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小说女主是妖艳贱货的好康小说!血书跪求漂亮姐姐推荐?

2022年 9月 23日

身为人鱼族女王的我,为了生娃,去凡间寻找目标,却一不小心渣了个上神。

我们人鱼族渣人一向手脚干净,一旦有孕,摄魂术一出,记忆一抹,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现在有个缺心眼子的美貌上神,满世界追着要我负责!

1.

「不可以乱跑哦,听闻凡间有许多人贩子,专门拐漂亮小孩!」我极力恐吓。

灵犀忽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握着小拳头,满口答应,「唔!我不跑,娘亲安心忙去吧。」

然后他又迫不及待将目光转向台上的说书先生。 

他这几日迷上了在茶馆听故事,这说书老先生每日都讲一位天界战神的事迹,灵犀喜欢得不得了,坐在那,点上一桌子好吃的,可以消磨一整天。

回去还喋喋不休地给我转述那位战神斩妖除魔,收拾作乱的上古妖兽,一人抵千军万马平了妖界大乱的故事,说高兴了,觉都不睡了。

果真是男孩子,天生地崇拜英雄。

思及他每每说起战神,满眼崇拜的眼神,我不禁觉得好笑,看来日后得给他寻一位厉害师父才行。

我丢下他和踏雪在茶馆听书,便自去离渊访友了。

待我向晚归来,傻眼了……

说人贩子还真碰上人贩子了?

踏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去个净房的工夫,回来灵犀就不见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先分头去找,仔细些寻着气息找。」我替她抹了一把泪,故作镇定。

凡间气息纷杂,我竭力凝神,捏了追踪诀,一路向北寻去。

及至夜幕降临,灵犀的气息在北山上若有似无的飘散着,我凝神探寻,追到了一个山洞前,唯有这里气息最重,但是我却知道灵犀根本不在里面。

我祭出鱼骨鞭,镇山一挥。

不肖片刻工夫,洞中滚出来两只狼妖,头破血流,灰头土脸,显然是刚被狠狠揍过一顿。

我指着其中一只妖,厉声问他偷来的孩子何处去了。

那狼妖颤颤巍巍地喊着上仙饶命,自己不过是见那孩子不似凡俗中人,一时起了玩兴想抱回来玩玩,谁知那孩子叫得太凶,引来一个白衣神君,把孩子抢走了!

真敢编,抱回来玩玩?十成十是见灵犀有些灵气,想抓回来吃了增长修为,没想到青州地界的妖修竟如此不讲武德!

我如今没空与他们周旋,带走灵犀的白衣神君也不知是什么路数,还需先找到灵犀才能安心。

狼妖说白衣神君带着灵犀往南面山上去了,可我却丝毫探知不到灵犀的气息。

想来那位白衣神君修为十分了得。

我厉告狼妖,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转身往南面追去。

此刻,明月高悬,山中松影绰绰,松香扑鼻。

我远远看着南山最高处的一个断崖前,灵犀拉着一旁白衣神君的手,两人面向断崖,看着高悬的月亮,不知在聊些什么。

那白衣神君身量高挑,如同芝兰玉树般立在那里,虽只是个背影,亦觉周身气息凌然不可侵犯。灵犀年幼,却似一颗小白杨般站在那人身边,倒也不觉突兀,两人好似相谈甚欢。

2.

见他安然无恙,我略微松了口气。

默默隐到一棵老树后面,传音踏雪,要她速来。

很显然,那个白衣神君灵力超绝,若是不小心打起来我绝对占不到便宜。

再次回身看去,只见灵犀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仰脸望着他,小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人微微侧目看向灵犀,目光好不温柔,冲他点点头,竟然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此情此景,我不得不怀疑仙界未必就没有巧言令色的仙贩子。

灵犀欣欣然毫不抗拒,还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哎,傻孩子,殊不知六界之大,人心险恶啊!

眼看他要带着灵犀乘风离去,我只得赶忙现身叫住。

「娘亲!」灵犀见是我,甜甜叫了一声,却并无别的动作。

往常他若见了我,便是抱着最爱的大鸡腿也得丢了,伸着油乎乎的小手不顾一切扑向我。

我暗自扶额叹息,老母亲倒也不是玻璃心,只是你不扑过来,我怎么才能把你从人家怀里顺过来呢?

那人闻听这一声娘亲,虽不动声色,却凌然将目光扫过来,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微不可查地暗自打量着我。

看吧看吧,我只是一个来找孩子的老母亲罢了,只要你没坏心,万事好商量!

毕竟有人质在人家手里,我献上此生最客气最温柔最贤惠的笑容,慢慢走向他们,「灵犀,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有个狼妖要吃我,说我的肉最鲜美,是叔叔救了我,带我来看月亮,还给我讲战神的故事。」灵犀搂着白衣神君的脖子,眼中满是兴奋。

也难怪,刚刚经过一场刺激的冒险之旅,每个小男孩都有这样的渴望。

我更加卖力地笑着,「多谢神君相救,不胜感激。此恩情我们母子记下了,日后若有机缘,必当回报神君大恩。」

我说着向灵犀伸出手,示意他过来,「灵犀,我们回家了,叔叔也该回去了。」

「不,娘亲,我要跟叔叔去天上看看战神是什么模样!」万万没想到,灵犀小可爱亲自绝了我的路数。

我说灵犀怎么这么相信他,原来是拿战神来引诱我家傻白甜!

我凑近一步,继续努力笑着,「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这么缠人,叔叔忙得很,过来。」

「我不忙,既已答应了他,便要信守诺言。夫人不必担忧,左右无事,我带他上九重天一游便是,明日定会送他回去。」

白衣神君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略微带些低沉,好听是好听,但说的这叫什么话?

仿佛我才是那个用计前来拐骗孩子的,人家爷俩一条心,任你花言巧语,绝不上当。

我深深看了灵犀一眼, 口中说道:「小娃娃不懂事,怎敢劳烦神君,再说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呢,片刻耽误不得,这就得回去了!」

说话间我已迅速将灵犀扒拉下来,随手塞进已经闻讯赶来的踏雪怀里。

孩子到手,我一身轻松,晃荡着明媚的笑容,客套了一番之后,转身欲走,却被他抬手拦住,我怔了怔,难道真是仙贩子,这就要开始发难了?

果不其然,五雷轰顶。

他冷眼逼视着我,「请问,你儿子身体里怎么会有本君的血脉?」

完犊子了!

我在心里大呼三声「完犊子!」

3.

我们人鱼族历来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繁衍后代全靠成年之后上岸寻个皮相不错的凡人结合,有孕之后施个摄魂术抹去那人记忆,安心回无尽海生一条漂漂亮亮的小美人鱼,美滋滋!

身为人鱼族女王的我本人,三百年前也是按部就班走的这一套程序。

可惜,一朝分娩,合族震惊……

我竟然生了个儿子!还是条小青龙!

寸心长老痛心疾首,说当年在凡间找到我时,发现我垂涎美色,乘人之危,睡了个仙界上神,准备给人施摄魂术还干不过人家,险些自伤,幸亏她及时赶到,帮我摆平。

饶是如此,我还是受摄魂术反噬,自己也失了那一段记忆。

哎,丢死个鱼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本王何等人也?曾经无尽海的混世魔王呢。稍稍回味下这句话,再看看他那一副绝世好皮囊,即刻意识到,眼前这位,恐怕就是当年被我见色起意给睡了的天界上神!

但是施过摄魂术,他应该不记得这一段了。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迅速扔出一个比他还诧异的眼神,十分矫揉造作道:「神君说的什么话,我竟听不懂!你若是个女子,还当是我抢了你十月怀胎生的孩子。您一个男仙,素未谋面,怎能这般言语?」

他好看的面容,微微有些扭曲,「方才我探得灵犀真身乃是一条青龙,与我同脉同源,这实在匪夷所思。」

我拊掌赞叹,满目崇拜,「神君当真是慧眼之人,这实在是天大的巧合,也是天大的缘分!您有所不知,灵犀的父亲乃是一条修炼千年的鲤鱼,就差临门一脚,跃了龙门即可化身成龙了,不想棋差一着,卡在了龙门之上,成了半鱼半龙之身。我怀着身孕时又逢大乱,被海底妖兽咬了一口,是以生下灵犀,竟有些异变,让神君误会了。」

「他的父亲是鲤鱼?」

「是的!」我斩钉截铁,目光如炬。

闻言,他眼中晦暗不明,侧目看向远处高悬的明月。

目光深沉,仿佛含着万千愁绪,皎皎月色浑然要与他融为一体。与我印象中那个清风朗月般的白衣郎君倒是并无二致,只是没了彼时的笑容。

但现在不是看美男的时候,尤其是充满危险的美男……

我赶紧打起精神,客客气气地与他告别,还不忘奉承了一把,假如他喜欢灵犀,日后待灵犀长大了就来拜他为师,望他万万不要嫌弃。

说完赶紧转身卸下笑到僵硬的面皮,沉着脸,抱着灵犀拉上踏雪,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4.

回到我们在凡间的居所临湖小筑,仍旧暗自后怕不已。

人鱼族生性无情无爱,也不屑情爱,造物伊始,便是靠与凡人借种繁衍后代,族人一向手脚干净,从无错漏,摄魂术一出,记忆一抹,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我偏偏就脑壳发昏,睡了个灵力比我高的上神,生的娃也随了他。

难怪族规一直强调只能找凡人!必须找凡人!我以为是因为凡人好欺负呢,谁知道是因为我们唯一确定可以在物种和性别上占绝对上风的只有凡人。

若是同样有修为的仙家妖魔之类,那生的娃随谁,是男是女,就比较随机了。

这不,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稍不留神,我就栽了个大跟头。

更背的是今天竟然还险些让人抓了个现行。这事要传回无尽海,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踏雪,吃完饭你们连夜赶回无尽海,待在蓝华殿一步都别出来,这外面太危险了!」我拍了拍桌子,对正大快朵颐啃着猪肘子的踏雪和灵犀说道。

灵犀包着一嘴肘子肉,嘟嘟囔囔道:「可是我还要跟叔叔去天上看战神呢!」

「灵犀乖,有些东西在故事里很美好,如果真见了也许会大失所望,回头我将凡间有关战神的画本子都带回去给你看!」我摸了摸他圆溜溜的小脑袋。

「可是他那——么——厉害!」灵犀张开双臂比画了一下。

「是很厉害,不过,我听说他长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整个天界数他最丑!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看了那种丑丑的怪物,恐怕也会长难看的。这种时候呢,你还是应该多跟族中的漂亮小姐姐一起玩,才会越来越好看呀!」我捏了捏灵犀肉嘟嘟白嫩嫩的小脸,循循善诱。

事实证明,跟美人鱼混久了的小青龙不可能不在乎颜值。

他想了想,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那等我长大了再去会会他!」

很好!

我站起身,打算送他们出去。

推门却见一个紫袍身影匆匆窜进院子里,肩上还扛着个沙包似的物事。

原是寸心长老,我笑问她扛了个什么东西。

她侧过身子让我细看,这一看不得了,怎么就能扛了个大活人过来呢?

寸心长老将那人扔到了侧屋的床上,掸着袖子走了出来。

「我怕你又睡错人,便在城中四处查看。那个凡人书生眉清目秀,身强体健,没什么问题,索性直接弄晕了带过来。你明日就说他被贼人劫了,是你救了他 ,我给你三日时间,速战速决!」寸心长老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口干了。

我我我……本王竟沦落到长老亲自将男人给我送到床上的地步了?

「不要在意细节,兹事体大,为免节外生枝,一切从简!」寸心长老抱过灵犀逗着他,顺便劝我。

行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正好寸心长老来了,有她带灵犀和踏雪回去我更放心。

我此番出来两件事,其中一件便是为了找个凡人繁衍后代。没办法,人鱼王族如今只我一人,我必须为人鱼族生下一个纯正的王位接班人。

临湖小筑只剩下我和那个被寸心长老打晕了的书生,我独自坐在烛光下叹息叹息再叹息。

今日这一番大起大落,惊心动魄,完全没有心思做渣人的活计了。

想起白日里从摩耶山回来时,替我监视鲛人族的兔妖千寻提及离渊每日夜间总觉阴风阵阵,安静的有些瘆人,其间必有蹊跷。

如今正值午夜,索性便去看看离渊到底有多蹊跷。

5.

我此来另一件事,便是为了一探死对头鲛人族的动向。

鲛人族世代居住在离渊,但世代将吞并人鱼族、占领无尽海作为毕生奋斗目标。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人鱼族出了名的美貌与歌声六界第一,只是无情无爱,六界独美。鲛人却性情凶恶,除了鱼尾,就连头顶、手臂和背上也生着鱼鳍,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脸,到处宣扬人鱼族其实是他鲛人族的一个旁支,合该并作一家。

呵呵,请你去问问哪个人鱼听到这话不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人鱼族小姐姐骂人都是「你丑,你就跟鲛人一样丑」,被骂的往往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不打一架决不罢休。

此刻我站在摩耶山看着依傍群山的离渊,当真阴冷彻骨,漆黑的离渊水面仿佛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蒸腾着阴森黑雾,随时准备吞噬掉周边的一切。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捏了隐身诀,下了水,一路直奔鲛人首领所住的叠翠宫而去。

守卫不算森严,只是遗憾鲛人族的品位真是恶俗,世间怎能有这样配色怪异、眼花缭乱的宫殿?

我停在一个亮着夜明珠,隐约有话语声传来的偏殿外,见一个鲛人侍卫领着一个裹着黑袍、黑帽且黑巾覆面之人走了进去,我心下好奇,赶紧化作一只飞蛾,跟了进去。

停在房梁上,细看殿中坐着的鲛人。

鲛人族长崇越,还有族中的几个将领,原本几人端坐着说话,见黑衣人进来,竟个个直起身毕恭毕敬地站着。

听他们言语中提到聚魄珠,我才知道为何离渊阴风阵阵,水面黑雾弥漫了。聚魄珠彻夜吸食阴气,供养破碎魂魄,乃是妖族至宝。

看来这个见不得光的黑衣人大有来头啊,只是我再如何凝神细看也只是一团黑雾,丝毫看不出原身。

越是看不清就越是凝神细看,也许是这样吧,不小心漏了些气息。

崇越老头儿突然怒喝一声,「梁上何人?」

未及反应,便迎面袭来一股强劲的灵力,我毫无形象地从房梁上跌落下去,还好,我勉强稳住,没有跌得太难看。

但是,看着一屋子高手,一时齐刷刷看向我,我不禁叹息,草率了。

崇越老头儿呵呵一笑,直直盯着我,「老夫虽生来未曾踏足无尽海,但到底两族同宗同源,观阁下气派,可是姓司空?」

「有些眼力,司空郁律。」我微微挑了挑眉,算是对这老头还算不瞎的肯定。

「人鱼族王驾亲临,离渊蓬荜生辉呀!」崇越老头儿笑得一脸奸诈,慢腾腾地说着,仿佛很享受这难得的占了上风的一刻。

我撇撇嘴,这也太容易骄傲了吧,打就完事儿了呗,胜负还未必呢。

事实证明,在打的过程中,我一对鲛人族五个老头儿,还是勉强可以应对的,顺利跑路的机会很大。可就在我打算好汉不吃眼前亏,能跑则跑的时候,那个黑衣人出手了。

一路从叠翠宫内打到宫外,本王的鱼骨鞭都断成几截了,愣是半点便宜没占到。

我不禁暗叹,今夜休矣。

正心下盘算若是在这里施术召唤海底妖兽,会不会失控伤及自身时,那黑衣人已然一袭杀招击来,我心下一凉,下意识闭上了眼。

结果静默许久,我也没感受到预料之中的疼痛炸裂,睁眼一看,很神奇啊,莫非是寸心长老什么时候在我元神里放了个法宝!

此刻,我面前悬着一柄通体莹白、熠着寒光的长剑,这剑灵力充沛,自成结界,将方才黑衣人的袭击尽数挡住。

我立刻伸手握住长剑,有兵器在手,尤其是这么灵光的兵器,还是比空手打好多了。

只是我不擅长用剑,虽然不至于像方才那样被压制,但是想来不出七个回合,照样玩完。

结果还是我想多了,第五个回合,那柄玉剑已经脱手,震得我半个身子都又麻又痛,该来的从不缺席,黑衣人的杀招紧随而至。

其实相较于被打伤,然后囚禁、威胁什么的,丢人是丢人了一点,我更不希望看到眼前竟然有人英雄救美……

那个三百年前被我睡了,方才又被我骗了的白衣神君突然从天而降。

他接住了,或者说那把剑乖顺地飞到他手中。扬手一挥间,便将黑衣人并鲛人族的几个老头儿逼退数十步。

实力的确不俗,尤其是在我刚才的败绩衬托下。

更过分的是,他在挥剑退敌的同时竟然还顺手接住了即将倒地的我本人,这不免多少令人有点感激。

想必黑衣人也很忌惮他的实力,竟然并没有继续缠斗,眼睁睁地目送我们离开了。

兄弟,你可以啊!

一出离渊,许是大难不死,一颗心骤然落定,竟然浑身哪哪都开始不对劲,一时气血上涌,猛地喷了一口老血,两眼一黑就要昏过去,我撑了又撑,心中大喊「司空郁律,这还虎狼环伺呢,你好歹真正脱离危险再晕啊!」

我到底没撑住,印象中是结结实实一头扎进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6.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醒来时倒没觉得自己是重伤之人了,除了因为睡太久、头有点沉之外,一切都好,连身上的伤口都完好无损地复原了,还换了身新衣服……

等等?!怎么会换了衣服?谁给我换的衣服??

我揉着生疼的脑袋,对我即将要面对的尴尬场面暴躁地就地来回跑了数十个回合,终于下定决心。

该来的总会来,要对摄魂术有信心,更要对自己魅惑人心的本事有信心!

说实话,推开房门远眺竟是一整片辽阔无边的云山雾罩,这种景象,我还真没见过。

细看才知,原来此处竟是个孤悬于天际的所在,这座孤岛像一艘船一样飘荡在一片云海之中。

门外倒是简洁雅致,铺着青石板,三两怪石嶙峋,松柏错落,再往前便是蒸腾缭绕的云海。

沿着门前的青石板路,往屋舍西侧转去,恍惚间竟全然又是另一片天地。

我揉了揉眼睛,生怕看错。

眼前景象难以置信,红梅傲雪,恍如隔世。

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红梅,植满整个后园。竞相开放的红梅傲立枝头,在白雪的掩映下更显清冷动人。

可惜踏雪不在,否则,这便是我与她说过的我梦想中世外桃源的样子了。

闻着清冷梅香,踏着覆满白雪的石板路,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吱吱声,清脆悦耳。

我一时有些忘乎所以,满心满眼只有眼前梦寐以求的风景,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待我想回头时已经四目相对,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谁能想到这么美的雪地梅林最深处还藏了个温泉呢?

此刻我愣愣地站在一颗花开正盛的梅树下,眼睁睁看着泡在温泉里闭目养神的美男。

美则美矣,但是真的危险。

就在我抬脚想逃的功夫,美男睁开了他那双星辰般的妙目,讳莫如深地盯着我。

盯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尴尬又不失礼貌的一笑,「对不起,打扰了……」

转身准备开溜。

「等等。」他淡淡开口。

片刻之间他便衣衫干爽整洁地站在我面前,美中不足的就是还有几缕带着湿气的头发散落在肩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要不是有那档子事,这么高颜值又灵力高强的朋友我交定了,可惜可惜!

「不知神君有何指教?」

「小神玄泠,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司空郁律,多谢玄泠上神两次出手相助,日后若有机缘,一定报答上神大恩。」我尽量让自己笑得坦荡真诚而不心虚。

众所周知,报恩什么的,对我们这种实力悬殊且关系尴尬的人来说纯属客套话。

没想到他毫不客气,「是三次,这一次我不仅救了你还帮你疗伤,修复了鱼骨鞭,损耗了我不少修为。」 

呵呵,懂不懂说话委婉,给人留点面子啊?行吧,就算三次,不多掰扯!

「既然如此,请教仙子,我多年前丢失的冰魄剑怎么会在仙子身上?」他接着问道。

咳咳,我稳了稳气场,力求面不改色心不跳,坦然回望他,「你是说那把突然出现的长剑?我真不知道……」

我确实是不知道啊,谁偷偷放我身上的也没打声招呼。原本以为是寸心长老悄悄放的,但是既然他说剑是他的,昨夜在离渊,那把剑也的确像是找到主人似的冲回他手中,那这……无解之谜!

总不至于当年我睡了人家还顺手牵羊拐了人家一把剑吧?

那就太不应该了,但这也不像是我司空郁律会干的事啊?!反正现在我也不记得了,就算记得,我也不能承认。

为难,实在是为难。

7.

他负手而立,看着一枝开得正艳的红梅,眉头微蹙, 「三百年前,本神与上古妖兽桀骜大战,受了重伤,昏迷多日。待我醒来时,总觉得自己丢了很多东西,冰魄剑也不见了,这么多年遍寻无果。」

他转向我,微微歪头,「不知道仙子能不能解了我的疑惑?」

美人,就你现在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我倒也很想解你愁闷,但是我能吗?我不能!

看他这愁苦模样,第一次觉得我人鱼族这繁衍生息的法子是不是有点过分?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件遗祸无穷的错事,悔不当初!

还是凡人好啊,忘了也就忘了。神仙不行,百转千回,梦里梦外,总是患得患失。

我觉得我毁了一个大好上神,原本逍遥自在,现在却郁郁寡欢。

我有罪!

他死死盯着我,我恰好又真的心虚,只好死死盯着一枝红梅。

「此处,是我闲来无事小憩之所,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但是当年我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再来看,便成了这般白雪红梅的景象。」他幽幽叹息,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暗自扶额,司空郁律啊司空郁律,你当年的确是做得过分了点!

我自幼梦想着能够隐居在一处四季白雪红梅之地,每日对雪煮酒赏梅,这怕不是当年我欺骗别人感情时,诳他做的景?

哎,年少轻狂啊。

三百年了,我的功法也长进了不少,要么,我再对他施一次摄魂术让他彻底忘忧吧。

一念至此,抬眸对他露出一个无比和善的微笑,假意思索措辞,深深看着他的眼睛,好似要穿过他漆黑的眼眸,探寻他眸色深处忽明忽暗的星辰一般。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

世间情劫,不过三九黑瓦黄连鲜,糖心落低苦作言。

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我凝神施法,暗自催动摄魂术,幽蓝色的灵力汇聚掌心,逐渐翻涌。

玄泠上神兀自深陷我于我的目光中,仿若一尊精雕细琢的雕像,带着些许温度。

这样很好,玄泠上神,不管当年我是如何骗了你,如何对不起你,现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错上加错,再施一次摄魂术,免你许多烦忧了。

我若有似无地低哼着催人入眠的曲调,加深了术法。

只需片刻,你便可以做回无忧无虑、潇洒自在的上神了。

「你当年,就是这样抽走了我的记忆吗?」

万万没想到,他突然开口,惊得我一哆嗦,险些当场暴毙。

他眸光一冷,伸手捏住我正汇聚灵力的手腕,猛地将我拉向他,好不容易聚集的灵力霎时烟消云散。

「这就是人鱼族的摄魂术?你拿走了我多少记忆,尽数还回来,否则,便让你知道本神的手段!」好凶哟,我愣了愣,理了理目前的形势。

一只手腕被他紧紧扼住,整个人几乎要将倒不倒在他怀里,离得太近了,分不清闻到的寒梅清香是他身上的,还是梅林里的。

而他的愤怒暴躁虽然几乎已达顶点,但是,目前还相当克制,估计还是想先搞清楚真相再收拾我。

我幽幽叹了口气……

就势倒在他怀里,并且用剩下的一只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呵,一个男仙,竟然拥有这么不盈一握的小细腰!

虽然此刻这个姿势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估计他肯定傻了,绝对傻了。

因为他放开了我另外一只手。

呵,那我只好立刻两只手都紧紧抱住他。

并且非常不要脸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个任谁也没有招架之力的凄柔哭腔,「上神,我并非有意,实在是逼不得已。拿走你的记忆,也是怕你伤怀,你可千万不能误会了我的一番苦心啊!」

寸心长老就是这么教的,反正就很无辜,语焉不详也没事,剩下的也不用多说了,就嘤嘤嘤地啜泣,最好夹带着点抽噎,效果更好,一般直男都扛不住。

果不其然,他半天没言语,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呵,上神不能光顾着修炼,也得历几番情劫,吃几回情爱之苦,方能得证大道啊。

我抓住时机,再次催动摄魂术。

「哎,也就是你了,浪费我两次灵力催动摄魂术。」

将睡着的玄泠上神拖回屋里的床上颇费了我一番功夫。

蹲床边歇口气的工夫顺便观赏了一下睡着了的绝色美人。

这位上神,等待着你的将是仙界大把大把的美貌仙子,放心大胆地追求真爱去吧。

愿我们此生再不相见!

我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如果寸心长老的教学经验再丰富一点,抑或是我当年听学之时再认真一点,大概都不会有这一刻自以为潇洒肆姿、实则芒刺在背的场面。

谁背后也没长眼睛啊,我哪知道我转身蹦跶出去的时候,身后还有一双眼睛幽幽盯着呢?

8.

回凡间的路上,突然想起应该顺手把玄泠上神后院的红梅白雪一并去掉才对,不然他醒来一看还是满头问号。

哎,败笔!

但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也不敢再杀个回马枪,万一被当场逮住又说不清了。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离渊的黑衣人和聚魄珠还是未解之谜,鲛人族又蠢蠢欲动。我得尽快查清鲛人族与那个黑衣人有什么阴谋,聚魄珠既然出现,那必然是凝魂聚魄,他们是想复活何人?

思绪万千中一脚踏入临湖小筑,迎面一人似是张望着等了很久,兴冲冲向我跑来,吓我好大一跳。

半晌才想起,是寸心长老扛回来的那个凡人书生。

他笑呵呵地招呼我,说自己被人打晕了,在这里醒来,好半天也不见有人,问是不是我救了他。

我心中很是疑惑,怎么不怀疑是我打晕绑架了他?未必没有这种可能啊,但我懒得说了。

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小路,「不必客气,公子既然无恙,便请回吧。」

说完留下他一人独自回屋。

事到如今,诸事繁杂,实在没心思拼二胎了,相信寸心长老也可以理解吧。

我坐在屋内凝神打坐调息半日,打算晚些时候便起身前去妖界探探聚魄珠现为何人所有。

不想却被一阵叩门声扰乱。

我有些烦躁地看着面前一脸笑意的凡人书生,「请问公子何事?」

「小生白奇,感激姑娘相救之恩,特为姑娘送来一捧新剪的美人樱,望姑娘不要嫌弃。」他笑得很真诚。

花收了,人走。

走了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又来。

小白兔收了,人走。

又过了一个时辰,还来!?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食盒,说是自己亲手做的几样小菜并一壶亲酿的好酒。

我并不好意思让他把吃的放下,人走。

只好坐在廊下一起吃,折腾了这么一天一夜,我的确是有点饿了。

饿了的人眼里只有食物,奈何对面这个用心不良的书生却一个劲儿地想劝我喝酒。

我放下筷子,端着酒杯,正在考虑要不要施个法将这个爱劝酒的书生扔出去的时候,书生手中举着的杯子却被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手夺了去。

未等书生惊诧中回头去看,已经被人拎着后襟随手一扔,影子也看不见了。

动作行云流水,神态丝毫不乱。

干得漂亮!

我捧着杯子,瞪大双眼,看着眼前冷着脸慢条斯理坐下来的人,一时又有些无措。

他这番爽利动作,自然是深得我心。

然而,玄泠上神,您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9.

他冷着脸,看也不看我,兀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并不喝,好半天终于抬眸看我。

好家伙,眼睛怎么那么红?

「你这么快就打算另觅新欢了?」他声音微颤。

我心虚摇头,「没有,我就是吃个饭。」

但是随即意识到,我为何心虚?大可不必!

我仰头将杯中酒喝了,清了清嗓子,所谓酒壮怂人胆嘛。

「这位神君,请问有何贵干?」我佯装诧异。

「司空郁律,别装了!」他抬眸看我,双眼猩红。

哎,我也不想啊,一别两宽不行吗?

我抚了抚额,有些绝望,「你是怎么破了摄魂术的?」

「此种秘术,第一次或许会成功,但是第二次必能破解。」他幽幽道。

我知道不仅我今日摄魂术没有成功,他已连带三百年前的记忆一并拾起。

上神啊,果然惹不起!

我抬头看看天边的一弯上弦月,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抱抱哭哭卖卖惨这条道是行不通了。

我放下一直在手中把玩的酒杯,不动声色地将坐着的矮凳往后挪了挪,露出一个饱含真诚又略带歉意的微笑,「上神,既然你都想起来了,那可否先容我辩解一下?那个,你也知道我们人鱼族就是这样呀,一直都是找凡人繁衍后代的,当年可能是错把你当成凡人了。不过,你自己也太不小心了,堂堂上神,怎么就能着了我一个小小人鱼的道呢?以后一个人在外面要懂得保护自己哦。女人的话,尤其是漂亮女人的话要细细分辨再听!如此说起来,大家都有责任!你看,也过去那么多年了,要不就算了吧?」

怂的很,累死我了,保持着不变的笑容说完这一大段话,我脸都僵了,而他眼中神色几经变化,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直看得我头皮发麻。

不会吧,如今天界的男仙都这么保守吗?睡了几天而已,搞得这么不共戴天,多少年过去了,还来翻旧账!

「阿律,当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玄泠上神说话间,竟然潸然落下一滴泪,啪嗒滴在了桌子上。

我有点慌!

「那个,事情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我们人鱼族一直都是靠骗,不是,就是……那要找男人生孩子,肯定得先建立感情,然后顺理成章的……对吧?」我疯狂暗示。

「你说过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要住在一个有红梅白雪的地方,每日对雪煮酒。我们生许多孩子,我们的孩子有娘亲也要有爹爹陪伴。」他不依不饶。

哈?这说的是人话吗?我很无奈,暗骂自己怎么能这样骗人,缺了大德了!

但也只能安慰似的找补,「呵呵,那个情到深处说的话,也不能太当真的,也有可能是醉话。」

「没喝酒,是无数个清醒的时候,说过无数次的话。」又一滴清泪落下。

天,司空郁律,你当年真是丧心病狂!

若不是顾及面子,我很想当场怒扇自己一巴掌,人鱼女王的嘴,骗人的鬼啊!

我站起身,递了个帕子给他,顺便拍了拍他的肩,「对不起,是我年少轻狂,欺骗了你。如今,你还是想开点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天界美貌仙娥遍地跑,你就……」

他站起身,目光凌厉,「你从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若我敢看别的女人一眼,就要剐我一片龙鳞,看两眼,剐两片……」

我就不是个东西行了吧?我迟早遭报应!

我咬咬牙,后退两步,讪讪一笑,「上神,你该知道的,人鱼族无情无爱,心如礁石。」

「有血有肉,又岂会无情无爱?」他声音喑哑,「我的阿律不仅有情,而且重情!」

这位上神,你要这么不懂眼色,那我也只能说一句活该是你被渣了,那么多神仙都没人被渣,就你被渣了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有点火大,看来讲是讲不清了,打么肯定也是打不过。

夜黑风高夜,逃跑正当时。

10.

论逃跑,我司空郁律年少时在无尽海上蹿下跳多年,还是颇有心得的。

刚一跑出临湖小筑,我便忍痛揪下一片鱼鳞,捏了个分身往相反的方向而去。同样的气息,足以以假乱真!

而我自己则直奔妖界,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不管他选择追哪个方向,以他的修为,只要发现那是个分身,回头来追我也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是以,机智如我,每跑出一段,便随手做几个分身四向跑去。希望这般极力拖延,能让玄泠上神在追逐的过程中心灰意冷,大彻大悟,把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深藏心底。

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到达妖界地盘,看着好像确实没追上来,稍稍安心了些。

躺在一颗千年老树的枝丫上,我琢磨着,看来摄魂术还得改良,这么多年来对付凡人没问题,用在神仙身上竟然这么容易就失效了。

这般秘术,它不该只是用来渣人,好好改良,应有大用才对啊!

我们人鱼族世代幽居瀛洲无尽海之内,族中没有男子,女子成年之后便会去九州凡尘,寻一凡人男子共赴巫山,若有孕,便使出摄魂之术,剥去男子记忆,后独自返回无尽海生育后代。

世间事,既有成规,便会有打破成规的第一人。

只是,万万没想到,人鱼王族,世代躬身自省,恪尽职守维护族规,最后打破规矩的第一人,竟是现任女王自己。

我,人鱼女王司空郁律,年幼丧母,由四大长老苦心抚育长大,大概是母亲临终托孤太过伤情,四长老抚育我尽心尽责有些过头,生了宠溺的心思,反倒让我养成万事不操心,怎么开心怎么来的自由散漫性子。

成年之后,我稀里糊涂地正式继承了王位。

某一天,大长老寸心语重心长地劝我,已经三千岁的成年人鱼了,为使王族后继有人,也该考虑繁衍子嗣的事了。

好啊,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祸害,不,幽居无尽海三千年,已经玩腻了,正好去凡间耍耍。

我一阵风似的就上了岸,一路优哉游哉,游历凡尘,终于在一个叫青州的地方,对一方镜湖生出了些许赏玩之心。

许是湖光潋滟,不似海浪翻涌。许是人间烟火气,让我这浪荡子生出归属心。

我鬼使神差地在湖边施法,学着凡人庭院楼阁的样式,给自己变出个居所,取名临湖小筑。并且设了结界,一般人根本看不见,更加进不来。

我在想,这里山清水秀风光迷人,生出的男子必定也非俗物,便定在此处,寻一个见之不俗的男子,完成繁衍后代的任务吧。

我学着凡人的样子,一日三餐,日出日落地过起了寻常日子。平日里,便是流连城中,将好吃好玩的都尝了个遍,只觉乐不思蜀,全然将繁衍子嗣之事抛诸脑后。

后来……

我记得,就这么吃喝玩乐,优哉游哉地过了许多逍遥日子之后,遇见了一个白衣郎君,他在晨曦的柔光里冲我浅笑,实在太过迷人。

我动心了吧?

就是他了。

人鱼族的美貌和声音向来世间少有,相信他毫无招架之力。

之后便是在临湖小筑过了些没羞没臊的小日子,而后我便被寸心长老带回了无尽海。

这些零星而模糊的记忆,是后来我在无尽海足月生出了灵犀——一个依照族规,应该定为异类,当即处死的男孩之后,愁闷纠结之时,用尽法术修复记忆,才慢慢想起来的,但也仅止于此。

我究竟为何没有找凡人,却去招惹了一位上神,还险些丢了小命,早已全然忘了个干净。

如今想来,大概当年真的是垂涎玄泠上神的美貌吧,他又那么纯情好骗…… 

那时,我回到无尽海继续每日嘻嘻哈哈,逍遥度日,哪怕临产在即还带着两个侍女骑着海马去珊瑚礁遛马、抓海星、逗水母玩儿。

我的御用坐骑,是一只深蓝色油光水亮的成年海马,名唤踏雪。

虽然我们在海里没有雪可以踏,但是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骑着它,踏白雪,寻红梅,看尽四海八荒无尽风光。

11.

本打算生出继承人,交给四大长老,由他们痛定思痛,调整教养方式,重新培育一位合格的人鱼女王,我好潇潇洒洒带着踏雪,遨游四海九州而去的。

行李都打包好了。

然而,在孩子嘹亮哭声响起的刹那,我心知大事不妙……

我一个人鱼,怎么就生出了一条小青龙呢?

还是个公的,要是个母的,混在一群美人鱼中稍加掩饰,还可以勉强充充数。

公的,总不能一辈子男扮女装吧?

我抱着这么个软软绵绵的小青龙,一时傻了眼,苦思对策,完全忽略了四大长老和闻讯赶来的大祭司忧愁懊恼的眼神。

深海断崖底下最为幽深黑暗处禁锢着上古时期海底大乱时被擒的妖兽,他们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族中罪人被投入崖底果腹。

那是人鱼族的处刑场,犯了重罪的族人会被投入崖底喂食妖兽。万年来被投进去的族人寥寥无几,这里对人鱼族来说早已形同虚设,那些妖兽也早已饿坏了。

但是,大祭司要把我生的那条小青龙投入崖底喂妖兽。

她说,非我族类,必将为祸不止。

幽深漆黑的断崖下,饿了万年的妖兽亮着银白獠牙发出阵阵嘶吼。小青龙出了娘胎,便从蓝华殿一路被折腾至海底断崖,啼哭声早已嘶哑微弱。

我自幼最怕大祭司,她是执掌族中刑罚的,不苟言笑,很是严厉。我见了她,犹如老鼠见了猫。

但那一日,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路追至断崖,从大祭司手中抢过那个已经哭不动的小青龙。

他很乖,到了我的怀里,便瘪瘪嘴,睡着了。

大祭司眼中滔天怒火几乎汹涌而出。

但我,可是人鱼王族唯一仅存的血脉了,我自然知道如何熄了她的满腔怒火,保住从我身体里分娩而出的孩子。不论是人鱼还是龙,他是孩子,只是孩子,是我司空郁律的孩子!

小青龙如今也有三百岁了。

我给他取名灵犀,他快活地在蓝华殿一日日长大,从未觉得自己与别人有什么不同。高兴时,也会露出细长的尾巴学他的美人鱼小姐姐们坐在礁石上唱歌。

可惜,他实在五音不全。

我同四位长老一样,不大会养孩子,只要他每日都是笑着的便好。

我忙于族中事务时,他便和踏雪独自在角落玩耍,见我闲了,也会闹着要我带他去驯海马,扒海星,看五颜六色的水母跳舞,有时也会手痒挑逗漂亮的小水母,捂着被蛰得麻酥酥的手指,鼓着肉包子似的小脸,包着一包泪来找我撒娇。

非我族类又如何,他的身体同样流着人鱼王族的血。

可是,寸心长老却说,六界之中,如今也仅有九重天上天帝玄氏一家属上古龙族了,当年我在凡界招惹的,恐怕是玄氏哪位上神,这一家子统治天界数万年,个个手段狠辣,还需万般小心,藏好灵犀,以免惹出大祸。

人鱼族向来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我的灵犀,自然也没有必要去招惹什么天界、龙族的。左右不争不抢,六界之大,难道还容不下这一条小小青龙吗?

前些日子,寸心长老劝要我早做打算。近些年,鲛人族愈发蠢蠢欲动,争夺无尽海的野心昭然若揭。大祭司已经算出,百年之内,必有一场大战,我须得为此战做万全之策。

我颔首同意。

带着灵犀回到记忆中那方镜湖之畔,没想到多年过去了,当年的结界竟然还在,我们住进了临湖小筑,灵犀非常喜欢凡间的生活,踏雪每日带着他四处游玩。

凡间气息繁杂,我又施了些法术将灵犀的真身隐藏,便由着他们去随意玩耍。

谁知竟让两只不入流的狼妖坏了事,真是阴沟里翻船!

我气鼓鼓地在躺着的树桠上翻了个身,暗暗忧心,玄泠上神在天界不知是什么神职,如今他已知晓真相,得想个万全的法子理清此事,万不可给无尽海带来灾殃。

12.

话说这妖界自从百年前被那天界战神修理过之后,也是一派萧条啊。死气沉沉,随处可见破损的城池,妖民精神恹恹地走在街上,拿灵珠换取所需物品。

呵,莫非这一届妖王比本王还不靠谱?突然觉得信心大增,看来本王的优秀,全靠这位同行衬托了。

传闻妖界有个千年树妖,号称六界百事通。虽身在妖界,却似开了天眼似的对六界诸事了如指掌。

五百灵珠问一事,这点小钱,本王花得起!

几番打听,终于找到树精的所在。站在一棵藤蔓树根几乎蔓延几里地、形状极为扭曲的古树下,我一时有点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这就是树精的本体,还是树精住在某个树洞里?

思来想去,随手挠了挠离我最近的一根树干,本想着树精感应到有人来找,应该会给点反应或者自动现身的。

没想到还真有反应,而且反应巨大!

整棵盘根错节的古树就因为被我挠了挠,顷刻间轰然倒塌,原本的枝繁叶茂也迅速枯萎,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我有这么大能量?开玩笑的吧!

呆愣片刻,眼看只剩主干了,我连忙施法护住那古树的精元。

现出人形的树妖,虽然是倒在地上的,并且有点缺胳膊少腿,但好歹是现身了。

我连忙上前托住他,「前辈,是谁伤的你?可以告诉我聚魄珠的下落吗?」

他苍白着一张满是褶皱的脸,苦笑道:「大概正是有人要来问聚魄珠的下落,才会使我遭此毒手吧。」

啊这……好吧,怪我!

「事已至此,皆为天命。既然有人不惜灭口也要阻止我告诉你,那我偏要告诉你。聚魄珠,凝魂聚魄,可逆天复生,乃妖界至宝。却早已不归妖王宫所有了,数万年前,天界有一位长耳定光仙爱上一个蛇妖,不惜反叛天界,成为堕仙。可惜蛇妖另有所爱,最终魂飞魄散。他为了复活蛇妖,盗取了妖王宫的聚魄珠,多年来东躲西藏,行踪不定。此番,聚魄珠再现,恐生灾殃!」他微微吸着气,慢慢说道。

「这个天界堕仙的真身是什么?」我想起那个死活看不清真身的黑衣人,下意识问道。

「他的真身是……」

话未说完,我手中扶着的树妖便顷刻化为灰烬。

有意思,看来我踏入妖界的那一刻起,便有一双眼睛从未放松地盯着我。

我祭出鱼骨鞭,凝神细探四周气息。

鱼骨鞭躁动不安,耀着海蓝色盈盈光芒,直冲不远处逐渐消失的一团黑雾而去。

这团黑雾我认得,便是离渊那个瞧不出真身的黑衣人,原来他竟然是天界堕仙,难怪从头蒙到脚,见不得人。

可惜我一路追出数十里,还是一无所获。

四周仿佛若有似无都是他的气息,却又全然并不真切,让人无所适从,原地暴走。

我不禁颓然叹息,「这感觉真糟糕,玄泠上神追我的分身想必也是这般崩溃。我果然遭报应了,而且来得这样快……」

好在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

这天界堕仙想必正是为了复活蛇妖,所以偷了聚魄珠一片一缕收集蛇妖的魂魄,又吸收天地阴气供养之,倒也是个痴情种。

只是,这么多年都了无踪迹,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偏偏和蠢蠢欲动要攻打无尽海的鲛人族勾结在一起,恐怕不只是为了离渊面西背阴,便于吸收阴气吧?

我收了鱼骨鞭,打算先回无尽海,再作计较。

13.

可谁承想,来一趟妖界,还能他乡遇故知呢。

尚未走出妖族地界,便被一个热情爽朗的声音叫住了。回头看,竟是摩耶山上修炼的老友,兔精千寻。

我随他坐进了一个妖族小酒馆里,要了两壶妖族驰名好酒——妖藏老窖,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寒暄起来。

他说他原本在摩耶山替我盯着离渊,前几日发现有一个黑衣人频繁进出离渊,心中生疑,便寻机跟踪了他。

一路跟到妖界,突然跟丢了,只得在城中乱晃了一天,正打算回摩耶山。

「没想到在这遇到你,真是太巧了!」他一拍桌子,睁着毛乎乎的大眼睛,龇牙咧嘴笑得很是开心。

凡事过于巧合,都有其必然的因果。

我一手托腮,一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妖藏老窖,这酒有点烈,激的我微微皱眉,「是挺巧!对了,你观察那个黑衣人多日,发现什么没有?」

千寻双目一沉,表示这个黑衣人并不足为虑,只是喜欢昼伏夜出,有时待在一个阴气极盛的地方,一待就是一天,大概是在练什么阴损术法云云。

我揉着生疼的太阳穴,心里老大不高兴,本王一直以为你个兔精浓眉大眼是个正经修道的,没想到啊!

认识兔精千寻是在无尽海,那时我还是无尽海混世魔王,他不慎掉落海中,被一群水母围住,蛰得一个头两个大,毫无招架之力。

我跟踏雪路过,站在外围笑到肚子疼。

水母这东西,其实不争不抢,每天成群结队在海里静静地飘着,远远看上去,梦幻又优雅。可你要不知死活前去招惹,那就是自讨苦吃,她是海中带刺的玫瑰。

为了向这个外来的家伙秀一下我勇斗水母多年练就的绝技,我咻乎闪入水母群拉住他,又咻乎毫发无损地出来。

他果然惊呆了,当即对本王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感激涕零,表示以后要跟我混。

我大手一挥,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投诚开玩笑!无尽海只收水族,你个兔子哪来的回哪去!

我当即让踏雪给他送出无尽海。

后来他表示自己在摩耶山寻了个洞府潜心修炼,紧邻离渊,可以顺便帮我盯着点鲛人族,那自然很好。

时至今日,我有点佩服当年那个混世魔王了,浑归浑,到底还有点原则。若是真留了他在无尽海,恐怕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还得再提前几百年!

为什么呢?

因为那个黑衣人可是天界堕仙,大凡神仙堕入魔道,灵气转换为魔气,修为必定连番大涨,何况他潜修万年,那日在离渊打得我毫无招架之力。

但是这个修为低微的兔精竟然说自己跟踪了那个黑衣人数日,此刻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企图诱导我,说那家伙只是为了修炼什么阴损法术。

呵呵,以你的修为连人家的影子都看不到,好么?

本王只是曾经顽劣,但从来不傻。

许是年纪大了,本王如今极为注重自身修养,并没有当场揭穿他。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头,想干什么。但还是面带微笑,喝完了酒壶里的最后一滴妖藏老窖才与他友好告别。

毕竟是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有点上头,过瘾!

14.

回到无尽海,站在蓝华殿,这股酒劲儿都还没过去。

乃至寸心长老唉声叹气,踏雪泪眼婆娑地向我哭诉灵犀被瀛洲仙岛上刚刚得道升仙的小灵芝拐跑了,留下一封书信,说要跟小灵芝去天界看战神时,我还只是眨了眨眼,没甚反应,跌跌撞撞地坐到了椅子上。

男孩子这该死的英雄崇拜情结啊,令老母亲伤透脑筋!

「那个什么天界战神到底什么来头,长老可曾听说?」我看向寸心长老。

「是九重天上的司法天神吧,据说是天帝的胞弟,却并不大受待见,不要命的活计都是他去,可却每每乘胜而归,颇有战绩,倒得了战神之名。颇为天帝忌惮,领了个最是得罪人的司法天神之职,执法严苛。我听瀛洲九老说天界的仙家对他是又怕又恨,稍有差池,便要挨罚,连自家人也不放过。」 

无尽海临近瀛洲,寸心长老与瀛洲九老颇有些交情,想来不会有差。

这位战神听上去颇有本事,却常年被天帝刻意刁难,郁郁不得志的话,很难不心理变态。不,几乎可以肯定已经心理变态。若是灵犀见到他,当下便会被认出青龙真身,后果不堪设想。

也不知道那个玄泠上神跟他有没有过节。

天,我竟然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玄泠上神在天界有个好人缘,最好是人见人爱那种。

我头痛,头痛得很,心烦意乱,很想摔东西。

顺手拿起一个琉璃樽准备摔,四长老冲进大殿说灵犀回来了!

我后怕地抚了抚琉璃樽,小心放了回去,三步并做两步,冲出去迎接小祖宗!

呵,老母亲为你操碎心,你却心安理得一手啃着糖葫芦,一手牵着别人的手,没心没肺,甚至还隐约感觉胖了一圈,看到我也不知道扑过来。

这狗儿子!

嗳,怎么还牵着谁的手?

我慢慢抬眼向上看去……

月白长袍,长身玉立,精雕细琢的脸上一双凤目,此刻正满含柔光看着我,薄唇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灵犀奶呼呼地喊了一声「娘亲~」,却仍旧拉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专心致志地啃着手上的糖葫芦。

此情此景,俨然只是逛大街回来的父子俩。

很好,这就来抢儿子了,并且灵犀这小子已经迅速投诚,眼里丝毫没有老娘了。

我站起身笑了笑,将他们让进蓝华殿。

寻机让踏雪将灵犀带走,而我领着玄泠上神一路沿着珊瑚礁堡,逛到了深海断崖之侧。

幽深的断崖之下,被结界压制的妖兽嘶吼声阵阵传来,令人心惊肉跳。

想起灵犀出生时险些被扔进断崖喂了妖兽,不禁双手紧握,后怕不已。

「上神,你不该来的。」我直视他的眼睛。

「灵犀孤身去天界寻我,可见,到底还是父子血脉相连。不过,为免你担忧,我便送他回来了。我希望你可以亲自告诉他我们的关系。你说过的,我们的孩子要有娘亲,也要有爹爹陪伴。」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呵,天真,我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上神,我说过人鱼族无情无爱,我的孩子也不需要父亲,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放过你们?」他倒吸一口凉气,良久才缓缓道,「阿律,你只是被施了摄魂术,倘若你想起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便不会如此了。」

我蹙着眉烦闷不已,这人怕不是个榆木脑袋吧!什么相爱不相爱的,说了多少遍那都是为了骗你跟我生孩子啊。

凡人生了执念都难以纾解,上神生了执念更是难上加难,还死活用不了摄魂术,这难题我解不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此机会杀了他算了。

「阿律,我们……」他向我凑近了些,声音柔柔地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惜,我的鱼骨鞭已化为利刃不偏不倚插入他的心口。

鲜血即刻染红白衣,好似白雪地里,红梅朵朵绽开,艳丽,刺目。

他双目猩红,颤声呢喃,「阿律?」

我压住心头莫名不适,握着鱼骨刃,迎着他因为惊诧痛苦而猩红的双目,抿唇轻笑,「到底露水情缘一场,本不必如此。但我实在不想继续纠缠不清,只想求个清净,上神,走好!」

即便是九重天上神,若进了海底妖兽之腹,也只会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推着他慢慢向断崖靠近。

他怔怔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将我看穿,一滴清泪潸然落下。

那滴泪,像是滴在了我心上,霎时让我喘不过气来。

脑海中莫名其妙地闪过一帧血红画面,玄泠上神一身白衣躺在血泊中,仍旧极力抬眼看着远处,伸手要抓抓不到,张口要喊喊不出。红着的眼中满溢痛苦绝望,眼角亦是这样缓缓滑下一滴泪。

这滴泪不知为何让我心中如遭猛兽撕咬。

人鱼的心是不会痛的,为何我会这样痛?

他的手抵着鱼骨刃,喃喃道:「阿律,阿律,你当真要杀我?」

「是,人鱼族的孩子不需要父亲。你若一辈子破不了摄魂术便罢,既已破了,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我的声音一定是在海底凄厉寒风中凉透了人心。

玄泠竟微微笑了,只一句细微叹息,「好,好阿律,如今我唯愿你永远不要想起我来了。」

他说完深深看我一眼,松开了反握着鱼骨刃的手,慢慢闭上了眼。

海底妖兽似是闻见了血腥味,暴躁的嘶鸣声震荡不止。

玄泠上神眉头微蹙,双目紧闭,满是寒霜的脸上不知何时沾染了星点血迹,还有湿湿亮亮的泪珠。

我摇摇头,凝神强迫自己忘记那个晨光熹微中冲我柔柔浅笑的白衣郎君。

对不起,骗了你,伤了你,但我当真没法给你交代,也无虞与你继续纠缠。

来生,来生让司空郁律不要生在人鱼族,不要做这个人鱼女王,任你驱策,还你的命罢。

我闭上眼,便欲狠心推他下去,了结一切。

15.

「娘亲不要!」是灵犀的声音,他一贯软软萌萌的,从未叫得这样撕心裂肺般凄厉。

我心一凉,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半分也逃不掉。

灵犀扑进玄泠怀里,搂上他的脖子,小小的身体整个儿挂在他身上,回头冲我大喊,「娘亲,你不要杀我爹爹!不要杀我爹爹!」

「灵犀,胡说什么!我们人鱼族何人有过爹爹?」我冷厉呵斥。

「我是人鱼吗?你再如何装点我的尾巴,龙尾也变不成鱼尾,我也学不会唱好听的歌。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我跟他才是一样的!」灵犀说完一头扎进玄泠上神颈间呜呜大哭。

玄泠睁开眼,抚了抚灵犀的脸,冲他笑笑,「灵犀乖,去娘亲那里,爹爹不会死。」

「呜呜,爹爹……你不知道,我娘亲真的会杀了你的,这次咱俩死定了,要被大怪物吃掉了!」

灵犀兀自抱着玄泠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横流。

很好,玄泠上神那白瓷一样的脸上现在不仅有血有泪,还沾上了鼻涕……

这般父子情深,我倒成了个十恶不赦之人了。

「灵犀,你喜欢他吗?「

「喜欢!」灵犀仿佛寻到一丝希望,猛地回头看我,眼里还包着一包泪。

「那你要跟他走吗?」

「要!」他含着泪,挂着鼻涕,却开心地笑了。

「好。」

我错了,龙终究是龙,万灵之首,该当遨游九天,怎肯屈居幽深海底?

我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小心将插入玄泠心口的鱼骨刃慢慢拔了出来。

「你们一起走吧,再别回来了。」我轻笑。

「不行,我们一起走!」他俩倒是默契,几乎异口同声。

我收了鱼骨刃,撇过脸摸了一把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水珠,冷哼,「老娘要守着无尽海,守着人鱼族,趁我没改主意之前,赶紧滚!」

「娘亲!」灵犀这下慌了,又转头要扑过来。

我忍痛推开他,向玄泠道:「好好照顾他。」

狗儿子,谁养谁知道,就算留在身边养大了,未必将来不会被哪家少女拐走。谁家儿子不是有了媳妇忘了娘?现在被他亲爹抢走,总好过以后被一个比我年轻漂亮的小丫头片子抢走。

这口气,老娘更咽不下!

正待将他们扔出无尽海,突觉背后一阵凌厉寒风袭来。另有人急急奔至我身侧,将我扯到一边。

一时海藻晃动,海底砂石乱飞,大祭司冷着脸,裹挟着强大的灵气,直冲玄泠和灵犀而去。

灵犀惊呼,「娘亲救我!」

玄泠一手抱着灵犀,一手施法抵挡,一时僵持不下。

大祭司恼怒不已,冲紧随而来的三位长老递了个眼色,三长老看了看我,有些为难。

寸心长老挟制住我,好言相劝,「人鱼族一贯不与六界有过从,此番放他们走了,必定后患无穷。此事,早该有个了断!」

大祭司见三长老不动,气恼道:「三百年前就该做的事,还愣着做什么?」

闻言,三长老不再看我,齐齐发力襄助大祭司。

玄泠本就伤重,终究不支,在跌下崖底那一刻,试图将灵犀扔上来,可惜,灵犀太铁,竟然死死抱着他不放。

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浑身麻木。

我不记得是怎样挣脱了寸心长老的制缚,随他们奔向了崖下,更不记得是怎样将他们带了上来。

重又站在断崖上时,只知道腰间被妖兽抓了一把的伤口正汩汩流血,疼得我龇牙咧嘴。

大祭司怒目而视,「王,莫忘了你的职责,还请大局为重,三思而后行!」

我冷着脸,一手抱着灵犀,一手扶着玄泠,只低低道了句:「我会回来的!」

踏雪见状迅疾化出真身,驮上我们。她是整个无尽海最快的海马,一路疾飞而去,不消片刻,便到了玄泠那座孤悬天际的云海之岛。

16.

本以为永远不会再来,没想到再来却这样快。

灵犀只是受了些惊吓,踏雪带他去安歇了。

我将玄泠上神扶到他的卧榻之上,便伸手帮他脱了外袍,解了腰带,正待掀开领口,拉下上衣。

他躺在床上,苍白着脸,握住我忙活的手,睫毛颤了颤,耳朵尖也红了,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这次,我受的可是外伤。」

我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还能做什么?我捅的血窟窿,我给你堵上,两不相欠!」

说着两只手扒开他的衣领,将上衣全然褪去。

啧,我虽然怔了怔,但绝不是因为他线条流畅,肌肉紧实。只不过周身新伤叠旧伤,就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加上心头仍在血流不止的伤口,看着就很惨。

施了术,治了伤,也上了药,止了血,才想起自己腰间还有整整五道血痕。

沾上上神,果真接连报应不爽。

认栽!

替他盖好云被,我打算独自出去找个地方清理一下伤口。起身的功夫,却被他一把抓住,修长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回头一看才知整个后腰全被血浸透了。

「你受伤了,疼不疼?快让我看看。」他强撑着要起身。

「没事,也有可能是你的血,我去换身衣裳。」我挣脱他的手,想走。

他豁一下支棱起来,「你就爱逞强,都伤成这样了,还硬撑!」

这位大哥,没记错的话两个时辰前我刚捅了你,并且毫不客气地置你于死地,好么?

你这么健忘的话,能把三百年前的事想起来,也是不容易!

我毫无跟他继续掰扯的兴致,头很晕,心很乱,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缓缓。

是以,有些粗暴地将他强行按回床上,然而这厮还在反抗,拉扯间我一个脚下不慎,险些压倒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他不知为何竟双目微红,低低叹息,「你到底何时才能记起我们的过往?」

看着这张因为伤情而更添瑰丽的帅脸,我真想骂一句:天道,你给人一张好看的脸,就非得收回一个好用的脑子吗?

我到底要怎么才能让他相信自己真的是被骗了感情,而不要坚信一个人鱼会真的爱他?

为了不压到他的伤口,我打算还是先站起来再说。就这么好死不死,门口突然出现一个天界仙官领着一群仙侍、仙娥!

我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确定门口这群人不是幻觉。

为首的仙官颇为体谅,强忍着笑,凑了进来,冲床上行了个礼,「殿下安好,小仙岐黄仙官,天帝陛下闻听殿下喜得贵子,本打算隆重庆贺。可又接到奏报,说殿下受了重伤,因此,特地命小仙前来看护。」

看护?还是看热闹,传八卦?消息这么灵通,我看天帝有点闲得慌。

我装作若无其事,默默从玄泠身上爬起来,目不斜视,加快脚步,从容淡定地穿过人群,走出门去。

没想到,我刚在隔壁空屋坐下来,刚才那个岐黄仙官就跟了进来,并且身后乌泱乌泱的仙侍、仙娥也一个不落全跟了进来。

感情你们不用留一两个照看下自家人?

为首的岐黄仙官一边替我查看伤势,一边笑得两眼冒星星,不知道是什么令他如此兴奋。

「不必不必,我家殿下喜好清净。」他一边替我清创,一边笑眯眯道。

接下来整间屋子叽叽喳喳,就差一人一把瓜子就是个齐齐整整的八卦联欢会。

刚才一个个仙模仙样的,此刻个个眼中冒着被八卦点燃的小火苗。或站或坐,展开激烈讨论,还真不把我当外人!

我听来听去,大概就是九重天上一贯生人勿近、洁身自好的玄泠上神突然有个私生子找上门来了,这事儿已经在天界炸开了锅。此时此刻,天界众仙还在奔走相告,热烈讨论,多方打探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几位暗恋玄泠上神的仙子正寻死觅活,闹得不可开交。并且已经有人设了赌局,是一夜荒唐还是暗度陈仓,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神性的泯灭?连天帝都悄咪咪派人去下了注。

「万万没想到啊,矜贵威严的战神殿下竟然会干出这种事,看他以后怎么还好意思义正词严地惩治别人!」

「就是就是,还有哦,我听说月华宫那位号称非玄泠上神不嫁的仙子,已经做好准备当后娘了,正在写教养手册!啧啧啧。」

「噢哟……当舔狗上瘾啊!」

等等,我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感情玄泠上神就是传说中的战神——司法天神,心理变态那个?

「哎呀,你还不知道吗?」岐黄仙官包扎好伤口,坐到了我对面,「他就是战神啊,打遍六界无敌手的!也是司法天神,严苛无比,让人又敬又怕呢!」

「对了,你们俩怎么会一起受伤?」他终于发出了灵魂拷问。

屋中安静了那么一瞬,随即更是掀翻了屋顶,炸开了锅。

不见外是真不见外,差点连我八辈祖宗都要问清楚。

最后,一名仙娥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讲实话,该不会你就是被我们殿下始乱终弃的那位吧?方才,我看你还在强行轻薄于他?」

「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了!」众人附和。

「想开点,你是得不到他的。整个天界,上到高门大户,下到洒扫仙娥,多少自视美貌才学兼备的仙子肖想于他?毫不夸张地说,他出门走个百丈路能有七八个仙子不小心撞他怀里去。可他不是到处打打杀杀,就是在司法殿给人处刑,其余时间全都躲得人影也不见。天界押过无数局,赌他有龙阳之癖!」

「啧啧,这下私生子都有了,不少人要赔到精光咯。」

「未必呢,难讲不是随意找人生个孩子延续血脉,龙族本就人丁稀薄嘛。」

「极有可能!」

新一轮的七嘴八舌又开始了。

我只能再次悄咪咪地逃遁,幸亏当年也是混过凡间街头巷尾老太太圈的。我愣是嗯嗯嘻嘻咦啊哦地含混过去,一个字也没透露,否则真替我八辈祖宗捏一把汗……

17.

独自坐在玄泠上神的梅园里时,隐约听到玄泠上神将天界来的那群名为探视、实为八卦的仙侍、仙娥毫不留情地打发走了。

我兀自倚坐在一块巨石上,以手扶额,暗自琢磨无尽海即将面临的大战。

这群爱八卦的神仙倒也并非全无是处,方才没有被他们套去话,倒问出些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解了心中大惑!

那个天界堕仙、神出鬼没的黑衣人,真身竟然是只浑身灰毛,身长九尺的兔子!

我记得兔精千寻也是只灰毛兔子。

呵呵,本王早晚烤了这只兔子下酒,就喝妖藏老窖!

「想什么呢?眉头都拧到一起了。」玄泠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懒得起身回头,瞥了眼他的月白衣角,「唔」了一声,算作打招呼。

「你的伤怎么样,好些没有?」他绕到我面前,好声问道。

「小伤而已。」我暗自调动灵力镇痛,又有些好笑地瞄了他一眼:「原来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天界战神,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请问,你昨日在海底断崖唱的哪出?」

「我不信你会杀我,无关曾经,就算你不记得我,司空郁律也绝不会滥杀无辜。」他浅浅一笑。

「呵,恐怕你要看走眼了,我当时的确是想杀了你!」我挠挠头,本王一向敢作敢当。

没想到他竟然坐到了我身侧,「有时候不到最后一刻,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阿律,我赌你不会杀我,就算真将我推下去了,你也会马上将我捞上来!」

「若是赌输了,命可就没了,不怕吗?」我吔着眼看他,不禁好奇,战神是否自信过头了?

没想到他竟然忒不要脸地抓住我的手,漆黑的眸子幽幽盯着我,「若输了,阿律,我便是遂你的愿罢了。」

我抽出手,干干一笑,「上神,人鱼无情无爱,不要浪费感情了。我想了想,灵犀在人鱼族的确多有不便,并非长久之计,他也喜欢你,就让他跟着你吧。只是,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他,还有,我们两清,以后绝不再相见!」

「两清?」他眼底的微光霎时黯淡,「你我这辈子,恐怕都不能两清了。」

怎么就不能两清?儿子都给你了,赚大发了好么?非要搞个媳妇回去管着你,每天骂你吗?矫情,天界的神仙不是无聊就是矫情!哪有我们人鱼来去干脆。

「不管怎么样,三百年前的事就这样一笔勾销。前些日子你又救我三次,我还过你的情,就再不往来!」

想来这位战神打架可以,一遇到感情就变小白,我拿出不容商量的口气,力求在气势上碾压他。

「那你亲我,亲我三次。」他红着眼,一本正经地提出这种无理要求。

哈?果然感情小白!我暗自窃喜,这把赚了,总算能扳回一局!

「行吧!」说着,我就吧唧往他嘴上亲了一下,「一次,还你北山上救灵犀。」

又吧唧一口,「两次,还你离渊救我。」

正欲吧唧第三次,还了他从离渊救我之后,替我疗伤修兵器。

没想到他突然伸手揽我入怀,低低闷哼,「不是这样的……」

一个蔓延许久的深吻。

久到我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霎时炸开,风起云涌的记忆齐齐涌上心口,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腰间的伤痛早已被心口铺天盖地的撕裂痛楚压住,反倒浑然不觉。

我眼角温热,大滴大滴的泪珠涌出,颗颗滚落在地。

此生,相爱过,幸福过,是我之幸;挣扎不过,逃离不过,是我之命。

许久,他终于离开了我的唇,手却没有放开,额头相抵,呼吸也带着痛楚。

「阿律,我从前不知为何爱你,如今,也不知如何才能不爱你。」

我倒吸着凉气狠心将他推开,强稳心神,不让声音颤抖,「上神,人鱼无情无爱。」

18.

孤身回到无尽海,大祭司并几位长老正在蓝华殿议事,见我回来,皆暗自松了口气。我凉凉走向王座,远远看着那个人鱼族数万年尊崇的宝座。

它永远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可是,却没有人知道,王座之上,承载的是司空氏怎样的命运。

我丢弃一切,携一身的伤,半生的痛,一步步走上去,准备迎接属于我的命定归宿。

却到底,气血翻涌,一口血急急喷在了那王座上。血渍四溅,我瘫倒在王座之下,任凭心上翻涌的剧痛将我宰割,终是眼前一黑,诸事不知。

待我醒来,已经躺在自己的寝殿,唯有寸心长老守在一旁。

「孩子,你可算是醒了!」寸心长老紧握着我的手,满目关切。

我将手从她手中缓缓抽出,勉力翻身起来,披了件披风,执意要去正殿坐坐。

她太知道我了,我若决意要做,无人能够劝阻。

我斜倚在那个早已清扫干净的王座之上,呆呆看着脚下的珊瑚石地面,凝神思索一些事,以求短暂忘记心中翻涌不止的痛。

「你都记起来了?」寸心长老立在一侧,小心探问。

她果然最是了解我,只一个眼神便知道我心中所想。

见我沉思不语,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当年你去凡间数月未归,我放心不下,前去寻你,才发现你竟动了真情,生了要与那人长相厮守的心思。我……我一时心慌便知会了大祭司,这才……」

「事已至此,不必再提。」我如今听不得这些了。

没想到寸心长老竟一路膝行,停在了我脚下,握住我的手,「你与那上神走吧,他能护得了你和灵犀。人鱼族从来都是牺牲一人救整个无尽海水族,以为这便是天经地义。可为何无尽海水族的命是命,司空王族的命便不是命了?我的孩子,你也有权利为自己而活啊!」

她草草抹了一把泪,「如今还来得及,我知道那个人还在等你。你走吧,回到他身边,好好为自己而活。」

我揉着生疼的心口,勉力一笑,「若我终有一死,如今的局面便是最好的。往事休提,向前看吧。」

司空氏称王人鱼族数十万年,掌控无尽海,低调称霸一方,有多少尊贵荣耀就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心酸。

当年无尽海妖兽横行,海中水族几近灭绝,人鱼族倾举族之力镇压妖兽,激战数千年,终于收复无尽海,以王族之血结阵,将妖兽封印在海底断崖之下。

只是妖兽之力太过强大,破阵之心从来不死。法阵稍有破损,便需王族血脉亲自歃血结阵,以一己魂灵修补先祖法阵。

意思就是原本快快乐乐做着人鱼女王,突然有一天大祭司通知你,收拾收拾准备赴死吧。

这大起大落的人生,谁受得了?

所以有个别不肯接受命运的女王,闹得天翻地覆,甚至真的让一两只妖兽破阵,血染江海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四千年前,大祭司算出法阵四千年之内将破。

我的母亲,生下我便莫名早逝。于是我光荣地成了这个注定要在四千年后祭阵的倒霉蛋!

原本我是安之若素,毕竟从小就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不存在被突然告知的惊吓,就活得肆意了一些。

但我也曾因为爱上一个人,惊觉世间美好,不舍得去死。

可我终究逃不出这命运之手。

当年为保灵犀,我向全族立下血誓:「时机一到,以身饲阵,绝无犹疑,必定不使妖兽破出结界,不使一人丧命!」

寸心长老仍旧抹着泪,叹息不止。

我的心思却已飘到很远,「长老,我记得大祭司提过,万年前鲛人族崇明领兵来犯,他身边是不是有个极为难缠的蛇妖?」 

「是九尾蛇,最是诡谲歹毒。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寸心长老擦了泪,见我问得认真,便继续道,「当年鲛人首领崇明便是与那蛇妖结合,才得以借妖族之力进犯无尽海,否则小小鲛人族又岂会用得着我们放出海底妖兽对敌,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害的流觞女王大战结束又以身祭阵,重新将妖兽封印。」

「所以,那蛇妖是葬身海底妖兽之腹?」

「正是。」

「难怪……」我理了理鬓边乱发,心下了然。

那黑衣人痴恋蛇妖,万年来收集她的残魄,想是已经大成,但是既然她是死在无尽海,必定是有些残魄留在了无尽海,多年前他化身兔精千寻,来到无尽海,想必也是为了收集最后的残魄。

既然是葬身妖兽之腹,被封印在断崖之下,他自然是遍寻不见。

「王,你有何打算?」

我冲寸心长老凄然一笑,「这次,我得想法子与那些妖兽同归于尽了。毕竟,在我之后,司空王族再无人可来祭阵。」

我说得淡然,寸心长老却肉眼可见的心惊肉跳,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冷冷一眼堵了回去。

这是一个必死无疑之局,我绝不会让玄泠涉此险境。

我的神君,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活着吧,连同我那一份……

19.

我坐在断崖边的礁石上,静静听着妖兽嘶鸣。

随意理着长发,低低哼着海上笙歌,我在等一位老朋友。

无他,必须淡定从容又优雅,才能首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然后从战略上鄙视对方。

「女王好雅兴。」一个爽利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了!

我缓缓起身,力求光彩照人,「别来无恙,千寻兄。」

呵呵,这只浓眉大眼,居心不良的傻兔子竟然还笑得出来。

我毫不客气地回以冷脸。

转身面向漆黑幽深的断崖,问道:「你用聚魄珠收集九尾蛇残魂,是不是还差最后一点点,无论如何也收集不齐?」

他有一瞬的震惊,但随即便轻笑一声,「女王果真聪慧过人!」

「我猜,你与鲛人族合作,图谋攻打无尽海,也是为了彻底掀翻无尽海,好找出九尾蛇剩下的魂魄吧?」

他沉着脸不说话。

「定光仙当真是情深之人!可惜脑子不好。」当然,我只说了上一句,没说下一句,不想太过直白地侮辱人。

我建议他放弃跟又蠢又丑的鲛人族合作,复活个意中人而已,动静何必搞那么大?天下又有什么交易是不能谈的?好歹也是多年虚情假意好朋友,不至于,真不至于。

「你什么意思?」他沉声问道。

「当年你落海,陷入水母群也是为了混入人鱼族,借机收集蛇妖魂魄吧?」我轻笑,「其实没能留下倒也不必遗憾,这余下的魂魄,任是将整个无尽海翻个个儿你也找不到。」

「你知道在哪儿?」他急了。

「当然,你走了不少弯路啊!」我丢了个同情的眼神给他,「跟我合作吧,你会知道去哪里找剩下的魂魄。」

「你为何要帮我?」

我指了指漆黑的断崖底下若隐若现的幽光,「九尾蛇伙同鲛人进犯,流觞女王引妖兽灭之。我想,最后的魂魄碎片,应该在某一只妖兽的脏腑之中。」

我险些笑出声,但是大局未定,我忍了,「我开结界,让你去找魂魄,你帮我杀妖兽,能杀几只杀几只,几时找到九尾蛇残魂几时收手。你与鲛人族谋划已久,相信早已想好如何应对一拥而上的妖兽。」

「听闻这些妖兽是人鱼族看家护院的一把利器,舍得让我杀掉?」他眼中不无轻蔑怀疑。

我定定地看着漆黑断崖,「利器双刃,它们从来都只是司空氏头上悬着的一把刀而已。」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孤身帮你去杀这些嗜血妖兽?」

「凭你为一只妖,由仙道堕入魔道却还是爱不得。凭你万年来活在黑暗里,一片一片收集温养着那个人的魂魄。不管你是否还有最初的满腔爱意,你唯有坚持将这件事做到底,至死方休,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愚蠢!不是吗?」这次我的嘴角终于露出抑制不住的嘲讽了。

他双拳紧握,紧咬牙关,眼中情绪变幻万千。既然默然不语,那就是同意了。

我实在又有点同情他。

由仙门堕入魔道,竟然都没有求得那一份情。最后只能独自义无反顾地做着情深不悔的事,骗骗别人,骗骗自己,心里才能好过一点。

我想,如果到时他能活着上来,便由着他带走九尾蛇的最后一缕魂魄吧……

20.

如果这个天界堕仙能一口气把海底妖兽杀个精光,那我岂不是不用死了?

没等我因为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兴奋起来,就马上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

随手接过踏雪递上来的香酥小黄鱼,我们俩蹲在断崖边的一块巨石上,一边嘎嘣啃着小黄鱼,一边探头探脑观察断崖下的厮杀。

这些妖兽真不要脸,被困在断崖底下数十万年,都没能压制住他们强盛的生育欲望。虽然饿极了也会互相撕咬残杀,但是出生率太高,妖兽总体数量竟然一点没少。

本事再大,也不敢指望这个天界堕仙能单枪匹马杀光这么乌泱乌泱一大群妖兽。

命里该绝终须绝!

是以,我特地选了个阳光明媚,惠风和畅的日子,力求死得舒心点。

香酥小黄鱼越嚼越香,我吃了一个又一个。

踏雪眨巴着眼睛,愁眉苦脸,「王,你可不能再吃了,吃多了上火。」

「放心吧,等不到上火我就没了!」我咔一声咬碎手上小黄鱼的头,嘎嘣脆!

嘤嘤嘤……

踏雪又抽泣起来,整片海域最强海马,最近却时不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像话吗?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脸嫌弃,「别哭了!今日以后,这海里的每一滴水都是我。六界之大,谁能像人鱼女王一样死得这么狂拽炫酷屌炸天?」

呜呜呜……

她哭得更凶了!

「好啦!交给你一个任务。」

「唔,什么?」

「我走了之后,你去做灵犀的坐骑吧,他一直想找出第二厉害的海马,却怎么也找不到。你去了,他肯定开心,替我好好照顾他。」我从她手上又抢过来一条小黄鱼,顺手替她抹了抹泪,「如果将来玄泠遇到喜欢的人,你就带灵犀离开,不要耽误了他。可以去瀛洲岛找九老修炼,早前便与他们说好了的。」

「怎么是带灵犀离开,不是应该棒打鸳鸯,手撕负心人吗?」踏雪小可爱噎了口气,疑惑不解。 同时还捏紧了拳头狠狠一挥,表示自己完全可以做得来!

「我才是负心人……」我无比心虚,丝毫不敢触碰那些记忆。

如果可以许愿,我当然希望玄泠他余生能得幸福啊,傻瓜……

我扔了手上的小黄鱼,轻舒一口气。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碎屑,缓了缓蹲到酸麻的腿脚。

默默将鱼骨鞭幻化成一把短小利刃,很是趁手。

估摸着断崖之下,有人该撑不住了呢。

花式把玩着手上的鱼骨刃,闭着眼睛,脚尖点地,慢慢数着从海面传来的鼓点数。

没错,鲛人族不甘心退出这场游戏,硬是在这个被我选中的日子里巴巴赶过来凑热闹。

此刻大祭司并四长老正带军对峙。

而我,心无旁骛。

我在数堕仙千寻撑不住上来的时间,也在数我自己还能活着的时间。

事情开始有点不对劲。

我都数到一千九百一十三个数了,还是毫无动静。倒也不是我赶着去投胎,毕竟没人嫌命长。

但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呢。

论理他撑不了这么久,其实妖兽千百头,能正好杀了吃掉九尾蛇的那一只,找到最后一片残魄,这位深情堕仙的运气不见得能有那么好。

我原本也是打算让他打个头阵,灭灭妖兽气势,能杀多少杀多少,差不多撑不住了就换我上。

他蹲旁边等着我与剩下的妖兽同归于尽,捡走那一片残魄得了。如今这么久上不来,莫非他太过执着,非得去妖兽肚子里跟九尾蛇团聚?

正暗自佩服他果真情深不悔呢,哎,人家上来了。

他一身血污,以剑杵地,微微躬着身子,满目苍凉。虽然样子惨了点,有点不忍直视,不过好歹是活的。

出于如果不说点什么会比较难为情的现实原因,我低低问了句,「还好吗?」

「你说的对,我这漫漫一生,便是个笑话,哪怕倾注一切,也得不到她一眼青睐。」他声音细微冰冷。

说话间他骤然双目一凛,挥起手上的剑向我袭来,冰凉的剑气擦过我的脖颈,差几寸就能给我了结了。可他同时拉了我一把,将我扯到一边,躲了过去。

我甩开他,回身看去。

好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妖,此刻被剑气所伤,一手捂着心口,微微蹙眉,我见犹怜。不怪迷倒了鲛人崇明,能让天界上仙折腰。 

他那一剑劈在了蛇妖身上,同时自己也中了蛇妖原本应是向我袭来的一击。我心有余悸,这蛇妖刁钻,上来就伤人,还好他拉了我一把。

不过我有点看不懂呢,这天界堕仙不是要死要活爱惨了人家,神仙都不做,一万多年苦心痴情复活所爱之人吗?

千寻从怀里掏出一颗如同皎然月色一般干净澄澈的珠子放在我手心。

这颗聚魄珠凝聚温养九尾蛇的魂魄一万多年,里面的魂魄早已苏醒大半,求生欲望会驱使她自己去寻找最后一片残魄。

所以,断崖之下,残魄归位,九尾蛇复生。

千寻方才那一剑似乎已经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他凄然一笑,在我耳边低低道:「如今依你看,我是不是不仅愚蠢还可笑?」

话是对我说,眼睛却盯着九尾蛇,然并无一丝情绪,似已目空一切。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定光仙深情且高贵。」

他抿嘴笑了,眼中有光,刹那幻灭。

看着被砍过一剑的九尾蛇,我掂了掂手中的鱼骨刃,「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她冷哼,「说什么深情不悔?我不过是要他用聚魄珠帮我找回崇明,他便气恼不已,说自己一生错付。有病!」

我看了一眼千寻方才道身消散的地方,不免替他悲凉,所爱非人,便是离经叛道,无怨无悔又如何,终究是大梦一生,错付一场。

好在最后的时刻,他找回自己了罢。

我扬手之间,鱼骨鞭凌厉挥向九尾蛇。

原本,看在定光仙一片深情的份上,她是可以随他一起离开无尽海的。但是现在,我觉得她还是留在这里陪着定光仙一起消散得好。

毕竟,进犯无尽海,无人可生还! 

21.

我收了鱼骨鞭,看着因为杀戮而异常暴躁、不停疯狂冲击着结界的妖兽,握紧手中重新幻化回来的鱼骨刃,一步步向断崖走去。

「王!」踏雪哭着扑上来抱住我的腰,号啕大哭。

本来不悲伤的,毕竟生来就已知道会有这一天。定是悲伤会传染,惹得我没法潇洒转身。

「好了,你去外面看看战况如何,太平许久,不大有这种立战功的机会了。」

「你诓我,若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谁也想不到整片海域最强海马是个小哭包啊。

我这些年都受的什么苦,又当爹又当妈的,还得哄着一个比三岁小儿还爱哭的坐骑。

「好好照顾灵犀,还有……」算了,一遍一遍地交代后事未免矫情。

我转身将踏雪拎起来,替她抹了两把泪,粲然一笑,「好了,你先避开点,我怕等会儿误伤你。放心吧,我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们每一个人的!」

推开踏雪,我腾身跃上断崖上空,垂目看向崖底,果真是片刻耽误不得了,杀红了眼的妖兽一遍遍冲击着已经破损的结界,再晚些,恐怕更难收场了。

我绝不会再让一只妖兽出来伤了无尽海水族。

鱼骨刃快速划过左手手腕,血腥气让妖兽更为疯狂地怒吼,崖底的阴风刺目生泪。我忍着耳朵疼、眼睛疼,收了鱼骨刃,双手作法,以血结印,将新的法阵重新笼罩在整个断崖之上。

看着头顶上空,鲜血所就的一张细密法阵,阵眼之处雷电狂风不止,带动着整个法阵幽幽旋转,一点一点地笼向崖底。

这般情状,想必也是预感到死期将至,更是激得妖兽暴躁疯狂。尽管冲撞吧,撞破那一层结界,还有更要命的等着你们。

腕间的伤口仍旧汩汩流着血,自是一滴也不能浪费,尽数用来加铸法阵。眼见法阵已成,我轻呼一口气,向顶端的阵眼而去。

一如先祖一般,以鲜血魂灵祭阵。但是,现今这阵法十足用了些心血,不只是困住妖兽,这一次,我要带着这些妖兽一起下无间地狱!

耳边妖兽嘶吼,周身狂风大作,法阵耀着电闪雷鸣,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立在阵眼之前,很想再回头看看,但是我知道什么也看不到。

来生吧,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什么也不管,只凭自己高兴,但是这一生,司空郁律不能。

正挺身准备踏入阵眼,却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拉了回来。

那人冷着脸,蹭了蹭我手腕间的血,深深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将我推开很远,兀自入了阵眼。

「不,不行,不行,你出来,你快出来啊!」

胸口如同堵了棉花一般,我也不知道我叫出来声没有,就那么一直哭喊着跟了进去,拼命要把他拉出来。

他困住我的双手,将我箍进怀里,柔声安慰,「乖,不要哭了,回去吧,灵犀在等你。」

无论他说什么,我没法思考,只会哭,只会说不行,不可以……

我紧紧抱着他,用尽所有的气力,要么将他推出去,要么一起死。

可我还是被推出了法阵,倒在了断崖边的礁石上,看着法阵在电闪雷鸣中迅速收紧,拢向崖底。

这法阵,我用了血咒,入阵者永锁妖兽,共坠无间地狱。

心中一片空白,如同鱼儿离了水一般艰难窒息,我伏在礁石上,身体缩成一团也没法阻止疼痛将我凌迟。

握紧的手中还有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温度,我不敢放。

没有遇到玄泠的司空郁律是无畏无惧的,生或死又有什么区别?可自从那一袭白衣入了梦,便成了再也割舍不下的心心念念。

原本我什么也不求了,只愿他安心顺遂地活着,只把我当个无心过客也好。

却不想到头来,却还是连累他万劫不复,只剩我心如死灰。

我狠了心,爬起来一步步挪到断崖前,望着幽深断崖,冒着凛冽的寒风,向着忽明忽暗的崖底,慢慢坠落。

玄泠,我们失去了三百年的时光,如今,我再也没法失去你独活于世了。哪怕能有一丝魂魄交缠在一起,不使你孤寂一人,也是好的。

我静静等着魂飞魄散的时刻,耳边却听一声低叹,「傻子。」

随即腰间便揽上了一只手臂,强劲有力,直将我捞入怀中,紧紧地,仿佛再也不会松开。

贴着他身上冰冷的战甲,忍不住周身战栗。

这气息,总是没错的。

我迅疾睁开眼,便紧紧攀上了他的脖子。

「你还是活的吧?」

「你这么伤心,我自然不敢死。」他轻笑。

直到被他带回断崖边坐在礁石上,仍是心如擂鼓,难以置信,控制不住地又哭又叫,「我以为你死定了,你怎么破的法阵?那些妖兽呢?」

他抬手捧起我的脸,拇指安抚似的慢慢抹着我眼角的泪,「本来我也以为死定了,但是你这个法阵吸收不了我的灵力,我只好下去将妖兽全斩了,省得你又诸多借口,说什么无情无爱,不肯理我。」

仔细想来,人鱼族的法阵拿上神祭阵,的确小池难养大鱼,小庙难敬大佛。

算了,不管大鱼还是大佛都是我的了,不计较那么多!

「战神大人威武!」我适时奉上马屁。

「那你现在还说自己无情无爱吗?」上神开始算旧账了。

「不不不,我没有说过那样的混账话,你别瞎说,我爱死你了,一天也不能离开你!」我笑得那叫一个谄媚,话没说完就准备生扑了。

还好我家上神大人对我的这番谄媚表白很满意,敞开怀抱,还细心化去了一身坚硬战甲,任我扑了个满怀,紧紧拥在一处。

我又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寒梅幽香,却不觉清冷,细细的柔暖将我狠狠包裹。

这一次,我想,司空郁律终于得以救赎,可以心无挂碍地去爱想爱的人,过想过的生活了。

「爹爹,你真是战神?」灵犀小可爱奶呼呼的声音出现得有些不合时宜,还企图将我从他爹爹身上扒拉下来,没扒拉开,又使劲扒拉一下。

他眨了眨眼,啃着香酥小黄鱼,看着我,「娘亲,你不是说战神青面獠牙、天界最丑吗?可我爹爹这么好看!」

狗儿子,你的耿直到底像谁?老母亲好不容易旧情复燃,你这么说很容易重新变成单亲家庭的,知道不?

要不怎么说我当年踢了几乎就要上钩的凡人男子,临时决定还是得把玄泠这个家伙扑倒呢?

此刻,他一手揽着我,一手揉了揉灵犀肉嘟嘟的小脸蛋,坚定地道:「灵犀,你得记住,你娘亲是不会错的,她说什么都对!我们一家三口,的确是爹爹最丑。」

他就是这样的,谦虚又温柔!

【玄泠番外】

1.

「玄泠,如果让你选,你是选择做天帝还是做司法天神?」

我的母神在父帝打算传位哥哥时这样问我,我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如果我说想做天帝,她会立刻去把已经定下来要给我哥的天帝宝座抢下来给我。

但是我并不喜欢像父帝那样坐在那个巍峨的宝座上,接受众仙的膜拜。

谁知道谁有几分算计?

我要做就做司法天神,抱着天条法典,让那些心思诡谲的仙家见到我就瑟瑟发抖!

我的兄长是一条金色的龙,我觉得他耀眼得有些张扬,并不是很想搭理他。但是他却很喜欢招惹我,从小到大,烦不胜烦。

他一直认为我是因为长得酷似母神,才会备受宠爱。

包括天界众仙子对我的追捧,提亲的仙家踏破门槛,而他无人问津,还得自己亲自去苦苦追求凤族的表姐,也一并归咎于大家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罢了。

从小到大,我一点都不想搭理他,但是他一直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明示暗示,很多时候我很想直接打破他的头,让他闭嘴。

为了躲开他,再加上有时候闲得无聊,哪里有作乱的妖魔鬼怪,哪里便有我。不知不觉打出了一个「神魔见我,退避三舍」的境地,得了个战神的名头。

天帝哥再一次气得直冒烟。

有仙家在天帝哥那里嚼舌根,说我一把年纪也不婚娶,莫不是有隐疾抑或是龙阳之癖。

这话本不会传到我耳朵里,但是天帝哥在听到这一奇特见解之后根本不去论证真假,他兴奋不已,然后故作忧虑,把仙家们背后嘲笑我的话全部倒给我,假意劝我。

可他说话时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根本掩盖不住。

父帝母神羽化之后,我真的忍他忍得很辛苦。

至于娶妻,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娶妻?天帝哥追求了凤族表姐四千年,娶回来之后三天两头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也只能忍气吞声。堵在我门上要我陪他喝酒,我让人叫了天后过来拎他回去。

天后踢了他一脚,让他快滚,转脸笑靥如花地对我说:「干得漂亮,他敢再来烦你,你就叫我。」

但是她太热衷于替我牵红线,所以我也不是很想见她。

在我看来,天上地下就没有一个正常的仙子,不是无聊地写酸诗,假装风花雪月;就是腿脚有毛病,动不动往人身上撞,搞凡人碰瓷那一套。 

不过,瓷碰碰到司法天神身上,胆子也太肥了,必须小惩大诫,避免日后犯下大错。

许是惩罚太轻,竟有更多的仙子三天两头撞过来。

我找天帝哥商量修改法条,提高惩处力度,但是天帝哥让我把法条先放一放,说是有个妖兽,名唤桀骜,作恶多端,战斗力与破坏力在上古妖兽排行榜第一名,消失了不少年,最近有活动的迹象。

「去剁了他吧,老弟,给你一个月时间,成了我就真服你!」 天帝哥摩拳擦掌。

我擦了擦玉魄剑,「三天足矣。」

他将手上的杯子狠狠掷在桌上,杯子碎了。

我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转身出去。那是天后最钟爱的茶具,他死定了!

我很快找到桀骜的藏身之地,不得不说,实力的确可以,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能打的了,我还舍不得一下子打死。

从东荒打到西海,从西海打到凡尘,足足一天一夜都没分出胜负,恰好凡间时间流逝慢,我也想和这个难得一见的高手慢慢切磋,三日分胜负便好,以免天帝哥过于受刺激。

我和桀骜在凡间一处镜湖上空斗法,不想桀骜却动手搅翻湖水,毁了固河长堤。真是高看他了,此等妖兽,留之定祸患无穷。我分神去固汹涌的河水,却遭桀骜背后袭击。

不想这时竟有一只手在背后托了我一把,我打眼一瞧原是条人鱼,一抹海蓝身影从我身边窜过,留下一句,「我来治水,你专心弄死他!」

桀骜眼见不敌,寻机逃遁。

我留在湖边凝神调息,不一会儿那人鱼治水回来,蹙了蹙眉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现如今,你们天界的仙家都这么不济吗?打个妖怪能伤成这样!」

我不该恋战,险些伤及无辜凡人,只得谢过她出手相助。

她面露不忍,沉吟片刻,竟然让我留下养伤,说是早闻天帝不仁,竟然让我一个文官出来打妖怪,还帮我花式问候了一通天帝哥,并且拍着胸脯表示,最看不得这种以权压人的了,她要帮我打妖怪,让我回去好交差!

我不明白她从哪儿看出来我是个文官的,但是在打架吃了亏的时候告诉别人我其实是战神,这也很难为情。

她说她就住湖对面,我想湖边景致不错,也很清净,适合疗伤,便跟她回家了。

我错了,湖边清净,但是她家真的很吵,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可她不是在厨房噼里啪啦,就是捧着书咯咯大笑。

我随口问了句什么样的书会引人发笑?

她可兴奋了,给我讲了好久凡间话本子里写的情爱桥段,这个公子那个小姐,情来情去,为了追求爱情,套路千万条。

我对这些套路并不感兴趣,但是我觉得她眉飞色舞边说边笑的样子很好看,能让人跟着开心起来。

我才知道原来那些年擦肩而过,不小心崴了脚撞到我身上的仙子们不是腿脚不好、眼神不济,而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她要我陪她试试看撞的力度,这个我真的很有经验,毕竟撞过我的仙子可以绕天宫一圈了。

于是她假装从我面前走过,然后不小心崴脚,撞到我身上,很流畅,力度刚刚好!

她得到鼓励,兴奋得跑去东街蹲守,说是有个看中很久的凡人,还未想好怎么下手。

她远远地看着那个传闻品貌俱佳的凡人张公子,就迎面撞了过去……

很不幸,张公子被撞得栽倒在地,还磕断了门牙,而她尴尬地立在原地,惊慌失措。

不应该啊,力度真的刚刚好。

不对,我是神仙,对我来说刚刚好的力度不把一个凡人撞翻才怪!

原计划是撞完两人认识了,然后张公子护送崴了脚的她回家,一来二去,招数不断,感情升温,水到渠成。

虽然开局不顺,但他们还是认识了。

因为她把人撞翻之后,送人去了医馆,又送回了家,还贴心地给他买了一包糖。

我不知怎么的也很想要那糖果,委婉地表示她给我熬的草药真的很苦,成功得到一包糖。

她拿着话本子,让我伸出手,拇指慢慢在我掌心摩挲,问我感觉如何。

她的手温热柔软,痒痒的还挺舒服。

她很满意,笑得很开心,她笑的时候眼睛比九重天上的星河还要璀璨动人,偏偏又喜欢笑个不停。

我从前在天界觉得没有什么事值得开怀一笑的,但现在,看她笑我也想笑,便由着她胡闹,陪着她哈哈大笑。

我陪她演练了许多撩人的法子,有的很可笑,有的的确令人脸红心跳。

没想到原来这个游戏这么好玩,难怪天帝哥屡屡被拒,还是厚着脸皮一趟一趟往凤族表姐那里跑。我醉心法术、沉迷天条的那些年,错过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说过? 

等我得伤养得好一些了,她就很仗义表示要陪我去收妖,好回去交差。她还教了我许多打架小技巧,分享了如何不让天帝刻意刁难的三十六条妙计。

我一条也没听清楚,就觉得她的声音如同天籁,笑容如同初升的朝阳,灿烂而不灼目,眼里还有漫天星河。

我们一起去桀骜出没的地方埋伏,准备搞偷袭。她打头阵,我掩护。

正面交锋过一次之后,她对于天帝派我这个文官出来捉妖的行为更加不齿,做了很多菜,给了我很多好吃的,安慰我不用太难过,也不用害怕交不了差,她肯定会想办法帮我搞死桀骜,并且痛骂天帝缺了大德!

天帝哥,不是我不帮你说话,你在德行方面的确值得一骂,况且,我觉得被她骂不算骂。

至于为什么她坚定地认为我是文官,因为她觉得我长得太好看了!

一开始没有否认,现在反倒难以开口了,不过要是她知道我是战神,恐怕就不会这么关照我了。我也有些犹豫。

鉴于她的热情,我不得不又陪她去找桀骜戏耍了几次。

这个游戏我很想一直玩下去,所以我并不太着急,至于桀骜,他受的伤比我重,也占不到便宜,但是我看他被戏耍的快发疯了。

忍忍吧,我又拗不过她。

2.

我们又一起详细制定了一个捕捉桀骜的计划,她很开心,感觉万无一失。

我也很开心,因为她开心。

我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冰魄剑放进她的元神里,设了法。她总以为自己很厉害,万一哪天遇到致命一击,冰魄剑会自成结界,护她一时,只要冰魄剑有动静,我也会立刻知晓。

但是她突然说等帮我灭了桀骜,我就该回去了。因为她跟那个张公子逐渐熟稔,很快就要更进一步了,我总在这儿不太方便。

不知为何,我突然看那个张公子很不顺眼。她为什么会喜欢他,他好在哪里?

她见我不太开心,又心软了。说我虽然长得好看,但是明显在天界地位不高,想找个好点的仙侣恐怕也不容易,所以她允许我留下来继续观摩,直到她成功得手为止,但是要有眼力见,不该出现的时候不能出现。

这一次我们联手把桀骜打得很惨,虽然剩最后一口气跑了,但是不影响她莫名兴奋。

我们一起在厨房做了一桌菜,跟她一起做菜也很开心,她说她的名字叫郁律,郁律就是烟雾升腾的意思,所以她很喜欢凡间有烟火气的生活。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着菜,喝着桃花酿。有些微醺的时候,她起身拿酒回来,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跌到我怀里,顺势坐到我腿上,我只好托住了她的背,坐就坐吧,我并不介意。

没想到她竟然眼神迷离,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还伸手摸了摸我的喉结。

「这是什么?」她低低问道,没等我回答,又仰面伸出舌头舔了舔。

我浑身发热,心跳如鼓,竟失手打翻了酒杯,酒洒了一地。

她离我太近了,我不知为何突然很想亲亲她。

她却突然哈哈大笑,「怎么样,这是最后的大招了,必定能一举成功吧!」

「什么最后的大招?」我有点发蒙。

「张公子约我明晚一起饮酒赏月,你说是不是最好的机会?我到时候就这么撩一下,肯定就成了!」她笑得一脸得意。

我却突然怒火中烧,将她从我身上推开,站起身怒吼,「不行,不可以这样!这样不好!没有人喜欢这样!」

「不可能,书上都说这是必杀技!」

「总之就是不行,你要是敢这样,我就去剁了那个凡人!」

「你那么凶干什么?!」

我们吵架吵得很厉害,她气哭了,骂我,还掀了桌子要赶我走。

我回到天界,想找个人问问这事该怎么办,才发现根本不知道可以找谁说这件事,没办法,只能去找天帝哥。

我问的是我有个朋友,遇到了这样的事,该怎么办。

他想都没想竟然问我什么时候有朋友的……

我很想转身就走,但是又很着急想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一刻都等不了。

最后他说:「你这九天玄铁铸的心,一时半会儿也领会不了那么多。哎,教你我很头疼,你自己发挥吧,能领个媳妇回来最好,领不回来也不用沮丧,你本来也不适合有媳妇。」

我冷静下来,告诉他,如果我领不回来媳妇,伤心难过,便每日去找天后表姐诉苦。

他马上告诉我对待女孩子要有耐心,不能跟当司法天神似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没别的招,就得哄,没有原则地哄,要什么给什么,要懂情趣,要学会亲亲抱抱举高高。

说了等于没说,我就不该来!

我回到临湖小筑,站在湖边等她出来。

我知道她每天清晨都会来湖边看看日出,她说她最喜欢晨光熹微里的镜湖,美得璀璨又安静,我陪她来过很多次。

果然,远远看她无精打采地过来了,大概没睡好。

我真过分,竟然凶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

她看到我了,晦暗的眸子好像亮了亮,快步朝我走过来。

我尝试着像天帝哥那样笑,但是不太行,感觉恶心,还是像父帝哄母神那样吧,要温柔地笑。

她很快消气了,反而向我道歉,说不该不打招呼就拿我练习。

我介意的又不是拿我练习,喜欢的话可以天天练习,但是不能去跟别人用。看来她不懂,我只好问她能不能不要喜欢那个凡人,改喜欢我?

她说不行,人鱼只能找凡人,她还要跟那个凡人生个孩子才行。

她竟然要跟那个凡人生孩子!难道跟我生不出孩子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人鱼族有族规,只能找凡人。

这一刻我只想把六界所有的规矩律法一把火烧干净!

晚上她跟那个凡人喝酒赏月去了,我气得牙痒痒,已经准备去抢人了。但是桀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受够了,要跟我最后一次决一死战。

我正愁没处撒气,正好解决了桀骜再去解决那个凡人。

没有玉魄剑,光斗法还是比较费时间。正对峙间,一条凌厉的鞭子从背后缠住了桀骜。

是郁律!

虽然中间隔着桀骜,但我还是偏了偏身子,问她怎么回来了。

她说:「不知怎么了,跟张公子在一起,却满脑子想着你,天都聊死了,索性回来找你了!」

我很开心,桀骜很生气,不,他发怒了,估计是打着架的生死关头还被撒狗粮,有点气不过。

这次,我们终于联手干掉了桀骜。

可惜我太开心了,不慎被桀骜消散前最后一击击中,跌落水中。她马上跟着跳下来,其实我很会水,但是她既然下来了,我便等她来抱我。

她不仅抱住了我,还亲了我!

我拉着她冒出水面,告诉她,我爱她,但是我不是文官,不想骗她。

她说管你什么官,喜欢你又不是喜欢官职。说完就勾着我的脖子亲了上来,我顺势作法,下一刻便双双倒在了床上。

折腾到后半夜,她哭着问我不是受了伤吗,哪来这么大劲儿。

我受的是内伤又不是外伤,身体很好啊。

她听了哭得更厉害,我有些心疼。

算了,睡觉吧,来日方长。

天帝哥说我的心是九天玄铁所铸,但此刻看着她乖顺地缩在我怀里酣睡的可爱模样,我这颗玄铁心恐怕是融化了。

3.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句酸诗原来一点都不酸,很写实。但是,她说秀恩爱可以,闺房情趣不可与外人道,道了就是耍流氓!

我深表赞同。

天帝哥每天传音催我回去复命,我没空理他。他寂静了很久,又传音,说就算有了媳妇也得带回去走个流程,成个婚才行。

这很对!

我抱着她商量什么时候回去成婚的时候,她竟然一反常态,跳起来暴走。

她突然没以前那么开心了。我每天想法子哄她开心,但是常常也是笑着笑着就黯淡下去,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心慌得很,忍不住追问。问的多了,她说人鱼族有一种摄魂术,专门用来抽取记忆的。

她问我是想忘记这段记忆,还是跟她私奔?

我想了想,我可以失去一切,但是唯独我的怀抱里再也不能没有司空郁律!

我告诉天帝哥重新找个司法天神吧,我不回去了。

他憋了两个字——混蛋。

没多久又喋喋不休,说就算找的是个山野精怪,哪怕是个棒槌也没事,想办法送哪个仙山待两天,随便渡个劫就能名正言顺地入住司法天神殿。

天帝哥一贯不会说人话,她根本不会去的,回了两个字——闭嘴。

我们说好过了凡间的花灯节就私奔,她说要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这好办,我有一个神识所控的云海孤岛,只要我想,天帝哥也找不到。

她从前说过最喜欢红梅白雪,我偷偷在岛上种了满园红梅,搬了极北之地的雪花做了雪景。我想等她去看了,一定会开心地跳起来。

她又开心起来,并且告诉我她有孕了。她一直在说我们的孩子要有爹爹、娘亲陪伴长大才好,那是自然的!

耳鬓厮磨、朝夕相处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过那么快。

有一天她一个人去了湖边,没多久红着眼睛跑回来说不能等花灯节了,马上就得走,不然再也走不掉了。

她虽然跳脱,但是从来不会瞎说。我也见不得她半分着急难过,拉着她,招了片云欲走。

却不防一个身影咻忽闪过,挣脱了我们,抵着她雪白脖颈间的尖锐利刃闪着森森幽光。

她一直红着的眼睛终于止不住落下泪来,眼里全是认命般的绝望和不舍。

我认出绑她的白发妇人也是人鱼,应是她们族中人寻来了。

「你不要伤她!有什么条件都可以谈。」我从未如此慌乱。

「上神,你可知你要拐走的是人鱼族全族的希望,是人鱼女王!这怎么谈?如今唯有一条,请上神自锁灵脉,莫作抵抗。」

「她既是你们人鱼族的王,你敢伤她?」我心乱不已,早就听闻人鱼族行为怪异,行事难以预料。

那白发妇人冷着眼,将抵在阿律脖颈间的利刃一寸寸移向小腹,眼中威胁狠辣意味分明。

在她手起刀落的瞬间,我锁了灵脉,背后即刻便遭重袭。

猛喷了一口猩红鲜血,耳边传来一阵紧似一阵浅唱低吟,我知道今日难逃一劫,拼命抬眼想再看看她,却眼前一黑,浑然不知世事。

我在司法天神殿醒来时,天帝哥正坐在旁边剥着桔子幸灾乐祸,「啧,也有你吃亏的一天,竟然是青州土地给你送回来的!」

他坐在那痛痛快快笑了大半天,舒尽了多年郁结之气。而我头痛欲裂,记忆止于与桀骜打到凡尘上空之时。

他说桀骜已经死了,是我杀的,但是我不记得了。

他说冰魄剑不见了,发动所有地仙也没找到,我也不知道。

他说你媳妇呢?不是找了个媳妇,司法天神都不干了准备私奔吗?怕不是中了美人计吧!

他又大笑不止,笑累了笑够了,说:「司法天神还给你留着呢,没有吃过亏的仙途不算完整的仙途。如今,你圆满了!」

我躺在榻上木然地盯着屋顶,一句话也不想说,整颗心如遭劫掠,空空荡荡……

4.

三百年了,天帝哥已经不再拿这件事嘲笑我了,他甚至不再提这件事,而是想方设法地让我最起码变回追杀桀骜之前的那个玄泠。

青州,是我这些年去的最多的地方。

我想找回冰魄剑,更想找回我丢失的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有云海孤岛里的白雪红梅,我到底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景?

那日我从两个狼妖手中救下一个男孩。

当我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感受到一股灵力,似乎在掩饰着什么。随手拨开,看清那男孩的真身竟是一条青龙,我抱他在怀里,便知他与我同脉同源。

属实稀奇。

我带他去山顶看月亮,这个叫灵犀的男孩闪着灵动的大眼睛,小嘴吧吧个不停,是个话痨。

我不喜欢话痨,但是我一点也不讨厌他,甚至无由地心生亲近。

他一直在问我战神的传说,我替他补了很多凡间说书先生不知道的细节,他的眼睛霎时布满崇拜。

我问什么,他便说什么。

他恰好三百岁,娘亲是人鱼族女王。

爹爹?什么是爹爹?人鱼没有爹爹!

没一会儿孩子娘亲来了,说孩子爹是跃龙门时卡龙门上的半龙半鲤鱼。

呵,亏她想得出来!

人鱼族偏隅无尽海,一贯不与六界有过从。我打算回天界藏书阁找找典籍,便让她们走了。

可是没多久,消失了三百年的冰魄剑竟然有了异动。

我从鲛人族手上救下她,看着这个一出离渊,便晕倒在我怀中的女子,她清醒时明艳狡黠,睡着了竟安然乖顺起来。

我想我快要找到三百年前丢失的东西了,便索性将她带回云海孤岛。

倚在温泉里亲眼看到她满目新奇,甚至有些痴迷地看着满园红梅白雪。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并不擅长说谎,尤其是每次都说漏洞百出的谎,完全蔑视司法天神的职业素养。

我制住了她使坏又要施摄魂术的手,她竟然抱着我撒娇!

天帝哥说我定是中了美人计,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计?

月华宫有位昭告六界非我不嫁的、我不记得名字的仙子,有一次喝醉酒,借酒装疯也是这样抱我,我将她扔出了三十三重天。

可是她抱我,我却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仿佛身体比我更有记忆,找回了久违的拥抱,忍不住颤抖不已。

这次她从背后对我施展摄魂术,我借机逆转了术法。

三百年前的往事,幕幕再现。我躺在榻上,侧目看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欣欣然离开。

开始有多快乐,如今便有多伤怀。

可是我的阿律,我们有那么多过往,那么多约定,那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爱意,她全忘了……

我追到临湖小筑,发现她竟然跟一个凡人对饮,难道又想撩人?

当年没有机会扔那个张公子,今日果断将眼前这个凡人扔出了一千里开外!

她是人鱼,我没法替她逆转身上的摄魂术。我想让她自己记起来,我想问她,难道过去种种,真的只有我当了真?

可是不管说什么,她都是一副狼心狗肺的样子。

典籍上说人鱼不会动情,可我偏偏不信从前她眼中的爱意全是假的。

说得多了,她竟然跑了。

她从前教过我,打不过就跑,跑的时候也不能一味往前冲,一定要记得从身上拔点什么做几个分身误导对方。

她惯常拔鳞片,说虽然很疼,但是气息足以以假乱真,遇到高手逃跑时没法子,就得忍着点痛。

我怕她疼,不忍再追。

回到天界,本打算再查查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她恢复记忆,不想却遇到灵犀,我以为他是来找战神的,还想着如何跟他说我就是战神的事情。没想到他见到我便扑上来,说太想我了,所以央求灵芝小仙带他上来寻我。

抱着他,我心中酸涩不已。

我原以为这孩子是喜欢听我讲故事才来寻我。无尽海旁,阿律将刀插入我心口,要推我入断崖时,他扑上来抱着我哭着叫爹爹,才知我龙族孩儿不可小觑,他是何等聪颖过人。

其实我知道她根本不会杀我,即便忘记我是谁。一如当年她拒绝我,可是又抛下那个凡人回来找我。

她有时候会懵懂莽撞,但是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三百年前那股肃杀之气再次袭来之时,我本想就势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崖底妖兽到底什么样,竟让人鱼族这般异于常人。

可是阿律疯了一般冲下来,紧紧抓住我和灵犀,从未见她眼中有那般视死如归的决绝。

我想我猜对了,她还是从前那个她,没有变,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罢了。

她同意让灵犀跟我走,虽然她的脸色难看得都快哭出来了,但是说的话却句句狠绝。

若只是我,尚能理解。但是还有灵犀,我想天下没有哪个母亲愿意和自己的孩子永不相见。

她必定有难言之隐。

天帝哥说人鱼族是个极怪异的族群,他们的王不是王,而是祭品。一个随时准备为了全族安危献身的存在。

如此,我算知道当年阿律与我私奔被阻时,全然不再抵抗,眼中毫无生气的原因了。她既想为自己而活,又不忍放弃全族。所以在尝试自私一回挣脱枷锁时,阻碍一旦出现,便立刻放弃自己,任由宿命和责任占了上风。

如同现在,我不确定她有没有恢复记忆。但如此将灵犀安排妥当,也不叫我牵连进去,自是她认为的最好局面。

可是这个傻瓜,为何从不考虑自己?

竟会有人生来便是祭品,竟会有人真如飞蛾扑火般献出自己。那便会有人为了所爱之人,替她去死。

她以为将错就错,让我以为她无情无爱便好。却不知,如果没有她,漫漫仙途,于我,便是无尽的酷刑。

那日我远远看着她以血结阵,看着她站在阵中明明万般不舍,连背影也在颤抖,却绝不回头。

我告诉寸心长老,如果她太痛苦,便帮她忘记。

我告诉灵犀,要替爹爹好好爱护娘亲。

我爱的人,绝不可以是这样的宿命。如果是,我用我的命来替她逆天改命!

我将她推出阵外,打算收阵,才发现这神奇的阵法竟然连我送上门的灵力都吸收不了。只得召出战甲,唤来冰魄剑,一只一只将妖兽斩杀。

天帝哥曾说天界不会出兵,师出无名。若我自己出面,那么多妖兽也讨不了好,想必这也是为何她不让我知道的原因。

我在崖底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想替她了结司空氏无奈的宿命。可是崖底不知为何已有许多妖兽尸身,难道有人已经下来杀过一轮?这倒让我多了不少胜算。

在我精疲力竭,几乎瘫软不支时,她竟然跳下来了!这傻子,不过离她数迟之遥,便是妖兽血盆大口。

我大急之下竟生出绝地逢生的气力,挥剑一举斩杀最后两只妖兽,接住了她。

好险,好险。

有幸,有幸。

我们都还活着,终是又看到她会哭会笑会骂人了。

我的阿律,她终是再无挂碍,可以长长久久地开心起来了。

【灵犀番外】

我只是个三百岁的宝宝呀。

跟着娘亲的那三百年里,我是个宝;独自跟着爹爹的那些日子,我是个宝。

可是当他们俩旧情复燃,一家团聚之后,我傻了!

我到底是个什么?

我常常因为吃了太多狗粮而吃不下饭!

他们劝我跟天帝家的哥哥一起修习,我反驳,「我还小,我还是个宝宝呀。」

娘亲有点不好意思,「嗯,三百岁在人鱼族的确还是幼崽。」

可我爹爹就狠了,他眯了眯他那好看的丹凤眼,皮笑肉不笑,「可他不是人鱼,他是龙!龙的话,三百岁,我已经独自斩妖了。」

我娘亲,「啊……这……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可是你们两相视一笑,那么灿烂,当我瞎吗?

当我又一次跟踏雪默默蹲在角落里,看着他俩一把年纪的人在梅林里有说有笑打打闹闹时,我咔嚓咬碎了手上的香酥小黄鱼。

这时天帝大伯也蹲了过来,他劝我应该大度一点,尤其应该怜悯一下有些人一万多岁高龄才情窦初开,好不容易谈个恋爱,还莫名其妙地失去记忆三百年,历经艰险破镜重圆,又多个儿子横亘中间,根本没有办法好好体会爱情的快乐。

我表示不太理解。

他拉我去了九重天,指着正在耍着红缨枪的我大哥说,那是条黑龙,也才五百岁,每日废寝忘食地修炼,一心想取代我爹爹的战神之位,给他当天帝都不干!

大伯拉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其实呀,还是应该子承父业才对,你说呢?」

好吧,我找到人生目标了!

我不想当个宝宝了!!

战神之位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抢!!!

(完)

 □ 松茸不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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