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一晚上,给男人豪掷了三万五。」
以为我喝高了吹牛逼,众人哄堂大笑,只一人面无表情。
他是今晚的主角,整个部门的同事们轮流真心话大冒险,也不过为了讨好他,拿下他手里七位数的投放 CASE。
酒终人散,男人对着单独留下的我,眼神淡漠,口吻嘲讽:
「于总监,多少年的事了,还记那么清楚?」
1、
那一天,我给上门家政点了个差评。
当然不是故意的。
昨天我前任上门,因为条件没谈拢,家中的瓶瓶罐罐都被砸了,弄得满地番茄酱,我只得去同城 APP 上点了个家政阿姨。
谁知对方开门看了眼,以为是凶案现场,一溜烟跑了。
心情不好,我在 APP 里阴阳了几句。
翌日。
我还在屋子里睡回笼觉,外面门铃响了。
听得出来,按门铃的人很有礼貌,因为他按了一下之后,都会等好一阵子才按第二下。
从猫眼往外看,一个年轻男人正等在门外,西装革履,身材修长。
见我警惕地只打开一个门缝朝外看,对方彬彬有礼地点头示意。
「女士,可否占用您一点时间?」
以为是推销公司,我忙不迭地关上了门。
差点轧到对方扶着门框的手指。
2、
翌日一早。
我拎着满满一袋玻璃碎片,打算下楼扔垃圾。
谁知刚到电梯口,那个拎着手提箱的西装男又出现了,见我一脸麻木,蓬头垢面地下楼梯,反倒神情殷切地跟上来:「请您稍等一下,我想向您介绍下我们公司的 5S 明星清洁业务……女士,女士?」
他喊了我一路,终于将我的神志从浑噩的困意中提溜出来。
「啥?」
「你好女士,我是宜室公司的,没能让您满意真是不好意思。」
对方向我出示了员工证,向下看,他手上还提着一只硕大漆黑的手提箱子,上面用崭亮的亮色油漆喷印几个大字——【宜室家政,还您一个崭新的家】
接下来,他准确地报出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并诚恳地提出再服务一次,只要我撤销差评。
想到那屋子里满地的玻璃碎番茄酱,我顿时心情奇差。
「不用了,你走吧。」
唯恐我再次躲回屋子,对方现场开箱,展示了他强有力的清洁工具。
「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女士。」
不得不说,现在的小企业为了完成业绩也是拼了。
权衡之下,我勉强同意了。
只是开门以后,面对四处飞溅的番茄酱,爬满了蚂蚁的天花板和中央碎了一半的玻璃吊灯,该男子表达了和那天的阿姨同样的震惊:「怎么能弄成这样的?」
「是我前男友……」
我忽然意识到这段说给一个陌生人不太合适,便生硬地截断了话头。
「没什么。」
见我面露丧气,对方郑重地点头:「没关系。」
「女士,请尽管交给我。」
3、
进门后,这人放下手头的箱子,一边解着西服扣子:「您介意吗女士?」
见他指了指客厅的衣架,我无可无不可。
「请随意。」
他很珍惜地将外套脱下,仔细地挂在了木质的挂钩上,不得不说,那西服剪裁合适,面料细腻挺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个人很奇怪。
他非常年轻,堪称英俊轩昂,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证券街里坐在大办公室里的操盘手,或者一分钟成千上亿的投行精英什么的,但对方从箱子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粉色的大围裙,并无丝毫扭捏地挂到了脖子上。
既违和,又有种说不出的适合。
不得不说,这肩宽腿又长的年轻男子脱下西装,活干得又快又好,和我以前请的家政都不一样,他不仅清理明面上的地板,还搬起沙发,挪开地毯,将杀毒药水细心地喷涂在缝隙里。
甚至支起一条长腿,拿起桌下几条排插电线,转头征询我意见。
「这电线放脚下比较危险,我给您固定到墙边吧?」
我能说什么呢?
新上门的家政服务脸好看,腿又长,还这么负责……再挑刺是要折寿的。
于是我全程不插嘴,只用一句话表达态度。
「……请随意。」
不光打扫给力,对方还很会收纳,很花了一番精力去整理架子上的书,仔细将那些我爱读的都放到了方便拿取的高度,分门别类,归纳得整整齐齐。
我纳闷他怎么知道我的喜好,年轻男人指了指那排书架。
「书角磨损不一样的女士。」
……厉害了。
对方足足忙活了两个小时,我的出租屋在这高强度的改造下迅速焕然一新。
我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小屋这么敞亮整齐,从装饰的排布,到牙刷的摆置,无一不是合心可意,特别是墙上的挂钟,经过了专业的重新固定,呈现出一种黄金点位上的绝对对称,观感简直更上一层楼。
再看对方汗不虚,气不喘,这一番上天下地的体力劳动,于他也不过冰川般的额上出了点点薄汗而已。
一切完毕后,对方将所有工具整理回了箱子,依然那么彬彬有礼:「服务结束了,请您验收一下。」
无话可说,我拿过自己的手机,当即删除了那条差评。
「谢谢您女士。」
他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我心里有些惭愧,也有些不是滋味:「别再叫女士啦,我们年龄差不多,我姓于,你叫我小于就好了。」
对方听了点点头。
「好的于女士。」
说着,他摘了围裙,去衣架上取了西装,仔仔细细穿上了,又一次不费吹灰之力拥有了华尔街精英气质。
我终于忍不住心底的好奇:「话说,你平时都穿这样?」
对方整理着领带,碎发下眼神犀利:「不是,我只有工作的时候才这样穿的。」
「为什么?」
「这能让雇主感到被重视,可以提升服务好评率。」
闻言,我有几分惊讶。
「……你真的只是个家政工吗?」
闻言,对方羞涩地笑了笑,提着箱子离开了。
4、
自大学毕业后,我离开了父母,独自在市里租了个小房子住,忙起来晨昏颠倒,根本没什么精力整理家务。
万幸工作做得还算不错,前几天人事调动,上头的领导委婉地提出要带我一起走,薪水报酬翻番。
也因为这件事,我和藕断丝连的前男友彻底分手。
他自然不愿意,例行上门摔打恫吓,最后我彻底发飙,夺过对方手里的番茄罐子就砸,一路火花带闪电,直到将他打出了门。
这也是为什么,天花板会爬上蚂蚁的原因。
再次想起那陌生的西装男子,是在一个月后,一个蓬头垢面赶 PPT 的深夜。
我将泡面盒子打包扔在一边,回身一看,屋子里原先那令人惊叹的,锃光瓦亮的洁净早已荡然无存,脏衣服乱扔,垃圾袋遍地……好好的小屋,再次成了狗窝。
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地,再次打开了那个 APP。
一排排业务介绍的彩色图片下面,是几个跳跃的咨询符号,我随便点了其中一个,手机随即跳转到另一个页面。
售后客服「阳光帅气男高中生 1 号」将为您服务。
我:「?」
我忙不迭地叉出去,又点了另一个咨询符号——
售后客服「阳光帅气男高中生 2 号」将为您服务。
……莫不是在搞软色情。
我认了,重新点击了「阳光帅气男高中生 1 号」,向对方咨询起了那个特别的西装男子:「你好,我想请问您这里是不是有男家政?」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您好,有的。
「那近期可以预约上门吗?我很满意他的服务,连天花板都擦得很干净。」
生怕对方没有档期,我还特地发了点小钱过去,急迫的心情可见一斑。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对方领取了你的红包】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于女士?
这熟稔的回应,我有些不确定。
「你是……」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是我(微笑)。
我连忙叉了出去,假装自己从没遇到这尴尬事,并陆续点进了「阳光帅气男高中生 2 号」,「阳光帅气男高中生 3 号」……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不用换来换去的女士,他们都是我(微笑)。
我:「……」
5、
有的人活着,她已经死了。
6、
几天后,对方在约好的时间上门了。
我看外面温度挺高,好心劝他换件凉快点的衣服,却被他拒绝了,依旧脱了西装,仔细地挂到衣架上。
瞧他一身端庄的衬衫西裤,领带也结得严丝合缝,我差点就笑了。
捂这么紧,难不成是怕我偷看吗?
天气热,对方不可避免地出了些微汗,局部布料被汗湿得微微透明,可以看出肩很宽,胸膛结实,斜方肌和锁骨相连的地方形成一个有力的坡度。
我欣赏了一会,便和他放松地闲聊起来:「话说,你们公司有很多男家政吗?」
「没有的女士。」
对方手拿抹布,微笑中带着点羞愧。
「我们公司比较小,目前只有我,还有那天被吓跑的阿姨。」
我:「?」
这什么贵物公司,上下只有两个人?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他足足收拾了十几个垃圾袋出来,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给他倒了杯柃檬水:「喝点水,休息下再走吧。」
「好,谢谢。」
他待人接物真的太客气,也太彬彬有礼了,委实招人好感——于是,我忍不住预订了下一次服务:「不过,你们公司只有两个人,忙得过来吗?」
「还好啊,」对方将杯沿举到唇边,一举一动颇为赏心悦目,「昨天公司又外聘了两个新员工,很快就有四个人了。」
真是,好大的公司啊。
「……那祝贺你啊。」
虽然在我看来,这种朝不保夕的小老板,说不定哪天公司就倒闭了,还欠上一屁股债,并不比纯打工的好上多少。
说到令自己激动的话题,他终于有了些情绪外露,唇边露出了些笑模样:「说起来,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团建了,您要看看照片吗?」
「好啊。」
可等我凑过去看时,却发现其中一个人表情有些奇怪。
「咦,这个人是在做鬼脸吗?」
「不是,他只能睁开一只眼,天生的。」
「哦。」
我默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所以,你雇佣残疾人?」
「是啊。」
「那他们工作上肯定受影响啊,工资怎么算?」
「AB 制工资就可以了,多做多拿,少做少拿。」
「他们会愿意吗?」
迎着我诧异的眼神,对方抱歉一笑:「比起没收入,这已经很好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
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张鸦色硬塑名片,上面用亮色油墨印着狮头皇冠,颜色煊赫,看起来十分高大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跨国大企业呢。
再看右下角,还用同色油墨喷印着显眼的名讳——宜室家政品牌主理人,谢承。
7、
谢承离开后,我和他约定了下一次上门的时间,并直接在 APP 上付了款。
这几天,领导明里暗里反复找我谈话,最多帮我把职位留到年底,我要做的就是尽快去沪,给出的时间十分紧张。
也许这之后不久,我就要彻底离开了。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独自生活,三餐也是能简则简,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最近胃里总是隐隐作痛。
甚至一大早活活痛醒了。
想到今天约了家政上门,我躬着腰挪下床,生怕再次睡着了听不到门铃响,便给对方留了门。
本打算回头吃两片止疼药,谁知我扶着门框,刚转身,眼前忽然一抹黑。
一瞬间,人事不省。
8、
模糊中,有人拿着温热的毛巾,正不住擦着我的手腕面颊。
我想睁眼,却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
「大……大米汤……」
模糊的视野里,有人正弯腰下来,凑到我耳边聆听,我瞬间觉得委屈极了,嘴一张,眼泪直顺着紧闭的眼皮往下流。
「我想喝大米汤……」
一边哭着,一边手还在胡乱抓着。
不知怎的,就抓住了一块布料,滑滑的,凉凉的,上面还有着凹凸浮雕的花纹。
而对方就任由我抓着,一声也不吭。
等我神志终于清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朦胧昏黄的夕阳里,一个人站在我床前,正往床头柜上的瓶子里塞着一大束玫瑰。
也许我应该先关心玫瑰,却被头顶的吊瓶吸引了。
「这里面,挂的是大米汤吗?」
闻言,对方低头看我,一脸茫然。
「什么大米汤?」
我用另一只没插针的手撸了把脸:「不是,我问里面挂的什么。」
「……葡萄糖。」
「哦。」
再看对面,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个塑料壳电视机,隔壁病床上还躺着个正在刷短视频,乐得呵呵笑的大姐,不远处是大敞的房门,时不时闪过健步如飞的小护士……
的确在医院没错。
我默默消化了一会,才注意到柜子上的异样。
「这些花是?」
对方连忙摆手:「请不要误会,于女士。」
「这是我妈开店剩下的玫瑰,有的花当天没卖掉,也不能再卖给顾客了,我就拿过来点缀一下病房,也许你看了心情会好一些。」
此际,我看着那大丛鲜艳的花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谢你。」
谢承见我郑重道谢,也只是含蓄笑了笑。
正说着话,一名中年医生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我病床旁,身后还跟着几个粉色帽子的小护士。
「于弈君,昨天来的急诊是吧?」
「是我。」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鉴于你在本院有急性肠胃炎史,我建议你先做个肠胃镜,观察下内部有没有出血情况。」
「没事的医生,就是慢性胃病……」
「不光胃病,你还有很严重的低血糖!」
闻言,医生剜了我一眼,怒其不争,又转头指责不远处的谢承:「她不是你女朋友吗?你就这么任她糟蹋自己的健康?」
突然被 cue 到的谢承神色茫然:「……不是,她只是包了我的钟。」
一时间,病房里所有人的表情都怪怪的。
我连忙解释:「是真的,他是我叫的上门服务。」
医生:「哦?」
不解释还好,这之后,大伙神情变得更古怪了。
9、
好在医院不至于强行收治病人,见我不乐意做检查,医生也不好再强求:「那还是建议你留院观察 72 小时。」
「年轻人,自己的身体要自己珍惜。」
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便带着护士们浩浩荡荡地走了,面前的男人看了一眼自己手表:「于女士,你要不要联系下家里人?」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
「你生病了,病得这么重,没人照顾怎么行?你爸妈……」
他似乎有些焦虑,同时也有几分欲言又止。
「我爸妈怎么了?」
对方顿了一下,选择和盘托出:「你晕倒的时候,我打过你紧急通讯录的号码,那边好像是你妈妈,她说……」
「家里有事,没空。」
「……嗯?」
对我精准的回答,谢承的反应是几分惊奇,几分莫名。
还有几分怜悯。
我顿时如被刺痛了伤疤一般,迅速、低声地拒绝:「请不要同情我。」
闻言,他愣了一下:「我没有那个意思……」
许是病后虚脱的冷汗,一点咸咸的液体渗进我的眼睑,让我的视线如着火般刺痛,立即模糊一片。
「不管怎样,多谢你送我来医院。」
「……」
面前人垂眼看了我一会,默默递来了一片面纸。
可惜,铁石心肠如我,很快就把眼泪眨了回去:「还有你在这里照顾我的时间,也按上门次数算吧,我会把误工费通过 APP 转给你。」
他动了动唇,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好。」
10、
入夜,谢承走了。
他很会照顾人,不仅帮我拿了晚饭,还顺手帮我打了满满一壶热水。
他离开后,隔壁大姐追着那挺拔的背影,好奇地看了许久:「姑娘,本来看你们这么般配,我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呢!」
「……不是,雇佣关系而已。」
「哦,昨天你被送进来的时候,我瞧你死死拽着他的领带,拽了一路,整个医院都看到了,都说你们感情好,可惜了!」
「……」
晚十点,病房熄灯了,不远处很快传来一道规律而洪亮的鼾声。
万籁俱寂,唯有玫瑰花未眠。
黑暗里。
我看着花。
花也看着我。
从小到大,我妈疲于奔波赚钱,是绝不会有这么小资的举动的,她任我如野草一般挣扎生长,将我养得粗俗而顽强。
不得不说,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收到花,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感觉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
我好像,生平第一次,领略到了一份刻骨的细腻与温柔。
11
经过昨天那件事后,我以为谢承不会来了。
实际上,他不仅来了,而且意识到送玫瑰不妥,这次选择的是一束浅紫色风信子。
看到那一枚枚鲜润的花枝插进了花瓶,在清晨的薄雾里招摇着,舒展着,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可我还是喜欢玫瑰。」
仿佛听到了我小小声,他有些疑惑:「于女士?」
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如清晨滴露的松杉般,有一种湿漉漉的干净。
「不要再叫我于女士了。」
破天荒地,我对一个陌生人主动卸下了心防:「我们认识这么久,应该是朋友了,对吧。」
他手上还拿着花,纷繁的花瓣后,是逐渐扬起的唇角。
「于女士觉得可以,我当然愿意了。」
「说了别叫于女士了......我叫于奕君。」
见他并不反对,我渐渐鼓起了勇气:「你也可以叫我小君,没关系的。」
「好,那就小……君。」
仿佛有些不太适应这份跨越了雇佣关系的亲昵,他说话间有几分艰涩,几分微妙,还有几分迟疑。
「不管怎么样,于女……不是,小君,你最好还是听医生的。」
「什么?」
他睇一眼我表情,小心而谨慎:「既然医生让你深度检查一下,那你就检查下吧,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爱惜的……」
「好。」
未料我答应得如此干脆,对方有些惊讶。
「你的意思是?」
「嗯,听你的。」
下一秒。
明亮的笑容,从那唇角流星般闪过。
12、
从小到大,我一直胃不好。
每次胃痛,都是直接熬上一锅热乎乎的大米汤,喝上一天也就自然好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的病发得这么急,这么凶。
做过肠胃镜,才知道身体的确出了问题,胃黏膜有一定损伤,还伴随两个小出血点,医生告诫我要规律饮食,绝对不可以再熬夜,否则极有可能发展病变。
这之后,我将病历单拍给了领导。
她终于良心发现,给我批了足足两个月的带薪休假。
出院那天,我将那不太新鲜的、已经焦枯的玫瑰塞在黑色塑料袋里,悄悄带回了家。
当然是瞒着谢承的。
不得不说,对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最大化地释放了善意,一直到我做完肠胃镜,结束观察出院,都是他在一旁默默照应着。
也许是看我四下无依,一时良心泛滥;
也可能是要维护客户,不惜重金血本;
总之,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为我做了我父母都没做到的事。
回家以后,我索性在 APP 下单,直接包了个年。
深夜剁手,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
但确认付款之后,我在下一秒收到了一份公式化的短信,上面用极尽赞美的言辞褒奖我,恭喜我成为了宜室家政第一位 VIP 客户。
还没等我消化完里面的彩虹屁,页面忽然跳出一个咨询窗口。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怎么能叫你这么破费?
我打了删,删了打,生平第一次,忍着脸疼强演了一回富婆。
「不就三万五嘛…….又没多少钱的。」
对方:「可我没法再为你工作了。」
我:「?」
「都是朋友了,还怎么赚你的钱?」
我盯着那段话许久,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没事,那就附加一些增值服务吧。」
等了一会,对面回复了:「你想要什么服务?」
「小君?」
那一刻,我很想再向他讨一束玫瑰,但生怕惹人误会,也只是举重若轻地开了个玩笑:「不告诉你。」
「客户的核心需求,靠你自己发掘啊。」
13、
万万没想到,周末上门的谢承,手上提了一只活鸡。
「尊贵的 VIP,这样的服务可以吗?」
可惜他话还没说完,那只鸡就从口袋里挣脱了出来,一扬翅就扑到了吊灯顶上,再看始作俑者一手插在口袋里,颇有几分风度翩翩:「放心交给我,你就等着喝鸡汤吧。」
话音未落,那鸡一扬翅膀,又往我们这边扑来,他也不慌:「没关系的小君,你别怕……」
嘴里说着别怕,没过三秒,人已经被鸡撵进了厨房。
果然人也许会可靠,但不会一直可靠。
最终还是我在角落抓住了鸡,拎着菜刀,手起刀落,这才终结了这段抓马的剧情。
夜深了。
我们在静谧无声的夜里相对默坐,各自喝着面前碗里黄澄澄的鸡汤。
这之后,对方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好。」
一番鸡飞狗跳的追赶后,这家伙连头顶的黑发都蓬松清爽,好像随身带了个衣冠整洁的滤镜,没有一点打工人奔波了一天的倦意和自觉。
见他欲言又止,似有好奇,我轻咳一声:「我妈在菜市口杀鱼,我从小就会帮她干活了。」
「哦?」
「我爸是赌鬼,我跟我妈过。」
「……」
谢承没说话。
但我看着那副平静的样貌,却有些不愿意了:「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他点点头:「每个人都有困难的时候,过去了就好了。」
「你也有吗?」
「嗯。」谢承搁了碗,白炽光下,神情坦然:「和你一样,我也没爸。」
「刚上高中的时候,我爸拉大车撞了人,人没了,车也没了,只有贷款还在,都是我和我妈还的。」
好好的一顿鸡汤,变成了比惨。
这回轮到我同情他了:「那时你还在上学,怎么还?」
「靠和我妈一起上门家政。」他笑了笑,「我妈很不容易的,所以我要好好孝顺她。」
闻言,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前男友也说过这话。」
「嗯?」
「他也说他妈不容易,让我好好孝顺他妈。」
谢承:「?」
瞧他一脸疑惑不解,我低头喝汤。
这里面的区别,他最好永远不明白。
12、
领导给我批了两个月的假,还没到月底,前男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电话轰炸。
我猜可能是相亲了一轮,觉得还是我更好,前阵子颐指气使的气焰压下去了,又开始伏低做小。
渣男的态度,永远是螺旋式变化。
这天他又打电话来,正好谢承拎着鱼上门了。
可能练习过了,他现在都很熟练,那修长的手指仔细地料理着鱼肉,取下薄得透明的鱼脍,再一片片不疾不徐地码在盘子里,颇具几分优雅的人妻气质。
忙得差不多,他摘下围裙,依然去玄关处穿好了西装。
一面整理领带,一边回头叮嘱我:「今天鱼骨头炖了一大锅汤,我给你分成小份冻在冰箱,你记得每天喝一碗啊。」
「好。」
我应了一声,随手摁掉了手机上的骚扰电话。
他刚走到门口,外面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听得出对方脾气很不好,因为三秒后,敲门直接变成了拍门。
「小君!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我一惊,连忙把人拉过来,谢承见我如临大敌有些好奇:「外面是谁?」
「我前男友。」
「哦?就那个把番茄酱扔上天花板的奇葩?」
闻言,我默了一会。
「……是啊。」
不想把不相关的人扯进来,我把他撵进厨房,有磨砂玻璃隔着,客厅的人看不到里面。
屋外,门板被拍得哗哗响:「不说话是吧?那我不走了!」
闻言,我猛地拉开门,对方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往玄关一扑,哀鸣不断:「小君,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谋杀亲夫吧?」
我拽着门把,指着走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欠奉。
「滚。」
面前这男人,是我大学时代的对象姚桥。
仔细看,对方生得高高大大,颇有几分正气,但就在我们见了家长后,因为他妈不喜欢,他居然背着我和好几个女孩相亲。
委实令人下头。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小着声气哄劝:「小君,别生气了,我去相亲也是顺着我妈的脾气,心里一直只有你的!」
闻言我笑了:「不好意思,请你清醒一点,我们早分手半年了。」
「小君……」他拉住我袖子,低声哀求,「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好强又何必?和我一起回老家,我养你不好吗,嗯?」
不得不说,以前恋爱的时候,尚觉得对方的低音炮磁性动听,现在对这种夹紧了菊花闷出来的声音,我实在是接受不能:「别扯了,你自己也才四千五工资,拿什么养我?」
对我铁石心肠的驳诉,男人渐渐沉下脸。
就在我以为对方要动手的时候,厨房门口探出了一颗头,声音幽幽:「千万不能答应。」
「那不能叫养,只能叫给口饭吃。」
13、
他声音不大,却分量十足。
男人一听就炸了:「怎么回事于奕君,你背着我往家里藏男人?」
他说话难听,我顿时面红过耳:「姚桥,你是有疯病吗,见人就咬?」
对方见我态度强硬,伸手狠狠一指。
转身奔去了厨房。
我心一揪,再看站在里面的谢承,隔着隐约的窗子也能看出身材高大,气势不凡。
反倒是姚桥到了近前,忽然踟蹰了。
老天爷就是这么残忍,有的人比都不用比,站一起就输了,他见对方不像好惹的,又掉头指责我:「于奕君啊于奕君,咱俩一年多的感情,你说断就断了?」
有的人是这样:你和他讲感情,他和你讲道理,你和他讲道理,他又和你讲感情。
我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拿起墙角的大拖把。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送你走。」
姚桥:「……」
许是面子挂不住,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子:「于奕君,我妈身体不好,听到你跑了都气病了,你就不能懂事点?」
那副怒目圆睁,气焰嚣张的模样,说不吓人是不可能的。
我差点就露怯了,一旁的谢承双手插兜,微笑淡淡:「那你呢,你不好好照顾你妈,跑来骚扰不相干的人,你就不能懂事点?」
这话太诛心了。
「你他妈谁啊?」
这回,姚桥终于不能忍了:「就算你现在是她男人,也他妈是第三者,是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你知道吗?」
「这位先生,请你冷静点……」
这一回,不等谢承反驳,我就主动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对,他就是第三者!」
「?」
头顶的谢承盯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索性脸也不要了,我半个人偎依在他手臂上,笑得春风荡漾:「他是上市公司总裁,比你年轻比你帅,我就喜欢这种温柔又多金的小三,不行吗?」
果然,最厌恶拜金女的姚桥,一听就涨红了脸:「于奕君,你什么时候这么虚荣了!」
他伸手狠狠一搡,我不由自主地向后摔在了地板上。
「干什么你?」
见他动手,谢承上前按住他,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说是扭打,其实可以说是谢承单方面的吊打。
他做惯了体力活,不是一贯衣来伸手的姚桥能比的,不过几分钟,某人已被一个反剪,重重摔在了地上,拽着领口死狗般往外拖。
而我倒在地上,浑身无力,后脑勺被摔得剧痛。
迷糊中,有人小心地将我上半身扶起来,那只手粗糙、宽大,却有着不遮不掩的温暖和宽容。
他的一切,都和令我胆战心惊的姚桥不一样。
「我说错了。」
「什么?」
「你不光性格好,还比他会打架,这波我赢麻了。」
头顶上的人听了直摇头,似乎有几分不悦:「但是小君,你怎么能骗人呢,什么温柔多金,什么上市公司老总,我哪有那么多钱啊......」
「没有骗人啊。」
我微微扯了下唇角:「我是通过你的人品和态度,毫不怀疑地认为你的事业一定会成功……只是把一定会发生的事拿出来吹而已,不可以吗?」
「等你的品牌真的融资上市了,我还要吹呢。」
「你……」
闻言,方才还直接散发冰冻冷气的谢承变了脸,似乎又好笑又好气,翕动了一下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一种微妙的颜色,飞快爬上了那玉兰色的面孔。
他将我扶到了沙发上休息,之后又重新系上了那条粉红色大围裙,只为了清理那些在扭打中碎了一地的碗碟。
我看着那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自言自语:「真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我从小没做过坏事的……..我只是以为,和他一起能得到幸福。」
情绪好像台风,酝酿许久的阴天终于落成狂风暴雨。
仿佛被我的低泣声惊动了,不远处,那修长身影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冒失地过来安慰,依旧弯下腰,淡定地处理着那些碎片:「这世上,没人能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的。」
「永远不会的,哪怕是父母也做不到。」
我有些不服气。
「所以呢?」
对方背着光,用骨节分明的长指打包了垃圾袋,口吻依旧娓娓平静:「所以,不要轻易地许他人以怜惜,反而要加倍地珍视自己。」
他太理智了,理智到令我生气:「这么说,世上就没有好的伴侣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承拿下了围裙,依旧穿回了他那件一丝不苟的西装,神情颇为认真:「只是需要运气。」
「还有一点点耐心。」
14、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没有人能为别人不幸的人生兜底,为了不幸而逃避,最终只会招致更大的不幸。
经历了数个无眠夜后,我打开邮箱,签署了那封已经快过期的文件。
一份股权确认书。
实际上,我领导邀我去沪,主要是为了另立山头,她挖走了原公司的 Team,顺便带走多年沉淀的老客户,而我要么追随,要么被弃子。
没有第三选了。
决定离开的那天,我又去家政 APP 上约了谢承,并在他上门前,挑了一套极显身段的 LADY 中裙穿上,仔细描摹了轻薄俏丽的妆容。
对方见了我,反倒有些踟蹰。
再看他手上还拎着一大束玫瑰花,鲜红娇润,芬芳可人,我扫了一眼,不以为意:「店里的玫瑰又多出来了?」
「是啊。」
他无言地笑了笑,之后,又掏出了那个粉色大围裙。
我摆摆手:「今天不在家里对付了。」
「走,请你吃饭去。」
他有些疑惑:「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没答,而是接了他的花,顺手放进了玄关的花瓶里。
半个小时后,我带着谢承一起出现在了市中心,这里有本市最好的西餐厅,人均千加,面对里面富丽堂皇,贵气逼人的北欧奢装,我硬着头皮将同样踟蹰的男人拽了进去。
实际上,比起我用力过猛,他这身裁剪精致的西装,倒是十分适宜。
为了庆祝,我还开了瓶八千多的香槟。
对比我不要钱似的大口豪饮,谢承则是矜持地端着高脚杯,温文尔雅地小口轻抿,任头顶昏黄的灯光将轮廓烘烤得可口迷人。
不少 waitress 回头留意他,甚至三两个地窃窃私语,而他好像天生适应这样的环境,从容,优雅,镇定。
穷我毕生之能,恐怕也学不会一分。
喝得差不多,我不禁有了几分醉意,伸过涂了丹蔻的手指,为他调整领带的位置:「你是聪明人。」
「穿上这身西装,就没人会轻易看低你。」
「这个么,」他低头看看自己,「我妈在毕业的时候送我的,她曾经希望我能进银行做经理,或者当个律师,检察官什么的。」
我摆摆手:「事业不在乎高大上,而在乎规模。」
「你的外表,已经体现了欲望和野心,不是么?以你的为人,绝不会一直是个小老板的,相信我。」
谢承笑了笑,没有反驳。
许是上个星期和姚桥打了一架的后遗症,他的眉弓处尚残余一抹绯红的擦伤,意外地并不难看,反倒让那张清隽的面孔更生动了。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灌了几乎整整一瓶香槟,我有些头晕,拽着他的袖子直打晃:「你那天说的话很对,我听进去了。」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跟着我老板,一起啃最硬的骨头,做最难的项目,赚最多的钱。」
「掌握自己的人生,追求更好的生活!」
他一手提着我的包,一手扶着我,随时防备被我凌乱的高跟踩到,还要分心夸我。
「对,这样才对。」
听他褒奖,我更飘飘然了。
「要是有一个你这样的男朋友,就更完美了。」
15、
谁知,对方听了,居然一脸认真地问我:「那之前给我的工资怎么办?」
「是不是要退给你?」
瞧他那副严肃的神情,我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
「拜托,你这笑话也太冷了吧??」
听我回复,后知后觉的笑,浮在了那张向来矜持的面孔上,颇有几分无奈:「……原来是开玩笑啊。」
见他当真,我更是乐不可支了。
谢承又陪着我走了一段,将我送到了小区楼下。
「不用送啦,」我摆摆手,「其实今天是我待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要走啦。」
闻言,对方有几分茫然。
「走?去哪里?」
「沪市。」
「要多久?」
我这才收了笑,认真地向他告别:「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一开始,他还能像我一样笑着,客套着,但那勉强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那……那我只能祝你一帆风顺了。」
「嗯,谢谢。」
接下来,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天空晦暗,不知何时开始落雨,楼下已孤单单地上了灯,随电压一阵明一阵暗,光与影交替,抚摸一张苍白带着黯然的面孔。
我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慌。
「没关系,我们是朋友,以后……」
听我辩解,对方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流转着淡淡的拒绝。
「见不到面的朋友,哪有什么以后啊。」
「谢承?」
「……不必了。」
那瞬间,仿佛那一身刀枪不入的西装外壳已经碎裂,再也无法保护其中脆弱的内心,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而是忽然转身,步伐匆匆地离去了。
15、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发。
离开前,还不忘带上那束玫瑰。
不得不说,这花瓣饱满,枝干紧实,一点不像不新鲜的货色,拿起来看,花束的底部里还缀着一张卡片,印着店铺地址和联系方式。
难不成,是把别人跑单的花送给了我?
左右时间还富裕,我拿着卡片,打车去了花店。
云市盛产鲜花玫瑰,因此遍地花店,只是这里位置偏僻,看着生意也不太好,店门站着个阿姨,正低头扎着花束,一头夹杂着银丝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很整洁,也很体面。
仔细看,和谢承的神态是有些像的。
见我站在门口发呆,她朝我扬了扬手:「小姑娘,看什么花?」
「啊?我不买花。」
说着,我将手里玫瑰藏到了身后,她见了也不恼,看起来脾气很好:「不买没事,你随便看。」
店面很小,我进去转了圈,正打算早点离开,却注意到了墙上挂的一幅照片。
……他竟然没骗我。
我指着那张照片,装作很好奇的样子:「阿姨,里面这个阳光帅气男高中生是谁啊?」
阿姨瞟了一眼。
「是我儿子。」
许是很久没和人聊天了,她又找了其他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少年穿着一身校服,身后一个中年男人搭着他的肩膀,一家人笑得一派清朗。
这之后,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老公生前对自己多好,儿子又多么独立、懂事,在学校获了多少奖学金,给孤寂的她带来了多少慰藉。
我耐心地等在原地,听了许久。
直到手机传来提示音,才恍然发觉时间不早了。
阿姨将我送出店门,颇有些不好意思:「人老了,话痨了,小姑娘别见怪。」
「没关系的阿姨。」
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由衷道:「您有一个很出色的儿子,真的。」
「谢谢啊。」
阿姨似乎很高兴,硬是塞了一小把满天星在我手里:「这个虽然不贵,但是很配你的玫瑰。」
我道了谢,却见她又笑眯眯地瞄了那花一眼:「说起来,我儿子今天也拿了一束玫瑰,说要拿去追女孩子,让我给他挑最好的呢。」
「等他回来,我要问问成了没有。」
16、
我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小店。
来到车站,在如织的人流里四顾茫然,我蓦地想起了什么,低头翻包,那一日的黑色名片还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我拿出名片,轻轻摩挲那浮凸的字眼。
不远处,漆成红白相间的车头正轰鸣着驶来。
就在上车前的间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心下莫名一喜,连忙接通了电话,然而对面响起的,却是一道磁性的低音炮。
「小君,是我……」
真晦气!
我手忙脚乱地摁掉了那骚扰电话,却不意手上名片滑落,竟不偏不倚,笔直掉进了站台的缝隙里!
我心一沉,连忙跪在地上,试图将手臂伸进去够。
下一秒,直接被两边的乘务员反剪了双臂。
「女士,请勿做出危险行为。」
17、
实际上,我很清醒。
在一个能给予温暖的男人,和不确定的未来之间,我已经做出了取舍,就不应该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
先撩者贱。
撩了又不负责,就更贱了。
也因此我去到沪市,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卸载了那个 APP。
足足三个月时间,以为自己能忘得彻底。
直到那天去超市看到一张粉红色大围裙,粗劣的质料,稀疏的针脚……
我站着看了好久。
深夜,还是忍不住将 APP 装了回来。
两个地方隔着两小时车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如果他愿意,我可以两头跑,哪怕累点也没关系。
软件下好了,输入手机号,点击登录。
然而我做好了心理建设,却没做好点开一个空页面的准备。
无论多少次点进购买链接,结果都是一样的。
【该店铺不存在】
18、
所以,他的小公司最终还是倒闭了么?
我魂不守舍,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班,新来的助理喊了我数声:「于总助?总助?」
「啊?」
见我回神,她松了口气:「总裁在内线呼了您几次了。」
「嗯。」
我静了静心,去到隔壁办公室,敲了敲那锃亮的玻璃门:「莹姐,你找我?」
我老板 Lindsey,中文名钟婉莹,比我足足大了三岁,虽情人不断,却至今未婚,因我一路追随至沪,她给了我相当优渥的待遇,足够我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此刻,她在硕大的苹果电脑后面朝我看了一眼:「这季度的财报看过没?」
「看了。」
「感觉如何?」
「今年业务增长迅速,但利润降低了不少。」
「没办法,运营成本高,」对方丢开了鼠标,向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所以我决定增开新媒体渠道,由你来做渠道总监,怎么样?」
我点头:「莹姐信任我,我肯定会认真做的。」
她见我毫不犹豫答应了,来了点兴致:「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一点要求都不提,不像你风格。」
「要求还是有的。」
我撸了把脸:「给我批个长假,我回老家看一眼。」
「看一眼,两天够了吧?」
「一个月。」
「你他妈……」
19、
事情总归要有人做,Lindsey 最终还是退步了。
因此我拿了银行卡,买了票就直奔老家——确切地说,是直奔老家市里的花店。
可那门口的鲜花早已不见了,如今开的是一家大红招牌的麻辣烫,门口支着一个大锅,一对中年夫妻正在门口忙活,见我急匆匆走来,不约而同地打招呼。
「姑娘,吃点啥?」
「我不吃,就是打听个人。」
瞧他们面露失望,我连忙开口:「请问一下,原来在这里开花店的阿姨去哪了?」
「哦,他们已经退租了,不开了。」
「什么原因?」
男人寻思一会:「好像是身体不好吧?」
女人听了,也跟着帮腔:「对,听说忙起来老是生病,她儿就不让她开了。」
「……哦。」
本来要走,我又回了头,指指那口大锅:「谢谢,给我来一份吧。」
这廉价的食物为了下饭,总是会做得又辣又咸,夫妻俩见我低着头,吃得很慢,好声好气问我:「姑娘,好吃伐?」
我擦了擦被辣得几分模糊的双眼。
「有点苦。」
20、
冬日的街头,冷风吹得人浑身瑟瑟。
这之后我打了车,一路从市区打到自家小镇上。
这里招牌老旧,街道破败,走到巷子最里有一个肮脏的菜市场,和几年前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如同被时光遗忘了。
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蹲在低矮的屋檐下,正在涮着一个掉了漆的大盆,见一双价值不菲的红底鞋停在面前,她骤然停下了手。
我没有犹豫地出声。
「妈。」
女人站起身,将油腻腻的抹布摔在盆底:「不是说等我死了才回来的?」
我没接她茬:「现在还给我爸钱吗?」
「……不用你管。」
那臃肿的身影走近了鱼摊,不时爆发出几声带着痰音的咳嗽。
我跟了上去,将一张银行卡塞在她手里:「里面攒了快一百万了,你帮我保管吧。」
「只要你不把钱给他,干什么都行。」
我妈抬头,怔怔地看我。
三年不见了,她真的老了很多,两条深刻的鱼尾纹不笑也很明显:「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自然是理直气壮:「别怕,你姑娘没卖身,纯靠给老板做牛马。」
「和你一样,我不敢吃不敢喝,也不敢买一件好衣服,就指望存点钱,早点把你接出来享福……」
「妈,跟我走吧,别再管他了。」
那个他,自然是我爸。
我妈麻木地坐了一会,忽然开始抹眼泪:「……我以为……你怪我……」
是的,我是怪她。
怪她一次次心软,拿家里的钱去贴那个烂赌鬼。
怪她对我简单粗暴,哪怕下雨天也从未接送我一次。
怪她不让我继续读研,强迫我嫁给隔壁好吃懒做的花心萝卜。
本来,我没打算原谅她的。
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个真相。
人生并不会拥有更多,却会不停地失去。
直到你一无所有。
21、
三年过去了。
沪市的秋天与春天是两样颜色,路旁的灌木丛还沾着绿意,但没有供暖的大楼里,都是阴森和寒冷的。
出了公司,我将笔电拎到了同街区的星巴克继续办公。
我妈不愿意来沪市,我只好给她在老家买了个小户型,她也没纠结,关了鱼摊就住进去了,身边还养了一条狗,一只猫。
即便不习惯,每隔三天也要给我打一次视频,颇为僵硬地关心我生活。
有人替我岁月静好,我自然要负重前行了。
刚打开电脑,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柔米色高领毛衣搭配中灰色休闲裤,一身慵懒装扮,虽然戴着口罩,仍能看出是个氛围感帅哥。
眉眼间,甚至有几分像那个人。
难以置信。
快四年过去了,我仍然没有忘记他。
无论何时何地,看到墙上歪斜的相框,或是粉红色的邋遢围裙,总是会想起那个夕阳中将一大捧玫瑰放在我柜前的男人。
也许这是有缘无分的后遗症。
再等等。
时间终会将一切掩埋忘却。
正发着呆,身后的柜台叫了一声:「先生,您的美式咖啡。」
那男人起身拿饮品,低声说了谢谢。
再次落座后,他摘下了口罩。
只是短短一秒钟,却让我整个人如同炸毛的猫一般,毛骨悚然。
男人再次戴上了口罩。
眼睁睁看着对方拿起手包往外走,我连笔电都不要了,三两步跟了上去,那堵在嗓子眼的名字由一开始的艰涩,渐渐变得润滑流畅。
「谢承……」
对方人高腿长,走得很快,我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去。
「谢承!」
那男人低下头,看了眼被我拉变形的毛衣。
「你认错人了女士。」
「我没有认错。」
见他颇为冷淡,我心一横,抬手拽下了那张蓝色口罩——一瞬间,回忆中那张如烟似雾的脸,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故人重现,我却忽然结巴了,连他的名字都念不全。
「谢…….是你。」
对方一言不发,加快步伐离去了。
22、
我最终没能追上他。
谢承的确来到了沪市,却是以一个陌生而决然的模样,令我望而却步。
这之后我连续两天恍恍惚惚,主持早课都在发呆,Lindsey 见状阴阳了几句:「今年行情不景气,百万级的单子都很少,不能仗着自己是元老就躺平了。」
「过会甲方要开视频会议,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知道她在敲打我,却完全提不起兴致。
说话间,视频连上了。
屏幕刚开始是一片漆黑,接着光线变得明亮,一只手在慢慢松开领带,那手骨节匀称,是很高级的象牙白肤,因为瘦削,更显手指修长。
随着镜头调整,手的主人也完全展示了出来。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大伙完全被甲方的颜值震惊到失语。
看清对方的瞬间,我一把推开老板,让自己完全暴露在视频中:「您好,介绍一下,我是主策于奕君,操盘过几十个百万级营销案,从业七年,好评如潮。」
许久,对面淡淡道:
「刷的好评?」
我正要再接再厉自夸两句,那边忽然挂断了。
Lindsey 一看不好,连忙给对方打电话发语音,许久才松了口气:「谢总说视频里说不清楚,现在亲自上门来谈。」
又责备地看向我:「你怎么了,今天冒冒失失的?」
我抓起旁边水杯,喝了一大口:「没事。」
得知甲方临时要上门,策划部忙得人仰马翻,趁这点时间,我上网百度了谢承。
是的,这些年我一直死磕家政 APP,但从未搜过百度!
万万没想到,他的小公司并不是倒闭了,而是做大了!
短短三年时间,做到本地市场饱和,在几个平台都做到了 TOP!
冷汗如雨下,我看完官网的宣传海报,拉住几个平时口无遮拦的同事:「待会甲方的人过来,你们不要拿谢总的助理开玩笑。」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我为何要强调。
半个小时后,谢承依约带着助理上门了,一身混米色开衫搭配同色休闲裤,颜色不偏不倚,显得人温和清爽,毫无攻击性。
他看起来,好像脱胎换骨一样。
23
再看他身后的助理,乍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像在做鬼脸,但因为我之前的提示,没有一个人盯着他看,充分保全了对方的自尊。
但谢承参观了一轮后,却忽然提出公司实力不够,要发布竞标。
Lindsey 深谙和甲方打好关系的精髓,也不接茬,直接拉着人去了国宴包厢,策划部几个会来事的年轻姑娘轮流上前敬酒,划拳,撒娇卖痴……
再看谢承呢?
人家不肯喝酒,喝的是泡了枸杞的温白开。
Lindsey 见气氛上不来,连忙叫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轮流讲自己的糗事和冷笑话,几轮下来,对方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她一看有戏,连忙肘我一下。
「小于,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我睇了一眼对面静默的谢承:「我曾经给男人豪掷了三万五……一晚上。」
「小于喝高了,这就吹上了。」
话音未落,不光 Lindsey 乐得拍大腿,一旁的助理也贴心地递来了果盘:「于总监,您别光喝啊,也吃点菜。」
众人哄堂大笑,只有一人面无表情。
轮到大冒险了,Lindsey 抽到了一张酒杯卡,做作地向我们展示了一番,接着便含羞带怯地看向了对面的谢承。
众人一看那卡面顿时沸腾:「交杯酒!」
我老板 Lindsey 是绝对的海后,这种场面对她来说不过毛毛雨而已,眼见她拿着酒杯,扭着腰肢朝男人走过去,我借口头晕离开了酒席。
可能要开车,谢承的助理没去酒席,而是在外面迎宾处等着。
我俩大眼瞪小眼坐了一会,同事们陆陆续续出来了。
路过我时,Lindsey 还叹了口气。
再看随后出来的谢承,玉兰色的面颊上泛着几许潮红,我在他走近时冷不丁道:「男人不自爱,就像烂叶菜。」
对方站住了。
我再接再厉,又舔了一把火:「不守男德,口口骨折。」
闻言,那双眼睛终于睇住了我:「你刚才是不是说脏话了?」
「没有,你听岔了。」
对我道貌岸然的回答,对方语气加快,胸膛起伏不定:「我没听岔,你就是说……那个了!」
「哪个?」我笑了,「你确定要管我?」
「管我就是爱我,你可想好了。」
谢承动了动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忍着一口气离开了。
24、
那天之后,我问 Lindsey 为什么叹气。
她摇摇头:「撩不动啊。」
翌日,谢承又来了,此刻正在会议室里看资料,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下颚更像完美的雕刻线。
拿不到钱又拿不下人,我的海后老板疯了。
她出了个昏招,直接把我推到会议室里,口吻像一个老鸨:「谢总,小于是我们公司司花,那些复杂的高净值案子都是她搞定的。」
「要不,你们聊聊?」
因为谢承的助理也在场,我只好一本正经地给他看了资料,从我金光闪闪的履历里抬起头,谢承不冷不热:「于总监身价很高啊。」
「还行,除了一些国际品牌,我很久没有跟过 case 了。」
他点点头:「只是我很好奇,那些案子,你都是怎么搞定的?」
「靠潜规则。」
话音未落,对方猛地将文件摔在了桌上。
「想知道细节吗?」
我压低了声音,几近微不可闻:「去停车场等我。」
我知道,他不会拒绝的。
出了会议室,谢承快步走在前面。
他助理特意落得远远的,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小于总,你厉害,我从没见过谢总发脾气,真的,他脾气好得像假人。」
我回以同样的吐槽:「我不光见过他发脾气,还见过他打人呢。」
对方闻言,大为惊奇。
「真的?」
我笑而不语。
25、
中途撇下助理,谢承将我带上了一辆绚紫的长轴 Phantom。
驾驶位上,他冷冷盯着我,眼底结着一层薄薄的霜:「你怎么能出卖尊严?」
「尊严不是人人都有的。」
我摊手:「当你跌在谷底爬也爬不起来的时候,哪里有尊严?」
「我再也不想回去菜市场,被人用冷冰冰的死鱼拍在脸上,或者被假钞换走一堆零钱,再被我妈打得滚在地上了。」
「再说我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受诱惑也是正常的嘛。」
面前,那只手握紧了方向盘,因为用力,甚至浮起了条条青筋,他看着我,那眼中血丝根根分明,将澎湃的心绪都写在了里面。
同样是从底层爬出来的人,我们彼此理解,甚至难以互相指责。
在他爆发之前,我按住了那颤抖的手:「你以为我是那样的贱人?」
对方不语,只是气压很低地凝着我。
「实际上,并没有。」
我将那略带凉意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我一天也没有忘记你,除了没日没夜地工作,就是让人帮忙打听你的消息,从没为了业绩和客户暧昧过,我发誓,如果不是你公司改了名字……」
他蓦然打断:「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
我急忙辩解:「我走那天,你妈妈的花店还没倒闭,墙上是你们一家三口的照片,你和你爸长得很像,穿着一身校服……」
我话没说完,立即被人紧紧拽进了怀里。
我是一把燃烧的火,他是一块寒冷的冰,要将那沁凉的外皮温暖融化,要靠无私无我,义无反顾的紧紧拥抱。
在这等待了太久的时刻,我终于还是哽咽了。
「对不起。」
那个时候的我,无法负担任何人的人生。
谢承没有回应,只是伸出一根长指,默默拭掉了我横流的眼泪。
此刻,我看不懂那眼中的情绪,是怨恨还是原谅。
25、
晚上七点,他说要来。
我提前向 Lindsey 告了假,早早回去,化了一小时的妆。
眼线要微微上挑,口红要淡若无物,茶粉的腮红要多扫一些,还要挑一件勾勒身材的银灰色塔夫绸长裙穿上。
紧接着,披散着一头濡湿的长发,去开那准时敲响的房门。
谢承果然来了,还是那一身休闲装扮,只是他人进门不是先看我,而是抬头看了眼天花板:「这回没有蚂蚁了?」
「啊?」
「但还是和以前一样乱。」
我正要反驳,男人已经像有什么职业病似的,又开始随手整理散落在茶几上的资料:「文件摆得这么乱,是怎么做到大公司总监的?」
「你怀疑我能力?」
他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见他将那些文件一桩桩摆放整齐,我信步走到他身后:「我说,你是不是不敢看我?」
「我没——」
谢承转身,我顺势两臂一伸,勾住他脖颈,暖声呵道:「别整理文件了。」
「也整理整理我。」
不怕淑女美丽,就怕淑女有妖气。
果然,面前这淳朴孩子立时僵住了,面孔充血,逐渐涌上一层被抓包的深红:「于奕君!」
「在呢。」
说着,我拉下他脖子,径直堵住了面前人的唇。
所谓人无百样好。
谢承整理家务的本领是数一数二,但整理女人的功夫还欠些火候。
26、
这之后,我们一起去小阳台吹风。
谢承捏着包薄荷烟,低头看着窗外雾丝蒙蒙的天幕:「阳台不错。」
「公司给我配的,两室一厅。」
虽然是小户型,但在这个可以俯瞰到江水的位置,可谓寸土寸金。
他去了下风口,一手掏出烟嘴朝我扬了扬:「介意吗?」
「……请随意。」
或许是压力太大,他学会了抽烟。
我们许久没说话,不远处,将近夕阳的天色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遥瞰下方,车太多,楼太满,漫天也挤着绵密厚重的云层,覆盖着密密麻麻不近人情的钢铁森林。
我低声:「谢承,国内那么多城市,你为什么要到沪市来?」
他掸一掸烟灰,侧过脸对我:「你觉得呢?」
我不敢自作多情,心中却不免燃起雀跃的烟火:「当时,我去那个 APP 找过你的,可惜你的店不在了。」
「因为扣点太高,我注销了。」
他微微一扬唇,云淡风轻:「不过,就算你找了我,那又怎么样?我们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要各自奔赴前程的。」
「那现在呢?」
谢承看我一眼,移开了目光。
那濡湿的雨意和苦涩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更像是行走的荷尔蒙,直击心口。
「不知道。」
再次相遇,我们互相吸引,却又互相防备。
我有些惶恐,不知道怎样抓住面前这个人,生怕他如烟雾一般消散:「四年过去了……」
「嗯?」
「我依然觉得你很迷人。」
对方唇边的弧度消失了,指尖的烟管烧着,几乎快要燃到手指。
我取下了他的烟,他没有拒绝。
这一夜,他留下了。
只是相拥而眠,我却好像某种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动物,要汲取更多的温暖,不停地往那怀抱的更深处钻着。
半夜,男人微凉的手指描绘着我熟睡的轮廓。
口吻却有些凉薄。
「可以理解,但还不能原谅。」
26、
翌日。
我一醒来,面前是一张沉睡的容颜。
一时间,分不清面前是美梦还是现实,更不好形容那种内心安定的感觉,好像做了一场冒险而胆大的梦。
美梦还在睡,睡得安安静静,妥妥帖帖,直到被我渐渐攀到肩头,才忽然惊醒。
我亲了下面前那微微青髭的下巴:「早。」
「…….早。」
一时间,两两相对,呼吸相闻。
我往那怀中拱了一下:「我想和你一起醒来。」
「我每天六点起床。」
「……当我没说。」
见我立即转身,谢承有些哭笑不得。
他起床,直奔外面的冰箱,紧接着就是震惊失语。
「……你每天早上都吃什么?」
「番茄酱夹面包片。」
「晚上呢?」
「面包片夹番茄酱,有时夹几片生菜。」
「……」
半个小时后,赖床的我被谢承强行拽起来,化了个快手妆后,穿得妖妖娆娆地和他一起逛超市去了。
我们像很多居家的小情侣一样,买了米面,油盐糖醋,还有不少蔬菜,可能见我厨房里空空荡荡,他还一意孤行,强迫给我买了个电饭煲。
趁对方不注意,我去厨具区偷偷买了个粉红色围裙,就藏在购物袋最下面。
回到家,谢承指挥我把饭煮上,自己则开始认真地做菜。
环顾四周,往常小屋里虽然摆满了蜡烛和鲜花,充斥着装饰奢华的套装家具,但是真没给到我什么家的感觉。
直到现在。
光是在料理台上多摆了几瓶生抽老抽,再加上一只冒着氤氲饭香的电饭煲,我忽然就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四年前,而这个男人一直没有和我分开过。
那时我一无所有。
那时我拥有一切。
27、
见家里没有水果,谢承还买了一大箱桃子。
新鲜的,饱满的桃子,像他一样青涩漂亮。
整理东西时,他翻出了那个粉红色大围裙,一脸莫名:「你还买了这个?」
「嗯。」
「你又不做饭,买这个做什么?」
这个人出现在我生命里,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意外。
听他说话,我似乎变成了平时讨厌的那种恋爱脑,只是瞄一眼那突出的喉结便心跳如雷,这时候光是闻闻那夹杂着薄荷气的烟味,身子都能融了一半。
索性拉过他的领带,径直将人直接拉去了隔壁衣帽间——
那里满满一面墙,挂的并不是衣服,而是一条条粉红色围裙。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
看清的下一秒,他大退了一步。
我生怕把人吓跑了,连忙抱住他手臂:「每天,每夜,我想象着你穿着它们的样子。」
从震惊中回过神,对方眼睛转向别处,颇有些色厉内荏。
「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意思是……只穿着它们的样子。」
因为这句话,方才还一脸无畏的男人,面色立即蒙上一层鲜艳的坨红,嘴唇都打哆嗦了:「小君!你怎么能……」,
「不可以吗?」
我一脸坦然,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知道,你心里还记恨我,恨我招呼都不打一声,把你一个人抛弃在那个玫瑰城,是不是?」
他不说话。
那眸底闪动的晶莹情绪,深邃又清透,好像山涧般令我喉咙都干渴起来。
「我很后悔,我后悔那四年,错过了你……不原谅我也可以,随便挑一件穿上吧,全了我的念想也好。」
我将人拉到那层层叠叠的粉红色布料面前:「这之后,我就放你走。」
谢承看着我,声线颤抖。
「小君……」
不明白为什么,他念我的名字会那么好听。
那两个字煨在他唇齿间,被烘得火热而缠绵,好像冰化成了水,又好像扑面而来的春天。
我投入了他怀里,像坠入了一汪充沛的泉。
不远处就是落地镜,镜中一对男女像火漆般缠绕着彼此,好像融化的蜡,连滚刀也分不开。
我朝他仰脸,轻轻嘘气:「谢承,我需要你,难道你不需要我吗?」
对方眼睑剧震:「需……」
又连忙改口:「还好。」
「……少废话。」
说罢,我一口气将他扑倒了。
28、
虽然嘴硬。
但当天晚上,他还是圆了我的梦。
窗外的雨敲打着摩天大楼,空气中有着潮湿微颤的余韵,是个很适合交流细节的夜晚。
谢承不光穿上了围裙,还和我分享了桃子的吃法。
他真的好慷慨。
29、
后来几天,都是谢承主动送我上班。
人前,他很注意避嫌。
人后,却很愿意和我亲热。
一边亲亲,一边还清醒地提示我:「不要以为我们有这层关系,你就能拿下我的单子……过几天统一竞标,你得给我看实力。」
我的回复也很简单粗暴,一手拿住桃子,娇声憨气。
「那我也要看你的实力。」
只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开标当天,我和谢承一起在公司楼下吃饭,他给我点了两份牛排,并一份加量沙拉,数次叮嘱我多吃点。
我十分感动,并拒绝了他:「不要,太多了。」
「多吃点。」他不以为然,「你太瘦了,躺在我身上轻飘飘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不过寥寥几句话,当天就传了到 Lindsey 耳里。
当天下午,她把我叫到办公室,神情流露深意:「小于,你是公司骨干,可不能那么早进入婚姻的坟墓啊。」
我:「……」
「你为公司做的牺牲,我都记在心里了。」
说着,她还特地从老板桌后绕出来,大力拍我肩膀:「过阵子公司有外拓计划,我第一个就考虑你哈。」
我谢谢你啊。
孰料,当天下午,她又在内线呼我。
「怎么回事,谢承还是要走公开竞标?」
「是啊!」
见我无辜摊手,Lindsey 一脸怒其不争:「我还以为他是个恋爱脑呢!」
原来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又去找谢承谈直单,却被对方单方面挂断了电话,面子上挂不住,这就找我吐槽来了。
「不过一个有点成绩的乡下小品牌,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啊?」
「就那么大点的摊子,要花六百万招标,至于这么打肿脸充胖子吗?」
说着,她还特地把一张脸怼到我面前,非要我也共鸣下:「小于你说说,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是不是这个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阵手机来电打断了。
是谢承。
给 Lindsey 看了眼来电人,我拿着手机,匆匆去走廊接电话。
对面声线清淡而悦耳:「这么晚了不下班,在忙什么?」
「在忙你的裤衩……不是,在忙案子。」
「嗯?」
听他疑惑,说漏嘴的我只好岔开话题:「明天封标,我要再润色一下,所以今天要加班。」
「那你记得好好吃饭。」
「嗯。」
我应了一声,就准备挂电话,却被对面叫停:「等等,医生都说了你有胃出血,你胃不好,我给你点一份清淡的送过去,你吃完再忙。」
许久,没听到我回应,对面督促:「喂,小君,你有没有听到啊?」
「听到了。」
我压低声音:「我也爱你。」
30、
开标当天,我们和另外十六家广告公司齐聚现场。
标书都是封好的,如果不做手脚,纯 PPT 印刷页面,根本看不出是哪家公司出品。
谢承的小助理拿着其中一份标书,口齿十分伶俐:「经过几轮淘汰筛选,最高票是这份策划案。」
他说着,拿出那份彩印的标书,开始简单地讲起了主题。
「这篇策划案使用的概念,不同于市场上常见的口径,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入手。」
「家应该更洁净,更温暖,也更安全,这位策划人找到了我们在市场上的突破口,那就是服务差异化,『安全的地方,才是家』这一理念强调了我们的服务优势,也将品牌特性结合得更紧密。」
「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接下来,由我们谢总公开中标公司。」
谜底已揭晓,几个公司代表都有些提不起精神,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谢承接过了那份彩印标书。
拆开头部封条,看到名字后,神情变得复杂了。
按原定的流程,他念出了上面的名字:「中标者……」
「港华传媒,于奕君。」
31、
能顺利中标,最高兴的自然是 Lindsey 了。
毕竟业内竞争激烈,这已经是我们第二季度接到的最大的单了。
一起回去传媒公司后,我作为主策人,向甲方宣讲了接下来的推流方案和执行细节,台下的谢承望着我,眼神里却有了更多的情绪。
会后,甚至罕见地夸了我:「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很多。」
听他表扬,我自然高兴。
不过这点小水花,压根比不上 Lindsey 放出的炸弹那么重磅。
许是这单赚得不少,她终于想起要给我升职加薪了:「小于,你有成绩,我也不好亏待你,去年公司在澳洲盘一个摊子,做得不错,你直接去那边做执行总吧。」
「哈?」
她见我一脸懵逼,洋洋得意:「咋的,不知道你老板身价高,公司遍地开花?」
这,还真不知道摊子铺到了海外。
见我踟蹰不语,她又加了一记重锤:「你去那边运营,我再给你百分之八的股份,每年光分红都够你财富自由,咋样?」
这条件,实在太吸引人了。
谁知我还没开口,身后虚掩的门关上了。
回过头,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闪过,倏忽便疾步离开了。
「谢承?」
我一惊,连老板也管不上了,几步追上去。
「谢承!」
我声音不小,很快就引来了数名同事的围观,然而前面的男人却充耳不闻,很快便出了过道,按下电梯按钮。
等他上了车,我是拍马都赶不上了。
怕他跑了,我连忙大喊一声:「喂!」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
32、
话音未落,谢承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跤。
我也终于追上他,一手牢牢牵住他袖子:「你跑什么跑?」
对方一开口,却是令人寒入骨髓:「你不能这样,于奕君。」
「摆布我,拿捏我,像耍弄一个玩具!」
我一慌:「我没有!」
「谢承!」
眼前人不顾我的呼喊,径直走入电梯。
「……钱已经打给你们财务了。」
「哈?」
「我们两清了。」
他没再说话,目光低垂,厌恶的神情从中一闪而过。
我一颤,没能再伸出手去。
两扇森冷的铁门,渐渐在我面前合上了。
33、
这之后连续几天,我试图给谢承打电话,发微信。
他不回,甚至把我拉黑了。
没办法,我只好去他办公的地方蹲,好不容易堵到人,对方却一张脸拉得老长,好像我欠他六百万,我连忙拽住人解释:「你别听风就是雨啊,我老板不靠谱的,以前那么多男朋友,只要一说结婚,她第二天就跑了。」
闻言,对方笑了,眼底却结一层薄薄的霜。
「你不也跑了?」
一句话差点把我噎死。
「不是,那我两头跑不行吗?」我试图让他理解接受,「或者一个月在国内,一个月在国外?」
「不行。」
男人正了正袖口,一脸冷淡:「我妈不同意我跨国恋,她让我和你分手。」
呵呵,就你有妈?
我义正词严:「不好意思,我妈说这是小事,她不同意我们分手。」
这下,谢承望着我,直接被气笑了。
瞧他笑得心酸,笑得凄凉,我自己也油然难过起来:「对不起。」
「何必呢?」
他整一整自己被我扯乱的衬衫袖口,口吻温和沉下了许多:「在我和工作之间,你终究不会选择我,不是么?」
「我……」
对方不走了,就冷冷地看着我,仿佛要等我说个子丑寅卯来。
我闭了闭眼:「所以,你是怕我又一次丢下你,是不是?」
「无论我怎么做,怎么选,你都会怀疑痛苦,是不是?」
他又拿出了一包烟。
这一次,却只是夹着烟头送到嘴边,并没有点燃,那眉眼低垂着,似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怠漠与疲于奔命:「于奕君。」
「我追逐你,一直到这里,我追逐你,好像没有尽头。」
他颓然望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如同有刀子:「已经够了。」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不分手?」
对此,我不得不再退一步:「或者,我和老板商量,把我换到国内公司开荒?」
谢承摇摇头。
那是不信任的,受创伤的眼神。
我心一凉:「如果你仍然心里有芥蒂,对这段关系报以悲观绝望,一定要分开的话…….可以,我接受。」
胶着片刻,他轻声开口:「于奕君,你爱我吗?」
「爱。」
「爱我,为什么总是能这么轻易地离开我?」
被那疏离的眼神刺痛了,我点点头:「是的,我是爱你的。」
「但我们这样的人,决定去爱一个人,总是像扒一层皮那样艰难,那样后怕,那样瞻前顾后,你不明白……」
「我明白。」
他点点头:「明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仍然选择了等你,追逐你。」
「于奕君,这对我终究是不公平。」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说。
胶着片刻,他凝着我的面孔渐渐涌上失望。
在对方转身前,我连忙拉住了他的手:「我尽力争取留在国内,其他都由你决定。」
「这一次,换我追在你身后。」
34、
之后,我向 Lindsey 申请回老家的省会开荒分公司。
她同意了,但要降股份,降待遇,还要我去澳洲白干半年,否则不放行。
我把原话告诉了谢承,他没回。
我以为他是不接受的。
可当我坐在了飞往国外的班机上,却在邻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独自躺在我隔壁的软沙发上,虽然腿上盖着毯子,白衬衫的纽扣扣到第一位,仍能看出身材修长,形体漂亮。
看着看着,我忽然又想吃桃子了。
只得舔了舔唇,干干地提醒对方:「别忙了,盖不盖我都能认出来。」
话音未落,对方腾地把脸上的杂志拿掉了,尴尬中透着镇定:「这只是巧合。」
「哦。」
我没反驳,伸过一条臂,挽住了他肘窝。
对方没有拒绝,仍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翻着一本枯燥的财经杂志。
「对了,你去澳洲干嘛?」
「我也去开拓新市场,不行吗?」
「…….行。」
他说啥就是啥了。
有桃子万事大吉,真理交给上帝。
眼睁睁看他翻掉了一篇无聊的杨氏发家史,我打开自己的 LADY DIOR 手袋,邀请他看一本刚上市的悬疑惊悚小说。
谢承倒也不挑。
这之后我们头靠头,肩并肩地看同一本书。
刚翻几页,书里掉出一张永生花书签,因为是直接用干花做成的书签,因此颇显粗糙,手工痕迹明显。
他捡起来打量:「你自己做的?」
「是啊。」我将书签珍视地放回包包,「很久以前,有个人送玫瑰给我。」
闻言,男人神色不虞。
「谁啊。」
「我留下了花,也留下了人。」
我转头,轻咬那柔软的耳朵:「你说呢?」
某人真的经不起逗,就这么一句话,眼里像攒起了一盆火,身上滚烫,手心也滚烫。
最终低了头,缱绻地亲了下我手背。
我捏了捏那柔软的掌心,又枕回了那宽阔的肩头。
机窗外,正入夜。
今晚银钩一线,北风刮得月晕都要散了,身在万米高空,心下只有一种轻飘飘的笃定与愉悦。
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
无数个筋疲力尽的日子里,我也曾幻想过当初放弃一切,留在他身边,永远做一个在十字路口徘徊的小女孩。
幸而,时间给出了我要的答案。
现在,我即将和那个人一起出发。
去见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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