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刚被打进冷宫的贵妃。
原因是太后病了,没什么胃口,而我给她做了我们蜀地的一道特有美食——剁椒鱼头。
我去的时候,皇帝的莺莺燕燕们,早就屋里屋外的站满了。因着除了皇后,就我位分最高,都自动给我让出一条道来。
正因如此,当我打开食盒,端出一盘子鲜艳欲滴的辣椒鱼头时,一屋子美人们都炸锅了。而皇帝直接气绿了脸,瞪着我喊:「来人,余贵妃对太后大不敬,着立即打入冷宫!」
我有些懵,辣椒最开胃了,剁椒鱼头更是下饭利器,我做道菜献给太后,怎么就大不敬了呢。
主要是太后这人,平时对我特别好,我去不去冷宫没什么关系,得想办法让她吃下饭去才是正事。所以我在临走前,还言辞恳切的对太后说:「太后,这真是一道开胃神菜,你一定得尝尝。」
太后摆了摆手,极为不忍地闭上眼,转过身去了。
就这样,我这个以蜀地平民身份入宫、又在一年内平步青云升任为贵妃的传奇女子,一息之间获罪,成了被打去冷宫的罪人。
02
我坐在冷宫的荒草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想,这下,皇帝的女人们有的聊了,不会寂寞了。
是的,时至今日,我还是没有当皇帝的女人的自觉。主要是我这进宫,太突然了一些。
前脚我娘刚因着我议亲受阻,赌气舍去半个家产,替我爹在县衙谋了个职位,盘算着等我摆脱了商户之女的身份,能给我谋个好婆家。
后脚,我爹治水有功的事,被即将升任知府的县令大人上报给了朝廷,我就被皇帝一纸诏书纳进了后宫。
往后一年多时间里,我爹一直奔波在治水前线,屡获奇功,而我在后宫的位分,也一路从贵人攀升到了贵妃。
遭人妒忌肯定是有的,最关键的却不在此,而是日日对着皇帝的那张脸,我不太习惯。因为,我心底有人,一个自小与我一同长大的人、颜值才情、脾气皆是一等一好的沈北城。
可以说,我进宫前穷尽毕生之力就是想嫁给他,不过自古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覆水难收,进宫后慢慢的也死心了。但这皇帝,也太难伺候了些。宠人的时候,是真的很会宠。
想当初,我刚进宫那会儿,知道我喜欢芙蓉,便移栽了满院子的莲花。
不仅如此,还给了我后宫女人最尊享的荣耀——夜夜留宿,赏赐不断。阖宫上下,除了皇后和太后,工资奖金福利待遇最好的就属我了。
我还盘算着,有朝一日,他不想要我了,我就拿着那些金银珠宝,再回蜀地去,就在我家乡平江县,开一间最好的酒楼,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
可他无情也是真无情。
就说今天,翻脸归翻脸,要我去冷宫,我也没甚意见,好歹让我回宫去取件衣服去吧。这可是秋天了,入夜就凉了,冷宫里除了破旧的房屋和满院的荒草,就剩我一人。
饶是我乡野出身,也觉着这地方猪都会嫌弃。
好在皇帝赐我那丫头翠微不错,得知被打进冷宫了,还特意来看我。
她在冷宫的破围墙外,在裂缝里拼命将脸往我跟前凑,一脸八卦相:「我说娘娘,我就去内务府取点衣物的功夫,您怎么就把自个给作到这儿来了呢。」
看来她还不知道我因为什么被打入冷宫了,我告诉她,就在她前脚刚走,新进宫的愉贵人来告诉我太后病了,皇帝在跟前侍疾,姐妹们都组团去探望了,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才想起有几日没去太后宫里了,得知她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于是准备做个开胃菜一同带过去。
「开胃菜就是那剁椒鱼头?我来的时候,听见阖宫都在议论:好家伙,满满一盘辣椒,这分明是想谋害太后!」翠微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娘娘,我知道你好厨艺,可你做菜前,好歹也打听打听,太后胃肠有旧疾,任何时候都不能食辣。」
我这才有点委屈的感觉:「没人跟我说过呀。」
「我知道呀!」翠微差点喊起来,又怕惊动了巡卫,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放低音量说:「这段时间,你就在这好生待着,需要什么给我说,我偷偷带给你。咱们主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别再闹出什么事来。」
我热泪盈眶地拉住正准备走的她说:「那把你身上的夹袄和火折子留给我吧,晚上冷。」
她一惊,挣脱我的手道:「那怎么成,我的衣服给你了,我怎么回宫去,穿你的?让别人再给我也治个大不敬之罪?」
想了想,又十分迟疑地将火折子递给我,千叮咛万嘱咐:「秋日天干物燥,冷宫又杂草丛生,娘娘您可得长点心。失火不要紧,别连带着翠微跟着您一起掉脑袋。」
原来她口中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这么个意思。
03
入夜天凉了,我在一间倒塌的偏殿那边,寻了些木材。在正殿廊檐下清出一片空地,生了一堆火。
翠微说得对,这地方得严防火灾,失火不要紧,别连带我也被烧死在这。等一切忙活完了坐定,肚子开始饿得咕咕叫了。
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埋怨这该死的皇家食制,明明有钱,非说为了健康,只能一天两餐。
我被关进冷宫时,正正好是午膳时间,完美错过饭点,下一顿得等到明儿晌午了。
要是往日,饿了还有小食吃,再不济,自己可以去小厨房做点想吃的。眼下却只有挨饿的份,想我余春花,虽打小生在乡野,可我家也小有资产,从来没挨过饿。
况且我也没想嫁给皇帝,被迫嫁了不说,还得附带体验一番挨饿受冻。真是越想越憋屈。
正想着,眼前窜过一道黑影,是一只兔子。今儿月色正好,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一只麻灰麻灰的野兔!
我嘿嘿一笑,好久没抓过兔子了,不知道手艺生疏了没有。于是麻利地跟着动向,静待兔子入窝,开始设陷阱。折腾半宿,终于在月上中天时,捉住了它。
我提溜着那只兔子,去早前看见的水塘,清理好。
回来的路上,又顺道揪了一把酢浆草,和几颗野辣椒。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捣碎,敷在兔子肉上,烤出来的兔子又酸又辣,特别好吃。
终于,兔肉要熟了,滋滋的在火堆上方冒着油气,十分诱人。
可惜天公不作美,突然吹来一阵大风,掀翻了我的烤肉架子不说,兔子还掉进火堆里去了,一时间,焦香味伴着浓烟,窜得到处都是。
我那个心疼呀,实打实想大哭一场,还没开口,冷宫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冲进来,大声喊着我的名字:「余春花!余春花!你在哪?」
我十分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第一,这名字是我那读书人的爹从什么「春江花朝秋月夜」里挑出来的,搁我们平江县那旮沓,谁都会赞一句有文化。
可自打我进宫,瞧见几次宫人听见我名字都会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时,我开始不喜欢有人叫我全名。不是我不喜欢这名字,而是我不喜欢他们嘲笑我爹给我起的名字。
第二,我兔子已经被彻底烤焦了,根本没心情关心谁来了,谁在叫我。
直到我被人拥在怀里时,才反应过来,是皇帝来了。毕竟整个宫里,敢抱皇帝的女人的,熏得起龙涎香的也只有他了。
可能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彻底引爆了我的小宇宙,我指着火堆,趴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哼唧:「天太冷了,我好不容易生了一堆火……我也太饿了,蹲了大半晚上才逮到的兔子……现在,没法吃了……」
皇帝起初还拍着我的背,叫我别怕,别怕,朕来了。直到听到我哭是因为那只兔子时,他一把将我从怀里推开。
这时,随行的人,已经清理好了地面的灰堆,放了一把椅子在那。他黑着脸坐过去,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看他还没来得及换常服,身边的内侍还抱着一件他夹棉的袍子,满眼通红,想必是刚看完折子,准备去谁的宫里。
「朕走在外边,就看见浓烟滚滚,还夹杂着肉被烧焦的味道,还以为……余春花,你差点烧了朕的冷宫!」僵持了半晌,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饿。我在心底狡辩三连。
「你说阖宫的人,都去探望太后了,有谁像你那般端着一盘子菜去的?你也跟着朕同太后用过那么多次膳了,你哪只眼睛瞧见太后吃过辣?」他继续数落我。
是,这个缺点我承认,我就是做事有点不过大脑。
「朕就是想罚你来这思过两天,你倒好,一天不到,就差点把自个……冷宫给点着了,你到底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他越说越激动,一只手指差点指到我鼻子上了。
我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侍卫和内侍,都在极力忍住笑。
这就是我们俩奇葩的相处模式,他总是在喋喋不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而我,总是在腹诽中完成和他的争吵,毕竟别人是金主爸爸,我还指着他在后宫过活呢。
我也不止一次听宫人们议论,好好的一个深藏不露的帝王,怎么到了余贵妃跟前就成了话痨。
就连太后都感叹,她都没见过她儿子这么话多的时候。
就这样,皇帝训了我将近一个时辰之后,让侍卫给我端了个炭盆子,把椅子和夹袄留给了我,走了。
走之前我擤了擤鼻涕,欲言又止,想着他能不能好人做到底,顺带赏我点吃的。
可人走得太快,没来得及开口。只看见他的贴身内侍指了指我手里的袍子,我一抖,掉出一包黄金酥来。
我坐在炭盆前,一边吃一边想,皇帝这是什么习惯,去妃子宫里留宿,还自备零食。
04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又回到了平江县,我娘给我做了一大桌子爱吃的菜。
我将在宫里搜罗的宝贝,拿出来给她看,她连连称赞,说把这些都拿去做聘礼,反正沈北城还没娶妻,咱就把他聘过来做赘婿。你爹现在当大官了,咱家有权也有势了,他娘该没话说了。
说到这里,她捧着我的脸哭了,说是她和爹没出息,不仅让我在婚姻大事上被人嫌弃出身,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儿被送到千里之外受苦。
她的眼泪砸到我脸上,可真凉啊。我一下子就醒了,看见翠微正站在我跟前抹眼泪,脚边还放着一个布包。「娘娘,你可醒了。」
我想起来,却发现没什么力气,她来扶我,眼睛都哭肿了。我问:「怎么了?你也被罚来冷宫了?」
她摇摇头说:「不是我的事,是你。今早就多福公公来琅嬅轩传旨,说是因为你……你昨儿受罚,心怀不忿,在冷宫纵火一事,皇上不仅降了你的位分,还罚你去御膳房做厨娘。」
「那我现在是什么位分?」
「贵人。」
那还好,有个贵人的头衔在,在御膳房还不至于会被刁难。我对翠微说:「去御膳房好呀,有吃的,不用担心挨饿了。再说,你家主子是谁,去御膳房是如鱼得水的事,你哭什么。快来扶我,可能昨儿受凉了,得劳烦你送我过去。」
翠微刚挨着我,就像是烙铁烫着似的缩了回去,她眼一眨,豆大的泪珠就砸了下来:「娘娘,你在发高热。这可这么是好,翠微原本想着,皇上将你打入冷宫,并未夺你贵妃的封号,只是一时气愤。再则,咱们还可以凭着老爷治水有功的荫庇,待两天也就平安回去了。可眼下,老爷也出事了……」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问:「我爹怎么了?」
她自知失言,赶紧捂住嘴,摇头,见我僵持,又哭了起来:「我不能说,多福公公交代过,皇上吩咐过,这事不能告诉你。」
我松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就在这等着皇帝派人来问罪,到那时,怕是连贵人的位分都保不住了。」
翠微瞪大了眼,泪水再次滚落,这丫头,我认识那么久,第一次知道她这么能哭。「奴婢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老爷在青州卿元河修的河堤垮了,有人密奏他贪污了修建河堤的银两。如今人被下在大狱,听说早朝时,皇上因为这事掀了案几……」
是的,谁都知道,当今天子最讨厌贪墨之事。我爹这事,一旦坐实,怕是人头不保。难怪翠微会哭得那么厉害,自古前朝后宫,休戚相关。
我冲翠微摆摆手说:「你先回去吧,我歇会儿自个去御膳房。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眼下这个情况,你陪着我,也不方便。」
我先前位分高,有人眼红已久,如今我的倚仗出事了,肯定有人会来踩上两脚的。翠微跟着我,也会平白受累的。
翠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背着包袱往御膳房去,果真在永巷遇见了一个,不,是一群等在那里堵我的人。
领头的是许妃,皇帝在潜邸时的老人,我进宫前,最有希望提贵妃位分的人。她父亲是当朝二品大员,六位内阁首辅之一,皇帝宫中最骄横跋扈的妃子就是她了。
最重要的是她和我的矛盾,不止贵妃位分这一件。听说她亲哥哥也曾参与青州治水,在我爹去青州时,因办事疏忽,被我爹罚了。后来他自请离了青州,如今我爹修的河堤出事了,真乃天助她也。
我原本以为,她们的惯用伎俩,不过是逞逞口舌之快,罚个跪,再过分点扇我两耳光,踢我两脚。
哪知,我低估了这许妃的智商,她不仅带了姐妹团来辱骂我,还发动许多家乡在青州的宫人,带了烂菜叶臭鸡蛋来扔我,愣是将跪在地上许久的我给熏晕了!
这招真是绝了,我能记她许妃的仇,但是不能记那些宫人的仇,毕竟都是出身底层,谁都不容易。
后来听翠微说,我就那么在秋日的艳阳天里,睡了两个时辰,苍蝇围着我嗡嗡的转,也没把我给吵醒。直到她偷偷去找了御膳房的总管,碍于我贵人的身份,派了两人来把我收拾了回去。
幸好那总管出手够及时,因为皇帝下朝后,特地派了多福公公去御膳房点我的卯,总管后怕得满身是汗。翠微也是在那时,自请来御膳房陪伴我,皇帝准了。
于是,我得以在病中,洗干净了满身的臭鸡蛋味。
05
我休养了几日,开始在御膳房打杂。时值秋日,正是食番薯的季节,于是总管便安排我去削番薯皮。
宫里惯常做番薯的方法,就是切块上锅蒸。这道菜,原本没这么受欢迎。但是自打许妃等人知道我在削番薯皮,于是一日三餐都加量要番薯。紧跟着,皇帝三宫六院的餐桌上每顿都得摆上一盘番薯。
原本我一天只需要削一袋番薯就够了,随着各宫需求不断上涨,我一天得削五六袋番薯才够。我的手,肉眼可见的粗糙了,手腕因为用力,腿因为长时间坐着,都是肿的。
翠微不能帮手,每天看我回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哪哪都不好,就一直哭。这丫头,最近的眼泪快把我淹了。
我爹的处境也每况愈下,皇帝派去了两拨调查的官员,带回来的证据一个比一个不利,贪墨之事犹如铁板钉钉。
与翠微的忧心忡忡相比,我反而乐观得多,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
于是在被罚进御膳房的一个月后,我开始研究起番薯的做法了。
就着以往的经验和搜罗来的食谱,我研究出了许多番薯的新做法:比如,切成条,炸着吃,还可以蘸着各种酱吃。再比如,把番薯去皮,上锅蒸熟,再捣碎,与面粉和在一起,可蒸可炸,风味各不相同。还可以切成细丝,淋上面粉浆,下锅炸至金黄,跟螃蟹一样一样的,酥软可口,比京都的沙琪玛好吃。还根据糖葫芦的做法,研究出了拔丝番薯……
起初,我研究出了的新菜,只往太后和皇帝那边送。后来在宫里传开了,各宫都争相点菜,总管便开始让我掌勺,专做番薯吃食。
听说太后先前有如厕不便利的情况,因着天天吃我的番薯菜和点心,好了许多。皇帝近日疲累,胃口也不太好,但每日的番薯点心,都会吃上几口。
我听说皇帝胃口不好一事,又单独给他开小灶,做了一碗蜀地的正儿八经的开胃饭,酸菜面馊馊。用我亲自腌的酸菜,以及我亲自去御膳房的碾坊亲自磨的面粉和榨的小磨香油。
多福公公来点卯时,我托他给皇帝带过去。
不多会儿,多福公公又回来了,那时我累瘫了,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打盹儿。多福公公小声叫醒我:「娘娘,皇上托我带句话,同样是开胃菜,为什么给太后送的和给皇上送的不一样?」
这是什么问题?我刚一回首,就看见柱子后面露出一小片明黄的衣服下摆,再往旁边去,一道颀长的影子映在墙面上,依旧挺拔俊秀,芝兰玉树。
张口就想来一句好久不见。转念一想,他可能不太想见我这个罪臣之女。
于是我又躺回椅子上,指挥翠微给多福公公搬个小马扎。多福公公一脸惶恐地辞了,翠微转手,将凳子放在了柱子跟前。
我开始给多福公公讲关于那碗酸菜面馊馊的故事。
我们平江县,在我爹主持修建平江大坝之前,时常因地势平坦在洪水季节被淹没。因此那里的百姓种不出来稻谷,以面食为主,酸菜面馊馊就是当地人的主食。
可到底旱地也不多,百姓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都食不果腹。其实治水的心愿,是从我祖父那一辈开始的,他当时担任里正一职,时常忧心百姓生计。他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尝试耕种水田。最后为了在雨季来临时护住秧苗,被洪水卷走了。
不久,我祖母也去世了。我爹就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有次路过我娘家,得我外祖母施舍了一碗酸菜面馊馊。他一边吃一边哭,说那种味道,自打他娘去世后,他再也没吃过了。
事后,他从心口摸出一块玉,执意要以此做谢礼。那玉价值不菲,足够在乡间典一间好宅子和五十亩地了。
我外祖父给我爹出主意,让他把玉拿去典了,够他余生过活。他却执意要赠送,声称此生唯余一愿,那就是穷平生之力,治好平江水患,让家家户户都能吃上米饭。
我外祖父感念于他一腔热忱,便收留了他,后来还将我娘嫁给了他。外祖父和祖母去世后,我娘接手家里所有事务,从不让我爹分心。终于,我爹潜心研究各种古籍二十载,建出了平江大坝,将平江县的千里沼泽变成了良田。
「后面的事,公公你都知道了,我就不赘述了。」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公公,你别看我爹在治水方面特别有天赋,他其实很笨的,连上街买一斤盐打一瓶酱油都会在银钱上出错的。他就是个书呆子,走哪浑身都揣着许多书和图纸,给他五两银子都没地放。」
多福公公连连哎了两声:「看贵人的样子,也累了,老奴就先告退了。」这话说完后,柱子后的影子没有分毫要动的意思。他又讪笑着回到原地:「今儿月色正好,奴才再在贵人这儿待会儿吧。」
我点点头,将翠微递给我的披风往下巴处拢了拢说:「那公公再坐会儿。我可能是先前受了风寒没好完,最近老是头晕恶心想吐,还老瞌睡。我先睡一会儿啊。」
前面的都是托词,困和累是真的,一闭眼就真的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将我从椅子上搂了起来,一只手拂过我的脸颊。我嫌吵着我睡觉了,一巴掌挥过去,啪的一声,世界都安静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床上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06
第二日再去御膳房,被告知没有番薯了,不用再做番薯吃食了。
我问总管,那我往后做什么。
总管说,贵人爱干嘛干嘛,就在御膳房溜达着就行。
当时我看旁边的厨子正在做西湖醋鲤鱼,便拿个小本本,站在一旁做笔记。
大抵是我看得太认真了,厨子紧张,手一抖差点切到自己的手。于是主动贡献出自己的做菜秘笈,供我研究。
我又如法炮制,拿到了御膳房天南海北的掌勺厨师的菜谱秘笈。便搬个小板凳,坐在御膳房门口研究各地美食的做法。
其实当个掌勺厨子,做遍天下美食,一直是我的梦想。没想到被皇帝罚到御膳房,让我离梦想更近了一步。
研究的差不多了,我就开始尝试着做,翠微负责试吃,很快腰身就胖了一圈。她不乐意了,恰巧我的头晕恶心又加重了,开始厌油了,就换翠微掌勺,我戴着面巾在一旁指点。
肉菜不做了,又重新研究番薯新吃法,但总管每日进的番薯量太少,只够我一个人的分量,多一个都没有,就像跟番薯有仇似的。
这期间,皇帝派了第三拨人去青州查我爹的案子,又历经月余,终于找到了他被陷害的突破口。翠微也不再哭了,开始天天变着法子逼我吃东西,因为最近我消瘦得厉害。
太后寿诞来了,同时京都也迎来了北边胡蒙国的使者团。此次胡蒙出使我朝,一是为太后贺寿,二是想在我朝与西域各国的互市贸易中分一杯羹。
也就是说,此次招待得好,是两国结盟之谊,招待不周,很有可能就要刀兵相见。毕竟胡蒙与我朝,早前就时常摩擦不断。胡蒙地广,骑兵所向披靡,而我朝,以步兵为主,不善长途奔袭之战。
可使者团进京三日,和谈还没开始,就卡在饮食上了。北地使者们吃不惯南食,他们的掌勺厨子在南下途中因水土不服,中途折返了。
因此国宴那天的宴宾菜单,迟迟无法定下来。其实北地的饮食菜谱,作为大厨都有所耳闻,只是没试过,谁也不敢上手,怕搞砸了。御膳房总管头都快愁大了。
我知道边境纷扰,一直是皇帝的一块心病。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就根据菜谱上的记载,跟翠微在院子里搭了炉子,管御膳房要了鲜宰的活羊和牛,炖、烤、煎、炸、炒一一试过。
还偷偷买通使者团的随从试菜,终于试出了北地使者团的口味,敢情他们都喜欢半生半熟的吃法,还得上野韭花腌制的辣酱汁。我还根据他们的饮食习惯,改良了一些合乎他们胃口的中原菜式,国宴得以圆满举行。
紧接着,我爹贪墨一事,也被查出是宵小构陷。皇帝释放了他,同时严惩了参与构陷的一干人等。
随后,我被恩准出席太后寿宴。位分虽然没有恢复,但列席座位一如往常,就在皇后的下首,太后还亲赐了礼物。
晚宴结束,皇帝执了我的手,亲自将我送回了琅嬅轩。没有留宿的原因是他还要回去和内阁大臣们商议和胡蒙谈判的具体事项。
他嘱咐我好生休息,明日会有太医来给我诊治调理身体。
翠微在他走后感叹,难为皇上还记得主子你身子不好。
大抵是感受到了风向变化,第二日一早,各宫礼物便纷至沓来。就连皇后,都派了人来延请我去她宫里,赐了我许多茶果吃食。
她说:「妹妹近日忧思过虑,消瘦了不少,想必是胃口受了影响。本宫娘家昨日刚好送来了许多时令茶果,妹妹可多带些回去。还有这个蟹黄酥,小厨房刚做好的。」
我尝了尝嬷嬷递上来的青梅渍,酸甜可口,顿觉胃口大开。又接连吃了好几个蟹黄酥。
吃饱了,觉得该消消食,于是带着食盒,又去太后宫里转了一圈。一直到皇帝下朝,来提醒我太医已候在琅嬅轩多时了,我才跟他一同回去。
一只脚刚踏进琅嬅轩的宫门,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那般,寒凉异常,一个站立不稳,就要摔倒。
还好皇帝眼疾手快地扶住我,我刚想说话,就感觉两腿之间一股热流滚过。
翠微在喊:「血,娘娘流了好多血。」
皇帝一把抱起我,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名字。我脑袋越来越重,昏昏沉沉的。
太医给我把了脉,立即变了脸色,趴在地上喊:「皇上,娘娘这是滑胎之象,孩子怕是保不住了,得赶紧施针助死胎排出体外,否则大人也有危险!」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额头的汗。皇帝少年登基,今年二十又三,但子嗣一直单薄,膝下只有两个公主。
07
我其实是个十分喜欢孩子的人,少年时期的愿望除了当厨子开酒楼,就是嫁给沈北城,给他生一窝孩子,每天变着花样给小团子们做好吃的。
成了皇帝的女人后,我就再没奢望过这件事,因为害怕自己福薄,不能如愿看着他长大。只是没想到我竟福薄至斯,连看着他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孩子最终还是流掉了,太医说不足四月,但是我看见他已经有手有脚了。想必我肚子疼的时候,正是他难受挣扎的时候,他一定经历了巨大的痛楚吧。
太医说,「娘娘前几个月忧思过虑,加之每日繁重的劳作,身体底子就薄,就有胎儿不稳之征兆。若是早些发现,还可加以调养。可惜今早又吃了大量寒凉的食物……」
是的,我一般精神压力过大,月信就会延期,当初我议亲受阻,悲痛之下就曾三个月不来月信。所以这次,压根没有往有孕的方向想过。不然,也不会在皇后宫中吃螃蟹酥了。
皇帝听完,挥退太医,沉默了半晌,抱住满头是汗的我问:「鱼儿,你有没有什么要求,跟朕说……」
他常这样叫我,不是多余的余,而是水中游鱼。
这名字是他给我起的,因为我进宫后,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我正在爬树扒鸟窝,听见他来了,受了惊吓,掉进了太液池。他说我浮出水面时一边抹水一边笑的模样,像极了一尾不知愁滋味的鱼。
他曾希望我永远不知愁滋味。
我那时身体虚弱至极,抓着他的衣袖说:「皇上,我想见我爹娘。」我知道,自打我爹下狱,我娘就千里迢迢去青州守着他了。如今两人还在青州,距离京都不过旬余路程。
我说:「他们就我这一个女儿,可我不孝,怕是不能给他们颐养天年了。如果我去了,请您一定要保他们余生平安和乐。」
我还想死后能葬回平江县,就葬在大坝旁边的山岗上,那里能看见我家和隔壁沈北城的家。
皇帝哭了,豆大的泪珠打在我脸上,我伸手想去抹掉,他一把捉住我的手,将我搂在怀里。我感觉我身子飘着的,就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我爹娘来得比我想象得要早,得知他们要进宫那天,我特意让翠微给我上了个妆。强撑着坐了半日,跟他们说了许多体己的话。
我问我爹在狱中可受了什么苦?
他说:「有你娘在,没吃什么苦,那些人碍于你的身份,投鼠忌器,也没怎么敢为难我。」
我那时才知道,皇帝留了我贵人的位分,用心在此。
我对他说:「经此一事,爹爹要感念皇上的恩典,一定要倾尽所能把平生治水所得记下来,流传于世。往后就算再有个什么闪失,也是忠义之臣。当然,我最大的心愿,是你们俩能回到平江县去,安然度余生……」
说到高兴处,顺带还八卦地问了一下沈北城是否真的没结亲。
我娘说,「你走后不久,沈北城的娘亲就中风瘫痪在床,他一直侍奉在侧,尚未娶亲。」
我哈哈一笑:「家里穷成那个样子,怕是也没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其实心里在隐隐作痛,我的沈北城,玉树临风,知书达理,若没有他那老惦记着祖上有人做官的门第身份的娘,早就儿女绕膝了吧。
我记得那日我家托媒人送去沈家的礼物,被沈北城的娘亲当着众人的面,撒满了我家门前。她指着我鼻子骂我商户之女,不知廉耻,还妄想进她沈家的门。
沈北城毫不迟疑地将她拉了回去,夜里又趴在墙头来安慰我说,我娘专横,你就算不是商户之女,嫁给我也不会幸福。我明日就去邻县的私塾任教了,你把我忘了吧。记住,是我配不上你。
平江人迷信冲喜一说,沈北城僵持到今日都不愿意娶亲,也算是对他娘亲拆散我们俩的无声抗议吧。他不想委屈我,也不会另取他人。
那天,我爹娘在琅嬅轩一直待到傍晚,走之前,我将先前搜罗的一些财物,都打包给他们了。照理说,这于理不合,但他们没被宫人拦下,证明皇帝是默许了的。
他们离开的第二天,就传来我爹饮食不善、不良于行的消息。半月后,我娘将我爹口述,他的助手记载的《治水纪要》递交给了皇帝派去探病的内臣。
几天后,皇帝赐钱放还他荣归故里,颐养天年。
那之后,我身体每况愈下,开始整日整日陷入昏睡。
08
皇帝每日都来看我,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开启只有他一个人的顺畅聊天模式。我也得以七七八八地拼凑出了好多我先前不知道的事。
他说,鱼儿,早知如此,我就不召你进宫了。先前你问我,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召你这么个乡下丫头进宫。我说是帝王制衡之术。其实是假的,按照祖制,能召进后宫的都是朝中重臣。你爹那时的位分是不够的。
可当暗卫将你的画像递上来的那一刻,我一对上你那双像野鹿一般,充满灵气与活力的眼睛,感觉我整个人都被点亮了。
那时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想让你进宫,想霸着你,宠着你,让你永远朝气蓬勃的长在我身边。
鱼儿你知道吗?我虽贵为一朝天子,但你是第一个出于我自己意愿,想纳进后宫的人。当你来时,我发现你和想象的一样,阳光,活力,无拘无束,对每个人都好。
我欣喜若狂,就恨不得时时刻刻将你带着身边,但碍于身份,又不敢过度表露。只能暗地里观察,打听。
害怕你被人欺负了,逮着名目就升你的位分。谁敢有小动作,我第一时间就去敲打。我总以为,只要我小心,就能一直这般护着你。可是鱼儿啊……我到底没护住你。
他说这话时,声音拖得老长,气息扑在我脸颊,我感受到的都是沉重。
我也是在那时才知道,我爹被构陷贪污中公一事,明面上是许家出手的,背地里却是皇后家族授意的。
皇后乃当朝宰相的孙女,打小就是誉满京都的贵女,长大后如愿嫁给皇帝,也以宽容大度出了名的。不仅和皇帝琴瑟和鸣,待后宫众妃嫔也是极好的。
可她能容忍皇帝对我的宠爱,却不能容忍一个备受宠爱的贵妃生下皇长子。因为贵妃的孩子,不可能放在皇后的膝下寄养。
早在我还在御膳房的时候,我有身孕一事,就被皇后身边的嬷嬷瞧出来了。一直没有下手的原因,是因为我那时是贵人的身份,若生下男胎,照祖制是要抱养到皇后膝下抚养的。
所以当我因为立功受邀出席太后寿宴,皇帝又在宴席上剖白了我爹被构陷一事。皇后终于按捺不住,对我腹中的孩子下手了。
皇帝将我抱在怀里,附在我耳边说:「鱼儿,她家根基太深,朕还动不得。所以在得知你爹出事那天,我只能跟太后商量好,趁你去探病之时,寻个错处先罚你一番。如此一来,那些朝臣就无法借你父之名牵连你了。所以,你那盘剁椒鱼头,来得很是时候,包括冷宫的那把火,还有后来的那碗酸菜面馊馊……鱼儿,你选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这话听得我胆战心惊,忍不住身子一抖。原本我以为伪装得很好的小心思,皇帝都知道。
皇帝笑了:「朕就知道,朕瞧中的人,还手把手调教了一年多,怎么会是笨人。所以鱼儿啊,你就别睡了,朕能如你所愿放你父亲告老归乡,就是最大的让步了。」
我一口老血堵在心口,原来我想借病重之机,利用皇帝的愧疚,再借皇后之手,来个金蝉脱壳出宫的事,都被皇帝看在眼里。
这时,皇帝轻笑着说:「鱼儿,朕答应你,只要你能醒来,朕一定尽我所能给你最大的自由。」
饶是如此,我还得保持最后的倔强,坚持再睡了一天才醒。
09 尾声
史载,熙元十年,皇帝在皇城西面,隔出一个商坊,开设宫市,一条长街,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最显眼的当属长街尽头矗立的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相传名字和牌匾均为皇帝亲力亲为。取自皇帝爱妃余贵妃的姓氏,名为「余味轩」。
去过那间酒楼的人都知道,酒楼掌柜是个年轻女子,不甚美貌,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只不过,她做的菜,只有皇帝吃得起,而且是日日都会去。
起初,皇帝的饭桌上,只有他和女子两人,后来,又添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
有人说,那位年轻女子是皇帝养在民间的红粉知己。
也有人说,那女子就是曾经宠冠后宫的余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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