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超甜的小甜文可以看吗?

2022年 9月 23日

玩游戏输了,被迫给前任发了一条「富婆重金求子」的小广告。

那头秒回:「骗我感情可以,骗钱绝对不行!」

1

参加冤种闺蜜的婚礼,被一帮老同学拉着玩起国王游戏。

就挺背,我来了个开门红。

国王正是我大学时期的死对头,胸大无脑校花预备选手徐思喜小姐。

那会儿为了和我较个高下,她没少和我较劲。

相爱相杀四年,毕业后倒是莫名其妙就成了闺蜜。

这货路子野,放着满堂宾客跑包间和我们划拳喝酒玩游戏。

没谁了。

这会见我亮出她叫到的底牌号码,双眼发亮差点狂笑:「温昭,你可算栽在本姑娘手里了。」

旁边的同学跟着起哄:「记得玩点刺激的。」

「那当然!」感觉大仇即将得报,徐思喜小姐撸起秀禾服袖子放狠招,「给前任发一条富婆重金求子的小广告,内容我来写!」

我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睁眼说瞎话:「全网无前任,有也不承认。」

开玩笑,前任那是什么东西?

都该是像死了一样的物种,让我去那样的狗男人面前丢脸。

不可以!

「那商行屿呢?」

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力还蛮大,我手下的动作无意识便僵住了。

徐思喜察言观色,得意地说:「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就他了!」

我佯装镇定想蒙混过关:「死者为大,不提也罢。」

「不行,我是国王,我说了算。」徐思喜眼疾手快,一把拿过我放在桌上的手机,「温昭,愿赌服输,密码。」

顶着十几双看好戏的目光,我总不能玩不起。

给她报了一串数字后,不死心地挣扎:「我没他号码。」

徐思喜哼笑:「放心,我有。」

「哦。」

接下来几分钟,一群人凑在徐思喜身边,她一边编辑字句一边嘚瑟地笑得合不拢嘴。

我有个十分不祥的预感,抢过手机看最新发出去的那条信息:

温昭,27,不丰满但腰细腿长,夫富商,意外致残失生育能力,经协商,特寻品正腰好体力棒男士,圆我母亲梦,同时享受女人的快乐。

通话满意,速汇定金见面,有孕重酬!

我脑袋嗡嗡响:「说好的重金求子,女人的快乐是什么鬼?」

「哈哈哈」一群人笑惨了。

突然,「滴」一声,有新消息进来。

商行屿:温昭,你怎么堕落到这个份上了?

我:「……」

徐思喜跟闻着味儿的猫似的凑过来,看了商行屿发来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快,给他回消息,让他打一万块当公证费,速飞去与他汇合。」

「不玩了。」

徐思喜见我不肯,抢过手机嗖嗖就把消息发了出去。

我拦都拦不住。

更要命的是,商行屿几乎是秒回:骗我感情可以,骗钱绝对不行!

2

徐思喜笑得泪花都飞出来了:「抠抠搜搜金融大佬商行屿。」

我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商行屿上辈子绝对是一只貔貅。

一肚子的金山银山,一个子都舍不得吐那种。

「喜喜,贵客到了。」新郎恰在此时推开包间的门。

徐思喜笑吟吟地迎上去:「呀,可算是来了。」

我正寻思着是哪一路神仙让她露出这么娇媚的表情,商行屿就顶着那张全世界都欠我钱的脸出现了。

人很高,短发利落,黑色的长西服外套上搭着灰色的羊毛围巾,衬得身形越发挺拔,两条大长腿侵略性十足。

我遥遥被晃了一下,这些年,商行屿愈发稳重成熟,不露声色却气势凛然。

靠,怕什么来什么。

晦气!

徐思喜这小浪蹄子,当着新郎的面,双手扣在身后摆出一个特妩媚的姿势。

「咱们经管系大神来了,可难请了,不容易啊。」

说罢,还意味深长地朝我挤眉弄眼:「这不,还得多亏某人。」

我不明所以,暗自瞪了他一眼。

在来之前,我其实暗戳戳问过徐思喜她都请了哪一个同学。

就是为了确认宾客名单里没有商行屿这个人。

很显然,徐思喜再一次坑了我。

桌上的同学纷纷起身靠过去寒暄,商行屿礼貌又疏离,偶尔笑着附和两句。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突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端起酒杯低着头默默喝酒,极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敬你一杯酒,不介意?」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头顶砸了下来。

我怔了怔抬起头,对上了商行屿沉静幽邃的眼眸。

没什么情绪,没什么值得考究之处。

但我就是觉得刺眼极了,干脆地丢出两个字:「介意。」

商行屿若无其事地在我旁边的位置落座。

我皱眉提醒:「这个位置有人。」

「她骗你的,没人。」徐思喜贴心一笑,「我特意给商师兄留的。」

「……」我可真谢谢您。

阔别多年,商行屿像只是平静地跟我打个招呼,再无其他话要说。

不断有人闻声而来,敬酒寒暄。

他大多数只是懒懒地点头,不至于失礼,姿态间却也有几分漫不经心。

中途他接了个电话,起身出去了。

一场晚宴下来,我闷不做声喝了不少酒。

怕真醉了,和徐思喜打了个招呼便提前离开了。

在酒店门口等车的空挡,不远处站在夜色里打电话的商行屿出现在视线里。

他似有所感,侧过头往我这边扫了眼。

我飞快移开目光,低头看手机。

脚步声靠近,商行屿素来清淡的声线落下:「我考虑过了。」

「???」

「看微信。」

我一头雾水地打开微信,嗯,是他发来的好友申请。

当年分手,我当着他的面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通通删除了个干干净净。

我语气不是很友好:「加我做什么?」

「转账。」

他单手进兜,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一万块公证费。」

3

我足足愣了三秒,然后不客气地问:「你脑子被门夹了?」

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一个游戏,以前还在一起时,我们一群人经常玩国王游戏。

商行屿半撩着眼皮觑过来:「嗯,小嘴还是一样甜。」

甜尼玛!

我忍住爆粗口的冲动,手指恶狠狠地划拉着准备当着他的面再一次把他的好友申请删掉。

没得逞,手被一只宽薄的大手按住。

「再考虑考虑。」男人极具蛊惑的声音轻挑起,「骗钱也不是不可以!」

我人都傻了。

打死我都不相信这特么是商行屿。

「谁稀罕啊。」我甩开他的手,动作太大,加上酒劲,差点把自己甩飞出去。

商行屿反应很快,抓着我的胳臂把我往前一带。

身体贴上他温厚的胸膛时,我浑身细胞都炸开了。

双手用力推开他:「离我远点。」

商行屿没有生气,吊着眉梢慢声调侃:「恩将仇报?」

我没忍住,喝了一声:「滚!」

正好司机开着车过来,我钻进去重重地甩上门,扬长而去。

不知道谁说过,前任分渣和不渣的,商行屿属于后者,但我仍然恨他。

为什么呢?

答案我从不愿细想,从不去触碰。

回到家泡了个澡出来,搁在吧台上的手机震个不停,捞起一看——

「女大学生深夜群聊」里的老司机已经上了高速,我划拉了一下聊天记录,目测车速超 180。

这个群,是前几天徐思喜拉的大学里玩得好并且确定出席婚宴的朋友。

我饶有兴趣地翻着聊天记录,突然有个叫沈拓的艾特我:温昭,出来和哥哥唠嗑啊。

沈拓,人如其名,拓落飞扬,一向不着调。

商行屿以颜值和智商冠绝各项榜单,是正面教材,而沈拓,就是反面。

这两人大学时也不怎么对付,倒跟我和徐思喜有异曲同工之妙。

懒得吹头发,我索性坐在吧台上对着敞开的窗户等头发自然干。

顺便回他消息:我和你有什么好谈?

之前我和商行屿谈恋爱,和他不对付的人,我自然也是不喜欢搭理。

所以我和沈拓之间,有种微妙的敌对关系。

沈拓不正经地回:没什么好谈,那就谈个恋爱?

这话一出,群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徐思喜:沈师兄,你胆挺肥啊,竟敢调戏我家温昭。

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整整齐齐打出来三个字:答应他。

「……」我答应个锤子啊。

他不正经,我也就没那么正经地回他:目测,你不合适。

沈拓发来坏笑的表情:哦,你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哥哥都愿意为你改变。

我漫不经心地飘出去四个字:长的帅的。

群里静默了一下,齐齐爆出两个字:卧槽!

沈拓:太野了,老子喜欢。

正想继续回他,突然进来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看到这个刚被我删除过的好友申请,我下意识直皱眉头。

再仔细看,申请备注里赫然写着一行字:你的两个条件我都符合。

4

我直接吓了一个激灵,赶忙去群里扒拉群成员。

商行屿那厮赫然蹲在最后一个。

他什么时候进群的?

之前他明明就不在!

大意了,开黄车还被前任逮到,一想就闹心。

人嘛,都有个通病,情真意切爱过同样真挚地恨过的人,在他跟前怎么都得争一口虚无的气。

失去我,是你瞎了眼。

我深吸一口气,实在气不过,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直接开骂:你脸可真大。

——长的?帅的?哪个你符合了?

是,我承认自己口是心非。

摸着良心说,这两个条件,他的确都符合。

但我能让他到我跟前嘚瑟?

商行屿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回过来:良心不痛?

我:「……」

商行屿明显很有闲情逸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这一行字,小小吃惊。

时间真的是一条难以度量的河流,从此间蹚过去的人,脱胎换骨让人不敢相信他是当时人。

以前的商行屿,正经得近乎刻板,小情侣之间那些小情话,他都张不了口。

现在直接骚断腿。

到底是年岁增长,知识阅历金钱的沉淀,抹去了他那些骄矜的自尊心,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放得开了。

挺可笑的,在一起时,我和他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分手这么些年,他倒是越来越有我的样子了。

心思千回百转,我压下乱七八糟的思绪。

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我装的,除了第一声是真的,后面都是尊重。

这下子,商行屿直接哑了。

我稍痛快了些,男人这物种,都不能免俗,说他不行,比老婆给他戴绿帽子还难受!

本以为商行屿就此消停了,没想到人轻飘飘来一句:那你演得挺逼真。

看看这充满嘲弄的句式,真够自信的。

我没再理他,跑到群里继续和沈拓他们侃天侃地。

诶,我在,就是不回你消息,滚蛋吧。

这晚之后,商行屿的确消停了下来。

周五傍晚我刚从办公楼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红色超跑。

抱着一大束白玫瑰的沈拓倚在车旁,肆意惹人的男人,和他的车一样骚包。

引得路过的小姑娘频频向他投去羞涩的目光。

「找我?」

「不然呢?」沈拓理所当然地挑眉,「都说了哥哥想和你谈恋爱,你以为开玩笑的?」

我一阵无语。

他把花塞到我怀里:「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走,哥哥带你去吃饭。」

说这话时,他那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弧度上扬,魅惑勾人,十足妖孽。

不知道他德行的姑娘可能就沦陷了,但我还真不吃这一套。

「不收。」我用手指顶开满怀的玫瑰,揶揄地笑道,「你沈大少爷一年送出去的玫瑰,估计都够开一个花店了吧。」

「不一样。」沈拓还颇为认真,「白玫瑰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去,你用来哄小姑娘的方式在我这行不通,我很挑剔的。」

这算是一种比较委婉的拒绝了吧。

情场浪子沈拓,我可没那种自信会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足以让他浪子回头。

沈拓邪气地勾唇:「你那么挑剔,最后还不是选错了人?」

5

我猝不及防地,就被扎了心。

在我咬牙切齿准备打人后,沈拓帅气地翻了个身跳进跑车。

贱兮兮地抛来一个媚眼:「忘了那个负心汉,哥哥带你去蹦迪。」

「闭嘴吧你。」

沈拓一踩油门,跑车发出刺耳的轰鸣声,转眼便消失在车流之中。

我想着他那一句「选错了人」的话,默默站了许久。

直到手机在掌心微微震动才回过神。

有些人果然不能想,一想他就跟散不去的阴魂一般绕上来。

商行屿发来微信:一起吃个饭?

一看到他就来气,狠狠地戳着屏幕:仙女只喝露水,谁要和你吃饭。

商行屿:哦,那你喝露水我吃饭,过来。

我愣了一下,僵硬地转过身。

此时夜幕已铺开,城市灯火流光溢彩地亮起,商行屿背光站立,身后的男人们个个低眉顺目的恭敬。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一瞬间我心尖竟难受得不行。

他看起来,这些年过得很好。

终于,他在如同废墟一般的人生里,建立起了他的王国。

光芒万丈,荣归故里。

而我呢,离开他的这些年,混迹在人群里,光芒湮灭如浮尘。

再怎么装洒脱不在意,再见仍然有锥心之痛。

云泥之别啊。

我低下头,不肯动一步。

「不冷?」随着他低沉的声音入耳,我肩上微沉。

从他身上脱下的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瞬息之间裹遍全身。

我浑身一颤,伸手就要把他的大衣脱掉。

手被人按住,商行屿稍重了语气:「别动。」

这整个就是莫名其妙,多年咬着牙压下的火气在这一刻重新燃起火苗。

「商行屿,你是不是有病?」

愤然的声音飘落,商行屿却已经半蹲下身体。

我看着他的动作,胸腔里升腾上来的火,突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凛冬的夜里,一身矜贵的男人衣着单薄,纡尊降贵蹲下身体,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细心地把我散开的鞋带,打上漂亮的蝴蝶结。

时光似乎倒转了许多年。

那时我还是个骄纵娇气的小姑娘,每次鞋带一松,我便会把腿一伸,扬着下巴笑盈盈地看向他。

商行屿那样骄傲的人,却曾无数次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蹲下身体。

知道我爱美,连系鞋带都惯着我,细细打出蝴蝶结扣。

他习惯地做起这些事,就像我们之间隔的那些漫长岁月,只是我一个人幻觉。

我心酸难忍,往后退了两步:「你没必要这么做。」

商行屿站直身体,言辞淡淡:「习惯了。」

听似云淡风轻的三个字,却如同刀子一般扎进我的心口。

我真怕自己会失去理智扇他一巴掌。

钻进路边停靠的出租车之前,我冷冷地警告:「商行屿,别再靠近我。」

6

车行出许远,我稍稍缓了情绪。

才发现竟然忘了把他的大衣还回去。

抱着这件厚厚的衣服,怔怔然间,想起了许多事。

故事的开始,源于很多年前夏天的夜晚。

高考刚结束的六月,我去给班主任送之前借他的书。

刚到教师楼下,便遇上了老师送人下楼。

他身边立着个男生,板正的白衬黑裤,身形修长挺拔,眉眼过分干净好看。

古旧的教师楼道,那盏昏沉的灯光就悬在他上方,他无声静立,融在灯火里,像一副藏在旧时光里的画,美好惊艳。

当时少女懵懂,只觉得胸腔震颤了一下。

后来回想起,全是心动。

「温昭,你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个人。」老师从我手里接过书,一脸骄傲地指着身边的男生,「商行屿,你师兄,我最得意的学生。」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商行屿的名字。

老师嘛,通常都喜欢用前面优秀的学生鞭策后来人,他不止一次在课堂上提起自己这个得意门生。

拒了清华,选择人大的传奇人物。

「你要向你师兄看齐,他今年直博了,优秀得不得了。」

我乖巧地点头:「老师,我以后一定向师兄看齐。」

在老师跟前,我向来能装,乖巧认真好学生,其实骨子里,我比谁都叛逆任性。

「行屿,正好你也要走,夜里不安全,替我送送你师妹。」

商行屿姿态敬重,微点头:「周老师,放心。」

随后他真就送了我一路。

校园长长的林荫道上,夜色掩合灯火迷离,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挺装。

端正淑女,说话轻声细语。

我猜,商行屿铁定就是被这样的我骗了。

所以在我开口问他:「商师兄,可以加你个微信吗?或许以后我们还能继续当校友也不一定呢。」

他真就同意了。

我挺高兴,虽然加上微信后很长时间,我们几乎都没有聊天。

商行屿向来言辞寡淡,我也忙,没什么交集。

故事真正的开始,是从我大一开始。

当我出现在商行屿跟前时,他难得地露出了小小惊讶的表情。

应当是他没想到,我真的报考了他的大学。

上了大学我本性一下子就收不住了,飞出牢笼般撒丫子野了起来。

追商行屿也成了我日常必做的事。

第一次和他表白时,商行屿冷淡地回了我一句:我们不合适。

我不服气,怎么可能不合适呢。

那时年轻啊,心比天高,扬言爱可平山海。

他不答应,我就越挫越勇。

终于,在我不知道第几次告白之后,商行屿点了头。

那晚月色很美,操场的看台上空群星璀璨,他的眼睛,盛满了银河星海。

7

初恋的开端,往往美好得让人迷失。

一想他,便心动。

一见他,就脸红。

我们也曾如同许许多多的校园情侣般,热切相爱,在平凡的日子里,拥有属于我们的小幸福。

在陌生的城市拥抱,牵手穿过人潮汹涌。

在夜里安静地依偎着,坐在操场的看台看星星。

在假期回家的路上,畅想未来。

不曾轰轰烈烈,尽是特别细碎的小美好。

哪怕如此细水长流,我们仍然没能安稳地走到终点。

剥开这些包裹在爱意上的糖皮纸,我们之间的不同,终究是显出尖锐的棱角。

商行屿父母离异,他从小跟着父亲生活,贫穷在他身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所以他把上进自律刻进骨子里,连过多的社交都没有,人便显得有些孤僻了。

他骄傲,自尊心极强,心思极致细腻。

我家庭优越,打小被宠着,没受过什么委屈。

他直博的第二年,越来越忙,忙起来可以一天不回我消息,十天八天都不见得能见上他一面。

那时我爱得过浓,哪里受得了。

我们经常因为一些芝麻绿豆小的事情吵。

主要是他还不和我吵,我气得要命,他不说话,默默由着我撒火。

他理智克制,打心里觉得,生气时没办法沟通,认为必须等我发完火再好好谈。

可他哪里知道,女生在恋爱中,往往是感性且敏感的。

他越不理我,我就越生气。

虽然每次吵完,事后我总能被他说服,不好意思地撒娇扑进他怀里。

可这,仅仅是因为爱啊。

矛盾没有得到妥善的解决,我们仅用爱意支撑着,总有崩坏的一天。

我们就是在一边笑着相爱,一边哭着拥抱之中,走过了属于我们的三年。

分手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晚上。

后来我甚至都想不起来那天我们为什么吵架了。

只记得那天,我们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吵了起来,具体什么事,忘了。

商行屿一贯沉默地看着我闹,等我结束。

这一次他没再和我好好分析解释,只是平静漠然地说:「我们分手吧。」

我愣了愣,又在气头上。

也直接放了狠话:「好啊,分就分,谁回头谁是狗。」

丢下这句话,我转身就跑了。

跑出去老远,我才敢回头,人潮涌动的街头,商行屿仍旧站在人海里。

明明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我却觉得他那么孤独。

是心疼的吧。

但年轻的我们,自尊心比什么都强。

又或许是心存希望,总觉得我们不会就这么散了,所以堵着气,没再回头。

那天之后,我没再见过商行屿。

知道他的消息,是分手后一个多月,听说他出国发展,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我站在午后的太阳底下,一颗心却结了冰,浑身颤抖。

多遗憾啊。

我以为我们终究还会在一起,那天甚至都没好好地和他告别。

8

躺上床准备睡觉,我还是决定给商行屿发了条信息。

——地址,我把衣服寄给你。

十几分钟后商行屿的信息姗姗来迟:我去取。

我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他来取,换句话说,就是在暗示我把我家的地址告诉他。

想得美!

——不说地址,那垃圾桶就是他最后的归宿。

商行屿:六万。

六万?

狗东西挺能嘚瑟,吓唬谁呢。

如果是以前,我倒真有把六万块的衣服丢进垃圾桶的底气。

现在,人穷了,志也短了。

我迟疑着要怎么说狠话,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陌生的异地号码,我按下接听键:「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我听见风卷着轻轻的呼吸声传来。

他正站在风里抽烟。

莫名的,我的心头一跳,试探地问:「商行屿?」

婚宴那天徐思喜用我的手机给他发过短信,我依稀记得,不是现在这个号码。

但第六感强烈地告诉我,是他。

「嗯。」低哑的尾音撩人,「下楼。」

我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还没等我问出他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可以啊,都学会先发制人了。

我存心晾着他,磨磨蹭蹭了二十多分钟,才换上衣服出门。

没刻意打扮过,寻常的家居服外套着松松垮垮的羽绒,披头散发素脸朝天,慢悠悠晃下楼。

一出公寓大门,很轻易就看见了站在冰天雪地里的商行屿。

夜色墨沉,路边光秃秃的树丫上结了晶莹的银条,彩灯萦绕,男人侧身站在光影里,浮沉在流光里的侧脸轮廓,沉静清隽。

我突然冒出来一个很好笑的念头。

嗯,能原谅当初为他沉迷,为他哐哐撞大墙的自己了。

这狗男人,确实有资本。

我走过去,还没靠近,他还是察觉了,缓缓侧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的?」我皱着眉质问。

商行屿捻灭烟头,手一抬,极自然地顺了顺我的头发。

这忽然的亲密举动,我抗拒地往后退,冷冷瞪着他。

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他到底想干吗?

手落空,商行屿慢慢收了回去:「睡这么早?」

我把挂在手臂上的大衣丢给他,胡乱整理了一下睡觉弄乱的头发。

「我自然睡得早,不比商先生您应酬多,谈的都是亿万的单子,夜生活丰富也在理。」

温▪阴阳怪气▪昭,我本人。

我老早就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恐怕刚从某个灯红酒绿的酒局抽身。

商行屿压着唇似笑非笑,瞧了几秒。

似有些无奈,倒也没和我呛:「陪我走走。」

「没空。」我转身便走。

手腕被人抓住:「我有话和你说。」

「我不想听。」

笑话,你有话想和我说,凭什么认为我就一定要听?

商行屿放开我的手,就在我以为他总算有点识趣时。

他慢声开口:「陪我走走,还是我到你家坐坐,二选一。」

9

「……」这极其无赖的语气,真叫我大开眼界。

或许是心里也有点不该有的涟漪,就想知道,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我妥协了。

深冬的夜里,已过十点。

公寓不远处便是一个冰雪公园,因为临近一所职校的缘故,便是这样的严寒,也挡不住学生们炽热的心。

绕湖的青石路上多半是年轻的情侣,或牵手走过,或藏在路边昏暗处拥抱。

我始终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跟在商行屿的身后,在这般情景下,总能从他们的身上看到我和商行屿曾经的影子。

说不出的怅然。

走了一段路,他迟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我自然不可能先开口,低着头满脑子都是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没察觉前方的人突然停止脚步,一头就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身躯如硬铁,他疼不疼我不知道,反正我脑门疼得慌。

我揉着脑门刚想骂人,商行屿转过身:「我这么带不出手?」

「???」

说得这么暧昧,搞得我和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真狗。

不过,看看旁边的情侣,再看看我和商行屿,怎么说呢?

我皮肤白,个子是娇小型,长相偏幼,加上这一身随意的打扮,更幼态了。

而商行屿西装革履搭大衣,人模狗样的成功人士标本。

在周围气氛的烘托下,我和商行屿一前一后的姿态,让我像是一个……被成熟多金的老板包养的女大学生。

淦!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了耐心,「赶紧说,我要回去睡觉!」

我真是有病,美好的周末晚上,竟然答应和他跑到这里吹寒风。

「介意搭把手?」商行屿忽然俯过身来。

他有绝对的身高优势,一高一低,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从他身上散发的酒气在鼻息间越发浓烈。

我的脑子短路,特傻地问:「什么?」

「喝了点酒,头晕。」他按着眉心,看起来是真的很难受。

「要不,坐下来休息会?」

嗯,我真是个善良的人,肯定不是因为见鬼的意乱情迷。

「不用。」商行屿皱着眉隐忍着,「车在那边,陪我走过去。」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暗暗叹了声。

那么喜欢过的人啊,再怎么嘴硬,仍难在他这么难受的时候,一走了之。

我拼命说服自己,平静道:「那我扶你。」

「不用。」商行屿垂下绕着醉意的眸子,视线落在我伸出去的手上,「这样就可以了。」

他握住我的手,手掌清瘦宽薄,轻易就把我的手裹住。

我心中一悸,还未来得及挣脱,便被他拉着慢步向前。

晚风吹拂,我看着我们紧握在一起贴在他腰后的手,大脑一阵空白。

任由他带着我走出去好远好远。

凛冬的夜晚,人声逐渐在耳边消散,只剩下夹着刀子般的寒风在耳边呼啸。

吹得人逐渐清醒。

「商行屿。」我站住脚步不肯再往前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你什么意思?」

商行屿缄默良久,没有回头,看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

滚过烈酒的喉沙哑低沉,混在风里,听来破碎。

「阿昭,我后悔了。」

10

自分开,我从未期待过「后悔」两个字能从商行屿的口中说出来。

傲骨带刺的人,怎么可能会后悔自己曾做过的选择?

过往情好时,少女心思总有点肤浅,疯狂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一些他爱我的证据。

便时常任性地和他作,逼着他放下骄傲为我低头。

好像只有他这样做了,才是爱我的证明。

商行屿从不会惯着我,所以我从未得逞。

如今他真低头认错,我半点也开心不起来,只觉得,既讽刺也难过。

「后悔什么?」我甩开他的手,带着笑容问他。

商行屿不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迎着风点火。

烟雾散开,他隔着白雾看来的视线,似遥远悠长情绪难测。

「说不清。」他咬着烟,唇角漾着薄笑,「就是在无数个瞬间,固执地觉得这个时候你应该在我身边。」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也曾有过无数次。

但这些悸动,在分开的年月里,一次又一次被眼泪带走了。

我竟不知,面对他时自己能这么冷静。

甚至还有闲心问他:「哪样的瞬间?」

商行屿隔着烟雾眯眼看我:「靠近点,我细细和你说。」

瞧,这些年,他不仅越来越狗,还越来越坏。

我轻嗤地笑开,摇头道:「商行屿,你走吧,什么都不用说。」

他根本不知道分开的这些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也不想和他拉扯,有些事一提,除却心酸,再无其他。

他没有动,我先转身离开的。

商行屿没有挽留,像多年前我们分手那天一样。

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像是故事未尽,又确实难以言说。

并没什么值得心思起伏的事,我仍然失眠了一整夜。

寂静的黑暗中,记忆碎片总在试图拼凑完整。

我很深刻地记得一件事。

和商行屿分开的第二年冬天,是我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的第一年,也是我家遭遇巨大变故的一年。

那个冬天,北京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雪,我凌晨被冻醒。

夜里黑沉沉的,也不知道怎么的,我莫名就哭了。

抱着被子嚎啕痛哭,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拼命压抑得整个胸膛都快爆炸。

手机就在那个时候响了。

亮光在漆黑的夜里如同一盏灯,毫无征兆地在我的长夜亮起。

陌生的越洋电话,我正哭得深沉,心头却清晰地浮现过一个名字。

商行屿。

若换作其他时候,我应是不会接的。

可那晚,我忍住抽噎,按下了接听键。

商行屿低低的声音穿透耳膜,他依旧唤我:「阿昭。」

我难过极了,心里恨着。

就是觉得,这样寂寥孤寒的夜里,他应该在我身边的。

可他抛下我走了。

我一句话都不肯说,怕一张口,就会不要自尊地求他回到我身边。

电话那头商行屿静静沉默良久,才开了口:「最近做梦常梦见你,想来问问最近过得好吗?」

11

这是分手后,商行屿第一次联系我。

我堪堪忍下去的眼泪,瞬间便又如雨下。

想说不好,但是骄傲拉着人,怎么也没办法出口。

最后匆匆挂了电话,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个漫长的夜晚,我不断告诫自己。

忍忍吧,再忍忍,等这个冬天过去,就好了。

那天之后,我和商行屿又归为平静。

倒是沈拓那厮时不时会出现,惯常不正经地找我聊上一会儿。

许多话真真假假,没一句能当真。

我不爱搭理他,他反而越是起劲。

每天我一到办公室,鲜花必定立刻送达。

然后就是日常一问:今天答应跟哥哥约会了吗?

我烦不胜烦,终于忍不住揭穿他:沈拓,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沈拓打出三个问号:???

我捧着手机飞快敲字:你不就是想气商行屿吗?我和他都分手这么长时间了,你还玩呢?

这事说起来有点好笑。

当初我追商行屿,沈拓这个花花公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把我看对眼了。

有一次我去看商行屿打篮球,沈拓当时也在场。

他抢走了我手里给商行屿准备的水,骚包地撩我:「他都不理你,你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和哥哥谈恋爱,哥哥带你去兜风。」

商行屿从旁边过来,从他手中又把水抢了过来。

「别祸害人小姑娘。」商行屿冷声丢下一句话,直接拉着我走了。

那天后没多久,我和商行屿就在一起了。

听说沈拓还气得不行,把手机都砸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还挺记仇。

沈拓真假难辨地发来消息:我说我是真喜欢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

沈拓安静了一会,又问:还喜欢商行屿呢?

我大抵是希望他别烦我,所以毫不犹豫地回:喜欢。

这天之后,沈拓总算安分了。

日子无波无澜地过着,和徐思喜偶尔小聚,总能从她口中得知一些关于商行屿的近况。

我明明已经很刻意地避免提起商行屿,徐思喜这小蹄子却每次都能把话题引到他的身上。

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老和我提商行屿?」

「不是你想知道?」徐思喜瞪大眼睛满脸惊讶。

「你可别装了。」我冷笑了声,质问道,「还有你婚宴那天,为什么没和我说商行屿会去?」

要知道他会去,我死都不会去的。

徐思喜咬着水果茶吸管,心虚地小声辩解:「那你也没问我啊。」

「我家的地址也是你告诉他的?」

这下,她连看都不敢看我了,低着头咕噜咕噜喝茶。

我又气又无奈:「以后不要提他了。」

「那你发誓,再见他你一点心动都没有,我以后就不提。」

「……」我不发誓,因为我心虚。

徐思喜嘚瑟地扬眉:「看吧,你就是口是心非。」

我坦然地笑了笑,反问道:「那又怎么样?」

「那就重新开始啊。」

我看着一脸天真的徐思喜,不禁有些感慨。

年岁的增长似乎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改变,一如既往地简单随性。

可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幸运?

「真正爱过的人,再见注定难免心动。」我试图向她传达我的心情,「但我不会原谅任何一个在我心头留下伤痕的人。」

商行屿说分手就分手,连出国的事情我都是从旁人口中知道的。

他早早规划好了自己的人生,而我,没在他的计划之中。

真让人难过啊。

我那么热切地爱着他的时候,他却早已经准备着离开。

12

和徐思喜分开后,我的心情挺消沉的。

所以嘛,有些人就是不能提,他总能在无声无息之间,便能影响你的情绪。

我烦躁得不行的时候,微信里突然跳出来一条消息。

商行屿给我分享了一篇名为「男人为你做过这些事,那就表示他爱死你了」的文章。

???

这似曾相识的标题,这充满智障的内容,直接给我来了个大暴击。

我:商行屿,你没事吧?

商行屿竟然看这些个玩意儿,敢想?

离了个大谱。

商行屿:没事,我就是试试你有没有把我拉黑了。

我:……

妈的,智障。

我实在没忍住吐槽的冲动:你现在的趣味都这么的……不忍直视了?

商行屿不以为然:学无止境,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可行。

我:哦。

可行那你继续。

我放下手机,摸到了手臂上一层鸡皮疙瘩。

商行屿这厮,脑子果然让门夹了,要么就是被驴踢了。

这次聊天之后,我隔三差五就能收到商行屿给我分享的文章,标题是越来越弱智,也越来越引人遐想。

我直呼辣眼睛,警告道:你再发,我就把你拉黑!

商行屿逻辑怪:那就是说,我不发你就不把我拉黑了?

我咬牙切齿:别惹我!

警告有效,商行屿果然安静了。

一个星期后,年假正式开始,我提前订了机票,赶在春运开始之前回了家。

中午吃饭时,我爸提了一嘴:「你高三的班主任周老师前段时间病了,你有时间去看看人家。」

我应声:「知道了,爸。」

提起周老师,我的心头又覆上了重重的阴霾。

我和商行屿谈恋爱,当属他最高兴。

每次见面,他都要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们,一路扶持有始有终。

我当时还天真地满怀憧憬,扬言以后我和商行屿结婚就请他当证婚人。

如今再回想,怎会不感伤。

午后我买了点营养品去了周老师家。

这么多年了,物是人非,好像只有这一栋教师楼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老旧,干净,写满了岁月的故事。

敲门时,我无意间瞥见了门口的鞋架上放着一双挺名贵的男士皮鞋。

不像是周老师的风格。

见鬼的,我脑子里就闪过了商行屿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温昭,你在想什么呢,不可能这么巧的。

门开了,那道熟悉的男声响在耳边:「进来吧,周老师在等你。」

我先是看到一双蹬着蓝色老式拖鞋的脚,脑子里响起一句话:卧槽!

大姨妈都没我的第六感这么准!

「你怎么在这里?」我猜,此刻我脸上肯定写满了抗拒。

来之前我给周老师打过电话,他也没说商行屿在啊。

要知道我就隔天来了。

商行屿没回答,探身从鞋架上取了一双拖鞋搁在我脚边。

见我不动,他环胸觑笑:「怎么,要我帮你换?」

13

我懒得搭理他,快速换鞋,进门时报复性地用胳臂把他撞开。

「起开。」

商行屿无奈地摇了摇头,弯下腰把我换下的长靴摆放到鞋架上。

我瞥了眼,看见鞋架上他的皮鞋和我长靴紧靠在一起,怎么看都有点碍眼。

矫情劲又上来了,往门口退了一步,把我的长靴挪到门口另一边,靠墙放着。

商行屿摸着眉骨,很无语地看了我一眼。

我当他是空气,径直进了客厅。

周老师正在泡茶,瞧见我和商行屿一前一后进来,笑得眼睛都眯了。

连寒暄都免了,打趣道:「你们俩往我跟前一站,就像那么一回事了,很登对。」

「周老师,您没戴眼镜,看走眼了。」我也半开玩笑地拿起桌上的眼镜,递到他手中。

谁要和他登对。

周老师被逗笑:「你这丫头,皮。」

他戴上眼镜,照旧关心了一下我的工作生活,我避重就轻,只说一切都好。

「前阵子我住院,你爸来看过我,听他说这几年为了替家里还债,没少吃苦。」他甚是唏嘘,「辛苦了。」

我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些事,还在商行屿面前说出来。

自尊多少有点受挫。

嗐,人就爱争一口莫名的气,在如今飞黄腾达的前任面前,怎么也不愿意表露自己的惨状。

我云淡风轻地宽慰他:「周老师,我挺好的,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说了半小时的话,商行屿鲜少插话,坐在一旁专心泡茶斟茶。

连情绪都少有变动。

周老师开始犯困,我适时起身离开:「您去午休,我改天再来看你。」

「行屿,你也走吧。」

商行屿点头:「好的,老师。」

将要走,周老师拍了拍他的肩,似有什么话要说,又并不出口,意味深长。

我看不懂,商行屿却是郑重道:「您放心,我都明白。」

明白个什么?

下了楼,我好奇呀,只能主动发问:「你和周老师在打什么哑谜呢?」

很显然,周老师是看我在场,把话收了回去。

商行屿一肚子坏水,我越好奇,他就越喜欢吊着我。

答非所问道:「还记得这里吗?」

我环顾四周,此时我们正站在当年第一次相遇的楼道口。

不同的是,那时是灼灼盛夏的夜晚,而今凛冬寒风凌人。

「不记得了。」我一个劲装傻。

「我帮你回忆一下。」商行屿唇边压着微薄的笑意,「那晚你拼命在周老师面前装乖巧,当时我就在想,这小姑娘也不像那么安分的人啊。」

我登时红了脸:「你说清楚,什么叫作不安分?」

「骨子里野得很,一点都不乖。」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缱绻的余味,如羽毛轻轻撩拨过心头。

我嘴硬地嘲讽:「嗯,对,我要是乖,也不至于在你身上栽了跟头。」

商行屿脸侧向一旁,神色暗了。

嗓音低回:「抱歉啊,让你输了。」

14

过去种种,再计算也实在没劲。

我摆摆手抬步离开:「先走了。」

午后下了一场雪,初初消停,路面上积雪未扫,踩上去嘎嘣脆。

我听着声音好玩,童心一起,歪歪扭扭踩着雪。

已经走出去好远,忽听见商行屿在风里唤我:「阿昭。」

我驻足回头。

雪地上我弯弯曲曲的脚印尽头,商行屿这货也真是闲得无聊,踩着我的脚步一步步靠近。

「你踩我的脚印干嘛?」有被冒犯到呢。

商行屿眸子深了:「以后所有的路,我都陪你走。」

他突然的告白,猝不及防,我僵在当场。

「那年,你就是在这里问我要微信的。」商行屿的语速很慢,听来深沉,「阿昭,这次换我来追着你跑。」

我静静听他说完,许久不作声。

现在的商行屿,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

先追忆往事,拨动我的思绪,再深情告白,做得倒是有模有样。

可惜了。

我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这些话,很动听,但你忽略了一点。」

商行屿不说话,眸光依旧专注。

「27 岁的温昭,不再是 18 岁的小姑娘。」

18 岁的温昭,年少轻纵,心比天高,自信得盲目。

27 岁的温昭,磨平了棱角,臣服于时有苦难的生活。

她们都是我,但她们,不一样。

幽长的林荫道,树丫早已落尽枯叶挂满银霜,空旷凄寒。

如今的商行屿,不说话时总能让人心生凉意。

我自是不怕他的,轻声笑语:「六年啊,足足六年,我差点就连你的样子都忘了。」

「我没忘。」商行屿的神色间,极是执着。

「所以呢?」

许是我的反应过于嘲弄平静,商行屿转眸,凝向远方。

也不回答,反是轻叹问:「我尝试过联系你,那么多次,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

「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

「别说了。」我敛去笑容,冷声道,「自己开口要的,一文不值。」

我知道,他听到了周老师说我那些话,难以释怀。

是啊,分开的第一年,我难受得无以复加,却是他事业的开始。

分开的第二年,我的生活进入昏天暗地,他的事业起飞。

后来很多年,我们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我没那么卑劣,不曾为这些事怨过他。

毕竟每个人的人生,好坏与否,和另一个人无关。

但他当初既做出选择,如今再说这些话,于我而言,是伪善。

我不想去认真探讨他求复合是抱着什么心态,只觉得此时一颗心都像火烧一样难受。

转开身:「我走了。」

商行屿倾过身,稳稳握住我的手腕:「阿昭,相信我,重新把来路走一遍,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走到头。」

心头那把火,燎原之势,滚烫灼伤心尖。

我感觉到疼了。

用力从他的手中抽离,冷笑问他:「你哪来的自信啊?」

「就因为你现在身居高位,钱财唾手可得?」

「是的,你该感到自豪,毕竟少有人能够在那样稀碎的人生里,走到你这个位置。」

「但这些,只是你的荣耀。」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商行屿的眸色,愈发黯淡。

说再多的狠话,到底还是心软了。

相爱多年,我见过他挣脱苦难命运给他带来的枷锁的努力挣扎。

四下无人扶持,唯靠坚韧的意志支撑。

我怎么能不心疼?

商行屿是绝对的人生野心家。

他的人生履历,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但这样的人,只适合高高悬起膜拜,爱上他,如握双刃剑,无论握住哪一头,都有刺手之痛。

「商行屿,和我分手,你没有错。」

我缓了缓语气,温声浅浅:「我永远爱着那个有十块钱,却愿意全部用来给我买一个便当的商行屿。」

「我们之间,仅此而已。」

15

回家的路上,我拒绝了路过停靠的出租车。

坐上了回家的 11 路公交车。

和商行屿分开后很长时间,我每一次坐 11 路都还会眼睛泛酸。

今天这番,再被触动,眼睛酸涩得厉害。

在一起时,虽然商行屿从不会在我跟前表露出经济上的困窘,我却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的自尊。

每次从北京回家,我连飞机都不会坐,陪着他坐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商行屿都看在眼里,时常愧疚。

我每每总和他说:「你别皱眉,我这纯粹是为了体验生活。」

从火车站到我家,11 路公交,从头坐到尾。

商行屿总会送我到家门口,在这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中,我们曾无数次意气风发地畅想着未来。

彼时如胶似漆,眉眼里都是对方。

在我们说起的未来里,全是对方。

诚然,是商行屿撒了谎。

回到家,遇上我爸牵着狗出门。

他一眼就发现了端倪,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我心虚地躲闪他的目光。

「那怎么哭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谈话声把我妈从厨房引了出来。

她只看了我一眼,便像是了然了般。

转头催促我爸:「别磨磨唧唧的,遛你的狗去。」

我爸心领神会,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妈。」我一开口,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宝贝,来,跟我妈好好说。」

她拉着我手坐下,了然问:「遇上商家那孩子了?」

我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他三个月前回国后,来拜访过我们一回,我就猜你们肯定会见面。」

三个月前,那时我还没遇上商行屿呢。

我茫然问:「他来找你们做什么?」

我妈轻拍着我的手,沉吟了许久,似很是犹豫。

良久,她叹了一声:「他不止来了一次,出国前也曾来过。」

我更震惊了,这些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跟他在一起,应该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他父亲……哎,爱喝爱赌。」

「喝醉了打老婆打孩子,行屿他母亲受不了和他离婚了,留下半大点的孩子,不敢想行屿怎么过来的。」

她唏嘘不已:「好酒也就算了,还赌,滥赌成性,欠了不少钱,行屿一边照顾学业一边还要赚钱养他,替他还债,那么大的窟窿,他一个学生,怎么可能填得上。」

从我妈细细的叙述中,我大概还原出了整个事情。

商行屿的父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和他儿子谈恋爱的事情,而且当时我家在本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他觉得自己儿子攀上高枝了,跑到我们家问我爸妈借钱。

我爸妈挺生气,但他们很喜欢商行屿,也不想让我们分开,就给了一笔钱。

没想到,他根本不知足,来得越发频繁。

我爸妈不堪其扰,不再愿意借,他就撒泼打滚,闹得很难看。

这事传到商行屿那里,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反正他父亲没再去我们家。

我妈叹气道:「后来行屿出国前来,我们才知道他和你分手了。」

「那天,他一来就跪下了。」

「他……」我心里一哽,苦涩蔓延。

我妈回想起那天,仍很感慨:「那孩子是个有骨气有担当的,辜负你的心意,他比谁都痛苦,他很真诚地和我们道歉,还因为他父亲的事,十分执拗地给我们打了一个欠条。」

「他是下了决心的,若能闯出另一番天地,十倍百倍来还,若不能,便客死他乡。」

16

我妈不断叹气:「行屿是没办法了,以他爸的性子,要不是知道他和你分手了,我们家没安宁日子。」

「他行至绝境,只能破釜沉舟远走他乡,或许还能挣出来一条生路。」

我心头震颤,难以想象当时商行屿是什么样的心情。

哽咽问:「那天他是不是哭了?」

「嗯,走的时候狠狠擦眼泪,怪让人心疼的。」

听到这,我已经泪流满面。

很难过,很心疼,也有怨。

「妈知道,就算你知道他突然和你分手的原因,也没办法释怀。」

「可你想想,你是不会嫌弃他,但他嫌弃自己啊。」

那样糟糕的自己,原就不该招惹那样的姑娘得到那样的爱。

于他,是罪过。

我心疼不已,难过地问她:「这些事你们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该怎么说啊。」她叹息道,「那孩子要强,骄傲,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一是自尊心不允许,二是未来不可知。」

是啊,以我当时对他的浓烈爱意,如果知道了,只会牵绊他。

便是不能牵绊住他,也会固执地等。

「我和你爸当时就想,你至少还有我们,而那可怜的孩子……」我妈被触动,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来这世上一趟,太苦了,我们能给他的一点善意,也就是成全他想要保护的尊严了。」

我趴在她的肩上哭得不行:「你们好狠心,那时看我那么难过,竟能忍住。」

「宝贝儿,妈对不住你。」

她哄着我,又无奈道:「我知道你爱他,可对他来说,确实已无能为力。」

「作为父母,我们也有点自私,不愿意你陷进去,长短不如短痛。」

我哭归哭,道理却是明白的。

便是当时商行屿真的和我说清楚,我们家也愿意出钱填补他父亲的烂摊子。

他不会接受的,便是真的放下自尊接受了,他的一生,都将笼罩在这个阴影里,黯淡无光。

可那是骄傲的商行屿啊,他值得这世上的万丈光芒。

我哭了好长时间,眼睛都肿了。

等我缓和了情绪,我妈才轻声开导:「宝贝,这世上所有的事,并不都是非此即彼,往往两难居多。」

「如果你没办法释怀,那就不回头,也不要怨,毕竟他的人生深渊,我们难以感同身受。」

「如果你还是爱,那就不要口是心非。」

「重蹈覆辙才可怕,重新开始好好相爱,这是全新的路。」

我深深被触动,抱着她哭着撒娇:「妈,谢谢你当时那么善良地对他。」

走在那样绝境里的商行屿,如果我爸妈再恼怒地羞辱他一番,他该多难过啊。

「傻孩子,爱屋及乌,你那么喜欢的人,爸妈自然也希望他好。」

她推着我回房间:「去睡一觉,别在情绪上头时做任何决定,好好想清楚再说。」

我裹着被子昏昏沉沉睡去,直至被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的信息提示音吵醒。

窗外夜色降临,我烦躁地伸手捞过手机。

心想着肯定是哪个缺德的王八蛋在不断给我发垃圾信息。

我骂骂咧咧地打开短信,一看就傻眼了。

整整齐齐躺在信息箱里的是——无数条入账信息。

最后一条是上一秒,我数着余额里那一串长长的数字,惊呆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肯定是新型骗局。

我捡起手机跑下楼,一边看着信息一边喊:「妈,我遇上诈骗了。」

没人应我,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疑惑抬头,对面的沙发上我爸妈并肩坐在一起,脸色怪异看着我。

而左边,商行屿西装革履,斯文优雅地喝着茶。

17

「什么诈骗?」商行屿微微一笑,「让我看看。」

我的脑子短暂待机了十几秒,突然茅塞顿开。

「商行屿!」

我气势汹汹冲过去,商行屿温慢地勾起声音:「嗯?」

「你跟我出来。」那什么惆怅啊体面都见鬼去吧,我直接伸手去拽他的领带。

我爸坐不住了,低声训我:「昭昭,来者是客,不许这么没礼貌。」

「爸,这事你别管。」

这厮就是欠的,打死了事。

商行屿由着我拽,站起身来还恭敬地和我爸妈说:「二老放心,我和她有点误会,解释好了再回来陪你们喝茶。」

他越是这么气定神闲,我就越气。

用力扯着领带勒他,把人拽到了门外才放开。

「这是你干的?」我指着手机里的入账信息问。

商行屿慢条斯理地整理弄乱的衣领,索性把领带取了下来。

他看着绕在手中的领带,喃喃笑道:「你刚才那个样子,真像以前。」

「什么以前?」我没反应过来。

「拽着我的领带,踮起脚尖求亲亲。」商行屿眸中的笑意即将汹涌。

画面感太强烈,情侣间的小情趣,做的时候不觉得害羞。

事后想起来,总能红了脸。

「我没有,不是我,你记错了。」

「那你脸红什么?」

「……」您眼瞎了!

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我飞快调整表情:「解释解释,给我钱做什么?」

「你不是说永远爱着只有十块钱,却愿意全部用来给你买一个便当的商行屿吗?」

商行屿拿出钱夹,摊开在我眼前。

里面只有一张十元纸币。

他取了出来:「现在,我只有这十块钱了。」

我:「……」

这也行?

我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感,无语道:「我看你是疯了。」

「没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商行屿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的眼神有种强烈的狩猎芒光,势在必得。

我横了他一眼,问:「你真就不怕我拿着这些钱跑了吗?」

「跑哪去?」

「你管我啊,有钱了谁还要男人。」

商行屿还挺会抓重点:「你以前也很有钱,找我做什么?」

「眼瞎。」

商行屿:「……」

他突然抬手,指腹微凉滑过我的眉尾,低了声音:「阿昭,你现在又有钱了,请再瞎一次。」

18

明明很暧昧的动作,话这么说出来,我就不乐意了。

「商行屿,你才瞎,你全家都瞎。」

我拍开他的手,却反被他握住手腕,稍一用力把我往怀里带。

「嗯,我全家都瞎。」商行屿的声音就在耳畔,「只剩下我一个了,可不全瞎了吗?」

他说这话时,笑意温淡,听不出怅意,我的心尖却又冒出了苦味。

好像无论他走了多远的路,总逃不开孑然一身的苍凉。

我一顾惦记的是自己这些年的心酸,再见却忘了问他。

这些年,他过得好吗?

那样热切浓烈地爱过的人,不该如此潦草得只剩下怨。

见我不挣扎,乖乖任他抱着,商行屿紧了紧手臂:「那天一见面,就想这样抱抱你。」

我想起婚宴那天他冷淡的态度,有点气:「骗谁呢,你连看都不看我。」

「没敢。」他自嘲地哑声,「有很多话想说,可多看两眼都想掉眼泪。」

这些话他说出来,难免沉重。

我那点小小的傲娇,消散无踪。

商行屿埋头在我的肩上,声音越来越低,似是呢喃:「感觉走了好远的路啊,终于回到你身边了。」

已经很努力克制了,我的眼睛还是蒙上了一层白雾。

其实从一开始就错了啊,我不该去招惹他,也不该在他那么难的岁月里,固执向疲惫的他索取爱意。

这场缘分,从开始就看到了结局。

当生活走入绝境,爱意走投无路,命运的河流把我们隔开,站在两端的我们,谁都无可避免一次又一次红了眼睛。

我们之间,对错无从算起,是非难以论断。

只是回首一望,我们都已经走得太远。

怪他怪命运,处处都是苦。

我从他怀里退出:「这一路,辛苦了。」

商行屿这一生,身在深渊,命运没有给他爱人的能力。

他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眸中难过之色浮动。

「不可否认,我仍然很心疼你,但我们确实分开太久了。」

我于心不忍,却清醒地知道,爱意留存,可这中间六年的时间,足以带走很多东西。

「那些我一个人忍下的痛苦和心酸,你踽踽独行走过的艰难岁月,我们谁都没有参与过对方的生活。」

我们曾经亲密无间,如今两两相对,连拥抱都变得小心翼翼。

重新开始谈何容易?

我无力地耸了耸肩:「你看,我们都没有错,但就是错过了。」

商行屿静静看我半晌,脸偏向一侧:「阿昭,对不起。」

他眉间隐忍:「这六年一直心痛难忍,既痛恨自己当初明知道担不起你的情意,还是贪心地想抓住,又庆幸你那么勇敢地出现了。」

「那是我至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啊。」

一直以来,他的情绪都过分隐晦。

许是这般,如今听来,让人极是触动。

我含泪低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商行屿轻抚着我的鬓边,手指有颤意:「阿昭,是我辜负了你。」

19

言及此,彼此都红了眼。

年少时的情谊,再回头,依旧浓烈得让人想哭。

可我们,隔山隔水遥远的六年,三言两语怎么能填平?

我不忍心再在他的心头刺上一刀,软声安慰:「好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商行屿垂下头,固执地说,「永远都不会过去。」

说不被触动显然是假的,我却难以做出回应。

错过就是错过了。

我不敢看他:「钱我会转回去给你,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了。」

这人就是傻,时间不同了,他逼着自己回到了只剩下十块钱的商行屿,结局也不一样了。

商行屿沉默下来,暗自消化掉那些情绪。

他向来能忍懂克制,再开口又归为平常:「不傻,这些钱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还说不傻,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不浪漫点说,如若我们真的难以重来,那就当做你的嫁妆。」话里带笑,多是落寞。

我被他这傻劲弄得哭笑不得:「那浪漫点说呢?」

他在此时转头看向我,眸色深深专注:「你成为我的人,或者,我成为你的人。」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个话题上。

我没敢接话。

商行屿适时岔开话题:「那天你不是问我周老师和我说了什么吗?」

我之前问他不肯说,现在反而自己说了。

「他告诫我,勿忘年少清贫时,勿忘当时陪在身边的姑娘。」

他目光灼热,皆是诚挚:「阿昭,我从未忘记,并将一生热爱那个姑娘。」

氛围低沉让人难受,我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哦,你怀念的是那一段岁月,不是我。」

商行屿显然也被气到,无奈地按着眉骨。

「你啊,惯会挑刺儿气人。」

「我以前就这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娇嗔做作地说,「你看,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念着嘛。」

「那我就喜欢,怎么办呢?」

「……」行吧,您这德行也没说不通。

「阿昭,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也请你相信我。」

夜里风寒,吹动枝头积雪簌簌飘落,商行屿望着风里的雪花出神许久。

我没有打扰他,静静陪着。

好久他才开腔:「日子还长,让我慢慢地再走进你的心,可好?」

20

似乎话到这里,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结局,才能两两遂愿。

只能含糊地回答:「商行屿,给我点时间吧。」

他欣然点头,笑意攀上眼角眉梢。

我爸妈自然是要留他吃饭的。

饭桌上,我爸妈待他比我还要关心。

两个人轮番给他夹菜,他们三娴熟笑谈,基本没我什么事。

我心里偷偷叹气,二老这股孩子出息的欣慰骄傲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商行屿才是他们的孩子。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我爸妈见过在泥泞里挣扎的商行屿,深受触动。

他如今走到这一步,他们是打心里为他高兴。

我也乐得自在,默默听着他们唠家常。

「这次回来,是在住酒店吗?」我妈趁着给商行屿夹菜的空挡询问。

商行屿放下筷子:「嗯,目前是这样。」

他这人有极强的素质感,每一次回答我爸妈的话时,手里不管有什么动作都会停下。

姿态恭敬,认真回答。

我爸接话:「有没有考虑在本地置业啊?」

白天听我妈说起过,商行屿出国后,他父亲连家里的房子都输出去了,没多久也去世了。

这样一来,商行屿虽是本市人,却连个家都没有了。

本是寻常的谈话,我听着又是一阵难受。

下意识看了眼商行屿,没想到他也在这时看向我,目光交接,他唇边勾起笑意。

我妈瞥了我们一眼,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瞪了眼我爸:「年轻人的事你少操心,他们有自己的计划。」

「好好好,不操心。」我爸笑呵呵地说,「行屿,今年就来家里过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天天见他,这可太尴尬了。

我连忙抢话道:「爸,他忙得很,过年都要工作。」

商行屿冲我挑了挑眉,压着笑意。

我暗叫不好,就听见他转头和我爸说:「谢谢叔叔,这段时间我会经常叨扰。」

「哪是叨扰,家里冷清,你常来我们也高兴。」我妈也挺高兴。

我想提出抗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从我家遭遇变故后,以往那些亲热来往的亲戚朋友,一个个避而远之。

我们看了太多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哎,或许商行屿的到来,的确能给我爸妈带来些许慰藉。

商行屿走后,我陪着我妈在厨房洗碗。

见我拿着一个碗擦拭半天不动,我妈笑话道:「心疼他就去找他啊,你折腾我的碗做什么。」

「谁说我心疼他了。」就是要嘴硬。

「别在我眼皮底下扭扭捏捏的。」我妈抢过我手里的碗,「你不就是一边过不去分手这道坎,一边又害怕重来不如当初吗?」

我妈一辈子都这么睿智,总能一针见血。

「您说得没错,毕竟分开这么多年,谁能保证还爱意如初呢。」

「行屿不是如初,是日复一日的浓烈,你个傻孩子。」

这话我挺受用的,故意揶揄她:「妈,这你都看出来了?怪不得你挑了我爸。」

我时常挺感激,无论生活好坏,我爸妈都一如既往地相爱,互相扶持甘苦与共。

也因此,我勇敢自信阳光,且坚定。

「我是过来人,还能看不出来啊?」我妈笑道,「刚才你爸问他会不会在本地安家,他看你那一眼,妈什么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妈动容地说:「在那孩子心里,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21

窗外雪声又起了,我辗转难眠。

脑子里所思所想,全绕不开商行屿这个名字。

有好有坏,互相拉扯。

我清楚地知道,其实我早就不怪商行屿了。

人生那一段,说来的确不够圆满,但成长连偏旁都没有,又有谁能否认不圆满即没有意义?

就连眼泪,都是缅怀。

他走后那几年,我每一次坐北京的四号线,当地铁播报「下一站人民大学」时,眼泪都会刷一下掉下来。

在曾经那些相爱的时光里,我无数次牵着他的手,或约会回校,或陪他兼职晚归。

那条四号线,承载了我和他甜蜜疲惫的时光。

我挺恨自己的,这些年,把记忆谈得比恋爱还长。

通常忽略了为什么会如此难忘。

全是因为那个人,曾用确切的爱,重重撞击过我的灵魂。

商行屿不善说情话,每次我们约会,他瞧着表情寻常,却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些许失落。

我时常嗔怪问他:「怎么,和我在一起不开心?」

一开始他习惯地隐藏情绪不愿多说,后来架不住我又恼又气的追问。

才幽幽地说:「开心,但是想到待会要和你分开,就很难过。」

这话若是换做其他人来说,我大概会质疑他油嘴滑舌。

可商行屿,他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是几经斟酌,字字认真。

所以他的不舍,定是真的带着滚过肺腑的炽热。

他曾那么珍视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后来他走,我才如此难以接受。

此后商行屿常来,陪我爸喝茶下棋,一起扫门前厚厚的积雪。

陪我妈在厨房忙活,一来一回,我妈倒成了给他打下手的。

我多少是知道他的心思的。

在那样阴暗冰冷环境里长大的他,没被好好爱过,我爸妈当初给了他最大的善意,他便记了好多年。

就连回国后,也是第一时间来拜访我父母。

拿出那条泛黄的欠条,十倍数偿还。

年三十他留下来陪我爸妈守夜,团圆饭后,他拿出两个分量颇重的红包递给我爸妈。

被我爸妈给训了一顿。

我妈一边给他塞红包一边念叨他:「你还没结婚,不许给我们打红包,该是我们给你。」

「结婚」两个字一出,气氛霎时微妙了起来。

我原先还在看戏,意识到不妙,马上装作若无其事地刷手机。

「闺女。」我爸悄悄凑近,「前几天爸爸找人算过了,你和行屿的八字很合。」

我的眉心突突跳了几下:「爸,你想干什么呢?」

「行屿这孩子,有担当感恩心强。」他语重心长地说,「爸不懂什么爱情,只知道你要是和他在一起,这一辈子他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不认同地抬杠:「一辈子很长的,说不准。」

「是啊,一辈子很长,那你就给彼此一个机会。」

他是真喜欢商行屿,不停地替他说好话。

「闺女,时间会替你筛选掉不坚定的人,他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22

我看向在厨房里给我妈打下手的商行屿。

明晃晃的灯影下,身姿挺拔修长的人,站在那一方小厨房里,格格不入。

但他眉目安静,举手投足优雅稳当,融入这人间烟火中,岁月静好。

我心情莫名怅然。

那个野心勃勃的人生野心家,所求也不过是在这人来人往的世间,有个可栖息停驻的家。

我转头看向窗外,禁不住心神惆怅,长久出神。

发顶落下一只手,动作轻柔摩挲:「在想什么?」

商行屿在我身边坐下,侧着脸看我。

「没什么。」距离太近,我搁在沙发上的脚触到他的腿,不好意思地往回缩。

他握住我乱动的脚拢到腿上:「别乱动,给你红包。」

呵,想用红包诱惑我。

没门!

「现在给!」我伸出手。

商行屿这人能处,要红包他真的给。

拿着沉甸甸的大红包,我陷入思索,半晌才问:「你不是只剩下十块钱了吗?」

我想此刻我脸上一定写满了一句「你个骗子」。

商行屿莞尔:「把红包钱留下了,给你们的,也不属于我不是?」

「哦。」这话听起来好像没毛病。

「这给你。」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红包:「这我妈给你的,你给我做什么?」

着实没想到他会这么较真,所以在我妈打红包的时候,我偷偷把那张装着他转来的钱的银行卡塞了进去。

现在看来,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说好只有十块就只能有十块。」

许是夜里灯影照人温柔,他那股认真劲,多少触动了我。

而立之年的男人,陪着我闹腾也不嫌幼稚,硬是被他玩出了一股子郑重。

我禁不住感叹:「商行屿,你变了。」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过于明显,变得温柔平和,爱人事事细致周全。

他淡然道:「尝遍人间百味,该放下的放下,自然也就变了。」

话听来轻飘飘的,我却感觉到了其中的厚重。

我第一次有勇气去探听他那六年:「在最难的时候,你都怎么过来的?」

「给你写信。」

说到这,他想到了什么,唇角浮起笑意:「给你写了厚厚十几页的信,你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这事,我是有印象的。

那应该是和他分手的第三年春节吧,我回家时收到了一个国际包裹。

拆开一看,满满一箱子的小物件。

精致的手账本、耳钉、贴纸、音乐盒等等。

这些东西都是我和他在一起时,随口提起想要买的东西,后来自己都忘了。

商行屿一件不落地买了个齐全。

随着这些东西寄来的,还有一沓厚厚的信件。

我当时抱着这些东西坐了一夜,也哭了很长时间。

硬是没有把那些信拆开来看一眼,天亮后又抱着这些东西原地址寄了回去。

那时候是真不敢看,怕后劲太大,缓不过来。

如今时过境迁,我好奇了起来,问他:「你都写了什么?」

商行屿舔了舔唇角,明显不太好意思说起。

模棱两可地说:「不记得了,应该是一些酸溜溜的话吧。」

「酸话?」

「写的时候经常眼睛泛酸写不下去,写完了也不敢回头去看,大抵就是些酸话了。」

我是没怎么想象得出来,像他这样隐忍克制的人,数次哽咽会是什么样子。

藏在时光里的我们不为人知的影子,每一帧都是无法言说的心痛和思念。

我一直都没勇气承认,这些年我几乎连谈恋爱这事都忘了。

是因为潜意识里,在等一个人。

徐思喜常调侃地问我:「你谁都看不上,是在等某个人?」

我往往都是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我谁也没等,谁也不会来。」

看吧,都是自欺欺人。

我确在等人,他也确实来了。

23

夜半钟声敲响,进入新的一年。

我送他到门口,才发觉雪已经越下越大。

他没有带伞,径直走进了纷飞大雪中。

看着他走在大雪中的身影,无比熟悉的场景,和过往的记忆重叠。

北京的冬天真的好冷好冷,我们在冬天约会,他把我送到宿舍楼下,我每一次都会在寒冬中目送他离开。

记得有一次下了好大的一场雪,他走的时候没有带伞,冒着雪走的。

我站在廊檐下,目送着他的身影在茫茫白雪越走越远。

那个场景,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爱得热切,当时就特别想要冲过去抱住他,舍不得他走。

如今情景重现,我心潮涌动。

终是扬声叫了他的名字:「商行屿。」

他在夜色深沉的飘雪中驻足,回过身,雪花绕着他翩跹飞跃。

「今天过年,就别住酒店了。」

我唇边弯起浅浅的弧度:「爸妈说,一起吃团圆饭一起守夜的,就是家人啊。」

哪有让家人大过年的住酒店呢。

商行屿的眸光遥遥,映着雪光,倏忽间有难辨的隐晦。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说话。

我盈盈笑弯眉目:「商行屿,回家住吧。」

商行屿一步一步走来,在我跟前立定,长久凝着我,深深的眸色里,有太多情绪浮沉。

最终他却什么都没说,只牵起我的手。

呼啸而过的风裹得他声音破碎:「好,我们回家。」

一切都很寻常,谁都没说,这到底算不算开始。

我们在后来很长时间里,也如今晚一般,牵着手慢慢走过长路。

爱意深藏在无声的时光里,我们独自去大千世界走了一遭。

兜兜转转,仍回到了最初。

我想,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应该早就注定拥有特定的一个人,他带来春风,也带来暴雨。

让你吹了暖风,也让你淋了雨。

但你仍然不顾一切奔向他,仅仅是因为,只能是他。

日子浸着阳光随暖意流动,商行屿还是不会说情话,别人说情话会脸红。

他嘛,会红了眼。

嗯,我也怕他说,因为我听了,也得哭。

就比如,婚礼那天,我准备了一大段誓词,他却寥寥两句。

满堂宾客,他几经哽咽。

「阿昭,谢谢你,我终于有家了。」

「我这一生,父母缘浅,举目无亲,你自始至终,都是我要回到的终点。」

24

商行屿番外:没有你的六年

凌晨时做了个梦,忽然惊醒。

怔怔然间以为还在异国他乡,醒来四下空荡寂寥。

幸好此时,心心相念的姑娘在身边熟睡,安安静静的模样,我的心头却发热得厉害。

想抱她,又怕惊醒她,便只敢倾过身在她眉心轻轻落一个吻。

日子很平常,每日见她,都如初时心动。

我应该从未和她说起过去那六年吧,如今再想,是心痛被抚平的风轻云淡。

要离开那日,我去了一趟她的宿舍。

在楼下站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到了又该说些什么。

从天明到天黑,最后默默离开。

我想,我也不是想等到她,她也不会来。

就是想去那看看,安慰自己,我们还是很近很近。

异国前两年最是艰难,身无分文全靠公司施舍供养。

小小的一间宿舍里,夏天燥热难耐,通常一觉醒来浑身湿透。

在寒冷的冬天频频冻醒,窗外寒风吹响破旧阁楼上的铁片,声声凄清。

最难熬的是,那些寂寥的夜里,我反反复复做梦。

梦里的姑娘,或是娇俏倚在我肩头,或是气冲冲和我吵架,或是红着脸踮起脚尖要抱抱。

又或是,明明吃不了丁点苦,却笨拙地陪着我做兼职。

又或是,日复一日陪着我吃最廉价的街边小摊,陪着我坐二十几个小时漫长的火车。

无论梦里的她是何种姿态,梦醒后,我的心脏都会刺痛得难以平复。

其实如果没有她,我本该不会这么痛恨命运给我带来的苦难。

年少时挨打,吃不饱穿不暖,跟着爷爷去捡塑料瓶售卖,在人们或怜悯或轻视的目光里,艰难求生。

如此种种,我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可她来了啊,我心痛日渐加深。

穷苦让我卑怯,连牵她的手都像在犯罪。

在最无能为力的时间,遇上热切想要相守一生的姑娘。

而那姑娘,偏又情真意切,放下她原该有的美好生活,陪着我吃苦颠沛。

怎么会不心疼?

此番带来的痛苦,锥心入骨。

所以啊,纵使千难万险,我没有退路。

人到穷途末路,便也生出了视死如归的孤勇。

左右得拼出一条路,才敢回头去见那姑娘。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亦不短。

也曾在梦醒后,不理智地拨通她的电话,想探听她的现状,可多说两句,又难忍眼睛酸楚。

也曾在思念无法克制之时,于高朋满座中,将深藏的爱意说到尽兴,举目四下无她,最后喝醉哭泣,在异国他乡的深夜街头。

这条路,走了好远,爬山涉水,淌过眼泪和血汗,才看到了头。

庆幸路的那一头,我心上的姑娘,仍在。

这一生,我都将心怀滚烫,珍重感激。

夜半灯影沉沉,身旁的姑娘翻了个身,突然就醒了。

迷糊地睁着眼睛问:「还不睡,在想什么呢?」

我把人捞到怀里:「在想你。」

「我不在这吗?」

是啊,眼前人即是心上人,她在呢。

我抱紧怀里的人,心念荡漾热意滚烫:「因为你在我的心上啊。」

心跳的每分每秒,都是想她的律动。

怎么能不想呢。

「油嘴滑舌,快睡了,晚安。」她动了动身子,在我怀里找了一个舒适姿势,安安静静阂上眼睛。

夜深了,相爱的人都在拥抱入睡。

今晚会是一个好梦。

那么晚安了,我的爱人。

- 完 -

□ 温酒斩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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