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女主先动心,男主一开始对女主冷淡,后来追妻火葬场的文?

2022年 9月 22日

我知道聂寒衍不喜欢我。

可我还是成了他的侧妃。

我也知道他喜欢沈云忧。

可沈云忧死在了我的手上。

确切地说,并非我亲手杀了她,是沈云忧生性清高矜贵,受不得半分诋毁,是悠悠众口,是他聂寒衍护了一辈子的百姓亲手将他最爱的女人推向了深渊。

而我,不过是推波助澜。

沈云忧确实是个极美的女人,任何形容词放在她身上都觉得不够资格,她就像远山缥缈的层云,神秘不可亵渎。

李津远曾见过她一面,之后连醉三天,连声哀叹命运如此造化弄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李津远失态,也是最后一次。就连他奔赴刑场前见我的最后一面,也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

我和聂寒衍的仇恨,也因为兄长李津远的死推向巅峰。

他害死了唯一带给我温暖的兄长,只因为嫉妒沈云忧曾对兄长心生仰慕。

多么可笑的理由。

以至于我在牢里熬不下去的时候想想这个,总能让我放声大笑。

一国之君,因为儿女私情,残害助他夺帝位稳固江山的功臣!

这样的人还活着,我又有什么理由先他一步离世呢?

昏暗的地牢里,像潮水一般一阵阵地涌来的腥臭味让人作呕,这里是老鼠的乐园。与我同寝的是一具不知道去世多少年的牢犯,久得已经只剩下一把雪亮的骸骨。

我刚进来那日,还以为是聂寒衍故意挖了一副骨头放在牢房里吓我。直到我那日不用挨鞭子,闲得没事儿绕过他去看隔壁牢房,发现也是有一具白骨静静地躺在那儿。这附近只有我一个受刑的,平日里的哀号声是从更前方的黑暗处传来的,听衙役说那里面才是真正的恐怖。

聂寒衍知道,我还不能死。他再恨我,也不能让我死。李津远尸骨未寒,他的妹妹也被入狱折磨致死,除非他不在乎后世史书写他昏君当道,果真是被狐媚子迷了神志。

至于那狐媚子,自然是沈云忧。

我与沈云忧也并非无冤无仇,初来王府,她受下人挑唆,行事处处针对我,柠心也是死在她的手里。

想来可笑,那么孤高清贵的小姐,纡尊降贵地将一个下人折磨致死!我赶过去的时候,柠心的骨头被人一寸寸地打断,她到死都叫着我,而我终究是没能护她一辈子。

想起柠心,我心里抽痛,连带着四肢百骸泛起一股凉意。

踏踏……

有人行至我牢房门外,我睁开眼侧头去看。因着刚受了鞭刑,我现在动弹不得,只能勉强靠着目力隔着好远辨别他是谁。

这人不是衙役,若是他们不会呆站在门外,估计这会儿已经开锁进来给我几鞭子作为开胃菜了。

那这会儿能来看我的,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李恣欢,你还没死啊?」

我偏过头不愿意看他,仰面躺着。进来的第一天,他们用刀割坏了我的嗓子,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好好地说话了。

「朕问你话,你为什么不答?」聂寒衍眯着眼睛,「莫非还是不服?」

我心里冷笑,想这聂寒衍还真是有趣,自己命人割坏我的嗓子,现在还故作姿态地这般问话,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聂寒衍见我还是没回答,想是有些恼怒了,他挥手命人取灯说要进来亲自问我话。侍卫很快地回来,我眯眼看着他接过灯,突然想起来七年前的上元,我提着灯从宫宴里偷跑出来,看见他时欣喜地奔他而来,少女芙蓉面上满是笑意,眼里除了这片天地只有他。

而那时的沈云忧还没有进府,我们也不是如今这个模样。聂寒衍提着灯的手抖了抖,侍卫这时已经打开了牢房门,我听见他屏住呼吸提步走进来,走至我身侧。

他手中的灯火昏暗,鹅黄色的光芒一寸寸地铺在地上,从他镶金绣云的袍角一直蔓延到我的手掌上。

我知道他进来了,再没睁眼看他,心里在算我今天挨了多少鞭子。这地牢里昏天黑地,我没办法算时间,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只有这鞭子是每日都有。

算了算,我已经在这牢里待了整整十五日了,一共挨了一百四十二鞭。

每日十鞭,少的那八鞭,是我第一日只挨了两鞭,因为牢卫当着我的面讥讽李津远而急火攻心地咳血险些丧了命。

原来不止你,聂寒衍,就连你手下的人都看不清谁才是这天下的功臣。

想到这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我的嗓子坏了,笑声也是粗嘎、难听的,惊得本来要走的聂寒衍突然停住脚步。

他站了许久,我终于睁开眼看他,我许久没看见过光了,他手里的灯如此昏暗都晃得我难受。

「你……你是李恣欢?」

聂寒衍实在认不出眼前这活着的骷髅是当年那个骄蛮的少女,一个月前她站在殿前还仰着头与他对峙,如今却躺在牢里活得像鬼。

「可惜没能让你如愿……我没死……」

我勉强着自己发声,说完这么几个字,只觉喉咙一阵腥甜上涌,哗得吐出一口血来。

聂寒衍站在那,定定地望向我。

他本就是期待这样的画面的,或者说,他就是想要这样一个结局。

我李恣欢就该为沈云忧偿命!

可是如今,他真的亲眼看到了,却没有我想象之中那般放肆大笑,笑我处境何其落魄。他反倒是有些踌躇,蹙着眉盯着我不语。

「李恣欢,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聂寒衍憋了许久,又道:「对贵妃小惩期满,送回静心宫禁足吧。」

侍卫得了令,跪过聂寒衍后找了软垫裹着我送回了静心宫。我没有宫人,也不会有人愿意侍奉一个下过牢狱的贵妃,如果这个时候柠心还在,她看见我这个模样一定哭得昏天黑地。

她最容易哭了,可被打断骨头的那日,听说她一直忍着没哭,只是一声声地唤我。

「小姐!」

「小姐!」

我还被裹在软垫里,聂寒衍没说可以给我请太医医治,便没人给我疗伤,在牢里我全凭着一股怨气吊着命,如今出来了,软枕暖衾,我突然没了活下去的想法。

算算我嫁给他,也有五年了。在我十六岁那年的春至我坐着轿子摇摇晃晃地进了燕王府,成了聂寒衍的侧妃。

本来先帝赐婚我给他做正妃,聂寒衍就差当场血溅大堂宁死不从,我爹立时上谏要我只做侧妃,他这才勉强地应允。可他其实还是不甘愿的,满朝青年才俊除了从小跟我一同厮混长大的江瑾黎外,谁不喜欢沈云忧?

若非先帝已经暮年,势必要将沈云忧接进后宫的。

想起江瑾黎,他同我兄长同期入朝做官,当年殿试仅次于李津远做了个榜眼,后来他日日在我耳侧说,他仅次于李兄,是因为看我的面子,我心知不可能,笑着同他打闹。

李津远行刑那日,还是江瑾黎陪我一起去看的。他从边陲赶来,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将我的头按入他的怀中,迫使我看不到台上的血腥。

我哭得不能自已、浑身发抖,却发现他也是。在人群发出的惊叹声中,他低下头唇紧贴我的耳侧同我说道:「恣欢,此后万水千山,你还有我。」

可惜,我终究是没机会再去游遍万水千山了。

迷蒙中我听见有人在我耳侧提到了我兄长的名讳,可还未等我反应,一碗苦涩至极的汤药便灌到我的口中。

这药极苦,使我的神志从回忆里退出来片刻,他以手覆住我的眼,在我耳侧低语:「在下也是受李兄所托……」

苦涩褪去,我又一次在回忆里沉沦。

黑暗逐渐将我侵蚀,我看见了聂寒衍,他还是我初见他时少年的打扮。青衣云靴,腰配白玉,是记忆里最好的模样。

彼时我第一次参加游湖宴,有些晕船,靠着船舷大口地喘气。有人想害我,一把将我推下水,而我又恰巧不识水性,心想这次可能是要命丧黄泉。

正当我满心绝望地沉入湖底,没料到突然落入一人,强而有力的右臂捆住我的腰,将我拖出绝望之地。

我醒时,他不在,不过待我换完衣物后,听他在门外道:「李姑娘无事吧。」

我那时刚醒,身体还有些弱,隔着门说话怕他听不清。毕竟是恩人,我怕怠慢了他,就叫柠心替我开了门。只见一人青衣云靴,背脊挺拔,若湖旁青山立在那里,傲然凌人。

他看见我开门,往后退了几步,许是怕影响我的名声。

我同他说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

回忆骤然如潮水一般从我脑海里褪去,我又重归现实。我身体发热、头脑不清,拉住眼前这个青衣身影的手,迷迷糊糊地说道:「当年我欠你一条命,如今我还给你了。」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说出声,倒是他突然大喊一声叫得我耳膜发痛。

「李恣欢,谁要你的命?!」那人紧接着又喊,「来人!宣太医!来人啊!」

人之将死,会想到很多以前的事。

我想起来幼时哥哥带我和江瑾黎去茶馆听书,说书人讲主角最后浪迹江湖,走遍人间各处。那时我和江瑾黎闹着也要成为主角那样的大侠,浪迹江湖。哥哥则笑笑摸摸我的头,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小欢乖乖的,万水千山,哥哥陪你去看。」

我想起来幼时父亲就常吼我,他并不疼我,母亲也不爱我,全家只有兄长最疼我。他会给我捏泥人,钱都攒起来给我买首饰、糖人;会在没有课的时候带着我和江瑾黎偷偷地出去玩;会在母亲忘了制我的冬衣的时候将自己的冬衣给我,自己挨冻;会在父亲打骂我的时候将我护在身后;会在我嫁进燕王府后,生怕我过得不好常常命人送金银珠宝给我;会在最后一面摸摸我的发顶同我说:「以后小欢要乖乖的,万水千山,只有你自己去看了。」

李津远有倾世之才,他本应是国之栋梁,却死在 25 岁那年,因为国君的妒忌、猜疑,最后一腔抱负终究还给了天。

于我来说,聂寒衍杀了李津远,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对于聂寒衍来说,想必也是如此。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救我,我现在的模样不都是拜他所赐?

太医们很快地赶到,号脉、看诊、针灸、喂药、治人一连套使在我身上,我掀开眼皮冷眼旁观,好似他们抢救的人不是我一般。关于他为什么救我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会儿便释然了,与我狱中原因相同,他还是忌惮舆论。

我醒时聂寒衍就站在我床边,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我见过,是两年前柠心去了的那天。

我当时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我记得那是个冬日,雪下得很大,一阵寒风吹在人身上像夹了刀子直往人心窝里戳。沈云忧折磨柠心的前几日,她随便找了个借口罚我跪在雪地里静思,一跪便是三个时辰。

等我回去的时候,双腿肿胀得已经毫无知觉了,柠心被我命人关在院子里,我想要站起身却发现我冻得太久了,除了还有些呼吸,身上僵硬得与冰雕无异。

我躺倒在雪地里,身上突然涌现热意,人也糊糊涂涂地开始做梦。

我想起来我刚嫁给聂寒衍的时候,他也是护着我的,他虽然不爱我,但也宠我。只要我的要求不是很过分,他几乎都能满足。我们称不上恩爱夫妻,也算是相敬如宾,现在想想我们也是过了段快活时光的。

直到我进府的两年后沈云忧嫁进来,我才发现,原来聂寒衍对我只是怜悯。

可我喜欢他,初见时他救我一命,再见时他与我兄长泛舟、高谈阔论,兄长也说难得见跟他有一样抱负才识的人。

人都是仰慕贤者的,哪个少女能不对他动心呢?

只可惜年少的喜欢终究被时间磨光了。

我也不是那个为了讨郎君欢心,纵马百里寻一枝圣洁君子兰的小姑娘了,也不是那个迎着万箭攒头毅然地挡在他身前的女人了。

我以为,我已经不再喜欢聂寒衍了。

但是当我醒来时,第一眼想见的还是他。

他站在我床头,长身鹤立,一身凌然傲气,还是那副公子无双的模样。

柠心哭包一样挂在我身上,哭喊着说我差点儿醒不过来了。我拍拍她的背安慰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聂寒衍,希冀着他能关心我一句。

他垂头凝眸看我,一双深水寒潭眸子里,映着我的面容,与十六岁时的我不同,那双眼里的我瘦削了太多太多。他眼下还有着些许青黑,想必还是在乎我的病情的。

我等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云忧才十七岁,你别与她计较。」

「咔嚓!」

什么东西的碎裂声,清脆可闻。

聂寒衍,你可曾想想,她险些要了我的命,你却要我胸怀大义地原谅她。你可怜她才十七岁,可我如今也才十九岁啊!

原是不爱,真的能忽视好多。

我没再说话,神色淡淡地搂住柠心,她是我在这偌大王府唯一的依靠了。聂寒衍说他会护着我一辈子,可这话终究不作数了。

那时我没想到,我唯一的柠心也会被沈云忧无情地残害了。

柠心是在取炭火的路上被带走的,听说两个嬷嬷架住她就进了沈云忧的碧水院,再之后惨叫声传遍了整个王府。

我的柠心,被她活活地折磨死了。

死前她还背负着意图戕害王妃的乌有罪名。

柠心的好姐妹偷偷地告诉我这件事让我赶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柠心被人扔出了碧水院外,两个嬷嬷拖着她的遗体绕着王府走了好一圈。

我的腿现在还不能动弹,是那告诉我的婢女背着我去的。那两个嬷嬷看见我冷笑两声扔下柠心就走,她软软地趴在地上,浑身是血,那婢女放下我,忍不住拉着柠心的手小声地哭泣。

耳边她的啜泣声,让我仿佛觉得柠心没死,下一秒她就会起来抱着我,哭喊着「娘娘我怕」。

可我的柠心不会怕了。

我答应好的,柠心,我保护你一辈子,但我终究是食言了。

我紧紧地拉着柠心的手,她的手上上过夹子,指尖穿过钢针,她该有多疼呢?

「沈云忧,我要你偿命!」

我如恶鬼一般向着碧水院爬,不过才刚爬几步,不争气的我就昏厥了。

再醒来时,又已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聂寒衍还站在我的床前,这次他离我近了些。见我醒来,他面上露出喜色,几步过来拉住我的手道:「恣欢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

我没理他,只是定定地看向床幔,一直看,一直看,直到我真的意识到我的柠心没了,才猛然放声大哭。

聂寒衍紧忙将我揽在怀里,轻拍我的后背,像我之前哄柠心一样。

「恣欢乖,恣欢不哭。」

我哭得很用力,几乎把我这些年的委屈都要哭出来,差一点儿又晕过去。可我不能晕,我还要为柠心操持后事,为她报仇。

我推开聂寒衍,定定地看他。

他整张脸苍白若纸,眼下青黑如墨,许是觉得亏欠我罢!我冷冷地一笑,看着他道:「沈云忧呢?」

他眸子一敛,不敢看我,道:「本王已经罚了她禁闭了,收回王府掌院大权了……恣欢你……」

「不够。」我打断他,「沈云忧,我要她死!要她为我的柠心陪葬!」

聂寒衍突然怒了,拂袖大喊一声:「够了,不过一个下人!沈云忧是本王的王妃!这等人有什么资格要她陪葬?!」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他曾说天下公正、万民平等。

现在看来都是放屁!

他看我神色绝望,缓了缓语气道:「恣欢,我已经将她好生地安葬在老家了,补偿足够他家几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了,我以后给你安排更多的下人,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你别……」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勉强地将寝衣脱下来。

聂寒衍惊得站起身,成亲三年,他与我是有夫妻之实的,只是在沈云忧进府后才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他看着我的身子,惊得说不出话。

以前我的皮肤也算吹弹可破、娇嫩如玉。只不过沈云忧嫁进来一年,我的身上便都是鞭痕。我一开始也去求过他,可他不信,不信沈云忧能做出这种事,只当是我争宠的手段。

后来,我也再没去求过他了。

我只当这里和我曾经的家一样……

许是我天生就不值得人爱。

「聂寒衍,你看仔细了。这都是你的宝贝疙瘩赏赐给我的,她是王妃、名门嫡女,那我李恣欢就不是了吗?柠心与我情同姐妹,她害死我姐妹,我怎能不要她偿命?我这一双腿,如今这样也是拜她所赐!」

「聂寒衍,柠心被人一寸寸地敲断骨头的时候、指尖被人插进钢针的时候,惨叫声响彻王府,你坐在书房里不觉脊背生凉吗?」

他被我的气势震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则继续道,头发披散,眼眸深红,活像个索命的女鬼:「我的柠心胆子那么小,她怎么敢戕害王妃呢?我说过会护她一辈子,就像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聂寒衍,我们都食言了。」

他站在那儿不动,只定定地看我。眼里或许有心疼,但更多的都是迷茫。

大抵是我以前在他面前都是一副顺服的模样,以至于他以为我只是一只任人欺负、任人宰割的绵羊。

他忘了,嫁给他之前,我也是李津远掌心里护着的人,我也有疼我、爱我的哥哥。

聂寒衍不会记得,因为他不爱我。

「聂寒衍。」

他忽然回神,想拉着我的手急忙说:「恣欢,我先前不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实在是……」

我扯回被他拉着的手,忽然间就冷静了下来,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平静地道:「我们及时止损,和离吧。」

………

回忆又到此终止,我眼前骤起黑雾,瞬间便吞没了我记忆中的聂寒衍,还有眼前的这个聂寒衍。

我瞎了。

聂寒衍告诉我这事时声音都在抖,像是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对不起我一般。

「恣欢……朕不该……朕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都是朕不对,都是朕不对!」

我看不见了,眼前一片黑暗,他突然将我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让我抽都抽不回来。

他在我耳侧一声声地道歉,声音卑弱,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丝毫不见半个月前我与他殿前对峙时的冷傲。

说起来,他聂寒衍一辈子矜傲,却在我这低过两回头。

上一次便是我提和离那时。

彼时李津远还活着,他听闻我受辱,从江南连夜赶回来,一身风尘来不及洗漱,闯进王府后院背起我便要走。

聂寒衍率府兵拦住他,放言说只要他放下我,李津远夜闯王府这事儿便当没发生过。

李津远当时嗤笑出声,背着我,身子却站得笔直,一身黑衣,若一把漆黑的剑。

我趴在他后背上,身上裹着李津远的外袍,忽然觉得这寒夜的风雪都避开了我,他在我胸口里烧了一把火,驱散我心中的悲凉。

他说:「燕王,你负了我妹妹。」

聂寒衍脸色骤变,向前一步冷声道:「这是本王的家事!还轮不到李侍郎你来管!」

随着他向前一步,他身侧的府兵也齐齐地拔剑躬身,一副随时领命出击斩杀敌人的姿态。

刀光雪亮如月,面对众人围堵,我伏在他背上,小声道:「哥哥,放下我吧……」

李津远摇摇头,不顾面前这些人,像小时候一样温声哄我:「小欢乖,一切有哥哥在,哥哥来给你撑腰了!」

李津远是我一辈子的靠山,可聂寒衍亲手推平了我的靠山。从那之后,山那边的风雪便都倾覆在我身上,而我再没了会怜我寒夜瑟瑟、会为我平委屈的哥哥了。

李津远最后还是将我带回了府里,请了大夫为我医治。我在聂寒衍那里的时候沈云忧请来的大夫并不仔细地为我看腿,我双腿肿胀却视若不见,只开了些伤寒的汤药给我喝。

第一夜的时候,那大夫为我扎了针、敷了药,我坐在床上疼得夜不能寐,李津远就攥着我的手陪我一宿一宿地不睡。

他说:「小欢,都怪哥哥来晚了……」

我回握住他的手,看他眼角通红本想与他说些笑话,逗他开心,一张口却浑身都在抖。

我哪有什么笑话呢?我过得不快乐,聂寒衍对我不好,沈云忧也欺负我,就连我的柠心也没了……

我嫁给聂寒衍,这件事就是个笑话。

他起身紧忙抱住我,我将脸埋在他胸膛处放声大哭,哭声凄厉,惹得李津远抱住我的手都在抖。

他一遍一遍地说:「小欢不怕,哥哥在。」

我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通通哭出来,哭得肝肠寸断,双目都看不清东西了。李津远拿着手帕给我擦脸,又找了冰块给我敷眼睛,一字一顿道:「小欢,那些个欺负你的,哥哥一个都不会放过!」

待开春之时,我的腿终于好了不少,扶着李津远勉强地能走百步了。

聂寒衍便挑那个时候登门了。他来之时,醉醺醺的,身上的白裳沾了灰尘,乱糟糟的发,下巴还生着些许青色的胡碴,像是好几日不打理容发一般。

我本无心理他,转身欲走。

他醉着躺在李府门前唱歌,唱的是当年上元节我唱的那一首。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当年上元节时我从宫宴中偷偷地跑出来,还拎着个从宫妃寝殿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他就站在门口,像是早早等着我一般,一看见他,我顿时觉得天地都明亮了,笑嘻嘻地奔着他而去。

他领着我逛庙会、猜灯谜,天街人马多,他让我扯住他的衣角不要走丢了,我便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地走在他身后。

他回身看我,我便笑弯了眼睛。

「殿下放心,恣欢永远不会跟丢殿下的!」

回忆太遥远,我一时间眼睛有些酸涩。

李津远紧锁了眉头,偏头看我,我叹了口气。

终是年少的喜欢,就算是心已走至绝望,当年的怦然心动却依然。

聂寒衍半靠在门口,掏出一个木制的小盒,宝贝一样地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贴在脸上哼哼唧唧地说着什么。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我当年长街纵马、寻遍百里才为他寻到的那一支圣洁君子兰。

彼时他被太子污蔑,无辜地被禁了足,整日酗酒闷闷不乐。

我便寻了这一支纯白的君子兰送给他,放在锦盒里,同我的真心一起交给他。

「无论旁人说什么做什么,恣欢永远相信殿下!」

我由李津远扶着走至他身边,躬身扶住他的臂,他见着是我竟落了泪声音卑弱:「恣欢,是我对不住你……是我不该……恣欢!我弄丢了那个纵马百里地为我寻一支圣洁君子兰的姑娘了!」

我的心像放在热油里一般难受,泪水已经枯竭了,良久终于道:「殿下,往事已年深岁久,恣欢……原谅你了。」

他听我此话,弯唇笑出泪来,倒真似个得道爱人原谅的单纯儿郎。

我对上他双眼,亦是笑颜如花。

我是真的开心。

我当然知道他并非真心地想求我原谅,而是因为他还需要我兄长李津远的扶持。

而我也一样。

我答应原谅他,重回王府,不过是为了和哥哥更好地配合,让沈云忧尽早地给我的柠心偿命。

她不死,我实在难以心安。

而如今,沈云忧死了,聂寒衍,该轮到你了。

江瑾黎是在我瞎了的第十日赶回来京城的,自从聂寒衍在我兄长支持下登基称帝,当时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江瑾黎在他的有意打压之下,最后远调边陲只当了个小小的知府。

李津远行刑那日,是他提前半月写信给江瑾黎,他跑死了三匹千里马,昼夜不息地终于在行刑之前赶回京城。

他说:「我沿途见过不少美景,京城空旷孤寂,我以后慢慢地讲给你听。」

江瑾黎似乎也并不能接受我瞎了的事,他坐在我身边,我听见他的呼吸粗重又紊乱,一只手隔了好久终于覆在我的肩膀上,如同他的声音一般颤抖不已。

「恣欢,都怪我来晚了……」

他一张口,我手背上落了两滴滚烫的泪珠。我突然也想哭了,我想我兄长了,李津远如果还活着,看见我这样,怕是会直接提剑斩了聂寒衍。

江瑾黎见我也哭了,拿了绢帕紧忙为我擦泪,自己却哭得越来越凶。

「恣欢,我上次见你兄长时,他还与我说:『我的妹妹,小时候受的苦太多了,我只愿她能一生顺遂、快乐,可我终究不能护她一辈子了。』」他越说我哭得也越凶,江瑾黎最后索性弃了手帕,将我揽在怀里,突然加大声音甚至有些发狠地说道:「李恣欢,我回来了,我回来给你撑腰了!」

兄长,他说了和你一样的话。

当年跟我一起同李津远撒娇、耍赖的江瑾黎也长大了,说要保护我了。

我当年还不认识聂寒衍的时候,李津远旁敲侧击地问过江瑾黎的意思,可那时他说他不喜欢我这样性子软弱的人。

我是在父亲的辱骂、母亲的漠然中长大的,向来逆来顺受的我确实软弱。不然也不会在嫁给聂寒衍那么多年,被他弃之不顾还坚持做他的侧妃。

其实当年赐婚,我父亲全然不顾我的想法,在聂寒衍差点儿死拒之时,就是他向先帝提议让我做侧妃。我知道,他是想尽快摆脱我,让我离开李家。

在他看来,我就是他掌心的玩物,随时可以抛弃的废物。

我确实软弱,若非他们残害了柠心,我还不知道反抗。

李津远说要让沈云忧死在她最喜悦之日,封后大典那日,就是她的忌日。

她死在了众人面前,万箭穿心,以堵悠悠众口。死后还要接受烈火焚身,她连个全尸都保不住,聂寒衍睚眦欲裂,被一干大臣拦住不让去救她。

沈云忧一身华服,身影绰约、眉目如画,回身一望,一声「聂郎」便是永别。

沈云忧死的那日我就在当场,李津远想捂住我的眼怕我害怕,我则挥挥手拒绝,还冲他笑了笑。

恶人的死相,我怎能错过?

他们那么折磨我的柠心,就该有这样的结局!

沈云忧被箭穿成了刺猬,伏在地上再无生机,我终于忍不住抱住李津远,哭成了个泪人。

周围人声鼎沸,百姓为了终于除去妖魔而欢呼,台上聂寒衍绝望的嘶吼绕过人群钻进我的耳朵里。

李津远抱着我一点点地远离人群,我将头埋在他怀里,颤抖着问他:「哥哥,沈云忧死了,柠心会看见吗?我为她报仇了,我终于为她报仇了!」

「会的,一定会的。」他轻轻地拍我的背温柔地对我说,「如果有一天哥哥不在了,哥哥也会一直守护小欢的。」

现在想想,怕是从那时起他便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聂寒衍终究会违逆群臣杀了他泄愤。

可我不知道,我以为李津远是无所不能的,他要我答应他回燕王府做他的内应,其实也是为了日后能保我一命。

聂寒衍违逆不了百姓,可群臣他还是能左右的,李津远下狱那日我去质问他,那天也是我在他登基之后第一次见他。

彼时他坐在龙椅上,一身龙袍晃眼,眼神荫鸷,再找不出当年那个俊朗博学的青衣少年的影子了。

我站在阶下质问他为何要抓我兄长。

他冷冷地一笑,起身逼近我,我丝毫不退,仰脸看他。

我们双目相接,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出了恨意。

他先是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的恨意如此浓烈,也或许他是看出来我眼中对他的厌恶。

「李恣欢,你们做了什么事,别以为朕不知道。」

他语气冷绝,怒意在眼里翻腾,好似下一刻便要将我拆吞入腹。

我站在原地,仰视他。

就像仰视几年前我喜欢过的青衣少年,可往事已年深岁久,曾经喧嚣爱意的心早就成了荒漠,枯草遍地。

我突然落了两行泪,抬手抹去。

我摊开双手,望着他,突然心里有些悲戚,说道:「你看看我啊,你看看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沈云忧是你的心头好,是你的宝贝疙瘩,可我也是个人!我李恣欢就活该受她欺辱,柠心就活该被她折磨死吗?」

柠心是我永远的痛,提起她我眼泪就止不住地流,甚至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知道此刻不是崩溃的时候,强撑着冷静,狠狠地掐住我右手的虎口,企图用疼痛麻痹自己的情感。

「聂寒衍,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不记得了吗?」

我本不想和他说这些,可我深知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为了救兄长,我只能用将我自己的伤疤扒开,扒到血肉模糊给他看。

「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你说过不会辜负我的真心的,你说过许我一世安好……」

我再也站不住,摔倒在地上。

那年冬日跪在雪地里三个时辰,又没有及时地得到救治,就算李津远寻遍天下名医,也没能根治我的腿伤。

如今的我,如行将就木的老人,我连久站都做不到了。我的身子丝毫受不得风,无论炎暑寒冬都必须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夜里的一阵清风都能使我痛得彻夜难眠。

你看啊,聂寒衍,这就是你许我的安好。

聂寒衍俯下身扶我起来,他扯住我的胳膊时蹙眉问我:「你怎么这么轻了?」

「沈云忧折磨死了我的柠心,你如今又要杀了唯一宠爱我的兄长……」我紧紧地攥住他的袖子,「聂寒衍,你好好地看看我,这就是爱过你的结局。」

我说要用自己的命换兄长的命,他定定地瞧着我,突兀红了眼眶,沈云忧死的那日他没能落下的泪此刻滴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泪水是热的。

我没能捂热他的心,却能得到他滚烫的泪水。

「李恣欢,你给朕好好地活着!」

「朕要你好好地看着朕是如何杀李津远的!你们两个,都要给我的云忧偿命!」

聂寒衍自我瞎了眼之后许是觉得愧疚于我,他不仅将江瑾黎召回京城,还恩准他可以随时进宫见我。

他说:「你们毕竟有青梅竹马的情谊,朕就开恩把他召回来做你的生辰礼物吧。」

他接着还语气轻佻问我:「你高兴吗?」

我冷笑一声,抚着床榻角处支起的顿圆木制扶手,讥讽他:「沈云忧死了,你高兴吗?」

他立时便怒了,袍袖甩得咧咧作响,好似故意给我听见他的怒气一般。

幼稚。

我没再理他,他便摔了一套我的茶具,随后又指使人换了一套新的,从中挑出来一个小巧、好看的塞到我手里。

他声音轻缓,他的手包着我的手,使我抽离不出。

他说:「恣欢啊,朕把他叫回来,他的命就在你的手里了。」

「你若一松手……」

他说着松开我的手,我却突然紧紧地握住那杯子,他伸手来夺,我将杯子塞进怀里死活不肯给他,他气极对我喊道:「李恣欢!你就非得保他吗?!」

「是!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我向着声音传来的他大致的方向『望』去,他寻了名医治好了我的嗓子,可我一喊还是忍不住咳血。

「李恣欢!你死不成的!」他捏着我的下巴恶狠狠地冲我喊,「朕要你永远求而不得!」

最终我们不欢而散,聂寒衍气极,掀了我的桌子随后离去了。

我就缩在被窝里,抱着那个精美的杯子,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它的表面纹理。

人生那么长,而我只剩下江瑾黎这一点光亮了。

哥哥,我想你了。

……

其实我和江瑾黎大部分时间都是见不到的,聂寒衍虽然说恩准他随时进宫,但江瑾黎才进宫门,他就会找各种理由勒令江瑾黎回去。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我和江瑾黎只要能见上一面,就能传递很多消息了。

李津远在世时党羽众多,可以说聂寒衍能称帝全靠李津远的扶持,他一死,罢官从此远离世事,或者上位时直接被聂寒衍贬谪的人不计其数,江瑾黎凭借名单来京一路上就笼络了不少旧人。

聂寒衍自我瞎了之后做事也从不避我,许是觉得我一个瞎子翻不出什么大浪。甚至他可能觉得对不起我,还会带着我去宫外走走。

可他料错了,我是喝了李津远在宫里内应安排的药,暂时性眼盲了七日。

我将聂寒衍的行军布置图尽数告诉给江瑾黎,他拿着图几日后再来见我时说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觉得事情发展得太快了,不由得问他:「这也是我兄长早早地就想好的吗?」

江瑾黎倏然就红了眼眶,他握住我的手重重地点头,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兄说,他的妹妹单纯善良,尔虞我诈由他这个哥哥背负就好了。」

江瑾黎和我讲了许多事,那个临刑前的夜里,李津远在牢里的形象突然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好像看见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青衫,正遥遥地对着我笑,他说:「小欢,别哭,你一哭,哥哥就舍不得走了。」

……

许是聂寒衍做事太绝了,他的报应来得很快,这天刚暖起来,边疆便起战火。

本以签订和约休战十年的南楚王突然挥师北上,麾下数十万强兵,打得怠养兵马的大尉节节败退,不过一月,大尉连失三城。

聂寒衍气得当庭拔剑便斩了那两个弃城逃回来的太守,说要拿他们的人头告慰三军。

我听见这事的时候膝下胀痛还不能起来床榻,望着床幔听江瑾黎讲他最近还斩了几个将领,就忍不住发笑。

他问我笑什么,我淡淡地回他:「哥哥下的好棋。」

前朝之时大尉与南楚就常发战争,南楚地处南方,土地肥沃、地广人多,而大尉则恰恰相反,虽然地广,却多山少河,大部分地区都住不得人,持续几年争乱下来大尉越发贫弱。

李津远当年能扶持聂寒衍上位,凭的就是和南楚签订的十年休战契约,可谁料到不过一年光景,南楚王就撕毁和约一举北上连克数城。

边疆连连传来战败,甚至有太守打开城门主动地迎南楚军入城。聂寒衍终于坐不住了,要御驾亲征,亲自掌控三军。

他临行前特意来见了我,他把剑放在我脖颈上,终是没落下去。

那时还是四更天,我被腿疼折磨得难以入眠,他来做的一切我都知晓,只有他以为我还在安眠。

我感觉他在我身侧坐了良久,临走之前才握住我的手,附在我耳侧轻声地说了句:「别装了,朕知道你没瞎,也没睡。」

他竟然都知道!

那江瑾黎岂不是有危险?!

但也可能只是他的怀疑……

我瞬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强忍住战栗,在继续装睡和睁眼对峙之间犹豫了一瞬,随后他紧了紧握住我的手,笑了一声。

「李恣欢,你常说朕对不住你,朕也知道,可朕确实不能没有你。当年李府门前所述,朕也是动了真情的。」

「我弄丢了那个为我纵马百里地寻一枝圣洁君子兰的姑娘了,我再也找不回……那么好的姑娘了。」

他说完这些话就走了,走时还紧紧地合上门扉,许是怕风惹得我痛。

他走了,去了战场,他再也回不来了。

可惜我去不得,我的身子扛不住那么远的路途,我央求江瑾黎替我去看,一定要他亲眼看见聂寒衍死,最好让他受一遍柠心的苦再死。

江瑾黎瞧着我,忽然笑了,摸摸我的头与我说:「恣欢,我不会放过他的。」

没想到这一场仗打了竟一年多,聂寒衍亲自去了战场指挥,他不是无能人,纵使哥哥生前做了许多布置,可他不顾王法,只要与李津远扯上关系的人都被他通通地杀了。

他上场指挥,南楚王骤然没反应过来将领换了人,还吃了不小的亏,后续他们便打起了拉锯战。

许是天命,聂寒衍终究没能斗得过南楚,没能斗得过李津远,他亡了国,还被生擒了。

江瑾黎说他先让聂寒衍跪在雪地里四个时辰,又找人挑了他的手筋、脚筋,剜了他的膝盖,撒上盐水要日日地听他惨号。

他是个有骨气的人,起先无论江瑾黎如何折磨他,他都一声不吭,甚至眼泪都没流过一滴。

「后来,我对他说了一句话,他竟哽咽了。」

我问江瑾黎他说的说什么话,他拍拍我的头,让我不要问那么多,还说:「你只要记得,聂寒衍死得其所就好!」

我叹口气,望向窗外还未溶尽的雪,只觉心中的郁结终于散了。

哥哥,他死了。

南楚王还来见了我,他见我的第一眼,竟也红了双眸,不敢上前离我好远地立定:「孤身上带着寒,还是离阿妹远些好。」

我冲他笑笑,他又说:「李兄和孤饮酒时常常提到他的妹妹,他说他的妹妹是天上月投入人间的影,一辈子不争不抢、逆来顺受,是替月受罪来的。」

「孤那时还问他,那你是什么?」

「他说……」

泪水模糊视线,恍惚得见旧时,李津远酒至酣时面上仍是云淡风轻,提起她难得地笑了笑:「我是哥哥,我愿来替她受所有的罪。

我的妹妹,我只愿她一生欢愉。」

我忍不住恸哭,可这次再没了会轻抚我背、低声哄我的兄长了。

……

我最近身体越来越好了,江瑾黎常带我出去走走,他说等夏天时就要兑现当年诺言,要带我游遍天下。

南楚王是个好皇帝,他比聂寒衍更称位,励精图治、重用贤人,百姓安居乐业,流落街头的人少了不少。

我和江瑾黎坐上去南川的马车,他说到那有惊喜给我。

那是一个午后,我歪在他的怀里晒太阳,听他说当地的风土人情。

我突然打断他,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要是当年你说喜欢我该多好。」

他被我说得一愣,忽然就红了双目,捏住我的肩,声音颤抖。

「小欢,你说什么……你别吓我……」

我合上眼,意识一点点地沉沦,回想起我的人生不禁莞尔:「阿瑾,我太累了,我想睡一觉……」

他又说了什么,我已听不清了,我看见哥哥在光处等我了……

还有柠心,她正哭着喊我呢,她还说:小姐,你不在,柠心好怕啊……

别怕,我来了。

………………

「李恣欢!你醒醒啊!」江瑾黎抱着一个在夏日里依旧裹着厚裘的女子,面露哀凄,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最后却只剩下颓废的呜咽。

李恣欢不知道,到了南川,他要娶她的。

她等不到南川,他也等不到她了。

番外《阿瑾》

我从睡梦中惊醒,里衣被汗水浸透,一阵风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做了一场梦,那梦太过于真实,仿佛我掌中还留有我心爱的姑娘最后的温度。

恣欢!

我心中没来由得钝痛,我转头望着窗外,月色寂寂,四野祥和,一时间竟感觉我好像是重生了一般。

我摇摇头想忘却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倒头又睡,一觉醒来,发觉已是下午,已误了李兄邀我宴引的时辰!

我心道不好,再去晚些恣欢怕是要生气的!我连忙套上外衫,蹬上鞋赶去赴宴,却没能见着那个昨夜还在我梦里闹腾的人。

受昨夜那梦影响,我见着李津远差点儿哭出来,上前抱了他好一会儿才被他踹开。

真好,他还活着。

我脑海里突然生出这种想法来。

李兄见我一个劲儿地喝闷酒,突然问我:「江瑾黎,你喜欢小欢吗?」

我心如擂鼓,面色赤红,那酒都未能让我醉得如此晕迷。

我是喜欢的,喜欢到极点了!

可我不敢说,我只敢说:我才不喜欢你那宝贝妹妹,她性子太软弱了……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到嘴边的话突然绕了个圈,变成了真心话:「我就是喜欢她,喜欢到极点了!」

李兄当时就拔了刀搁在我脖子上,那刀锋雪亮却一点儿没惊散我的醉意,我仍梗着脖子和他喊:「小爷就是喜欢她,要娶她!」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对上她哥哥最勇敢的时候了,我坐在李府堂中的时候还在想,我真是太勇敢了。

真是酒壮怂人胆!

恣欢的爹娘都不喜欢她,一听到我是来求娶她的,十几年来第一次对我这么热切,乐得只快把恣欢立刻打包送到我府上去。

我心里气极了,攥紧拳头什么也不敢说。

我不能得罪她的爹娘,他们将来也会是我的爹娘,可我实在看不惯他们这么对我的姑娘!

我后来也问过李津远,他们为什么对恣欢如此差劲。

李津远长叹一口气,他说:「我和小欢不是他们所生的,他们领养我是为了传家,小欢是我强制带来的附属品。」

「小欢是我的妹妹,她那么小只会拽着我的衣角,又怯又糯地喊我哥哥,我怎么舍得扔下她?」

我当时什么也没说,捏紧了拳头仰首看天,我的姑娘太苦了,我好心疼。

我这时的眼泪还能忍,可等我看见恣欢那时,我的眼泪唰地就落下了,再也忍不住了,我满腔的痛苦尽数宣泄在她面前。

「恣欢!」

我抱着她放声大哭,她回抱着我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惹得我更加心疼她。

我的姑娘,别怕,我来了。

我来爱你了。

她被我惹得也哭了,揉着眼睛说:「阿瑾,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顿时就想教训她了,手落在她头上,只轻柔地抚了抚。

「恣欢,我们去南川吧。」

我梦里未完成的事,终于在现实做到了。

恣欢那一日穿的喜服格外漂亮,李津远眼睛通红,拉着柠心在一边磨刀。我看得脖颈生凉,紧忙找我的夫人求保护。

我和恣欢成婚没多久,听说燕王聂寒衍也成了亲,娶的是那个长得跟开花一样的女人沈云忧。

我不喜欢她,一看见她还有那个燕王我就烦,受那梦影响,我屡次和燕王对视,我都想一刀剁了他。

李津远看出来我对聂寒衍的怒意,私下里问我:「你怎么如此仇视燕王啊?」

「不知道!看见他就觉得他傻逼。」我咬牙切齿地回他。

李津远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自那之后他也转了方向,改扶持太子去了。

恣欢也很讨厌燕王,李津远扶持太子之后,燕王屡次上门求见都被拒,最后找到我们家来了。

恣欢看见他的脸唰地就白了,浑身都在抖,我想起来梦中的恣欢,气得我拿扫帚就给他扫地出门了!

恣欢嫁给我的第三年,柠心嫁给了我的侍卫,是她亲自把的关。

柠心出嫁那日,恣欢哭得眼睛都肿了,陪嫁的宝物一箱一箱地装,我将我送她的一对价值连城的玉镯也添了进去,被她看见立刻伸出小手给拿了回来。

她还噘着嘴和我说:「阿瑾,你送我的东西怎么还送给别人啊?」

我赶忙过去抱她哄她、亲她,笑嘻嘻地说:「逗你开心的,我这是怕你太难过了嘛!」

她摇摇头,揽住我的脖子同我撒娇:「我不管,你就是不爱我了!」

我的姑娘同记忆里不一样了,她会和我撒娇、会生气、会笑了。

真好,我从心底里发出感慨。

柠心说是嫁人了,其实也没离多远,她第二年还老抱着她儿子来和我炫耀来着。我气得不行,老去揍柠心的丈夫——我的侍卫解气。

太子登基那年李津远也成了婚,她是南楚王的堂妹,典型的江南贵家小姐,柔柔弱弱、温婉如莲,她常来找恣欢,一口一个阿妹叫得特别亲切。

李津远成亲当天我去了,我敬他酒,他拍拍我的肩说:「小欢嫁给你,总算没嫁错人。以后你替我好好地疼她!」

他仰首把酒一饮而尽,随后又补充一句:「不好好地待她,我砍了你!」

我顿时吓得直缩脖子,我大舅哥可真暴力,我得找嫂子告状!

说起来这位嫂子有些像梦里初见的沈云忧,只不过沈云忧比她多了些张扬的美。我有一次和李津远提起他当年为沈云忧醉酒的事,他笑了笑和我说:「并非为沈姑娘而醉,是为自己的心意。」

他瞧瞧立在远处剪花枝的女子,对我说:「我和阿枝错过的太多了,如今能在一起,是我想也不敢想的。」

他说完撂下酒杯,捏着耳尖对着气势汹汹过来的阿枝道:「阿枝,我的夫人,我错了,我再也不喝了,饶过我吧!」

燕王没斗过太子,确切地说是没斗过李津远,太子念及手足之情留他一命,最后他一家被流放到边远地去了。

他走之前还来看了眼恣欢,那个时候恣欢怀着我的崽,我扶着她的腰在院子里遛弯呢。

他站在门外看了会儿,恣欢瞧也没瞧他,倒是我忍不住掏出来我大舅哥在我结婚那天磨的刀。

「不知为何,李姑娘,我总觉得你好生眼熟。」

我回头看恣欢,她哼了一声,我立刻心领神会地又拿扫帚给他赶出去了。

我放好扫帚回去找恣欢,她正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扒橘子,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了,就要吃橘子。

我心说我的祖宗我得惯着她,从她手里拿过橘子,扬眉忍不住地笑道:「撒手,这个家哪有你扒橘子的份儿!你就等着吃好了!」

恣欢有孕后李津远就常来看恣欢,可恣欢一看见他就哭,他就不敢再来了,倒是天天撵着问我:「小欢身体怎么样了?」

「小欢最近喜欢吃什么啊?」

「小欢腿肿了吗?你给她揉了吗?」

「小欢今天生气了吗?」

事无巨细,衣食住行他全要过问一遍,我说:「她一切都好,要信不过我,你亲自去看看吧!」

这时候李津远就会止住话头,神色懊恼说一句:「我怕她哭啊,她一哭,我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再后来李津远也不问我了,倒是他夫人天天跑我家,后来直接在我家住下了,给我撵出去了主屋!

我气极了,抱着我的铺盖去找恣欢:「李恣欢,这你也让?」

她一噘嘴我什么脾气都没有了,乖乖地抱着铺盖去书房睡了。

后来柠心也搬过来住了,我搬到侍卫家里去,我俩晚上大眼对小眼,谁也没敢嘲笑谁。

后来啊,恣欢生了一对龙凤胎,两个胖娃娃跟他们的娘一点儿也不像,他们的娘瘦得一阵风就可以吹跑了。

可我抱着她的时候,心里总是满满的。

后来我老抱着我的大儿子、小女儿去柠心家显摆,柠心气得直拧侍卫的胳膊。

李津远的夫人没过一个月也有了身孕,李津远上蹿下跳,活像个猴。

我笑话他太闹腾,恣欢却点点我的额头,说我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李津远和他夫人举案齐眉,我和恣欢也算是比翼双飞。

都是佳话!

柠心他们夫妻俩不算,他们是坏人!

后来啊,时光过得就快了,好像一眨眼孩子就长大了,我和恣欢就老了。

柠心中年就去了,她逝世的那日,我那老侍卫哭得鼻子通红,倒是恣欢没怎么哭,她默默地跪在那儿给她烧纸钱,我怕她憋坏了,就劝她难受就哭出来吧。

她歪倒在我怀里,叹了句:「你说,柠心幸福吗?」

儿女双全,家庭和美,朋友常在。

她很幸福。

我如实地说道。

恣欢这才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抱着我放声大哭,她一个劲儿地喊:「柠心!你不用怕了!我终于护了你一辈子!」

我抱着她,心想我终于也护了你一辈子了。

那不是梦,我想明白了,那就是我所切身经历过的。

我的姑娘吃过那么多的苦,我要让她这辈子加倍的甜。

李津远的官越做越大,我却越做越小,我儿子考上了状元,他说我把一辈子就放在他娘身上了。

我踹他的屁股,他没躲,他说:「爹,我以后也会照顾好娘和妹妹的!」

我想,那我就放心了。

可我没想到,我的姑娘还是先我一步。

那还是个午日,她突然想说和我一起看夕阳,我们坐在年轻时搭好的秋千上,儿子就在后面推。

秋千轻轻晃,时光漫漫长。

她说:「阿瑾,我等到了南川的惊喜,也等到了你。」

原来我的姑娘,她是带着苦来吃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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