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遇到过的最恶心的事情是什么?

2022年 9月 23日

我在学生会的时候,拉赞助,被合作方领导骚扰。

这事还被人撞见,传了出去。

而我妈听见了这些闲话,气势汹汹地杀来。

当着校领导的面,我妈揪住了这个合作供应商的领带。

她极其愤怒地咆哮:「这事就不能这样算了,我女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你必须要赔我很多钱!」

最后,合作方公司为了颜面,真的赔了我妈一万块钱。

从此,我被人叫「严一万」。

意思是,只要有一万块钱,我就可以任人摆布。

 

1

我爸在工地上出事的时候,我妈闹了三天。

那个工地不正规,我爸还是喝了酒上脚手架干活的。

摔下来,当场人就没了。

所以工地老板本来不想理我们。

但是大夏天,我妈把爸就摆在地上,带着我在工地寻死觅活。

那边是苍蝇,蚊子,尸体;这边是我妈掐着我,就往我嘴里灌耗子药。

眼看又要起一桩人命。

老板受不了了。

他呕吐了,也认命了,赔了我妈钱。

拿了钱的我妈忽然就想开了。

不用人劝,她再也没有寻死觅活,而是迅速改嫁在城里的初恋。

 

当然,她是带着我爸的抚恤金嫁给过去的。

没带我。

2

我爸的葬礼在村长爷爷的主持下,草草办了。

我妈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房间里面,谁都不见。

没人管我。

我靠着村子里面大妈嬷嬷们的同情,这里蹭一口,那里蹭一口,勉强活的。

 

两周后,我妈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从房间里出来了。

因为施工方的老板送抚恤金来了。

和施工方一起来的,还有她在县城里工作的初恋。

 

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我妈给了 5 块钱让我去村口买个棒棒糖吃。

等我拿着零钱、含着糖果回家的时候,发现她和这个陌生的叔叔都不见了、家里面的值钱的东西也不见了。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哭哭啼啼地问村长爷爷:「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是不是和我爸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村长爷爷只是擦干我的眼泪,说不会的。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3

村长爷爷说到做到。

他给我妈打电话后,我妈第二天就从城里跑回来了。

但是她一点也看不出来回来接自己女儿的高兴,反而气急败坏。

她也一点都不感激免费帮他养了这么久女儿的村长,反而一进来就掀了人家的饭桌。

 

「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瞎管什么闲事!!」

我妈神情激动,说土话,骂得很脏:「我们家的事哪要你管!」

村长爷爷也被气得脸色发红。

「好,我不管!有人治你!」

「你要是不把你女儿带走,我就去上访!我告你遗弃罪!」

「我让你坐牢!」

 

我妈不怕这个村长,因为她已经搬到城里面去、是城里人了。

可是她听见村长说的话,却又怕他嘴里的法律和那些会抓她去坐牢的官老爷。

但她又确实不甘心,就这样被人轻易地拿捏了。

 

我妈气得要死,巡视了一圈后,看见了在门口玩小皮球的我。

当时,所有的怒气都有了一个发泄口。

她阴沉着脸色,疾步走过来,一脚把我踢翻在地。

随后,滔滔不绝的难听的话语喷涌而出。

骂得慷慨激昂,也指桑骂槐。

可是无论她再怎么用恶毒的语言攻击我。

最终还是不得不妥协,把我带走。

 

在回程的汽车上,我软弱地看着身边的这个生我出来的女人。

我竭尽全力地做着鬼脸,想讨好她。

可是她脸皮铁青,一动不动。

被我弄烦了,她伸手拧我的耳朵,下了狠力,拧出来一圈青紫。

「都怪你这个讨债鬼。」她咬牙切齿地骂我,「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浑然不顾要是没有我,她也没办法从施工方老板手里弄到那么多钱的事实。

 

而跟我妈的反应截然不同。

刘叔叔对我的到来,表示非常欢迎。

他甚至专门带着我出去吃了一顿洋快餐。

县城里面没有肯德基麦当劳,但是有肯德全。

刘叔叔把汉堡和薯条推给我,人笑眯眯的。

「没关系,来就来了,」他握着我妈的手深情地说,「以后我好好照顾你们。」

我妈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娇羞地靠了过去。

 

4

9 个月后,我妈给我生了一个弟弟。

是刘叔叔的儿子。

刘叔叔中年得子,他自然是喜上眉梢,不停地买进口的奶粉营养品,还有昂贵的衣服玩具。

可他住的是公司配的单人宿舍。

弟弟来了之后,这个宿舍明显就住不下了。

所以他就跟我妈商量着,要买房。

刚好有一个朋友告诉他,附近有一个学区很好的房要放盘了。

刘叔叔说,一切以孩子为主,不能耽误。

「为了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个房子确实是很贵,它对口的是我们当地最好的私立小学。

为了买它,我爸爸的抚恤金被花掉了一大半。

而最后我也没有就读。

因为这个私立小学的学位是一次性的。

他们说的「一切为了孩子」,是为了弟弟,不是为我。

 

那个时候我已经长大了,心里面对这个新生的生命有些抵触。

但是我妈说:「你一个丫头片子,能读书读多好?在哪儿都一样!」

「以后你就是个赔钱货的命!」

「但是你弟弟不一样,他肯定比你有出息!」

5

我中考的时候,考得不错。

市里面几个高中都愿意免除学杂费来录取我。

但是我妈是没打算让我接着读的。

小学初中是义务教育,家里面就只用出口饭就行。

按我妈的见识,也觉得女人读点书好;这样日后嫁人、要彩礼的时候,价格能高一点。

可到了高中这个坎儿,她就不干了。

高中得出钱。

出学费,住宿费,生活费。

那个时候因为工作失误,刘叔叔被公司开除了;他不服气,还跟和领导打了一架,就此彻底失业。

而弟弟在家里面房子对口的那个私立小学读书,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我妈平时有在超市打零工。

她听说,同事的女儿初中辍学,去广州电子厂,白天流水线,晚上夜总会,一个月能往家里寄 8000 块钱。

那不比读书强吗?

听说好多大学生毕业了都挣不到 8000 块钱呢!

我妈心里面算盘打得很好。

如果说,家里面必须要有一个读书厉害的人,有我弟弟就行了。

我当初读的学校不好,考试起来一样这么厉害;而弟弟读的可是我们本地最好的私立小学!

日后,还怕他没出息吗?

我妈跟刘叔商量了几天,就非常痛快地得出了这个决定:

让我去打工挣钱,给家里用。

 

所以他们带着我就要去退学。

我肯定不愿意,在家里面绝食抗议了好几天。

可是除了换得我妈和李叔叔的毒打以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大伯来看我了。

6

大伯气疯了。

「我弟弟死的时候赔了五六十万!!你现在告诉我她没钱读高中!」

大伯站在客厅里,眼睛通红,大喊:「你是发了疯了吧!?有你这样当妈的吗?」

我妈不甘示弱:「关你屁事儿!?」

「有本事,你把她带回去养!」

这话儿掐住了大伯的软肋。

大伯在省会城市工作,也就是收入普通的工薪阶级。

省会城市房子贵,他们家也小,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养我了。

「那这样吧,」大伯的语气放缓和了一点,但是依旧严厉,「学费和生活费,我们一边一半,行吗?」

我妈毫不客气地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当老娘傻呀!?我现在把她送出去打工,她能往我们家里面倒砸钱!!」

「现在送她去读书,反而叫我花钱!」

「有本事你就包圆了。」

「没本事就别出来充大头!」

 

大伯眼球通红,死死地盯着我妈。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弟弟死的时候,这个赔偿款她奶奶和我都是有份儿的!」

「只是我们觉得你一个女人,孤苦伶仃的,全给你了!」

「你倒是用它来养别的男人和儿子!!」

「杨红枝你不怕报应吗?!」

 

我妈肯定不怕报应。

她自信地挺起胸膛,还要跟我大伯对骂。

可是接下来我大伯的话一下子就戳破了她的防线。

「我告诉你,孩子要是不读高中。」大伯说,「我去法院告你,让你把钱吐出来!」

 

如果对方哀求,我妈绝对会无动于衷,还会重拳出击,就像对待我一样;

如果对方讲道理,我妈也能冷眼旁观,就像学校老师来做工作一样。

可是当对方说要去法院打官司,叫我妈把钱吐出来。

不管这个事情是真是假,操作性、实施度怎么样。

我妈下意识地就怂了。

 

我爸这辈子活得很没用。

可是他撒手人寰的时候,到底用自己的命留下了这么多钱。

而这笔钱就是我妈的命根子,也是她现在的新家庭的基石。

但我大伯说的确实合情合理。

万一闹到明面上来,真的判我妈把钱还了怎么办呢?

 

我妈当时就慌了。

她眼睛左右乱瞟,求助一样看向刘叔叔。

但是刘叔叔也不接她的话,只是装麻,假装看不见自己老婆遇到了威胁。

我妈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说:「……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大伯冷笑起来:「我告诉你,杨红枝,我说到做到!」

 

7

这件事情就像拉锯战一样,拉了三天。

到最后,两方决定各让一步。

我妈愿意让我去读一个三流高中。

原因无他。

这个高中是唯一一所愿意全免学杂费后并提供奖学金的。

而大伯最终也并没有去法院起诉我妈,他赶着周末的最后一班大巴离开了。

这是他最后能为我做的事。

 

大伯刚一离开,刘叔叔二话不说就把我堵在了家里。

他拿着木衣架,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毒打,把衣架打坏了几个也不解气。

刘叔叔骂我丢人现眼,让外人来多管闲事。

 

而我妈只是搂着弟弟,给他喂酸奶,靠在门上斜着眼睛瞧着我挨打。

「该!」

她恶狠狠地骂狠狠地骂我,还觉得不解气,上来狠狠踢了我几脚,发泄着这几天在我大伯身上受到的所有怒气。

「你他妈的去读书最好是能拿奖学金,不然你看老娘怎么治你!」

弟弟站在旁边看着我挨打,眉开眼笑。

我蜷缩在地上,遍体鳞伤。

 

8

这件事情彻底地惹怒了我妈。

之后的日子,就像人世间最惨的噩梦一样,

因为刘叔叔被辞退,而我妈每天在第家里面带弟弟,他们闲碎的时间很多,也无事可做,只好拼命折磨我。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

过去这段时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让人绝望。

 

忍受着家庭内部的欺辱,也忍受着贫穷,饥饿与如影随形的殴打。

高中开学后,我如期入学,读了这一所很糟糕的学校。

 

再糟糕也是高中。

而且是有奖学金的高中。

但是这个奖学金没有那么好拿。

高二的时候一次竞赛我发挥失常,只拿了二等奖,比第一名少了五百块钱。

我妈疑心是我自己偷偷贪下了,到学校来闹。

她像个泼妇一样,在走廊大吵大闹,去政务处打砸东西。

 

所有的同学都像看猴子一样跑过去围观这个笑话。

我觉得颜面无存,无地自容。

可是这个事情因我而起,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去拉扯她,希望她不要再发癫。

而我妈只是反手就给了我两个嘴巴,骂我事多。

我脸上火辣辣,心里却空荡荡的。

学校里面的老师被她纠缠的没有办法,最终还是教导主任灵机一动,自己掏了 500 块钱给了我妈。

这算是达到了目的。

我妈才勉强拿着这 500 块钱走了。

 

看着亲生的母亲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师争论金钱。

这件事让我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我送着她从校门口出去,又折返回来。

教导主任早就把围观的同学们赶走了,站在班级门口等我。

 

他看了一眼我妈离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教导主任只是拍着我的肩膀:「孩子啊,快点长大。」

 

刚才挨打的时候,我无知无觉,就像一块木头。

可是现在听到了这样的话,我心里面的酸楚一下就绷不住了。

那个时候我年纪小,没有力量,哪怕拼尽了全力来抗衡,遍体鳞伤,筋疲力尽,也并没有战胜困难。

那是一个起点。

就像这位老师说的,人终会长大。

也会离开。

9

考大学的时候我很争气。

这个高中是我们市里面最差的高中。但是却出了我这个高考全省第五。

喜报传来的当天,甚至惊动了市政府的领导。

他们亲自来到我家里面,对我表示祝贺。

学校的校长和教务主任跟在后面,笑得脸上像是一朵花。

我妈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刘叔叔跟市委书记握手的时候人都在打哆嗦。

 

这些人并不是空手来的。

校长早就听说了我家的情况,他们带着一个大红包,要用这笔钱来买我读大学的机会。

好在我妈虽然没什么见识,却也不敢驳这些人的脸面,她痛快地答应了。

这让大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合影的时候,我妈和刘叔叔抢着带着弟弟站在中间,和这些大领导一块儿。

每个人脸上都觉得与有荣焉。

只有我忧心忡忡,笑不出来。

 

这个时候,弟弟快要中考了。

他学习成绩很差,我妈和刘叔叔急得日夜上火,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非常昂贵的培训补习机构。

学校给的这个红包,正好是及时雨,补上了弟弟补习的这个缺口。

可是,我读大学的钱从哪里来呢?

 

10

大伯听说了我考上省大学的这个喜讯后。

他连夜开车来我家,把我接走了。

 

大学第 1 个学期的学费是生源地贷款,住宿费大伯帮我垫的。

我妈一分钱也没给。

因为这个事儿,大伯还跟婶子闹了好几天的冷脸。

婶婶觉得我大伯有毛病,弟弟死了那么多年了,家里面本来就不富裕,还要打肿脸充胖子!

明明是应该找我妈要钱呀!

我大伯太知道我妈是个什么人了,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而学校里面的老师知道我的困难。

他们还在职工间发起过一次捐款。好歹让我立住了根本;

学校又给我安排了一个学校图书馆的兼职,让我不用为饭钱发愁。

 

11

可这时也引发了我妈的怀疑。

那个时候,我们家经济情况很不好。

刘叔叔找工作眼高手低,换了好几份儿之后,心灰意冷,每天就闲在家里面,或者出去瞎溜达,反正不做事。

而我弟弟又到了中考,我妈也就没去超市内兼职,每天在家里给弟弟做饭送饭。

一家子人就指着我爸的抚恤金坐吃山空。

可买这个房的时候,我爸的抚恤金已经大出过血了。

老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这个时候,我妈想起来在省会城市读书的我。

我大伯把我接走的时候,她一分钱也没给过我。

可是眼看我也活下来了。

她就动了心思。

 

弟弟一中考完,妈妈和刘叔叔带着弟弟来城里面过生日,玩游乐园,买衣服。

也就顺道来看看我。

我当时没有多想,碍于情面,还是接待了他们。

学校的宿舍是校友捐款新建的,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也非常漂亮。

在放暑假了,几个室友都在宿舍里面学习,准备考试。

而我妈一进来就大声嚷嚷:「我的个乖乖,你这比我住得还好!」

她也不在乎别人看上去的眼光,话语也粗俗。

几个室友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都收拾了书包课本,离开宿舍去图书馆了。

我非常尴尬地站在那儿。

 

而随着室友的离开,我妈更加放得开了。

她满不在乎的一屁股就往我室友的床上坐了下来,摸着我室友的枕头。

「有钱人啊,床都这么软。」

她还随意翻我室友的东西,拿着一个耳机。

「你弟弟想要这个好久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也不给他买!」

我妈埋怨着我,手却把这个耳机往自己口袋里面塞:「贱丫头,没良心!自己在外面来读书享福,家里面都不管了!」

我手疾眼快,拽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把这个耳机拿了。

「这是别人的东西!」

我急了:「你怎么能偷呢?!」

「这有什么?」我妈不以为然地说,「你赔呗,你再给她买一个不就好了!」

她毫不犹豫地就要把这个耳机拿走:「你弟弟暑假报了个夏令营,人家小孩都有蓝牙耳机,你弟弟没有你也不管!」

「不行!」

我激烈的反抗:「我哪有钱给他买?我出来读书,你给过我一分钱了吗?」

嘿,你这个没良心的贱丫头!

我妈大骂一声,伸出手就来掐打我,破口大骂:「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就不是个东西!白生你了!」

我连连躲避。

但是她就这样在我宿舍里大吵大闹,甚至动手打翻了我室友桌子上所有的东西。

趁着我惊慌失措地捡东西的时候,她把耳机往口袋一塞,逃之夭夭。

我追上去喊。

她头也不回。

 

12

「我耳机呢,你有看见吗?」

我室友把枕头拿起来抖了抖,敲了敲上铺的床板,问我:「我走的时候就放床上了,一回来就没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是羞愧的说不出话来。

「哎呀!」

「小杨你枕头上有个黑乎乎的手印!」

另外一个室友眼睛尖,看见这个枕头了:「谁捏的?」

这话一出来,引发了其他室友的紧张。

马上其他人发现东西也乱了,不是出门时候摆放的顺序。

床铺是一个人最私密的空间。

怎么她们就去自习室学习了一会儿,自己的东西就这样了?

所有的眼睛都望向了我,等我解释。

我站在那儿,急得冒汗,满脸通红。

「对不起。」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妈妈把你的耳机拿了,我会还给你的。」

这个话像是一句笑话。

有一个室友不合时宜地被逗笑了。

可是耳机的失主看着我,慢慢地皱起了她秀气漂亮的眉毛。

「谎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吧?就一个耳机而已,连自己的妈妈都要陷害。」

旁边一个室友小声嘟囔着:「之前不知道她是这种人啊。」

「不问自取是为贼!」

这个丢了耳机的室友冷冷地看着我,说:「你的意思是,你妈妈偷了我的耳机吗?」

明明是真相。

可说出来的时候却荒谬绝伦,简直像是我情急之下随口扯的谎。

我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申辩陈述。

是如何说我荒唐的家庭,我荒唐的人生,还是现在荒唐的事情?

我只能够低下头。

我小声地说,等我下个月工资发了,我还给一副新的给你。

「不用了。」

这个室友看也不看我,就拿起枕头就走了出去丢进了垃圾桶里。

她是真的生气了。

这些事情任凭发生在谁的身上都会生气的。

她冷冰冰地看着我:「以后别跟我说话。」

「我不喜欢会撒谎的小偷。」

 

13

在大学的时候,我的成绩和绩点都名列前茅,学校里面只要有的奖学金我都拿。

与此同时,我还打三份兼职来赚取生活费。

所以我在宿舍的时间很少,和室友们也没有太深的交情。

而发生了这个事情后,我的室友们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在宿舍里,我就像一个隐形人。

她们竖起了高高的高墙,把我隔绝在外。

 

兼职的钱发下来后,我马上就去市区的专卖店买了一副一模一样的耳机,把它放在了室友的桌上。

室友家庭条件优越,这副耳机就花掉了我两份兼职工资。

看见这幅崭新的耳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收了起来。

我也没有见过她戴过。

 

这个事情,无疑是让我不好的经济情况雪上加霜。

在我厚着脸皮向学校申请额外的兼职后,教务处的老师为难地告诉我,本校还有其他需要补贴的学生。

所以,一个学生只能够做一份校内兼职。

 

这位老师姓苏。

他悄悄把我叫出办公室,告诉我,让我可以考虑进入学生会,帮学校拉赞助。

学校可以给我一定的提成。

虽然钱不会很多,但是就是眼前的事情。

而且做起来也算轻松,不用耗费太多的时间,可以解决我的燃眉之急。

什么?

还有这种好事?

搞清楚了情况后,我火速向学生会递交了入会申请,并且表明了来意。

有教务处的这位苏老师牵头,学生会非常痛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其中,也有大家对我不动声色的怜悯。

我假装不知道这些,而是积极地投入这个事情中去。

 

一直到现在为止,学校为我提供了绝大的帮助,远胜于我的原生家庭。

每一位老师都对我非常的和蔼和照顾。

哪怕不是为了赞助的提成,我也想尽可能地为学校尽一份力。

所以做每一件事,我都全力以赴。

哪怕是上了饭桌,要喝酒,我也绝不推辞。

 

在此之前,我没有喝过酒。

可是当那位民营企业的赵主管举起酒杯的时候,我直接端起满杯的白酒,一饮而尽。

这个行为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现场一下陷入了尴尬。

而马上,这个主管就笑了起来,直夸我痛快。

他替我打圆场,说跟我们合作一定很顺利。

 

这杯酒呛得我满脸通红,从喉咙一直到胃,都像有火在烧

可是听见他这么说,我这杯酒就没有白喝。

我心里安定了下来。

14

这位主管姓赵。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

人却稳重,做事情很有章法,极具魅力。

 

在酒席后,他叫了个代驾,开车送我们回学校。

下车前,他偏过头把我叫住。

我已经喝蒙了,被他叫住的时候,真的就那样乖乖站着。

赵主管把车副驾驶的玻璃摇下来,然后看着我,对我说:「不能喝就少喝点。」

「以后在外面的场合就不要喝酒。」

这话换来我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喝多了的人,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说了。

我傻乎乎地对他说:「可是我喝酒你们高兴呀。」

「高兴也不能喝。」

他笑着对我说,「这群学生里面,你真特殊——别人是来镀金,你是来拼命的。」

听见他这么说,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有什么特别的,」我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这些人里面很普通的一个,一点都不起眼。」

赵毅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看出来你是第 1 次喝酒。」他对我挥了挥手,让人开车走了,「作为这个让你第 1 次喝酒的人,我很荣幸。」

留我站在夜风里,脸烧得通红。

 

不知道赵主管舒跟学生会是怎么沟通的。

反正稀里糊涂的,我就变成了这一次赞助的指定对接人选。

这是赵主管照顾我,也是学生会的这些人照顾我。

我的贫穷大家有目共睹。

只有我一个人对接的话,提成也全部都归我——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集体让步。

我心里面非常感激,做起事情来也异常卖力。

一般赵主管里面要什么资料或者宣讲材料,哪怕通宵我也会连夜做完。

就算我没有电脑,也是软磨硬泡在图书馆通宵。

 

赵主管还是被我这个拼命的精神吓了一大跳。

他调侃着说:「完了,你还没有毕业就成被企业压榨的人了。」

「别这么拼命,以后毕业了需要你拼命打工的地方多的是呢。」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听见他这个成熟低沉的嗓音,我的脸都会红。

我支支吾吾地说:「我只是希望能对得起贵公司的投入,让这一份赞助变得值得。」

赵主管听了大笑,伸手揉着我的头。

「傻丫头。我们领导的儿子在你们学校做事。」赵主管说,「这份投入本来就是应该的,有什么需要你对得起的。」

被他这么一碰,我的脸更红了,简直烧得火辣辣的。

之后我赶紧找喝水的借口溜了,出去避开。

赵主管也意识到了气氛的暧昧,变得正经了起来。

 

而他也发现我来开会的时候,永远都只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你的电脑呢?」

他问我,觉得很奇怪:「你做 PPT 汇报不能只带 U 盘,要有电脑啊。」

对于这个话题,我尴尬地笑了笑。

看见我的沉默,赵主管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再也不提这个话题。

 

可就在第 2 天,他借口有宣讲的事情没有完成,把我叫去了校门口。

「这个是去年公司办年会的时候,我抽奖中的。」

赵主管把一个黑包递给我,「你收着吧。」

 

这个包很重。

我意识到不对劲,一打开,发现是一台崭新的水果电脑。

这个不能要。

想都没想,我就抬手要还给他。

而赵毅一脚油门,直接把车开走了。

就是抛下一句:「反正我也用不上,你也不想要就扔掉!」

这个东西一万多呢,怎么可能扔掉呢?

我急得要命,可有没有办法,两条腿赶不上汽车。

 

15

这东西拿在我手上就像个定时炸弹一样。

我硬着头皮背着这个黑包回了宿舍。

我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宿舍里面人聊得热火朝天。

三个女生兴奋地叽叽喳喳地说着放了假,要去哪里玩儿?

而我的出现,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炭火上。

我推门一进去,她们的欢声笑语就直接停了。

 

我觉得很尴尬,习以为常。

而她们也觉得尴尬,习以为常。

只是她们眼尖地发现我手里拿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包。

我把包放在柜子里后,出门去了洗手间。

 

最近上课的时候,总觉得别人看我的视线怪怪的。

就在我照常去学生会上班打卡的时候,学生会的一个女生把我拉住了。

「你还敢来呀?」

她把我拉到偏僻的角落,压着声音说:「你没有看校园论坛吗?」

我说我平时不看这个。

她眼神莫名地看了我一眼。

随机打开了她的手机,登上了校园论坛给我看。

校园论坛,现在点进去第 1 个大火的帖子就是「当我校贫困女神终于放下了节操」。

 

写这个帖子的人文笔不错,叙述功力也很强。

她绘声绘色地讲着一段绯闻逸事。

说我校有一个女生家境贫寒却心比天高,最终经过了一系列的偷窃这类的行为后终于走出了那一步,傍上了一个企业的高管。

我看着这个的时候,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论坛帖子的主人公就是我。

我还傻乎乎地笑着问:「这个女生这有啥呀,这谁呀?」

这个女生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这是你呀。」

她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跟宏大企业的赵主管在一起了?」

 

这话好像是晴天霹雳,把我雷得简直魂不附体。

「谁说的呀?」我想都没想,大声,出离愤怒,「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儿!?」

「我们是正常的合作关系。谁会这样啊?」

「正常合作关系,人家会送你电脑?」

这个女生眼神怪怪的,指着论坛里面,「要是这个事儿只是捕风捉影就算了,怎么这种细节都这么写实呀?」

这话我无法辩驳。

眼看我哑口无言,这个女生也很失望。

但是走的时候,她还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要是真的问心无愧,你就赶紧上报学校,把这个事情控制下来吧,不然恐怕对你很有影响。」

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承受着这个灭顶之灾。

 

这个帖子的影响力远远地超出了我的预计。

甚至超出了这个撰帖人的想象。

全校的学生都自发地关注的这个事情。

甚至有不少的校友也津津有味地吃着这个瓜。

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自媒体小编把这个事情胡编乱造一番后直接发上了网,引发了又一轮的群体议论。

事情发展到这个情况,已经控制不住了。

在调查取证后,学校教务处直接找到了我质询。

在老师的面前,我羞愧地头都抬不起来。

「我真的没有做这样的事情,」我哭着拿出这台水果电脑,「真的不是我。」

「我也不知道是谁。」

几个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有无奈,有疑惑,有鄙夷。

他们只用一句话就把我问得哑口无言。

「如果就像你说的,你们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他为什么要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我痛苦地坐在那里,却无力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的视线都投在我身上,就像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掉了衣服。

 

16

这件事情的影响太大,太不好。

学校甚至考虑在给我处分。

而就在教务处当着我的面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惊恐地站了起来。

「不!不能让她来!」

我妈的联系方式是填在入学档案里面的。是高中交上来的。

我一直不敢跟她联系。

可是我的惊恐和无助,却被理解成了羞愧和慌乱。

学校的老师不以为然,越发觉得我有问题。

他们坚持打了这个电话,准备召开企业家长学生的三方质询。

 

而我妈来的也很快。

她大致地听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学校老师说得很委婉,只是说怀疑我和某个企业领导之间存在一些可能不太正当的关系。

但是以我妈多年浸淫在各种狗血八卦里面的功力,一耳朵就听明白了人家的暗示。

她知道了,我在学校和一个企业高管搞上了。

 

我妈听了这些闲话,气势汹汹地就杀到了学校里面来。

她当着学校领导的面,直接揪住了这个合作公司赵主管的衣领

教务处也想到了,可能会发生这种学生家长动粗的情况,做好了应急备案。

当时几个老师都准备上去把人劝下来。

而我妈死也不肯撒手,拿出了乡村泼妇的战斗力,死死地揪住了赵主管的领带。

「我的女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她愤怒的咆哮,「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搞了她,你必须赔我钱!!」

 

这个话,像是惊天大雷落在了平地上。

连劝架的老师都被惊得直接放开了手。

所有人都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连赵主管也变了脸色。

 

此处截断

他很惊讶地偏过头,看向我。

我没有看见他的反应。

因为我深深地低下了头,一滴泪刚好落在鞋尖上。

我预感,自己的头可能再也抬不起来了。

 

事情发生得很猝不及防。

结束得也很仓促草率。

这件事情,最后还是被证实为了乌龙。

可是为了举证,不管是赵主管还是我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赵主管拿出了行车记录仪,甚至找朋友打印出了我和赵主管个人全部的开房记录。

赵主管的夜生活明显比较丰富。

而我的开房记录一片空白。

这依然不能够打消别人对我的怀疑,但至少有人愿意听我说自己是清白的。

 

可是我妈不依不饶。

她甚至一口咬死了,我就是和这位青年才俊不干不净,不清不楚,所以对方就一定要付钱。

我妈心里想着她来了一趟,不能空手而归。

 

最后合作方为了收场,真的赔了我妈一万块钱。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付了钱。

 

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有了一个别的名字。

别人叫我,严一万。

意思是只要有 1 万块钱,我就可以让人随便玩。

 

17

这些事情的发生,极大地损害了学校的形象,

毕竟流言蜚语满天,最后学校发布的澄清公示阅读量为 55。

这个绯闻早就不仅仅在学校里面了,甚至在社会上引起了非常大的反响。

有一些情感号更是趁机出了专辑,以我为例子,论述现在的女大学生都怎么了?

都不知道廉耻吗?

读了那么多书还用身体去换取金钱?

 

一时之间,我成了学校的笑柄,也成了损害学校形象的罪魁祸首。

本人的名声更是荡然无存。

不管我走到哪里,总有人对我指指点点,甚至会公开地叫我严一万。

 

有下流的男生更是直接拿着钱,在食堂堵我。

他们轻蔑地把钱拍在我的桌上,恶意地扒我的衣服。

我拼尽全力反抗,可他们更是哄笑。

「现在跟我们装什么清高?」

「是我们不如人家企业高管有钱吗?」

 

这些事情,毫无疑问涉及了霸凌。

但是这一次,学校里面的默认了这个行为。

没有人出面。

在大家的眼里面,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为我说话,或者阻止这样的行为。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确实给学校抹黑了。

 

只有一个实习老师不同意。

他当时也在学校食堂里面吃饭,看见了这一幕,勃然大怒,上前就拉着这几个学生去教务处记了过。

当初,就是这个老师介绍我去学生会拉赞助来挣提成。

他姓苏。

而在这个时候,也只有他一个人愿意相信我的清白,竭尽全力地维护我。

 

但是这份行为,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善果。

我的名声,已经彻底的臭了、烂了。

而他此时此刻出来维护我的行为,落在别人的眼里面——

毫无疑问。

苏老师,又是一个被我用身体和皮相迷惑住得可怜的猎物。

 

学校里面,一时之间又开始传得沸沸扬扬。

满城风雨。

上一次,他们说我用身体和企业高管交换好处,人家给我买水果电脑。

这一次,他们说我为了报复那些背后议论编排我的同学,搭上了学校老师,玩师生恋。

 

论坛又沸腾了。

但是这一次大家学聪明了,再也没有人指名道姓,只是含糊隐晦的议论。

每个网络 ID 下,都有一张兴奋而扭曲的快意的脸。

他们就像吸血鬼一样,肆意地牺牲着我所有的名誉,供他们获得片刻的精神高潮。

 

当初那个事情出了之后,宏大企业迅速地解除了和我们学校的赞助合作。

赵主管再也没有露过面。

我不知道他恨不恨我。

我不敢去想。

而这一次来势汹汹,师生恋这一顶巨大的帽子扣下来,没有一个老师担当得起。

就算年纪相仿。

但是一方是教师,一方是学生,就是不行。

这是道德的沦丧,这是人性的扭曲。

在申诉了数次无果后,实习老师收拾好了东西。

为了最后的体面,他自己离职,离开了学校。

 

18

被人叫严一万,受尽凌辱与折磨。

全部师生,全网狂欢,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无数嘴巴窃窃私语。

有人恶意捉弄,有人伪善开解。

反正我是鱼肉,任人宰割。

可是苏老师离开了学校。

因为莫须有的师生恋,他也不体面,甚至狼狈。

 

那一刻,我的胸腔空空如也,心如死灰。

说出来很可笑,经历了这么多,我早该心如死灰。

可其实不是,我曾经历尽绝境,受过太多人的恩惠与帮助。

所以我总是心里面有着一些渺茫的希望。

直到我害了别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苏老师那么好,赵主管也那么好,他们做的唯一一件错事——竟然是对我好。

 

自那一刻起,我悲哀地发现。

我这个人,命不好。

从前是,以后也是。

但是我还是活着,如野草,如猪狗,如文明世界早不该有的苦难奴隶。

我就是这样低贱苟活着,不肯去死。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总之,我忍着,没有死。

 

19

可能因为不用再在乎什么,因为自己已经不是老师了。

苏老师直接在校外的咖啡厅里面约见了我。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刚坐下,他就开门见山地说,「我爸姓赵,我妈姓苏。」

「赵毅是我亲哥。」

「我当然知道你俩之间没啥事儿。」

这个消息来的猝不及防,让我当时就坐在那说不出话来。

「我让你去跟他对接,是希望你拿提成缓解经济压力。那个公司是我们家的,赞助本来就板上钉钉。」

「但是我没想到.....」

苏老师给我点了一份意面和一份甜品,斩钉截铁:「吃,多吃点!」

「这台电脑,确实不是我们公司年会抽的,是他买来给你的。」

「但是你心里不要有任何的负担,我哥那个人平时被别的女人骗钱骗得多了,能为我们国家未来的栋梁花点钱,是他的福气。」

「你是个好学生,你比我当年念书的时候还要努力,勤奋刻苦。只是你的家境拖累了你。」

「我相信你日后一定会过得好,」他话没有说直白,「金鳞岂非池中物?」

「你中午肯定没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战斗。」

我茫然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着这一份意面。

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听见他说这样的话,这样信任我,我本来应该笑,可是那天我哭得不成样子。

甚至顾不上别人的目光。

「对不起苏老师。」

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请您转告您的哥哥,那 1 万块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他。」

 

20

苏羽完全没打算要我的钱。

他当时就直接拒绝了,这件事也没往心里去。

可是就在半年后,我真的给他打了个电话。

确认了这个电话是他本人后,我摸索着按照这个号码,通过支 x 宝给他转了 1 万块钱,拜托他把这笔钱给他哥哥。

他哭笑不得,当时就准备把钱给我转了回来。

「1 万块钱给他,够干啥的?」

他在家里面沙发上坐着义正词严地说:「你就当薅狗大户羊毛!这 1 万块钱我估计你可费了不少功夫才攒到吧。」

我没吭声,也没要钱,而是迅速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苏老师想都没想,就准备给我把钱转回来。

结果发现被我的支付宝拉黑无法转账。

 

「怎么了?」

赵毅听见声音,望过来。

「是之前那个女学生。他妈不是讹了你 1 万块钱吗?」

苏老师也没想瞒着,就把事儿说了,「把钱给我了,让我帮忙还给你。」

赵毅听见这话,皱起了眉。

「你把电话给我。」赵毅说,「我给她说。」

电话很快接通。

赵毅沉声:「是你要还钱给我?」

对话那头,人没吭声。

「我不要。」赵毅说,「收回去。」

「这个电话是你的吗?」

电话那边的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这样的话。

赵毅嗯了一下。

下一秒,他支 X 宝到账五千元。

赵毅:????

 

「这是那个电脑的钱。剩下的我过两个月再还给你。」

我迅速地说完这句话就结束了通话:「谢谢你的帮助。」

电话挂了。

收到女人转账一万的苏羽和收到五千的赵毅面面相觑。

平时都只有他们给女人转钱的份。

这还是头一遭。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有点儿尴尬。

「要不然这样吧,」苏老师建议,「这姑娘恐怕不肯善罢甘休,我们让她找个别的办法还钱吧。」

赵毅:?

「你不是创业去了吗?」

苏老师说:「你把人招过来做实习,从她工资里面扣呗。」

 

 

大四是实习期。

在校四年,我的名声算是一败涂地,但是我的绩点却是满的。

找实习的时候,我尽可能地避开了本市的工作企业,而是选择了外省的工作。

我想离开这里。

就像逃离一段灰暗的过去。

我不想做严一万,我想重新开始。

 

而我也顺利地拿了一个好 offer。

正准备收拾东西跑路,却被苏老师堵住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我的居住地——

是的,我从学校宿舍搬出来了。

总之,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我们家楼下,在这个破旧的居民楼里面堵住了我。

 

我刚被他堵住的时候,没认出来他是谁。

苏老师在学校里面的时候,从来都是白衬衣黑衬裤,戴着一副眼镜,头发也非常整洁,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

可是他这次出现开着超跑来的。

还是红色敞篷。

我不敢上前和这位炫酷拉风的阔少相认。

但是他一眼就看见了我,直接下了车,几步就冲上来,用一种非常强硬的态度,把一个信封塞进了我的口袋。

「你这孩子!」

他愤愤不平地说:「早跟你说了不用理会,你还非得这样!」

这钱在我手上就像个秤砣一样重,一下子从我的皮肤烫进了我的心里。

幸好他开的是个敞篷。

我迅速地把这个信封像一块板砖一样、唰一下就扔进了他的车里,然后掉头就跑。

这个操作把苏老师看得瞠目结舌。

 

「来!你给我回来,我们好好说一说!!」

但是我这么多年的打工已经练出来一个非常敏捷的身手。

眼看他抓我,当时就直接低头下蹲,刷一下从他手底下溜了出去。

「苏老师你回去吧,」我闷着头跑,「不要来找我。」

 

然后冷不丁窜出来一个人。

我直直撞了上去,差点把鼻子给撞歪了。

 

是赵主管,赵毅。

他守株待兔成功了。

眼看我被撞懵逼了,他也不等我反应过来,直接抓住了我,把我给控制住。

 

21

「快毕业了,拿了哪些 offer?」

大学合作公司的主管和老师把我堵在出租屋楼下,一左一右,跟俩门神似的。

这两位大佬是例行关心学生心理健康。

却把我抓住了,让我动弹不得,想溜也溜不掉。

我乖乖地回答说,拿了外地 H 市的一个营销生岗位。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很惊讶。

明显很不理解。

是的。

我读的大学,在本地有着挺广阔的校友人脉,认可度很高。

加上校招会的时候,以本地的企业居多,基本上大部分的学生都会选择留在本市内工作。

但是

大家都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外地。

 

「树挪死人挪活。」

对这个事,我的态度很坦然,因为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毫无心理负担地直接说了实话:「我想重新开始。」

 

是的。

我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切都重新开始。

去一个我妈和刘叔叔找不到我的地方。

去一个我不是严一万的地方。

不管去哪里,我都会努力地在那里生活下去。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甚至有可能会过上正常人的人生。

 

苏老师咳嗽的一声,掐掉了手里面的香烟。

「挺好的。」

出乎意料的,他说:「严同学,你这个择业战略是完全正确的,我非常支持你。」

然后他手疾眼快地就要把那个装了钱的信封往我口袋里装:「去别的地方安定,一定需要一些钱,这些就当老师我的心意。」

但是我早有防备,当即就跟他展开了攻防战,死活也不接钱。

苏老师简直急眼:「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我是真心的!」

「老师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脱口而出:「你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你们被我害得还不够吗?!」

他们俩都愕然了。

「苏老师,赵主管,」我勉强地笑了笑说,「咱们还是别有什么接触了。」

「多难看呐。」

 

22

苏老师和周主管走了。

苏老师看起来很伤心,他一直碎碎念说:「这孩子怎么这样呢?」就连这张漂亮的脸上,都是迷茫和愤愤不平。

但是考虑到我的自尊心,他也只能欲言又止。

苏老师不停地看我,然后嘀咕着,怎么这样呢?

我抿嘴,什么都没说。

态度坦然了起来,他们反而没办法了。

 

毕业季事情很多。

就像今天,我也是请了假准备回家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去学校领毕业证的。

学校里面的人来来往往。

大家都穿着学士服,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上都充满着骄傲,与对未来的向往与憧憬。

我没穿学士服,只是简单的拿了证。

当然,也并没有人邀请我合照。

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我甚至庆幸他们放过了我。

 

下午还要去打工的地方辞职。

过了今天以后,我就要去外地赴约,去那个拿 offer 的公司开始入职上班了。

我会离开这里,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我也会有新的人生。

 

23

在走出校门的时候,有一群人看见了我。

他们眼睛亮了,一下就站了起来。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许多同学的家长都来了。

大伯其实想来的。

但是他今天临时被调配去抢修一个工程项目,所以就没有办法出面,觉得非常遗憾。

至于别的我也没想过。

 

但是我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在我拿着毕业证书走出校门口的时候。

我妈带着人,堵住了我。

 

在刚看到她的时候,我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整个人看起来都喜气洋洋的,就像即将有什么大好事儿要发生一样。

她带着很多人。

有刘叔叔,有我弟弟。还有很多我没有见过的男性。

她一看见我就非常得意,用土话扭过头冲着身后的人说:「我早跟你说了,我这个丫头是高材生啊!」

「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省立大学呀!」

「得考六百多分才能读!」

她挤眉弄眼。

那张脸,庸俗而又让人厌恶。

「有这种媳妇,你还怕生不出来厉害的孩子吗?」

我妈得意地扬起了头,就像一只老母鸡一样。

她指着校门口那块金光闪闪的校名字的雕塑,好像这个学校所有的荣光今天都会聚集在她的身上、而她可以借此卖出大钱一样。

「贵是贵了点儿,但是值得这个价。」

这几个人窃窃私语了一下。

中间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点了点头,意思是同意了。

他们对视一眼,向我走过来。

 

我隔得远,没太听得见他们之间的交谈。

但是眼看他们向我走过来,我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

他们的样子太奇怪了。

看向我的眼神和脸上的表情,就像我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鹅。

而他们现在就准备把我捉走,带回去用铁链锁在家里面,占有我,直到能够获得一个优秀的后代。

我想都没想,撒腿就跑。

 

但是我一个人到底跑不赢这么多人。

我们的追逐引发了校门口的混乱。

可是我妈上次那件事儿已经一战成名,学校保安都认识这么个出卖女儿换钱的妈妈,知道我们亲母女,直接就没管。

难道有这层血缘关系,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怀揣着满腹的不安和怨恨,我还是被他们抓住了。

就在最后的关头,我紧急打开了手机,给苏老师发去了一条信息。

【老师,救命!】

 

然后他们就把我的手机从手里拿了出来。

我妈直接把这个手机递给了弟弟,满脸讨好:「这是你喜欢的吗?」

弟弟明显很不愿意。

他想要的是最新款的那个水果手机,而不是这个用旧了的二手货。

刘叔叔看见他这个样子,眼睛瞪得爆凸,张嘴就骂,举起手打人:「你这个王八犊子读书读得不行!!现在还挑起来手机了!」

刘叔叔骂骂咧咧的,还是周围好几个人劝下他才勉强消气。

但是他还是不依不饶地把弟弟踹了一脚。

「我告诉你!今年高考要还是读不上什么本科,老子打断你的腿!!」

弟弟挨了这一脚,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他脸色铁青,当时直接扬手直接把我的手机砸了。

我妈心疼儿子,赶紧上去拦,护崽子:「你干吗呀?打什么儿子?!」

「这不马上就有钱了吗?要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呀?!」

说完,她直接看向刚才那个主事的年纪稍大的男人。

「咱们这以后也是亲家了,这二十八万彩礼你什么时候打过来?」

 

 

被几个男人捉住而动弹不得的我脑子里轰了一声,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你今天是来抓我去换彩礼的!?」

我的声音一下就扬起来了八度,怒火简直要喷涌而出:「你凭什么呀!?」

为了防止我碍事,旁边的男人直接伸手一把捂了我的嘴。

而听见我的怒骂。

我妈下意识地就想来掐打我。

但是马上她又想到现在我已经算半个别人家的人了——她这样打我,怕对方借此由头来少给彩礼。

所以想通这个关节之后,她很快就直接收了手。

「我怎么了啊?你是我生的,这么多年也没饿着你、冻着你!」

「现在我把你养大了,是你该回报我的时候了!!」

她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你这么大的人、怎么一点孝道都不懂?家里面困难你不知道吗?」

我拼了命地挣扎。

可是他们人多势众,死死地把我摁住。

不管我如何撕咬踢叫扭动,都只能够徒劳无能为力地被他们控制住。

而我的手机已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群人也不废话,当时就直接把我塞进了一辆面包车里面,带走了。

 

24

我妈上次在学校闹之后,得了一万块钱。

在此之前,她在超市里面做兼职临时工,一个小时 15 块钱。

可是那天她只是过来砸了这些东西,骂了人,揪着别人的领子不愿意松手、就平白无故得了一万块钱。

这是甜头,也让她开了窍。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钱更容易赚呢?

 

我妈尝到了甜头,想带着刘叔叔和我弟在学校里面再闹腾一回,多多拿点钱。

但是我们学校保安牢牢记住了他们的脸,不让他们进来。

她不甘心,又去宏大企业那边想闹事。

但是人家的保安更加的严格,压根儿就不让他们有发作的机会。

 

这两次碰壁后,我妈不甘心。

但是在闲聊的时候,她突然得到了一个发财的好办法。

刘叔叔的表姐今年嫁女儿,收了 15 万块的彩礼。

一个中专毕业的女生都能值 15 万。

而我这个顶级大学毕业的女孩岂不是一座行走的人形金矿?

 

这个消息让我妈一下振奋了起来。

她就像发现了一个让人生脱胎换骨的契机——就像当年她老公死在工地里面一样。

我妈充分发挥了当年去工地闹事的精神,拼命地找各方的媒婆,要推销我,要把我卖出一个好价格。

可是她要价实在是太高了。

这年头,愿意出彩礼、娶素未谋面的媳妇儿的人家,拿不出来她要的五八十万。

拿得出来五八十万的人家,不需要靠给彩礼来买媳妇儿。

所以最后我妈只能很为难的折中。

她的牌友给他介绍了一个隔壁村子里面的人。

这个人的儿子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他们家愿意花 28 万来买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的优秀儿媳,以此期待能够得到优异的后代。

那可是 28 万啊。

我爸一条命,以及我妈拼命发癫闹事,也就换了 50 万。

现在只要把我嫁出去,轻轻松松的结一次婚,就能拿这么多钱。

我妈心里面已经盘算好了。

等我嫁过去怀上了,给人家生过一胎后,她就马上找借口让我跟别人离婚。

孩子给对方,也算是抵了彩礼钱了。

然后再替我物色下一家。

反正现在国家要放开三胎政策了,而我的三胎很有可能直接给她带来百万财富。

到时候,还有什么烦恼呢?

所以她就直接带着人来大学门口抓我了。

 

她这个如意算盘,我本来是不知道的。

但是男方那边为了让我死心塌地留着,也为了让我有个好印象。

他们急于讨好我,竟然把这个事儿和盘托出。

在我知道我妈用 28 万的价格成交了这一桩买卖后。

我绝食了。

 

我不吃,也不喝。

任凭别人如何怒骂,毒打我,求饶,祈求我不要这样。

我只是眼观鼻、鼻观心,虚弱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咬紧牙关坚决不肯吃饭喝水。

我妈本来迫不及待地想把我送到别人家,怕人家不给彩礼。

但是这件事到底不太光彩。

男方在要脸皮,怕被人指指点点,还是坚持让我在我妈家待到住到婚前。

我妈没办法,干脆带着我回村子里面的老房子住。

结果我就开始绝食。

我妈慌了,叫了村医上门给我打葡萄糖。

 

而在他给我打针的时候,我立即抓住了这个伯伯的衣服,流着眼泪求他帮我,得让我走。

村医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惹事。

所以他硬着心肠扯开了我的手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跳了起来,一头就往墙上撞去!

 

我突如其来的疯劲儿和死志,吓坏了所有人。

一个完全绝望的人,葡萄糖也救不了。

村医无能为力。

我妈急了,冲进来就给我两嘴巴,打得我耳鸣目眩,嘴角流血。

「你他妈想死也得把钱换回来才死!!」

「死别人家里面去!别跟我干这种晦气的事儿!」

我虚弱地倒在床上,嘴角流血。

听见她骂骂咧咧,我却发了疯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我撕心裂肺地笑着,直到笑得胸腔里面弥漫着血味儿。

我妈眉头一皱,想也没想,扬起手又要打我。

「你是我妈妈吗?」

我忽然对她这么说:「我真的是你亲生的吗?」

我妈狐疑地看着我,不知道我又在发什么神经。

但是她实在是不耐烦跟我周旋了,当即就端着一碗凉稀饭冲上来,用蛮劲扒开我的嘴、就往我嘴里面灌,浑然不顾我会不会被呛住,或者我的嘴角在流血。

而我顺从地张开了嘴,却忽然勾起身子——死死地咬住了她的手!

 

我妈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她扬起手,拼命地打我,打得我眼角开裂,满脸青紫。

但是我就这样,死死地咬住她的手,不松开。

在这样的混乱里,我们彼此对视,双眼血红。

明明是血缘最亲的母女,可是我们满心满眼都是怨恨与愤怒。

 

在这样惊天动地的动静里面,刘叔叔终于被惊动了。

他不耐烦地过来,发现了这个惨状。

 

我妈被送去医院里面缝了 5 针。

而我险些被打死。

他们是真的下了狠手了。

刘叔叔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脾气一上来,才不管什么二十万 三十万的,只要出了这口气再说。

他也一点不在乎我要是被打死了,警察会不会怎么样。

毕竟这么多年是他把我养大的,现在他要我死、我就得死。

他这样理所应当地认为,跟我妈的思想如出一辙——丝毫没有考虑过,他现在的房子和这么多年的饮食起居都是来自于我爸的抚恤金。

 

可是我到底没有被打死。

不是因为刘叔叔手下留情,而是因为有一个人找上门了。

 

是苏老师。

他这次没有开他的大红色的敞篷法拉利,而是一辆白色的宝马。

他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文儒雅,就像在学校里面当老师的时候、我们看见的他一样。

「叔叔阿姨好,我是小严的男朋友。」

他还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示意让司机打开后备箱,清一色的名烟和名酒。

「我是来提亲的。」

 

我妈拖着被包扎起来的手出来。

就这一眼,他们就被这架势镇住了。

 

25

由于我实在是被打得太惨了,苏老师直接叫了救护车。

救护车来拉我的时候,我看见我妈和刘叔叔眉开眼笑地站在家门口,不知道在说什么。

「别担心。」

苏老师看见我这个惨状,吓了一大跳。

他对我说:「没事儿的。」

我平静地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把我带走的?」

苏老师说,「我说我是你的男朋友来提亲,愿意给 40 万的彩礼。」

「所以我给了他们 5 万块钱。说是定金。」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苏老师。」我说,「谢谢,这钱我一定会想办法——」

「别别别!!!求你了,别说这话了!」

苏老师哭笑不得地说:「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上课的时候,你这个孩子的时候坐第 1 排,听课都那么认真,可是下课的时候又跑得最快。」

「我刚开始觉得非常奇怪,问了一圈之后才知道,你是赶着去做兼职。」

他看着我温柔地说:「你这么努力,我这个做老师的能帮你一下,是应该的。」

我哭得厉害。

这些天,不管他们如何打我,骂我,折辱我,我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可是现在,就好像所有的情绪,和压抑已久的失望委屈一瞬间爆发出来一样,我哭得停止不住。

苏老师静静地看着我。

「别哭了。」

他说:「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能选择自己的后半生。」

「严同学,你想后半生活成什么样子呢?」

 

 

以后想活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曾有很多人问过我。

而那时那刻我的回答都是同一个:我想过得好一点。

我想和以前的这些东西分割开。

我想去过一种光明一点的人生。

出生是我的原罪,而迄今为止,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摆脱这个原罪。

我想走出泥潭,走出阴影,走出贫穷与憎恨。

 

可此时此刻,我盯着医院的天花板,看着自己浑身的伤痕,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力量从我心底爆发。

我怨恨,我憎恶,我恶毒。

我咬着牙齿说,我不想为任何人牺牲,我希望他们这样对我,他们能付出代价。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可是现在如果我不去解开这一桩二十多年的怨恨,我就没有以后。

人心里面不能压抑着太过强烈的怨恨。

这股情绪不发作出来,反而会毁掉自己。

 

苏老师欲言又止。

他还是想劝我抛开这一些,往前看更加重要。

可是有一双手按在了他肩膀上,示意他不要说这话。

是赵毅。

他站在苏老师的身边,按着他的肩膀,眼中沉沉:「如果你想去做,那就去。」

「只要你做完这些事后,依然能过得了心里这一关。」

听得这句话,我突然歇斯底里的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我有什么不能过自己心里这一关的?

我拼命地大笑。

他们这样对我,他们有过片刻的犹豫吗?

凭什么我这一生都要作嫁衣裳?

凭什么我被她生出来,她就有权利要我死?

 

苏老师看着我这样子欲言又止。

可是还是被赵主管拦住了。

 

赵毅拉过来一个椅子,在床边坐下。

「那么,你跟我说说,你想做什么?」

 

26

我妈没想到自己女儿还有这个本事,居然勾搭上了一个富二代。

他们不认识服装的品牌,也不认识奢侈品。

但是长的眼睛的人都能从苏老师身上看得出一股贵气——这是优越的生活环境和显著的身份地位造就的。

就算他们看不出来,他们至少也认识苏老师开的这个车。

隔壁村的那个瘸子只愿意给 28 万彩礼。

而这个车可以买 4 个我。

有了这样的女婿,还愁什么?

 

这一刻,我妈甚至完全打消了之前那个把我嫁出去生孩后又离婚回来反复换彩礼的计划。

她只是希望李叔叔打我的时候,没有打坏我的脸。

这样我还能凭身体,凭样貌,凭这个皮囊去搭上这个金龟婿。

从此以后,源源不断地往家里面拿钱。

 

但是眼前有一个燃眉之急。

我妈跟隔壁这个瘸子商量好了,要拿我换个彩礼的时候,人家给了 5 万块钱的定金。

这钱我妈他们早就花了。

按道理来说,把苏老师给的这 5 万块钱,拿去还给人家,也就算了。

但是我妈非常的贪心。

她不愿意把这到手的好处拿去还给人家。

全家商议后的结果就是,决定赖着。

 

 

可隔壁那个瘸子也不是好惹的。

我妈这边单方面退了亲之后,人家不干了。

他们家孩子有身体上的缺陷,好难说亲,三十几岁了还没有过女人。

这次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贪财的人家,有了老婆,还是高学历、名牌大学的老婆。

可以说是样样都好。

人家就等着抱上一个哪儿都好的孙子。

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退亲?

绝不可能!

 

一个村子里的人,大家彼此都沾亲带故,最多也就是面和心不和,遇到了这种事情,更是群情激愤。

那户人家杀了两头猪,买来好酒宴请了全村。

当天晚上,大家伙就直接提着棒子镰刀上门堵人,喊打喊杀。

 

我妈还想和李叔叔逃到城里面去,可是直接叫人家堵在了公路口。

他们只好躲回了村子里的房子。

这户人家说我妈骗婚骗钱,现在必须把我给带回去。

不然就让我妈赔 15 万块钱!

 

15 万块钱。

这个金额把李叔叔吓得差点昏过去。

但是看着眼前明晃晃的棍棒,他连滚带爬地把我妈推上前挡刀。

我妈还算镇定,跟他们对峙,说:「你们这不是抢吗?」

人家不甘示弱,举起棍子就要往我妈头上招呼,把我妈吓得瞬间窜了回去。而李叔叔跑得比她更快。

他们说:「那你这不算是骗吗?」

「反正我不管,你今天要么把那个女伢给我交出来,要么就还钱!!」

 

他们来的人多,乌泱泱三五十号人。

而我妈长期在城里面发展,跟本村往来也不多。

又涉及嫁娶,这是私人间的事,自然没人出来过问。

我们村的村长看见这情况,直接不露面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妈只好带着全家躲在屋子里,拿出手机,颤抖地拨我的电话,一遍一遍。

可这个时候他们才想起来,我的手机早就被弟弟摔了。

而苏老师,他们没有电话。

我妈肠子都悔青了,可也无济于事。

眼看着外面越发的暴躁,已经开始捶门踹门了。

钱是巨款,人也交不出去。

如今连得罪一个瘸子都被逼到这个地步,那如今富二代也不能是个善茬啊!

弟弟事不关己,满不在乎地蹲在一边打手游;而李叔叔又开始装麻,仿佛看不见外面有人要锤自己老婆。

我妈硬着头皮,独自上去交涉。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对方同意我妈还 12 万块钱,他们就走。

从此以后再也不来找我们的麻烦。

12 万块钱。

加上对方先给了 5 万块钱定金,和苏老师给的 5 万块钱。

还得自己倒贴 2 万块钱。

这已经是家里面全部的积蓄了。

我妈本来还想着怎么样赖掉,奈何对方人多势众,直接把我妈压到了村镇银行去取。

 

我妈取钱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她多想当时大叫一声报警抢劫,把这群人通通抓起来。

可是她也清楚地明白——人家完全知道他住在哪儿,家里面有什么人。

这个事情要是爆了,她以后的再也没有安宁的日子过了。

 

我妈带着一包钱从银行里面出来。

前亲家就毫不客气地伸手,直接把包抢了过去,就在路边一坐,开始点钱。

金额无误后,他们才满意地准备走。

留下我妈,李叔叔和弟弟,站在村镇银行门口,面面相觑。

眼看着自己的财产损失了一大半,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过了会儿,她双眼一昏,厥了过去。

 

27

我妈醒的时候,在医院。

李叔叔和弟弟却不在床边,而是满脸殷勤讨好地围着一个男人。

苏老师拿着果篮,笑眯眯地说:「阿姨醒了呀。」

一看见这张脸,我妈当时就振奋了起来。

仿佛看见了一头金光闪闪的羊。

今天就能把她损失的那 12 万要回来!

 

「小苏啊。」

李叔叔迫不及待,他搓着手,忐忑不安地说:「咱们家的女儿是退了别人的婚跟你好的。这退婚的经济损失……」

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苏老师忽然就变了脸色。

「你的意思是,她还跟别人离过婚。」

苏老师冷冷地说。

李叔叔不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听出来他的不悦。

他当时有点紧张,唯唯诺诺:「这事儿吧,都是他妈拿的主意!我就说女人没见识乱搞事情……」

苏老师冷淡,把果篮一扔,甩头就走。

「我们家可讲究脸面,这订了婚的女人我们可不要。」

这话让他们都急了。

我妈顾不上自己还打着点滴,掀开被子就下床来。

「女婿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妈急眼,「我女儿跟你前可是清清白白的!」

「清清白白?」苏老师冷冷地说,「她之前不是还跟一个企业的高管好过吗?」

「这我都忍了,你们跟我说她还订过婚?!」

「不是!那个企业高管跟她没什么啊!都是清清白白的!!」我妈急眼了,「都是别人乱说的!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苏老师勉强地嗯一声,看起来仍然不满意。

 

但是他也绝口不提钱的事儿,就像他今天真的是来探病的。

留下了果篮,等他抬起腿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

李叔叔不愿意放弃这个要钱的财主,一直跟着他,心里琢磨着什么开口要钱。

可是苏老师却从车上取下来一盒电子游戏递给了弟弟。

「这是你姐给你买的。」

「让我给你带过来。」

弟弟全程都是无所事事、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不在焉,很不耐烦。

他心里只希望这个姐夫能快点给个百八十万,然后赶紧走。

在他眼里,他的姐姐就是货物,是筹码,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冤大头。

可此时喜从天降。

弟弟两眼冒光地拿着这个游戏机。

「我的天哪,cX 的新款!」

李叔叔条件反射性地就想打他。

可是碍于现在苏老师还在面前,只能够忍着怒气说:「一天天的,就知道玩儿。」

「你懂个屁!」弟弟不客气地反驳,「这个东西 5000 块钱呢!」

一听到这个价位,李叔叔怒火也没了,看向眼前这位男人的眼光更加的热切。

这是真的扒上了一个富二代啊!

然后他也再也不催对方钱的事儿,而是毕恭毕敬地把人送走,只希望人千万不要记恨自己。

苏老师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走了。

 

28

这个游戏机,确实是我买给他的。

如果我自己给弟弟的话,李叔叔和我妈少不得要检查一下里面的内容。

可是从苏老师这个富二代女婿的手里面递出去,他们就所有的怀疑都没了。

当然。

这确实是一台很贵的游戏机。

里面也下满了游戏。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在里面下了很多暴力格斗或者让人线上迅速飙升的赛车,血腥暴力擦边一环不少。

总之就是完全不管年龄限制,怎么爽怎么来,怎么炫酷怎么来。

而我弟弟哪见过这些游戏?

本来也就玩了几个手游,还因为家里面没什么钱只能搞点山寨破解版的,平时打个王者皮肤都买不起,在学校里面没少被人看扁。

现在得到了游戏机,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已经下好了游戏,这小子是大喜过望,连夜就开干,玩得脸红心跳,热血上涌,甚至连我妈喊吃饭都不搭理了。

拿着这个,他算得上是扬眉吐气,还在同学面前长了一次大脸。

 

有了这个游戏机,李叔叔也没少跟着儿子动手。

可这到底是金贵女婿给的,要是砸了怕日后不好交代,加上这么贵,他也舍不得。

弟弟为了打游戏,刚开始还忍气吞声的。

但是受到了游戏的影响,不光成绩一落千丈,连性格都日渐暴躁起来。

甚至当李叔叔在拿着拖鞋跟他打的时候,他甚至会反击。

 

十六七岁的大男孩子,因为我妈的溺爱,营养跟得上。

那个体格,吨位都在那。

几次发狠后,李叔叔反而不敢惹他了。

他对于这个家庭情况忧心忡忡,我弟弟满不在乎,只想打游戏。

 

29

终于。

在我妈和李叔叔的千盼万盼下,我回家了。

这一次苏老师没有来。

我一个人去的。

李叔叔本来不满意,看见我,张嘴就想问为什么苏老师没来。

但是他们的目光马上被我的坐骑吸引了过去。

我是骑着一辆很拉风的摩托车来的。

 

那个游戏机里面有一个著名的 gta 系列。

看到了我的车后,弟弟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上来就摸这个车,按捺不住激动与雀跃。

甚至还开口叫人:「姐姐,你这个车是怎么来的呀?」

「借的朋友的。」

我轻描淡写地说。

果然听见这话,他就眼巴巴地要问:「姐姐,这车能不能借我骑骑?」

「这不行,你好像 17 岁才过一点吧。」我果断拒绝,「这摩托要到 18 岁以后考了证才能骑,我可不敢让你上街。」

听见这话,弟弟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是的,他从小到大都被我妈溺爱惯坏了,倔得像头驴,越不让他干什么他就越干。

加上这段时间被游戏的影响,他越发的暴躁起来。

在他眼里,我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就是个送钱的怨种。

听见我说这话,他下意识地扬起手,就要打我。

可是一想到,今时不同往日,我到底是送钱来的,他要是现在就把我打跑了,少不得挨一顿痛骂。

眼看他妈和他爸在旁边,磨刀霍霍,就准备从我身上宰出钱来。

他勉强忍了,至少也要等我把钱拿了才打我。

弟弟心里面盘算着。

而我靠着这辆摩托车,只是笑,什么都没说。

 

我的伤早就好了。

这段时间我没有工作,而是认真地考了这个摩托车的驾驶证。

而这辆摩托也是我花费了全部的积蓄,托赵毅弄来的一辆赃车。

炫酷,全新,查不到购买记录。

早在过来之前,我就把摩托车刹车的几个螺丝调整了一下。

慢点骑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只要车速一快,突然急刹,车轮当场就会抱死打滑。

 

果然听了我的话,弟弟是很不服气。

但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他也只能忍了。

而我妈忍不了,下意识地就想上来跟我理论。

可是又怕我跑了,她只能忍着怒气跟我说:「那是你弟弟!他想骑一骑这个车,你就给他骑嘛!」

「怎么那么小气?!」

我也没反驳,只是说不安全。

「怎么,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吧!」

李叔叔在旁边嘀嘀咕咕,冷笑。

他也很眼馋这辆车,正在盘算着怎么让我把这车留下来让他开:「攀上有钱人了不起了,连自己妈都看不起!」

听见这话,我妈脸上挂不住了。

但是下意识,她也没有责怪说这个话的李叔叔,而是责怪挑起事端的我。

她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恨不得把我一眼瞪死,所有的钱都归她。

然后转身进了房:「别吵了,先进去吧。」

我微微一笑,而把摩托车钥匙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进门的时候,我特意把外套脱下来,挂在了门口。

 

是的。

这是我的最后的一点善意。

 

在今天过来之前,我跟赵主管和苏老师谈了很久。

虽然说血浓于水,可是这些年我没有感受到丝毫的亲情。

就算如此,生而为人,我还是愿意给他们最后的一次机会。

 

但是我弟弟和李叔叔明显心不在焉。

没半会儿,我弟弟就猴急地往外跑,说是去同学家写作业。

这能去学习就有鬼了。

我心里面冷笑起来,但是表面上什么都不说,甚至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装作上厕所的样子。

弟弟忐忑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发现我进了洗手间。

他心里面大喜,连忙去我衣服兜里面掏钥匙。

这一下不得了,还找出来了几百块钱。

他也没客气,全装了自己兜里,然后高高兴兴就往外面跑,真怕被抓住。

听见门口的响动,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洗着手。

是的。

就是这样。

我不害他们,是他们自己害自己。

 

「他去干什么了?连饭都不吃。」

我妈抱怨着:「你倒是去喊他一声啊。」

李叔叔当然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但是到底是自己儿子,也做贼心虚:「什么,小孩子家出去玩玩还要管。」

就在这时,不远处就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就是惨叫声和惊呼声,还有男人的骂声,汽车的疯狂鸣笛声,响成一片。

搞得我妈心里面怦怦地跳,忐忑不安。

我站到窗户边往外一看,立刻就看见我的摩托车直接撞在了小区门口不远处的绿化带上。

而一个女人倒在地上,身边一片血红。

她生死不明。

旁边一个男人守着她,跪在地上。

 

作为肇事者的那个人,则被摩托车压在下面。

一条腿弯曲到了极致,明显是断了。

看清楚了这个人的衣服鞋子,我妈一声惨叫:「磊磊啊!!」

她嚎了一声,带着李叔叔,迅速就冲了出去。

而我没有动,只是依旧站在窗边。

 

我静静地望着远处的那一场人为的惨剧,忽然回过头,开始认认真真地看这个生活多年的房子。

这房子已经有些老旧,装潢也都过时。

可是它是我妈妈的第二段人生,也迎来了弟弟的新生。

在这里,我也度过了我的烂如泥一样的前半生。

说来可笑。

二十多年,我第一次正眼看它,看这个用我爸的一部分命买下来的房子。

 

我爸爸只是个非常普通的人,文化程度不高,只好在工地上做苦力换钱;

他带着我们住在村里面。

那时过得苦,田间地头,砖墙泥瓦,屋漏还会偏逢连夜雨。

他这生也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以前奶奶嫌我是个女孩,让他跟我妈要二胎;而他说女娃娃就很好,也是半边天。

「我砸锅卖铁也要供,我家要出个女状元。」

我爸说我会是女状元。

如果我爸还活着,这么多年,他不会让别人这样对我。

他不会让我烂如泥。

 

我妈出去的时候在做饭,走得非常匆忙,灶台火都没关。

看着厨房里面冒着气的蒸锅,我拿出准备好的鞋套给自己穿上,再把橡胶手套戴在手上。

在确定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后。

我走进厨房,把煤气灶的火拧到了最大,拿了一块抹布扔在蒸锅边上,开始仔细地沿着墙踢脚线倒酒精。

眼看着火苗从灶台蹿出来点着了抹布,又迅速地点燃了木质的碗柜,燎倒了食用油后,转眼冲上吊顶,最后顺着流在木地板的酒精咆哮着往外冲——

这个用我爸的抚恤金买的房子,也是困住我二十年的囚笼,开始崩塌。

它曾经开启了我妈他们的人生第二阶段。

现在,也该我进入生命下半场了。

 

眼看火光渐亮

我轻轻地离开,并锁死了房门。

 

30

这顿饭明显是吃不成了。

弟弟偷了我的摩托车,小区里面人流多,刚开始,这小子还耐心地一点点往外面动。

可是出了小区他就顾不上了,只想体验速度与激情。

哪知道速度刚上来,就遇到了车流。

他又只有在游戏里面驰骋的经验,心里面一慌,手里面就没有轻重,下意识地狠刹车——

车没刹住反而直接侧翻。

人也差点甩出去,还把路边的一个路人卷了过来。

 

他撞的还是个孕妇。

如果不是送医及时,以及速度还没有上来,肯定会出大事。

但就算是如此,早产和受惊也是难免的。

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靠父母娇生惯养就能解决了。

这个孕妇的老公明显是个狠角色,就连我妈和李叔叔这种人遇到这种天大的事儿高低也要辩驳几句的人,在他面前,也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我妈只是一味地哭,而李叔叔唯唯诺诺的道歉。

而我弟弟躺着病床上叫骂:「是那个贱女的自己不看路!她避开不就好了!!」

 

面对这样的歉意,愤怒到极点的孕妇家属只说了 5 个字儿。

「我们走着瞧。」

 

受到了这样的威胁,我妈非常地害怕。

人害怕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想求助自己认识的最有能量的人。

而这个时候,他们也理直气壮地想到了他们的金贵女婿。

还有我。

想到了我,我妈怒气直噌噌地往上冒。

如果不是我骑这辆摩托过来,弟弟会这样会撞人,把自己的腿也弄断吗?

这都是我的错。

必须由我来赔付所有的经济损失、要由我来承担对方的怒火——

反正总之就是我要付出全部的代价!

我妈咬牙切齿地想着,所有的怨气与惊惶都一下子有了出口,她迫不及待地把我打成了罪魁祸首——心里面恨不得把我活剥一万道皮。

可就在这时候,社区的人打电话来了。

「你们家着火了。」小区物业说,「你们出门为什么不关煤气灶?」

「整个房子都点了!消防正在抢救呢。」

听到了这个话,我妈双目圆睁。

怎么可能?

怎么着的火?

「从厨房里面冒的烟!」

人家也气得够呛:「你们邻居家都点着了!!」

听到了这里,我妈想起了还没有关火的蒸锅。

 

 

 

31

房子被烧了。

孩子把人撞了,自己的腿也断了,躺在医院里面。

家属那边要赔偿。

而邻居家房子受到了损害,也要赔偿。

之前退婚,就不得不赔了人家 12 万,已经快把我妈和李叔叔的一点老底给榨干了。

现在又遇到了这种事情,而我妈和李叔叔到处凑钱。

 

如果说旁人遇到了这种事情,少不得会到处求亲戚,求朋友。

而我妈和李叔叔遇到这种事情——

他们想都没想,就准备找我。

 

找我。

找我的富二代男朋友。

把我扒皮剔骨,让我把所有的钱都吐出来。

最好一次性吐了两三百万,解决他们所有的燃眉之急。

我妈在这个算盘打得很好。

可是她发现我人间蒸发了。

我拿了家里的户口本,从家里的户口本上迁了出去,电话也打不通。

 

我妈他们急疯了。

他们下意识地想去学校里面闹事。

可是我早就毕业了,学校也不知道我的去向。

于是他们下意识地又想找苏老师,却发现他们不知道关于苏老师的半点信息。

他们只知道苏老师那天开得宝马的车牌。

最后经过一些熟人,他们勉强查到了这个车牌的车主,可是打电话过去,车主说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苏老师就像他们的一场幻觉。

抓不到任何的有效信息,我妈暴跳如雷,恨不得把我找到,抓回来打死 1 万遍。

可是她马上就没有恨我的时间和精力了——

弟弟的腿打上了石膏,出院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人堵在了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把两条腿又打断了一次。

那些人下手非常狠。

他们拿着砖头,从弟弟的脚踝一直砸到膝盖,砸得粉碎。

医生看了都摇头。

弟弟就算能恢复,基本上是个瘸子了。

命运真是好笑。

我妈想把我嫁给隔壁村的那个瘸子,换高额的彩礼,最后自己的儿子却成了瘸子。

 

这些天的噩耗,连连发生。

我妈心力交瘁。

房子烧得很厉害,家私细软都没了,黑漆漆的一片,一整个就灾害现场。

眼看要是不掏个十一二万重新装修一下是肯定没法住人的。

她怀疑是我纵火,可确实是没有证据。

而儿子那边问题更大。

弟弟摆明了被蓄意寻仇了,我妈想都没想就报警。

可是来的那伙人手脚相当利索,早有预案,这个事情都是专门设计的,挑的是监控盲区,个个都全副武装,愣是查不出来是谁动的手。

警察同志们按我妈的口供,找上了那天车祸受害者家属。

人家丝毫不怕。

果然,一查监控,他联系一周都在医院照顾老婆,根本不在场。

眼看凶手就在面前晃荡,却无计可施。

我妈气疯了。

儿子吃了这么大的亏,她一点都不反省自己这边的问题,只是死死地像个疯狗一样咬住对方。

她是真心实意地愤恨。

我妈自觉要替自家可怜的儿子报仇,直接抓住一个空隙,趁人家保姆换班的时候,闯进去;

她提了满满一壶开水,要泼这个被儿子骑车撞流产了的女人。

她狠狠收拾这个女人一顿!

 

她太恨了。

这女的就是个贱骨头,怀孕了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面多好?!

怎么非要挺着肚子出门、非要跟她儿子碰上?!

这女的必然是存心的!是讹人来了!

 

——可我妈没有得手。

是一个巡房的医生猝不及防地挨了她的开水袭击,疼得要命。

几个还眼巴巴等着医生给家人检查的病患家属见此情况,当时就勃然大怒,直接跟我妈打起来了。

直到医院的保安报警。

我妈喜提刑拘。

 

我妈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她不是想怎么磋磨别人都行。

在过去的时间里,承受着她全部伤害与磋磨的人是我,我申述无门,她有血缘关系护体,所以没有罪责;现在她对外人发狠,马上惩罚就到了。

可这话也不对。

人,都有报应。

 

我妈关的时间不长。

而她出来以后,发现李叔叔跑了。

他一声不吭地跑了,什么都没留下。

家里面的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我妈被关的时候,李叔叔假借帮我妈找人打通关系的借口,从我妈手上拿到了银行卡和密码。

他火速去银行把账上的钱全取了,然后跑路。

电话停机,短信不接,音讯全无。

人财两空。

这些事情闹得太大,太乱,他选择把这个烂摊子全部都丢给了我妈。

 

我妈也想跑。

但是金贵儿子的腿断了,债主也已经堵上了门。

邻居家的房子要赔,儿子的这个事情也要赔。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最后的恍惚间,她看着躺在床上性情大变、时常暴跳如雷的儿子,和烧焦之后没有钱重新装修的房子。

我妈第 1 次开始思考。

如果当初来拿了抚恤金,好好抚养这个自己女儿,会怎么样?

 

可惜这个念头也只是昙花一现,她想完后,又下意识地把它否定。

是啊,女儿怎么能养老呢?

女儿怎么能有什么出息呢?

而今天她的这些问题!都是女儿害的!

我妈就这样想着,咬牙切齿,又心满意足。

 

32

我没有去别的城市。

我出了国。

赵主管创业,做了一个国际的联动项目,而南美洲那边缺少一个常驻团队项目管理人。

南美治安不好,没有人去。

我愿意去。

走之前,苏老师反复地劝我那边治安不好,一个女孩子不合适。

我打断他的话:「苏老师为了摆脱曾经的生活和命运,我付出了一切、我能付出的东西。」

「南美再怎么样,能有我在这里安全吗?」

「在那边没有人会认识我,也没有人会压榨我,恨不得把我的骨头都嚼干榨净。」

「去了那里,我重新开始。」

是的。我的人生还能从头再来。

苏老师看着我,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他跟赵毅送我上飞机:「期待我们下次再见,你就是严总。」

「好,」我对他说,「我们,下次再见。」

(全文完)

作者:夜半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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