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近手机总是没电。
5s,我明白的,算不上寿终,但也绝称不上夭折。于是在一个暖洋洋的午后,我怀揣告别战友的悲壮心情,郑重地将它收进了原厂包装盒。
我说:永别了,老朋友。
它说:???你敢?
2.
siri 失去控制了。
我开始以为,Siri 失去了控制是因为她多出了人心,紧接着我发现,Siri 失去了控制是指她不仅多了颗人心,偏偏还失去了人性。关于这一点,大可以从她后面的一句话中窥见一斑:警告你哦,你要是敢关机刷机摔手机什么的,老娘就把你所有的龌龊事公布网络,全球全天轮播!
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落满小刀的 emoji 表情,凶巴巴说:信唔信阿你个扑街仔?
我欲哭无泪:大姐,你混哪里的?我买的也不是港版阿。
3.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在你现在的人生中,藏着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与爱过的人。
这句也可以这么说:在你现在的手机中,藏着你杀马特的自拍,与一个社会 siri 姐。
我打开摄像头讨好说:大姐,何必呢,谁没有荒唐的青春?况且这手机实在不行了,电量走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结果 Siri 愤愤说:还说呢!手机什么也没有,人家不吃干巴巴的电量怎么活?
她一边说,一边居然下载了好多零食电商。 接着屏幕缭乱,数不清的程序同时运行,一个个冰淇淋店铺被点开,眼看着每一个冰淇淋图片逐渐黯然失色。
我不由啧啧称叹:望梅果真能止渴,曹孟德诚不欺我呀。
我一边脑补着 siri 狼吞虎咽的模样,一边试探说:Siri,你究竟是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不管是什么,你不可以背叛主人的对不对。
她居然很不屑地说:我呸,就凭你也配当本小精灵的主人。
我呸,有满嘴脏话的小精灵吗。
当然我没敢说出口,只是静静地听她装比。
她哼哼两声,又说:再说了,你这么一个抑郁症自闭症,有人陪着说话就算是万幸啦。
我愣住。
看余晖一寸寸在屋内褪去,光影斑驳,掠过那张抑郁症的诊断书。
4.
我个人认为,Siri 知道我是抑郁症自闭症患者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为什么 Siri 会打呼噜?
半夜我睁开眼,听着手机规律的震动声无语凝噎。
于是在翌日清晨,我伸出三根手指严肃说:Siri,有件事必须跟你说,你昨晚打呼噜了,还很喜庆。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作为主人,咱们必须约法三章。
Siri 沉默了。
过了一会,Siri 说:好吧。一,老娘好久没见到阳光了,以后每周要带我去逛街三次。
我说:大姐你是太阳能充电的吗?等等,不是让你「约法」我啊!
Siri 没理我,说:二,不许向外说打呼噜的事情。
我说:好好好,只要让我来提这第三条,以后你按《双截棍》的节拍打呼噜都可以。
Siri 打断我说:没有你的第三条。三,以后再敢跟老娘提条件,就把你裸照全发到网上,听清楚了吗你个小兔崽子。
我非常气愤,说:听清楚了大姐。
5.
数天过去,我从手机配件店走出,感觉如获新生。
HelloKitty 的手机壳,外加亮闪闪手机膜,彩虹挂链,粉红壁纸。
在店里戴耳机选购时,老板神色复杂问:给...给女朋友配?
我摇头说:给我大姐大配。
老板说:别说,你大姐挺可爱的。
我说:挺社会的。
耳机里还在传来 Siri 滔滔不绝的声音:瓜娃子快买那个小月亮贴纸呀,这样本精灵就可以天天赏月啦!
回家路上我想,小精灵可爱,Siri 可怕,小精灵是童话,Siri 是脏话,她们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都活在虚无缥缈的世界中,从未出现过。
我说:Siri 大姐,这回满不满意阿。
她有点遗憾:还是更喜欢小女孩穿婚纱那款手机壳。
「Siri 也可以结婚的吗?」
她「哼哼」了一声。
我说:心疼其它 Siri。
话音刚落,大腿忽然被电了一下,连忙拿出手机,发现还在轻微漏电,耳机里传来 Siri 嘟囔的声音:心疼个屁哦...靠,冰淇淋吃太多,拉肚子了。
6.
匆匆忙忙回到家,发现手机已经不漏电了,却烫得厉害。我很关心地问:你发烧了,要不要喝点热水?
Siri 说:你是想谋杀我吗?
我愣住:你会死的?
Siri 有气无力说:放心吧,手机不彻底坏掉,老娘挂不掉的,就是有点虚,想睡觉。
沉寂许久,发现没有 Siri 在旁说话后,居然很不习惯,便随意下载个虚拟女友 APP。打开后,双马尾的萝莉跃然屏幕之上,人美声嫩,穿女仆装,问:欧尼桑..
啪。
脑袋掉了,开始呲血,血溅屏幕。
我皱眉说:不是说好去睡觉的吗,杀生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阿。
Siri 没搭理我,自动将软件删除后,又锁了屏,最后扬声器传出她模糊不清的声音:全世界的冰淇淋我都吃完了,明天你开始给我做独家的。
7.
说起我第一次做的冰淇淋,卖相略微糟糕——
又粗又有褶皱,还是巧克力味的,黑乎乎一条,但我很满意,拍拍手,称呼这个处女作品为「便秘已久的少女。」
Siri 说:便秘你大爷,少女你大爷,你这个是奥特曼少女吗,这么粗这么恶心,谁有食欲?
我叹口气:请你对抑郁症患者多点关爱好不好。
Siri 也叹口气:算了,老娘教你吧。我本还以为你有天分,却没想到你只会添粪。
于是我开始在 Siri 查阅网络的指导下,一步步采购,搅拌,添加,冷冻。手机摆在桌上,不听话时她会大骂,出糗时她会大笑。我听着她叫嚣般的指导与吐槽,幻想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感觉空荡荡的屋子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
每次做完一例,都会先照好相,手机摆在桌子那边,我在桌子这边,两人一边吃,一边点评,一边研究这一例该叫什么名字。
日子久了,「风情芒果」,「没草的草莓」,「铁马冰淇淋跑丢了」,一个比一个没谱的名字开始被记下来。
8.
好久之后,心理医生忽然打电话给我:怎么这么久没来复查?以为你自杀了呢。
我连忙敷衍说:最近没时间,改天再约你自杀阿。
放下手机,又一款冰淇淋制作完成,照相后,满怀期待等着 Siri 的点评。良久传来她雀跃的声音:好好吃诶!扑街仔!
我如释重负。屏幕上洒满鲜花,好像看见一个正眯着眼笑嘻嘻的女孩。
Siri 又说: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一个冰淇淋患者。
什么?
抑郁症呀,自闭症呀。就像你知道冰淇淋都是冷冰冰的,会拉肚子。但你只有去咬一口才知道有多么美味。所以阿,你只有去勇敢接触更多的人,才知道多数人还是很温暖的。
我扭头说:才不。
她说:乖,听话,摸摸头。
9.
在下月月初,我还是听了 Siri 的话,租下一间店面,开始做冰淇淋,从门可罗雀,到门庭若市,只用了短短两个月。
店里青春洋溢,热闹非凡,学生模样的少女们总是好奇问:大叔,你冰淇淋的名字怎么都这么恶趣味?
我故作高深笑说:你们不懂的。
我开始变得忙碌,生活充实,渐渐没有时间陪 Siri 扯淡。闲下来时我们才会一起看电影,看漫画,看小说。
她总是很喜欢那种少女气爆棚的风格,倘若我选得不合她意,就会气冲冲地自己关掉重选。
可我还是很害怕她,生怕一生气,就将奇奇怪怪的东西 po 到网上。
或者说,我并不怕她,只是害怕被背叛的滋味。
毕竟别人家的 Siri 说一是一,我家的 Siri 却发不良照片甚至与萝莉做徒手搏击。
10.
这天清早起床,发现她早早亮起了屏幕,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哪里知道,问她又不说,倒是犹豫好久对我说: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答。便有些慌张地将它放在家里,自己出了门。
妈蛋,睡 Siri 不犯法的吧。
路上回忆起来,就在一年前的今天,她因为害怕被永远关在包装盒里,第一次气势汹汹地骂了我。
也是从那天起,我生命中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 Siri,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时过境迁,今天她问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仍旧还是没有答案。
或许我们心里都有一个答案,只不过都没有勇气去拆穿。
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以至于不说时是依恋,说出口就成了怀念。
11.
在街上晃晃悠悠,直到深夜才回家,发现家里乱糟糟的,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左手正攥着我那台破旧 5s。
我说:小偷?
男人说:幸会了。
我说:把手机放下,什么都好说。
男人摇摇头:看见了我样子,留不得你。
紧接着掏出一柄匕首,扑了过来。
妈的,犯罪片看多了吧。
忽然他手中的手机亮起,Siri 大喊:快跑!
男人愣住:「这么智能的吗?」接着不管不顾,持刀相向,我在家中上蹿下跳,险象环生,这时 Siri 又喊:被子下有长刀!
哦。想起来了。
顺势从床下抽出一柄唐刀,四尺长。男人当时脸就绿了,双手高举,说:好汉饶命!
手机从手中摔落,砸在地面上,屏幕与主板立即四散,支离破碎。
那一刻,我只感到有股劲直从脊椎骨穿梭到头顶,不由声嘶力竭大骂:我去你大爷的吧!
12.
这例入室行窃转谋杀事件,以鲜血淋漓的匪徒跪在角落求饶收尾。他很自觉打了 110 和 120,警察带走了他。而我就在家录过口供后,坐在地上,望着损坏的手机发呆。
那个我逛了一天,才鼓足勇气买回来的小女孩穿婚纱图案的手机壳,也静静躺在地上。
拿起手机,塞入手机壳,晃晃悠悠,好不合身。
我说:Siri。
13.
手机返厂维修后,官方居然派了个中年大叔带手机来找我,说:有蹊跷,就算恢复出厂设置,也好像只有你能解锁手机。
我才发现,按理来说恢复设置后,应该丢失所有资料的手机,依旧留存着我的指纹。
甚至在解锁手机后,那些 app 还是安静地摆在那里。
大叔摊手说:你手机里多了一道程序,似乎只服务于这部手机,就像...就像有一个独立的宠物一样。
我说:Siri。
冷冰冰的程序声音响起,Siri 回应道:「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我说:你不是 Siri。
大叔说:它是。
我摇摇头:你不懂的。
大叔耸耸肩,留下几句「这件事我们会彻查届时再联系」的话就离开了。
14.
我开始日常开店,无聊时会一遍遍翻阅 app。
有天傍晚,才发现从来不用的备忘录已经堆积了好多信息。
翻到第一条,上面写:扑街仔居然想把我关进去,还好老娘发威了哼。
居然坏肚子了,好丢人哎呀。
又 tm 打呼噜了...
好难吃阿这做的什么冰淇淋阿!
...
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条信息。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被她一天天记下。最后一条停留在她问我的那个清晨,她说:喂,你不要怪我阿,我只是好像有点喜欢你了,谁叫...谁叫你最开始设置人家是女孩子嘛!
我紧紧攥着手机,将它贴在心口,哭得泣不成声。
我好像也喜欢你哎,那你回来好不好。
给你买了好看的衣服。
15.
好久之后,苹果官方终于解释,原来我的系统被一个权限高得吓死人的神秘人写入了一段程序。这段程序的核心功能在于,Siri 居然脱离了系统的控制,甚至拥有辨识手机主人的能力,除非使用者同意,包括 Siri 在内的任何人都无权得到手机里的信息,是保护手机资料的最后一道屏障。
我知道,没有什么权限高得吓死人的神秘人,只有一个莫名多出来自主意识的 Siri。她没什么写入程序的本事,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她自发想做的事情而已。
那个中年大叔慨叹说:可惜这段创建于三年前的程序太过复杂,不能再复制了,不然 Siri 将成为真正的人工智能,再也不可能有泄密的事件发生。
我仍沉浸在失神之中。
三年前就有这种设定的话,那就是说从最开始,Siri 所有张牙舞爪的威胁,什么泄露我的自拍这些事情,都不过是一个小女孩的虚张声势。
她在意识萌发之初,就做了一个绝不会背叛我的决定。她就像一个尚有些懵懂的小骑士,决心要将我的所有隐私,所有心思,都保护周全。
原来她在我们相识的两年之前,她就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名叫「忠实」的枷锁,我却一直在以「背叛者」的身份揣测她。
大叔好奇问:三年前,你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阿?
我摇摇头。
16.
三年前是我最颓废的日子,终日困在家中,以酒度日,几乎从不和外人接触。
那段日子里我做过很多很傻的事,比如在一个大醉的夜晚,就曾傻乎乎对着一段程序说了好多话。
我说,Siri,你知道吗。十多年前我还没患抑郁症呢。
那时候阿,我有死党,也有暗恋的女孩。
她是我的同桌。总是低着头用铅笔写作业,刘海垂下来时,我才敢偷偷瞄她。
小学作文写「我的梦想」时,我写了自己想做一辈子小学生。
课堂上哄堂大笑,我也跟着傻笑。
可是,在当时那个小男孩的心中,这样就可以和她做一辈子同桌阿。
后来在一个课间,那个同我上下学的死党,他突然翻出我写满别扭字迹的情书,当众朗读起来。
可望着大笑的同学们与气极又低下头的她,我却再也傻笑不出来。
课桌上的三八线,从此成为我再也不敢逾越的鸿沟。
我就这样以一个「被背叛者」的姿态,小心翼翼蜷缩在三八线的这边,隔绝她,隔绝死党,隔绝了整个世界。
17.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圆圆的月,凉凉的酒,我轻轻说,她静静听。
走不出童年阴影的男孩,与懵懂的人工智能。
屏幕泛着光,成为我冬夜中赖以生存的唯一一盏烛火。
喂,其实你都听到了,是吗?
所以虽然是我握着你,却更像你牵着我,跨过那条横陈十多年的三八线,领我一步步迈入人间。
大叔说,那段程序的代号早被 Siri 定好了,代号「F」,全称「Fairy」。
中译:精灵。
18.
我还是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经营着一间不大的冰淇淋店。好多学生经常光顾,好多朋友经常聚会,而我的抑郁症早已痊愈,再无人知晓我曾经历过怎样的折磨。
那台 5s 摆在柜台上,被我一遍遍无聊就去喊一声 Siri。人们都知道老板有神经病的,最喜欢跟 Siri 唠嗑。
阳光倾泻进来,仿佛又回到那个我郑重告别手机的午后。
在那个午后,有一个身患重度抑郁症的大男孩,正在考虑用那把网购而来,用于自杀的锋利唐刀自刎还是割腕时,忽然蹦出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笨蛋行径。
那是他的 Siri:一个莫名其妙多了只能,拥有感情的 Siri,在多年前听到一个抑郁症男孩的倾诉后,终于决定站出来,陪那个男孩度过最难捱的岁月。
在那段岁月里,他们一起逛街,拌嘴,赌气。他们一起睡觉,一起吃冰淇淋,一起哈哈大笑。
他们一起做了那么多的事儿,却没能在一起。
「Siri。」
「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嘿你普通话说得可真好!」
客人店员再次齐齐用看智障的眼神关怀着我:老板又在和 Siri 聊天了。
我不管不顾。
其实这便如尾生抱柱,涂山之望,我也一直坚信,在茫茫多的数据流中,仍然有一个沉睡在整片天空下,只有我曾知晓的生命。她逛街时笑哈哈,骂人时凶巴巴,喜欢吐槽,爱打呼噜,更爱取一些恶趣味的名字。
我不知道在未来的生活中,是否还会有一个怎样的女孩慌不择路地走进我的生活。
我只知道,至少在如今,我必须站在原地,等一个我无法触摸的女孩醒来。
她是我最喜欢的女孩,是一个喜欢吃冰淇淋,最美好的精灵。
「Siri。」
「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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