚的锦被裹着我,我还是觉得冷。
「沈清风,这就是报应!」我沉默地闭上眼,「让白鹭活着。就当是我们的孩子,为我们赎罪了。」
他声嘶力竭地向我吼:「谢飞飞,你有什么权力,让我的孩子替我们赎罪。」
我将脸埋在被子里,身体颤抖。
临走时沈清风对我说:「谢飞飞,我们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白鹭还是死了,死在冬日的暖阳下。
只有我,还背负着无尽的罪孽,在这世上苟且偷生。
那日后,沈清风再未来过。
我疯疯癫癫,整日饮酒。
只有醉倒了,心才不会那么痛。
清醒的时候,我就在案前作画,将沈观澜的画挂满了整个永安宫。
一日,我又醉倒在永安殿前的梨花树下。
梨花随风簌簌而下,落了我满身。
恍惚中睁眼发现皇后祁氏正站在我面前。
「谢飞飞,你真是有本事,把陛下的一颗心捏得粉碎。
「你被赐婚那日,陛下在先帝门前跪了一天一夜。明知先帝不会改变心意,可他还是去了。将你嫁给太子,是先帝为了稳定军心,早就想好的一步棋。你谢家军在北边势大,谢将军死了依旧如此。试想哪一个君主能容忍自己的将士只认人,而不认他手里的兵符呢?当年的事,
若是没有先皇的推波助澜,他沈清风真有那么大胆子坑害三万将士吗?
「京城起了瘟疫,你嫁给沈观澜后日夜在街上施粥,他不放心,日日在街角陪着你。你晕倒的时候,是他将你一路抱回府中。你昏迷不醒,是他带了一群人没日没夜地在太医院试药!
「你的孩子没了,都是你自己自作自受,可他呢?他从你宫中出来便犯了寒疾,第二日上朝直接晕倒在大殿之上!
「谢飞飞,我求你,放过他吧!」
我们俩之间,我欠他多少,他欠我多少,怕是早已乱作一团,理不清了。
(十四)
那晚我在梨花树下枯坐一夜。
第二日我难得的清醒,因为那是沈观澜的忌日。
我让乐菱给我换了身白衣服,在发髻上簪了白花。
「去和陛下说,我要见他。」
来到福宁殿,沈清风高高地坐在龙椅之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清瘦的手不住地捂着嘴咳。
眉眼间,难掩倦色。
我看着他孤零零地坐在皇位之上,单薄的身影显得如此寂寞冷清。
通往皇位的路,大抵就是这样的孤独。
见我来,他眸子里露出欣喜。
我笑着看着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日白鹭刺伤我的那把刀,向他刺了过去。
沈清风的步子顿在原地,眸中闪过痛色,痴痴地望着我,没有躲闪。
看着刀就要刺入沈观澜的胸膛,最后一刻,我将手旋回,刀尖顺势扎进我的心脏。
我不是没怀疑过,但我太相信沈清风了,也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从我被救活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怀疑为什么我一个人报仇会那么顺利,沈观澜当街被刺,那日店铺里突然出现的毒箭,还有那被掉了包的鸩酒。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有多少是沈清风的推波助澜?
但我拒绝相信,也不敢怀疑我杀错了人。
回鹘公主的出现撕开了那道口子,白鹭又将血淋淋的现实直接摆在我眼前。
我装不下去了,也不能再像个傻子一样了。
我恨我自己蠢,也恨沈清风把我当作棋子,亲手把我推入局中。
悲剧或许并不是避无可避的。
他为什么不肯和我说真相,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他愧疚过吗?
我恨自己还爱着沈清风,也庆幸我还爱着沈清风。
他是我那段晦涩懵懂的日子里,唯一的奢望;也是我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自由梦想。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许,一开始,就都错了。
我是如此的自私,在每一个漆黑的夜里,都盼着能与他长长久久地相守。
是我太贪心,原来上天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看着沈清风的眸子由死寂转为惊恐。
「谢飞飞!不要!」他叫着我的名字,拼命想要夺下我手里的刀。
可是已经迟了,
这一次,我真的要放手了。
这皇宫像一个巨大的怪物,不停地吞噬着一切美好的生命。
沈婉、沈观澜,还有那个回鹘的小公主,许许多多我未曾谋面亦或擦肩而过的人。
沈清风用力捂住我胸前的刀,可血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出一大朵血花。
「谢飞飞,你不能死,你还没报仇呢?你不是要杀了我吗?你起来啊!」
他疯了似的去搓我逐渐冰冷的双手,最后趴在我胸前,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是我错了,是我太贪心,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要了。阿飞,你起来,你看看我,好不好?」
原来最怕痛的人,有一天也可以义无反顾地将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脸上的血色褪尽,眼前已经一片漆黑,我在无边的黑暗中往下坠。
只有他的手,还在固执地、紧紧地抓着我。
「沈清风,你说一会见了爹爹,他会怪我吗?」
来不及听他回答,死亡带走了最后一丝清明,我沉沉地合上了眼。
无论怎样的结局,都有遗憾。
我的故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 完 -
□ 唐子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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