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青梅竹马表白被拒的这天,我变成了他家养的猫。
被他带回了男生宿舍。
成了宿舍的猫。
1.
这宿舍的男生,是院里出了名的帅。
「哪来的猫?」
一号床的梁夕关上宿舍门,抓住我的尾巴,将我一把抱在怀里。
天地良心,这辈子还没被男的这样抱过。
「我家的。」
青梅竹马语气略冷,心情不太好。
也是,被我表白后,他整个人脸都是青的。
写满了不情不愿。
宿舍门被打开,梁夕下意识地将我藏在背后。
是四号床的学弟,齐司。
这学弟是我系的,因为某次他玩滑板时不小心将我扑倒在地,我俩的绯闻在院里边传了个遍。
无他,只因他技术好。
「齐司滑板玩得溜到起飞,居然明目张胆地玩假摔。」
他一进门,好看的眼睛就瞟了一眼被藏在梁夕身后的我。
其实是看猫。
毫无波澜地掠过了,径直往他自己桌前走去。
梁夕看了一眼我青梅竹马,又看了一眼齐司,手掌顺着我后背的毛,「西暑带来的猫,齐哥你不看一眼?」
「不感兴趣。」
齐司从小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灌了几口。
拧上矿泉水瓶盖,放在桌子上,白皙分明的手游移到衣角,掀起,动作明显要换衣服。
我喵的一声,往我青梅竹马林西暑扑过去。
他稳稳将我抱住,又把我丢上他的床,「别叫。」
林西暑的床位正对着齐司的。
齐司拿着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我透过床帘,探出头。
床下的林西暑坐在桌子前看书,他是院里学神,各种比赛拿到手软。
我最清楚的,从小到大,他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目标明确,极度自律,浑身散发禁欲清冷气质。
可他现在肯定没在认真看论文,因为这一页他读了好长时间。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皱着眉拿起手机。
哦吼,打开了微信。
哦吼,我的头像。
「到家了没?」他发消息给我。
没呢哥,我在你床上。
见我没回他,他熄了屏。
但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是学妹。
别接。
他接了。
我缩回头,小猫脑袋窝在他被子上。
他的声音有点冷,但却耐着性子没挂断。
照往常我要是在他学习的时候烦他,他说不了两句就挂了。
我竖起爪子挠了挠他的枕头。
挠着挠着,发现枕头底下藏着个东西。
我挤进去一看,是个山茶花头饰。
学妹的东西。
他还没挂断。
我表白时,他都没这么有耐心。
我一弹,离开了他的床,钻进对面的床。
这是谁的床来着?
正想着,齐司拉开床帘,有些意外地盯着我看。
刚洗完澡,额前头发还湿漉漉的,稍挡住他眸子,却挡不住眼里的水光。
他一把将我捞起来,是沐浴露味道,雪松柏树。
他想将我放回林西暑的床上。
我怕摔,顺势抓住他的衣领,小声喵呜。
这一抓,露出锁骨,上头水珠没干,浸着沐浴过后的雾气。
二号床的宋季闲回来了,进门就问林西暑:「南迟和你表白了?」
闻言,宿舍里一阵安静。
梁夕好奇地从游戏里抬起头,齐司抱着我的手一顿。
林西暑已经挂了电话,闻言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没说成没成。
梁夕又抬头看向齐司和他手里的我。
齐司感受到梁夕的目光,别开脸,低头看我。
发现我脖子上挂着个牌子,上头写着个「南」。
这是我之前送给林西暑家猫的礼物,没想到成了我自己脖子上的玩意。
齐司眼里一暗,没有犹豫地将我往林西暑床上丢。
多少带着点怨气。
「成没成?」宋季闲直截了当地问他。
林西暑合上书,「明天考大物,睡了。」
说完收拾东西,走上楼梯,和齐司打了个照面。
「林南迟的猫?」
「我家的。」
齐司面上波澜不兴,转身进了自己床,拉上床帘。
「怎么抱回宿舍了?」宋季闲站在床边撸我脑袋。
「家里没人照顾。」
十一点,宿舍熄灯。
我窝在林西暑枕头边,隔壁梁夕的床帘透着玩手机的光亮。
林西暑闭眼睡觉,却又睁开眼睛,从枕头边摸出手机。
他在看我微信。
我没回复。
他熄屏,把手机放枕头底下,却不小心碰到学妹的发饰。
摸出来看了一会,微怔。
又放下,背过身,睡觉。
我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坐在他自行车后座去上学,也这么看着他脑袋。
他的后脑勺真的好看。
每次自行车骑到近学校门口的小巷时,他就停下,让我自己走。
怕人误会,开我们俩玩笑。
对我,他一直很有边界。
他的被子都是他的体温,太近。
没有边界。
我蹦跶着出了他的床帘,看见对面梁夕桌子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五。
齐司的床在阳台门边上,没捆紧的窗帘上挂着流苏绳子。
我抑制不住内心作为一只猫的冲动,跨过齐司的床,想去抓那流苏。
不小心踩到他的头,把他弄醒了。
他迷糊着抓住我的猫爪,揉着眼睛看我。
十二点,我突然身上一热,变回了人。
要命。
你猜我有没有衣服。
当然没有。
他起初先是愣了一下,惺忪睡眼里带着点欲气,非常自然地顺势搂我腰。
但他燥热的手在我腰上滑了几下后,脸色忽变,睁大眼睛看我,手不再敢造次动弹。
「woc,不是梦。」
他声音抑制不住,有点大,惹得梁夕掀开床帘问他:「干吗呢?」
「猫呢?」对面林西暑起身找猫。
他一踩楼梯,齐司的床帘跟着晃动。
「猫跑到齐哥床上去了吧。」宋季闲不嫌事大。
我与齐司四目相对。
林西暑哗啦一声把帘子拉开,齐司眼疾手快把我头塞他被子里。
「猫在你这?」
「不在我这。」
林西暑扫了一眼被子。
齐司的睡衣贴着小腹,透出块块分明的肌肉,正对着我的面前。
我细微的呼吸好像能挠到他的腹肌,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对林西暑说:「可以睡了吗?困了。」
林西暑说了声抱歉,把床帘拉上。
「可能躲桌底下了吧,门窗锁了也跑不出去。」梁夕翻了个身。
林西暑回了自己床,宿舍又安静下来。
我俩谁也没先动,到底是他先憋不住,自己从被子里出来。
用他的被子将我裹紧,隔在我俩之间。
他别过脸,呼吸有些重,没敢看我。
侧着脸,分明的五官轮廓在夜里更显锐气。
耳朵很红。
我也没敢出声。
他摸出身旁的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
递给我,上头写着:「怎么回事?」
我接过他手机,手尖和他碰了一下,他明显一缩。
「我变成猫了。」
表白被拒后,我回家吃饭,我妈还非让我带鸡汤给林西暑。
碰巧他不在家,我拿钥匙开门,刚把鸡汤放桌上,他家奶猫就过来闻,我想赶猫下桌,刚碰那猫,我就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林西暑坐在饭桌前喝鸡汤,斯文闲适,掀起眼皮看我,嘴角带着看不明白的笑意。
俯视我,走近我,顺手将我捞起。
「带你去学校。」他说。
2.
我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打在手机上,我打字慢,齐司忍不住把脑袋凑过来看。
我打完,回过头,下唇不小心擦到他耳朵。
他像是触电一样,弹了出去,捂住自己耳朵。
我眨巴眼睛看他。
他放下手,挪到嘴边,别开眼,清咳了一声。
他反手压实了被子,把我裹得严丝合缝,绝不外露出一点除了脸之外的皮肤。
他轻手轻脚,下了楼梯,快速拿了件衣服。
床帘略微晃动,我缩在被窝里不敢大喘气。
他塞给我一件他的上衣和裤子。
这衣服我见过。
有次下课回宿舍,经过篮球场外,他滑着板子,清清冷冷的脸上疏离又张扬,衬着身后渐沉落的夕阳。
路过的人侧目朝他望去,身旁有男生感叹:「滑得好溜。」
他在下了课的人群中偶然掠过我一眼,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一眼就收回去。
一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模样。
我也没有回头看,只记得他穿着一件好看的黑色衬衫。
就是我手上这件。
「干净的。」
他见我迟疑,用气息小声说。
分不清他故意还是无意,只知道他宿舍的床实在太窄。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实在太有压迫性。
气声像挠痒,带着他男孩子燥热的体温,在我耳边轻挠。
我缩进被子里穿上,也不敢动作太大。
雪松柑柠。
隐隐约约,吸入一口,清冽得惹人打颤。
却欲罢不能。
伸袖子的时候,床太小,有点伸不开,不小心打到他不知道哪,他闷哼一声。
手被他握住,环住,又放开。
带劲却克制。
过分礼貌,保持距离。
如果现在不是在他床上。
他帮我拉好袖子,我穿好,探出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额前柔软的碎发落在眸子上。
「齐哥,你在看片吗?怎么哼哼唧唧的。」梁夕打完游戏,手机的光亮灭了,翻了个身。
闻言,我俩皆一顿。
我克制住自己不去好奇他的表情。
克制不住。
我望过去,目光相触。
他别过眼,喉结一滑。
而后又看向我,低垂眼眸,半分炽热。
好像真在看什么一样。
这下,轮到我别过脸,不再看他。
齐司挑起眉毛看我,支着手撑脑袋。
几分玩味。
他的手,骨节修长,指腹侵入他柔软的黑发。
那是我未曾触碰过的地方。
3.
我对齐司的第一印象,是他的手。
那天社团聚餐,学妹和林西暑两人说了一路的话。
她背着手在他身旁跳来跳去,「学长你好厉害呀。」
学妹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瘦小可爱,主动又会来事。
和我完全相反。
这么多年,我始终没学会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我小心谨慎到心累的伪装与讨好,却是别人伸伸手就能轻易够到的偏爱。
回程地铁上遇到晚高峰,人流把他俩挤到一块,我站在后边跟不上,硬是被人踩了几脚。
为了见他特地穿的白色鞋子,落了脚印子。
手机里,社团群内在开玩笑,「暑哥对学妹有意思吧?」
同社团的同学站在我身边,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另一头有说有笑的两人,又看了一眼我。
什么也没说。
但我明白,尴尬又不挑破,带着点看客的同情。
是我在林西暑身边经常感受到的目光。
明恋到了最后,只剩下不讨好的尴尬。
我吐了口气,把手机塞进包里。
抬头看站牌,心里想着快点回宿舍。
快点结束这一切。
抬头,看到了一只好看的手,在拥挤人群中,抵着站牌以扶稳。
修长白皙,隐隐青筋。
干净到极致。
这只手,抵着墙,估计更带感吧?
邪念,忍不住脑补。
手的主人像有感应一样,低头看了我一眼。
这张脸,更惹人生邪念。
「咦,这不是学弟吗?这么巧?」我身后的同学喊他。
他目光从我脸上挪开,礼貌地对我身后的同学说:「学姐好。」
清冷眸子挪回我脸上。
在我以为他也要和我打招呼的时候,他又挪开。
像是看透我的邪念,硬是不肯喊我一声学姐。
4.
同一站下车,出了地铁口,春分夜乍暖还寒,下起烟雨。
社团的同学三三两两相互撑伞。
我没带伞,回头望了一眼林西暑。
他显然感受到我的目光,撑着伞的手却被学妹一握,「幸亏学长带伞了。」
我收回目光,落在这场夜里突如其来的雨雾里。
身旁走近一个黑衬衣身影。
我抬头,撞进一双盛满水汽的眼。
齐司的头发在雨夜里,有些潮湿,柔软。
他手里握着伞,是一把很大的双人伞。
我手足无措,尴尬一笑,「这雨挺突然。」
双人伞。
他没搭话。
「天气预报也没说下雨,我就没带伞。」
他的伞朝我倾来,细微动作惹得我心头一跳。
双人伞。
他把双人伞塞我手里。
自己从运动挎包里掏出另一把黑伞。
「明天还我。」
啪的一声撑开,快步走出地铁站。
–
风渐大,地铁站离学校还有一段路。
社团一群人各自撑伞走着走着散了。
我跟在林西暑和学妹的背影后头,保持着一段距离。
雨势渐猛,路过便利店,学妹说要进去避雨。
其实无非是想多点时间和他相处。
我想顶着风走回学校,林西暑喊住我:「这会儿你走回去万一出什么事,我们都负不起责任。」
他对我向来没什么好脾气,说话都是带刺带骨的。
学妹站在他身边看着我,她精致的妆容没有受到风雨的冲击,服帖干净。
而我一路跟着走来,雨水溅湿了我的小腿,沾着污泥和小落叶。
相当狼狈。
便利店放着歌,「说真的我不是故意看见你和她在街头伫立……我在犹豫该不该躲你,该不该躲这场雨……」
我站在便利店前躲雨,用湿纸巾擦掉小腿上的污泥。
林西暑陪学妹在便利店里买东西。
他回过头看我,从冰柜里拿了瓶柠檬茶。
我最喜欢喝柠檬茶。
他一直都知道。
高中每次放学,他都会带我去买。
打个巴掌再给颗糖,是他对我的惯用手段。
结账装袋,学妹拿出那瓶柠檬茶,和林西暑说了些什么。
林西暑一顿,转过头看我。
学妹看着我,拧开瓶盖,喝了口。
他任由她。
店里的歌在唱,「大雨就要开始不停地下……」
他们要走出来了,我的小腿还没擦干净。
我低头快速擦。
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鞋子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抬头,对上齐司的眼睛。
他手里没伞,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本属于他的双人伞。
在春分雨夜里撑开,风吹动路灯下的梨花树。
我心口狂跳。
「我的心已经完全没有主张,带我到没有爱情的地方……」
「你另一把伞呢?」
「借人了。」
他语气淡淡,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如果不是他另一把伞堂而皇之地插在黑色挎包上。
明目张胆。
林西暑喊我名字,几分急促。
风太大,雨太大,模糊视线。
「走吗?」他另一只手插着兜,「学姐。」
「我的心已经完全没有主张,带我到没有爱情的地方……」
5.(齐)
带两把伞出门,纯属意外。
地铁上遇见她,纯属意外。
在她身边站着,纯属故意。
她喜欢我舍友,招惹不得。
没有必要,保持克制。
她看起来很难过。
她在看我,的手。
「学姐好。」
她在看我。
没有必要,保持克制。
「这雨挺突然。」
她挪了一小步,眼睛在我的手和伞之间游移。
她紧张了。
感谢这雨。
幸好带了两把伞。
一把给她,明天还我。
明天再见。
没有必要,保持克制。
雨势很大。
她站在便利店前。
裙子好看,腿白得太招惹。
林西暑在店里,朝她走来。
「说真的我不是故意看见你和他在街头伫立……我在犹豫该不该躲你,该不该躲这场雨……」
别欺负她,太过了头。
「我的心已经完全没有主张,带我到没有爱情的地方……」
「走吗?学姐。」
没有必要保持克制。
6.
睡醒,在齐司床上,还是猫。
我摸不清自己变成人的时间。
我钻出他的白色羊毛衣。
被梁夕抓个正着,将我抱在怀里,一阵狂撸。
「怎么跑到齐哥床上了?」
宿舍门开,林西暑正好回来。
「暑哥,你在群上说明天要去哪玩来着?」
「西南古城。」他伸手要将我抱过去。
我一躲,跳下椅子,又被梁夕抱住,「你家猫不黏你啊?」
他眼里一暗,笑了笑,「她生气了。」
「生什么气?」梁夕有些疑惑,翻到我脖子上的「南」,他问,「明天你女朋友去吗?」
说这话时,齐司正好推门而入。
一眼就落在梁夕手上抱着的我身上。
梁夕战术咳嗽,瞥了一眼齐司,「都表白了,该成了吧?」
林西暑眼睛掠过刚进来的齐司,没有说话。
梁夕见齐司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顺嘴问了句:「齐哥,你想抱啊?」
「不想。」
他否认得非常迅速。
梁夕摸了摸我下巴的毛,越撸越上瘾,和我嘀嘀咕咕的,说着说着将我举起来,想亲我。
实际上是想亲猫。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齐司眼明手快地揪住我尾巴,将我往后拉。
拉开与梁夕的距离。
「齐哥,干吗呢?」
「有细菌。」他松开我的尾巴,低头看我。
你才有细菌呢!
像是接收到了我不满的目光,嘴角噙着笑,「不是吗?」
梁夕吧嗒把我丢齐司怀里,「我真是服了,人长得帅,对着猫笑起来都这么深情。」
「还说我,你自己昨晚不还抱着猫睡?」梁夕愤愤不平,「怎么当时就不说细菌的事了?」
「抱着睡?」
一向不参与对话的林西暑突然插话,语气有些生硬和恼怒,伸手要抱回猫。
我一躲,齐司手一紧。
林西暑愣是没抱动。
「你什么意思?」林西暑冷着眼问。
「字面意思。」
「你的爱好是抢别人的东西吗?」
「过分了啊西暑,」梁夕打圆场,把猫抱到自己怀里,「猫自己爱跑齐哥床上的,你能拦得住?」
齐司看了我一眼,冷着脸走到自己桌边喝水。
梁夕见气氛有些紧张,想缓和一下,于是转移话题,开口问林西暑:「暑哥,南迟到底是不是嫂子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来电震动。
学妹。
我还没看到屏幕就知道,因为铃声是特设的。
他眉头一皱,还是接了,目光掠过梁夕手上的我,转身去走廊打电话。
「看把他着急的,」梁夕边顺我毛,边转头和齐司说,「指定是嫂子打来的电话。」
齐司看着他怀里的我,没搭腔,转头坐下看书。
梁夕想蹭我的脸,又被齐司拉开。
这人怎么老是拉我尾巴?
这次他还没说话,梁夕就把我丢他身上,「得嘞,我打球去了。」
齐司没抱我,把我放在地上,自己转身看文献了。
我跳上桌子,在他书前晃悠。
他头也不抬,直接把我当空气。
齐司的手真好看,拿笔的时候简直像古希腊的雕塑。
也许是猫自控能力比人差。
我才在脑海里闪过一丝丝想法,身体就不受我控制地伏在他手边。
蹭蹭。
猫脑袋蹭蹭他的手。
他手上一顿,我猫脑袋一僵。
我在干什么?
「干吗?」他语气有点冷。
「喵。」
我是一只猫。
快乐的星猫。
对面显然没接收到我缓解尴尬的快乐 BGM。
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低头接着看论文。
但他手没挪开。
我爪子啪嗒上去,踩一踩。
他尾指微微屈了一下。
「喵喵喵?」
我又踩了踩。
没反应。
算了,找吃的去了。
我一个转身,前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他拉住尾巴。
别抓我尾巴!
我想凶他。
可我一回头,就看见他抱臂后仰,好看的眼睛盯着我看。
也许他没发现。
这个弟弟脸上写满了:快点哄我。
太好懂了。
要怪就怪他那张脸吧。
或者他太过好看的手。
潮热上涌。
我暗道不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变成了人。
他整个人愣住了,白天不比晚上。
他靠窗的桌子,太过亮堂,照得所有暧昧无处可逃。
窗外是下课走动的人潮,门外是宿舍男生的打闹玩笑。
半开的门旁,走廊一群男生回寝的谈话声靠近,齐司反应过来,长手一伸,捞出他床上的薄被,往我身上裹住。
半开的门缝,被风吹动。
谈笑声渐近。
他的脖子离我也很近,喉结滑动。
「林南迟,你想玩死我?」
7.
「想吃关东煮。」
齐司买了个萝卜给我。
穿上他的衣服和棒球帽,带上口罩,偷摸着从宿舍出来。
「喝酒吗?」
我问他。
他抬眼看我,在我脸上游走,「我得清醒点。」
我俩坐在便利店前,夏季晚风把天空染成橘子玻璃。
他坐得离我有点远。
不知道心虚的是谁。
但他腿长,朝我腿边伸来,很随意。
鞋子很干净。
不知道撩拨的是谁。
风太温柔,他额前碎发太调皮,眼睛太好看。
这风也许是用酒酿的。
让人上头。
便利店离学校很近,偶尔会走过几个熟悉的面孔。
「我们这样。」我吃了口萝卜,「会被学校的人误会吧?」
这话说得太黏腻。
但我忍不住想试探。
说完,我又心虚找补,「不过,我们坦坦荡荡就行。」
坦坦荡荡。
我不敢看他,他也不吭声。
坦坦荡荡。
几个同学走过来,和我打了声招呼。
坦坦荡荡。
我快速抬眼,假装不经意地看向他的脸。
他在捕捉到我目光的那一刻,勾起嘴角。
「我心里有鬼。」
他说。
用最坦坦荡荡的表情说。
8.
「猫丢了。」
林西暑在电话里对我说。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变成猫过。
「陪我一起去西南古城吧。」他说。
两辆车,今天开车去西南古城。
「为什么不坐一辆车,非要齐哥开一辆,暑哥开一辆?」宋季闲问梁夕。
「喏,你看那边。」
不远处,学妹拖着行李朝我们跑过来。
「不好意思,我行李有点多。」她笑着和我们打招呼,从包里带出早餐递给林西暑。
林西暑没接,打开副驾驶门,对她说:「上车。」
学妹顺势往副驾一坐,「谢谢学长。」
我上了齐司的车。
「为啥暑哥非要去西南古城?明明离我们那么远。」梁夕上车抱怨。
西南古城。
林西暑房间的书架上,有一大叠关于古城的资料。
资料里有很多晦涩难懂的梵文。
曾经有段时间,我还以为他是打算出家。
我记得里面有一本书,讲的是那些执念太深,不愿入轮回的野魂,孤苦游荡太久,经受不住人世间的寂寞,会附身在他人身上,虽可以有一定的自由意志,但却无法改变原主的命数、姻缘等。
「比如这孤魂无法决定原主爱上谁?」当时我很好奇地问林西暑。
他点头,「没办法改变,因为野鬼没有心,没有心怎么爱人?」
「那如果孤魂自己有很爱的人,他可以借着原主的身体去爱她吗?」
「不能。」
他望进我的眼里,「除非她记得,只要她记得,我们就可以回到结缘的地方,重入轮回,再次相爱。」
「这样,就不再生生世世是孤魂野鬼。」
–
西南古城。
车一过地界,我就开始隐隐发热。
灼烧感自胃部翻滚,直冲我天灵盖。
我浑身的皮肤像被烈火烫伤。
车停,梁夕和宋季闲下车买水。
齐司看出我有点不对劲,「南迟?」
「她怎么了?」林西暑从后头出现,「先回酒店。」
烧得让人发晕。
好像这里连空气都带着浓烟,要将我吞没。
我被人抱在怀里。
我抓着那人的衣袖,只盼着能快点逃离这里。
逃离这座城。
「烫,我好疼。」
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南迟,南迟……」
他一遍又一遍喊着我的名字,语气十分无助。
「我好想离开这里。」我求他。
他只是叫着我的名字,直到我烧到再也听不清他的声音。
–
「醒了?」
齐司的声音,我挣扎着起身。
他喂我喝水。
「吃药。」他递给我,「你发烧了。」
「其他人呢?」我接过药。
林西暑进了房间,把门带上。
他没有靠近我,只是问我:「还疼吗?」
我点点头,四肢无力。
「齐司,我想和她单独聊会。」
齐司看了我一眼,起身出去。
「我想回家。」我对林西暑说,「我想离开这里。」
林西暑在我身边坐下,「南迟,你没想起什么吗?」
「我想离开这里,西暑。」
他望着我的眼睛,想碰我,又不敢抬手,别过脸看窗外。
日落西山,古城愈发沉寂。
「南迟,再等一天,一天就好,求你。」
9.
第二天我身体稍微恢复了些。
我们一行人走到古城墙边上,梁夕喊渴,要去买瓶水。
周围一条小街在卖各种小玩意,有间狭窄的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的石沿上,坐着一个脖戴长串的和尚。
「小伙子,你身体有点奇怪。」
那和尚突然与林西暑搭话,「一人肉身,居然有两魂,其中一魂明显是外来的,而且气势压迫,你怕不是……」待他看清林西暑的脸,面上十分惶恐,立即停住了话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林西暑没有回应,只是抿着嘴,朝我看来。
宋季闲以为和尚是骗子,推搡着林西暑开玩笑,硬是要和尚说出哪里奇怪。
那和尚先是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林西暑,念了句「阿弥陀佛。」
「这是最后一世了吧。」他语气沉重地对林西暑说。
最后一世?
什么意思?
他细看了一眼林西暑的脸,又像是透过肤浅的皮肉,望得很远,表情变得有些崇敬,自感叹,「没想到我还能有这样的福气,遇见您。」
说罢,对着林西暑就是一礼,「以身献佛,但求一人,累世轮回。」
那和尚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话,看了我一眼,像是要将我吸去一般,「您比我清楚,她的气数已到最后一世,猫便会显形,她已经做出选择,该放下了。」
听到「猫显形」,我不禁一怔。
这老和尚是看出什么了吗?
我想上前问他发生在我身上奇奇怪怪的事情,却被林西暑拦下。
宋季闲觉得他是骗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话音刚落,学妹蹦跶着从便利店跑出来,把水递给林西暑,「学长,喝口水呀。」
宋季闲揶揄她,「就暑哥有呀?」
学妹红着脸,作势要打他。
老和尚还没走,看到学妹,又直直一声惊呼,「造孽。」
宋季闲有些生气,觉得和尚神神叨叨的,「又怎么了?」
他朝林西暑望去,「借身偷魂,抢占他人魂魄!您竟然……也是也是,洗骨剔髓,没了肉身,孤魂又怎么能有红尘念?只能偷别人的肉身和爱情,来记住她。只可惜敌不过,敌不过……」
宋季闲还想说什么,那和尚已经起身而去,边走边唱,「生死苦等,生死枯等,可惜还有谁记得?」
「什么神神叨叨的老东西。」宋季闲揽着林西暑的肩膀,又说起了别的话。
可林西暑没有动,他望着老和尚走远的树林。
树林背后是千年斑驳古城墙,落日昏沉像要将墙边吞噬。
我透过小卖部前的发灰的玻璃,看见林西暑的眼里。
怅然而无助。
像要被老和尚的颂唱,被这日落,被这古城,吞没。
「南迟,钟声响了,要下雨了。」
他的话如呢喃,缥缈得好似我误听。
须臾,消散在人群笑声里。
10.
回到酒店,又烧了起来。
我觉得身体越来越热。
浑身无力的酸软。
过了会,我烧到快睡着了,有人走进屋将我抱起。
往床上柔软的被窝轻轻一放,给我贴上的退烧贴。
是齐司吧?
我勉强睁开眼,无奈眼睛太疼,直流泪。
那人喂我喝水,我半口喝不下,喉咙直烧得疼,他好生劝着我喝水,我眼睛刺痛,一直流泪。
好似空气中有焦灼的烟火,直呛得我睁不开眼睛。
「齐司,我眼睛好疼,好多烟。」
他手一顿,而后抬手拂过我额前被汗黏住的湿发,「别怕。」
我的脸,感觉到滴下的泪,落在我眼上。
不是我的眼泪,可它和我的眼泪融在一起,划过我的脸。
冰冰凉凉的,让我很快生了困意。
我的意识开始混沌,像回到很久很久之前,又好似在做梦。
梦里有两人在说话。
「你是谁,为什么在觉林寺里?」
「公主,臣乃本朝国师,在寺中修行。」
「你怎么哭了?」小女孩歪着脑袋问少年,「你在埋什么?」
「我师傅的猫。」
「它怎么了?」
「它死了。」
「你师傅呢?」
「他也死了。」
「我母妃也死了。」女孩问少年,「他们还会回来吗?」
远处隐约有钟声。
「不会。」
11.
再次醒来,我好了些,但身体依旧疲软。
反反复复。
有人敲门,我打开门。
是齐司。
「好点没有?」
我接过他的退烧药,「我想回家,我对这个地方水土不服。」
「喝了粥,开车带你回去。」
他给我带了粥,「多少吃点。」
吃了几口,胃里还是灼烧,其他人过来喊我们。
学妹一进门就看见齐司,「齐哥来得好早,这么关心学姐呀?」
说完就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林西暑。
「烧退了吗?」林西暑问我。
「我想回家。」我对他说,「你们接着玩吧,不用因为我耽误着。」
「我送她回去。」齐司立刻反应。
梁夕他们的眼睛在我三之间轱辘转。
齐司拎起我的背包,拉住我的手,转身要出房门。
狭窄的房门过道,擦过林西暑的肩膀。
他握住我的手腕。
用力。
「怎么了?」我回过头问他。
他抬头看我,眼里是挡不住的沉寂,深深似古潭。
太晚了。
没用的。
他在我们这段关系中,总是轻易拿起,轻易放下。
从来没有认真过。
「还有一个地方没去。」他说,「之前说好的,陪我走完。」
「我不想去了。」我抽开手。
没抽动。
他在任性什么?
齐司手抵着门框,占据身高优势,「有事?她都身体不舒服了。」
林西暑松开手。
「就在这附近,很快的。」他眼神落寞得太过明显,语调软得不像他,颇有几分自嘲,「去完就了断了,这点时间可以给我吧?」
去完就了断了。
我和他。
这么多年,合该有个句号。
「好。」
12.
收拾完出门,天青色压云,晚间隐隐雨。
林西暑想去的地方,就在酒店后头的半山上。
听村口老人说,原先是历史古迹。
青苔石阶有些滑,我脚一迈,齐司的手就扶住我。
「好高的山。」
他有点生气,握着我的手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气我身体不舒服还要听林西暑的话,莫名其妙地来爬山。
「不知道为什么,走进这山,感觉呼吸都不痛了。」我哄着他,「那种灼烧的感觉淡了很多,我挺喜欢这里的。」
他拉着我走,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没生气了。
齐司太好哄了。
因为他心里有我。
这种明确又直接的爱意,像泉水一样清澈人心。
干干净净。
爬到半山,有个歇息的亭子,梁夕坐着不肯动,直说要齐司帮他去买水。
「再往上走一点,那边有个古迹。」齐司劝他。
学妹爬不动,和梁夕一起坐在亭子旁休息。
「古迹在哪?」我有些好奇。
「就在上边,」齐司指了指不远处残破的山门,「好像几千年前是座寺庙。」
我有些好奇,心里总感觉与这个地方难以言喻地契合。
我止不住脚步往前走,走到山门前。
草木长,落在烟雨里,更显荒凉。
山门里头,半段残垣,有块碑文。
碑文上,刻着一段历史年轮中,早已模糊不清的文字。
可那些缺角的字,在我眼前却忽然明晰了起来。
上面写着,晋魏十二年。
13.
晋魏十二年,西南都城的夏季比往年来得更迟些。
可一场烟雨后,盛暑如潮而来。
都城之繁,万国来朝。
天子信佛,觉林寺内设九层浮屠塔,举高四十丈。
都城百里外,仍能遥遥望见。
时逢七月节,抬佛行街,幡幢若林,金花映日,人声鼎沸。
公主持花,国师颂唱,众僧侣随行。
梵乐法音,香烟似雾。
14.
「国师,若四大皆空,你为何不敢看本宫?」
「臣以身献神,但求山河安稳。」
15.
「国师,北境兵败,父王以我献礼北地。」
「父王说,明日国师将立于城墙,颂法送我和亲。」
「本宫与国师同心,但求山河安稳。」
「只是国师,至少此刻,你可否睁开眼看我?」
那是晋魏二十二年,深夏午后觉林寺晚来的烟雨。
雾雨蒙蒙,暑气渐散。
公主的长发落在我的手心,缠绕着我掌心的纹路,像古刹榕树生根的缘分。
寺内撞钟,寺外繁华声。
她说:「若有来生,愿为寺中猫,伴君孤灯。」
我说:「若有来生,愿公主自由,潇洒红尘。」
16.
晋魏二十八年,都城失守,山河破碎。
北地王囚禁公主于觉林寺,百般折辱,迫其降服以示天下。
都城易子而食,践踏佛寺,山门倾塌,烟火四起。
我趁乱设局想救她出城,她却望着都城九层浮屠塔。
「父王贪生投敌,可本宫不做亡国奴。」
她在我眼前,自高塔而坠,投身火海,燃身供养。
17.
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月,寺毁塔断。
新朝迁都,改朝换代。
西南旧故里,冷月无声,残破城墙,草木深深。
九层塔断,雨落纷纷。
雨里,好似吹来了晋魏二十二年深夏午后的那阵风。
她躺在我怀里,发丝与我缠绕。
寺内撞钟,寺外繁华声。
「若有来生,愿为寺中猫,伴君孤灯。」
我立于佛像前,大火烧毁只剩半边佛面。
我愿以身献佛,累世轮回,生死枯等。
等,若有来生。
18.
以身献佛,四大皆空。
挖空了红尘心,洗剔骨髓,空余孤魂。
拿什么等你。
拿什么辗转轮回。
唯有借他人的心,借他人的身。
孤魂受劫,生生世世。
九魂他人身,不由我,只能爱别人。
一魄我执念,来等你,赌你也记得。
「没办法改变,因为野鬼没有心,没有心怎么爱人?」
「那如果孤魂自己有很爱的人,他可以借着原主的身体去爱她吗?」
「不能。」
「除非她记得,只要她记得,我们就可以回到结缘的地方,重入轮回,再次相爱。」
「这样,我就不再生生世世,孤魂野鬼。」
19.
「这里我小时候好像来过。」我站在石碑前,看着模糊不清的古字,转身想对齐司说。
可我一转身,只看见林西暑站在不远处老树根前。
他身后风过竹动,带着深夏暑气,好似能把他吹散。
我有些尴尬,转身想走。
他抬起手,悬在空气中,「下雨了,南迟。」
「是啊。」我抬头看雨,好像听到寺庙撞钟。
明明这里什么寺庙也没有。
「西暑,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前段时间我变成你家的猫了。」说完,我就笑了。
他怎么会相信呢?
「我信。」他笑了。
他很少笑得这样,让我心头涌起一阵熟悉的感觉。
熟悉得有些沉,像历史碾压而来的厚重。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的回响。
我心惊不愿回想。
「我喜欢齐司,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很自由。」
他落下手,看入我眼里。
雨水吹散了暑气。
山门内,我与他看草木雨深。
山门外,其他人笑声喊我去。
见他没回应,我转身要走,想跟上齐司他们。
「西暑,我走了。」
踏出草深残破的山门,烟雨迷了我的眼。
不知道为什么,我忍不住想回头看林西暑。
他怎么不走呢?
他在等什么呢?
他站在断壁残垣前,身后隐约有座塔。
好似海市蜃楼般的高塔,浮屠入云。
他看着我,好像在说什么。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一声撞钟响,他人散在烟雨水雾中。
20.
他说:「若有来生,愿公主自由,潇洒红尘。」
作者:灯灯
备案号:YXX1K5wPBxbIdDamwnC0Pd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