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写一个反俗套的武侠故事?

2022年 9月 22日

六岁刚过,他被父母送上山,跟师父学刀。

师父年纪很大。肌肉没老,却精力已逝,除了教他刀法,其余时间总在睡着,少有话语。他性格乖张,听话懂事,终日面对着院后被烧焦的枯松练刀。

六岁到十岁,四年练体能。十岁到十二岁,沉重石刀,两年练刀力。十二岁到十五岁,轻灵木刀,三年塑刀法。十六岁,师父让他弃刀。

师父刀法冠绝,教的真心,他有天赋,学的更快。十六岁出师,木刀可碎青石,石刀可断发丝。

下山那天,师父穿戴整齐,把他叫进大堂,让他跪下,向自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你是我第三个徒弟。」师父示意他起来,「我问你,有试过刀吗?」

「试刀?」他不明白。

「山中麻雀多,熊兽不少,你刀法已小成,有去试过威力?」

他摇头:「我试过石头。」

「那好。」师父走出去,「跟我来。」

师父领他出山门,上山,穿过院周枯林,进入森林,停步。

「听。」师父说。

正值清晨,山林中鸟叫繁杂。师父蹬步上树,钻进枝叶中,很快跳下,手中攥着一只麻雀。师父递给他一把刀。刀长四尺,硬皮刀鞘。他接过,这柄长刀比他想的要轻。

「试。」

他疑惑,望向师父。

「没有砍过活物,刀无威力。刀需用血开刃。」

他攥住刀鞘,瞄准,半天未动,松开手。

「师父。」他摇头,「麻雀无辜。」

师父看向他,眼神并无怒气。他点点头,松开手,麻雀飞走。

「跟我来。」

师父带他继续往山林深处钻,在一个洞窟前停步。

「里面有熊。吃肉伤人,猎杀无数。」师父看向他,「去试刀,它不无辜。」

他没进去。

「我没法去试。」

师父依旧没生气,静静看向他:「为何?」

「熊伤害别物是本能,我拿它试刀,是残杀。」

「你练了十年的刀。」师父大声,「难道就不曾有过杀意?你才十六岁,有戾气,要发泄出来。」

他望向漆黑洞口,又望向师父,犹豫,终究还是卸下刀,低着头,把刀还回师父。

「我对不起师父。」

师父没有接刀,转身。

「回去吧。」

 

午饭,一老一少相对而坐,无言。师父吃的很多,与往日不同,似乎很开心。

「吃完饭。」师父说这话时没看他,「你就下山。」

「……是。」他有些丧气。

「张三。你天赋很高,比我其他徒弟高得多。希望你是我最后一个徒弟。」

「师父不老,还能继续收徒。」

师父笑:「我收你是为了还欠你父母的债,教你刀是为了让你能报你父母的仇。我原本早都不收徒了。」

「报仇?」

「下山后,会有人接你。」

吃完饭,张三收拾好行囊,迈出山门。师父站在门口送他,把刀递过去。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记好。」

他想转头看向师父,却被师傅一双手按住肩头,丝毫不能转动。

「别回头。接下来的时间,你要蕴刀意,刀在鞘内要养够三年,绝不能出。找一片空地,每天在脑中出刀三千次。三年后的一刀,万物可摧。记清楚了吗?」

他点头:「养够三年,决不能出。」

师父松开手:「好了,下山去吧。」

他一步步走下山,师父在身后说:「接下来的话不用记。每把刀都有刃背,每个人也都有善恶两面。你遇到事,要遵从本心。」

他停步,慢慢蹲下来,背对师傅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

师父站在山门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外。转身返回院子,轻轻拭泪。

 

刚出山道,就看到一顶轿子停在路边,红木框架丝绸缎面,两名轿夫蹲在旁边,看见他,都站起来,拉开轿帘。

「少爷请。」

张三没多话,走上,坐好。轿夫放下轿帘,轿子动起来。

行进路上,他暗自惊讶,轿夫并非只有死力气。他们抬轿平稳,速度飞快,发力方式有拳理在内。一个时辰,轿子落地,他下来,看见自己到了家。

他六岁进山,对家的印象隐约,今日看到才觉意外。八进八出的院落,红砖绿瓦,琉璃灯无数,每盏皆明,霓虹映射,如同白昼。大家风范十足。

正堂木门大敞,走进,看见十年未见的父母。再次相见,母亲脸上有泪,父亲咳嗽,面色虚弱,仍无笑意。

「刀法如何?」父亲问。

「师父叫我下山。」他回答。

他和父母的感情不深,在成长期,师父才是一直在照顾他的角色。

父母对望,母亲担忧,父亲面有喜色:「很好。我们要你击败罗生。」

「我不认识罗生。」他迷茫。

父亲咳嗽,说话气息不稳:「你往北走,入川。路上可以向任何一人打听,每个人都知道罗生。他是当世第一的恶人。」

「不用那么急。三儿刚回来,多住些时间,罗生又不会跑。」母亲焦急,迅速补充。

父亲摇头:「川内路途遥远。」

张三看向母亲,心中有不明情绪,隐隐作痛。

「师父说,我要养刀三年不出,三年后第一刀可摧万物。罗生既是当世第一的恶人,我现在去恐还并非敌手。」

「养刀?」父亲有些惊讶,小声重复,「之前没这样教过……」

「听师父的安排吧。」母亲松了口气,「老人家功夫高深,定有深意。」

 

他住下来,很少见到父亲,父母的房间里总是弥漫一股药味。母亲带他购置新衣,逛庙会,焦急示好,急于补救这十年未参与他的人生。有些夜晚,她们一起坐在园内饮茶,母亲突然落泪,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攥很紧。

他向母亲询问过罗生的事情,母亲笑着回避,总说时间还早,以后再说。

时间并不早,住下不足三月,父亲就已长卧在床。父亲脸颊日渐凹陷,他第一次看到生命如此明显地从一个男人身体上离去,感到无能为力。

某个晚上,父亲把他叫入房内,像是要做最后交待。

「你该出发了。」

他刚坐下,父亲就开口。

「可刀还没养好。」

父亲摇头,语气不置可否:「我撑不过三年。我想要在死之前,知道罗生的死讯。」

「罗生到底做了什么?」

「他杀了你的爷爷,我去报仇,被重伤。三儿,我知你我生活时间不长,情感不重,但你是张家唯一的希望。我死后,整个张家都是你的。」

「我很可能会输。」

父亲看向他,目光持续很久。

「你强过罗生当年。今夜就走吧。」

他点头,父亲也点头。他起身,转身离开,父亲叫住他,他转头,看见从被子中有一只干枯的手伸了出来。

他走过去,单膝跪下,握住。

「很好。」父亲欣慰,「你的刀会很稳。」

 

他没有和母亲告别,那样过于矫情。收拾包裹,带好师父给的刀,向北,入川。昼夜赶路,和住家打听罗生名号,得到的信息详细,蓉城西角罗府,中年,相貌英俊,仪表堂堂。

入川多是山路,他脚力不慢却仍经常被困住。最久一次是在入蓉城之前,大雪封山,没法贸然进入位于半山腰的蓉城,他被困住整整两周。

他仍记得师父教诲,住在客栈,每日擦拭刀鞘,望着大雪出刀。脑海里,每一片雪花下落,都被他在心中一刀两断,出刀早超三千次。

客栈老板女儿放杯热茶在他座旁,一杯放凉会再换一杯。她丝毫不掩饰她对这位沉默寡言客人的好奇,他们年龄相近,正是活泼年纪。

某天,她也坐下,放两杯热茶在边上,端起一杯,和他一同望着雪喝完再离开。

这之后,每天中午她都会坐下,两人始终无话。她坐下的时候,张三总会漏掉几片雪花。

一天中午,女孩没来,他坐在走廊看着庭院,听见身后脚步嘈杂,心绪也乱。鬼使神差地,他站起来,回头,拉开大堂的门,开口询问:

「什么事?」

「有位客人生病,小女清晨进山采药,现在仍未归。」客栈老板满头汗,焦急,「已经派人上山搜救了。」

「麻烦借我件厚衣。」

穿上蓑衣,他没等其他人,径直一人上了山。

他在山中成长,对山熟悉,很容易发现痕迹,找得快。一刻钟,在一个陡峭山崖下发现晕倒的女孩,身上落满碎雪。他走过去,抚摸额头,滚烫,脱下身上蓑衣外搭,包裹女孩,抱起来,下山。

回到客栈,安顿好女孩,老板夫妻感激道谢,他没练刀,守在女孩旁边,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发呆。女孩次日醒来,身子虚弱,对于山中发生的事记忆模糊,仍记挂着生病客人,进入厨房,看见父母正在熬药。

「我怎么回来的?」

「那位总是佩刀的客人抱你回来的。」母亲笑,「他之后又上山采了药。喏,这一锅是你的。」

喝完药,蹒跚走去走廊,看见张三仍坐在走廊旁对着院子,佩刀摘下,放在一旁。

「谢谢你啦。」她把茶盘放下。

张三端起一杯:「谢谢。」

「听说是你救了我。」女孩在旁边坐下。

「我在山里长大,对山路熟。」他没转头,静静喝茶。

「那位客人和我的药也谢谢你。」女孩道谢。

「举手之劳。」他轻轻点头。

女孩笑。

「明明专程又进了次山。」

女孩突然跳下庭院,站到他面前,身体仍虚弱,踉跄,他伸出手搀扶。二人目光碰上,女孩伸出双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脸。

他一瞬间红了脸,女孩笑着跑开。他听着女孩脚步声愈来愈远,脑中杂乱,漫天雪花,再无一片可斩开,他拿起手边的刀,又放下。

面前大雪,突然停了。

雪停就要出发,临行前晚,他和客栈老板家一起吃饭。餐桌上,客栈老板询问他要去哪里。

「去蓉城,找一个人。」他回答。

「找到之后呢?」女孩突然开口。

「不知道。」可能会死,但他没有说。

女孩沉默,低头吃饭。之后老板又问了些别的,他一一回答,女孩再没开口。

吃完饭,回房收拾行囊,房间门突然响了。他走过去,开门,看见女孩抱着几件衣服站在门口。

女孩径直走进屋子,把衣服堆在床上。

「蓉城地高,路上寒冷。怕你没带厚衣服,给你送几件来。」

他想谢绝,女孩已经跑出去,关上门。他望着衣服,无奈,只好一同塞进行囊。

「你。」声音突然从门后传来,女孩在屋外靠住门向他搭话,「你还会路过这儿吗?」

「我不知道。」说完,他也有些难过。

「如果之后没地方可去,你回这里来。我收留你。」

他有些想笑,张家偌大家业,想不到也会被别人收留。

「我答应你。若没地方可去,我回来。」

可他还是答应。

「那再见。」

女孩声音透出高兴。

他还没来得及告别,就听见女孩的脚步声远去。

 

进入蓉城已是深夜,找了客栈放好东西就赶往罗府。答应父亲会尽快,就一夜也不能耽误。

罗府醒目,坐车赶到,向门卫通报,很快有人开门,迎他进去。

「罗生在府上吗?」

他询问眼前像是管家的中年人。

「在。」领他进入的中年人笑,「在下就是罗生。」

他吃了一惊,握紧腰间刀。

罗生把他带入客厅,一个女人已在,年轻貌美,腰间配剑,面容冷酷。张三坐下,罗生吩咐仆人倒了杯茶,张三接过放在桌上未动。罗生打量他腰间的刀,赞叹。

「好刀。你是刀客?」

「我不知道什么是刀客。」他摇头,「我学过刀。」

「我也学过刀。」罗生笑,「找我何事?」

「挑战。」

「想要一战成名?」

「不,」张三停顿片刻,还是开口,「报仇。」

罗生表情未变,喝了口茶,点头。

「有仇就要报,合情合理。你叫什么?」

「张三。」他没有隐瞒。

罗生和女人都面有惊色,对视一眼,女人先开口。

「江南张家?」

「是住在江南。」

「你今年多少岁。」女人上前一步。

「十六已过。」

女人面对罗生点头。罗生站起来,把手轻搭上女人肩膀。

「你远道而来,今晚好好休息。比武不急这一晚。」

仆人领张三去客房,走到院门边回头,看见罗生仍和女人站在客厅,望向自己,微微颔首。

 

当晚,张三失眠。

闭上眼睛,漫天雪花就出现,还有客栈女孩站在他面前,双手轻捏他的脸。他知道明天自己会死,罗生的每个动作都细微自然,走路,说话,站立坐下。他对身体有几乎完全控制,这是张三,张三的父亲,张三的师父都没做到的事。他不是对手。

养了几个月的刀会有什么用呢?他从没听过养刀这门功夫,家中书房中的藏书也完全没有关于养刀的记载。师父只是跟自己开了个漫长的玩笑,他始终遵守。

从床上站起身,推开门,看见晚上曾见过的那个年轻女人站在月光下。

她走进,带上房门,在桌旁坐下,点着灯。张三也坐下,她开口。

「我来向你讲一件故事。」

张三点头。她缓缓开口:

 

少年出生南方,藉藉无名的山村,种植畜牧,山村过着自足生活,少年也渐渐走上这条道路。十八岁,村里来了个背着剑的沧桑大叔,看见少年砍柴,停下,站在那里盯着砍柴的少年,看了一个下午,太阳落山,他问他要不要和他走。

少年迷茫,大叔抽出剑,映着村中零星升起的灯火,耍了一套剑法,行云流水,飞鸟般灵动,带有种致命吸引力。

「这套剑法我学了三年。你可能只需三个月,你有天赋。」大叔抖落两个剑花,负剑入鞘。

少年就这么跟着他走了,没带行李,不告而别。

大叔说错了,少年只学了一个月就将剑法精熟。又过半年,他已超过大叔。

既已出师,再跟着大叔也无意义。他告别他,背上把剑,周游起来。

他走上一条最危险的道路,以剑养剑。每到一处,就打听当地有名的剑客与刀客,找到切磋。输了就在当地住下,等待伤好再次挑战。慢慢,从输多赢少变成了输少赢多,忘了从多少岁开始,他再无败绩。

他多了个名号,天下第一。

这时他已不再年轻,找回故乡山村,发现老屋已塌,询问才知父母已故。再无牵挂,他来到蓉城,买了间院子,住下。

这时总有挑战者前来,多是想要一战成名的少年,他不用全力就打发走。有天,来了位和他年纪相当的中年人。

中年人自报名号,说是来自江南的张明,为几年前曾败在他手上,之后愧而自杀的父亲报仇。说出名字,他却不记得。

中年人刀法很妙,却仍不是他敌手。几招落败,他询问刀法出处。中年人光明磊落,说是已经隐居的松竹大师教导。他叹可惜,直说这套刀法若是更有天赋的人学习,可更有威力。中年人若有所思,离开。

再过几年,一个青年提着刀来拜访。

对上两招,他就想起那个中年人,二人刀法如出一辙,青年更加凌冽迅捷。对峙良久,他将其击败。青年叫张一,来为祖父和父亲报仇。

青年落败后心服口服,询问他年轻时练刀方法,他如实告知,青年带着刀向北离开,从此再无相见。

又是几年平静日子,第二名报仇者来了。她的刀法比不上青年,也不如中年人,却有韧性,比武落败,就在他家住了下去,每日挑战。他疑惑,直说她没有天赋,再练多久都没有机会,她大哭,一蹶不振,他心有愧,带她出去游玩,看烟花,去北方,去海港,看雪和海,细心照料陪伴。

路上,他听说了张二的故事。

张家的孩子并非人,而是刀。

张二出生时,父亲生气,女孩在习武方面终究比不上男孩,人人皆知。但父亲还是送她上山,跟着师父学习刀法。师父喜爱,倾尽全力教授,但她刀法仍然平庸。下山时,师父说她心善,杀不了人,不如放弃。她摇头,杀了罗生是家族对她的唯一期望。

下山后没有耽搁,她上了路,找到罗生,落败。

落败就不能回家。张二是一把刀,只能折断,不能回鞘。

他动容,朝夕相伴,二人早已产生情愫。回到蓉城,对外发布消息,来找他挑战的张二被他亲手杀了,把所有罪恶都揽在自己身上。

那天起,作为一把刀的张二逝去,作为一个人的罗夫人活着。

二人相依生活,平静十年,直到今天张三到来。

 

听完故事,张三无话,心乱。一路走来,他早已心生疑惑,见了面,更觉奇怪。罗生并不像大恶之人,反而坦荡大气,听张二说完,才明白事情经过。

张三轻轻按抚张二额头,眼中心疼。

「师父怎样?你也是在松园里学刀吗?」她问。

「我上山时松园已经被烧毁了。」他回答。

「怎么会有人敢烧松竹大师的松园?」

除非是他自己,张三没说出来。很快,张二也想到。她沉默下来,叹气,开口,带有歉意。

「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你们。」张二道歉,「但我不会回去。」

她凝视张三许久,再次开口:「弟弟,走吧。你有天赋,是大才,但不是罗生对手。」

「我没地方可去。」

「我原本也以为我没地方可去,张一也这么以为。我们都走出不同路。你年纪还小,不用着急。」

张二最后拍拍张三脑袋,转身离开。

张三望着桌上的刀,想要痛快拔出来,然后去客栈找女孩,二人一起远走高飞。但父亲卧病在床的身影和他那句「你是张家最后的希望。」他却一直忘不掉。

他就这么望着刀,心中拔出万次,手却始终没动,一夜无眠,直到天亮。

他没有走。天亮,他站起身,拿好刀。

他决定拔刀,出刀,分割自己之前的人生,十年练刀,家族仇恨都斩在这一刀之前,自己在这一刀之后重生。

可罗生没有如期赴战。

他中风了,右半边身体完全瘫痪,靠坐在一张椅子上,被张三抬到客厅。他挣扎,表情狰狞,勉强向张三道歉。

「站不起来。我就坐着和你比吧,见谅。」

他的年纪不小,年轻时受过的大伤小伤不计其数,长年累月,十年平静之后,又一次突如其来的挑战让他一夜之间中了风。他是天才,可说到底也只是人,肉体凡胎。

张三攥着刀的手松开。

他练了十年的刀,养刀,不是为了向一个残疾人出刀的。

他就这么离开。没有回家,没去找女孩,他的刀还没有出。

 

继续向北走,走了很久,路过很多。大到战争,他不懂政治,没法出刀;邻家仇恨,他分不出对错,出不了刀。

渐渐,他明白师父所说刀有刃背的含义。每个人在眼里都像罗生,大恶之人也并非只有恶,出不了刀。

云游早超三年,养刀时间已过,收刀比练刀更难。他能感受到刀在鞘内的锋利,刀气已逸,锋利寒冷。他决心在下一次觉得可出刀时就一定要出。

秋过,进入西南地界,亲眼看见一队强盗山匪骑马扫荡村落,抢了粮食财产快马回山。进入村庄,看到尸横遍野,烧焦气味和血腥浓厚。

他决心出刀。

一步一步上山,踏过满山红叶,对守卫说是首领故人。守卫见他只有一人一刀,都信以为真,放他上山。走入山寨,见到首领,首领疑惑。

「你是什么人?」

环顾四周,强盗有百名,他伸出单手按住刀柄。

拔刀出鞘。

他有想象过多次这一刀的威力,一刀既出,万物可摧。斩断巨石,截停瀑布,几百人的脑袋一瞬间落地,但他还是想错了。

强盗头子就站在他面前不足两丈,出刀,没有任何一人受伤。养了四年的刀,出鞘一刀只是把一柄铁刀出鞘罢了。

强盗们哄堂大笑,拿上武器围攻他。他踏步,一刀砍断首领右手,再一刀将其击倒。曾经练过的刀法和每日脑海中出刀并非无用,一般强盗并非敌手。杀到第十人已浑身是血,脱掉外衣。第三十人,师父给的刀已卷刃,他扔掉,随手捡起另一把,继续砍杀。

他没有停止,直到杀光足足百人。赤身裸体,遍身浴血。外面下起大雨。

他扔掉刀,走出去,仰头闭眼,让雨水冲洗掉身上血水。为什么师父骗了自己,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自己出刀吗?他不愿再去想,脑海中只剩下客栈中那个女孩。

 

返回山寨。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强盗首领旁边,穿着粗布衣服,深蓝色,腰间束着一个小筐,里面放着药材。

 

正想询问,躺在地上的首领猛地暴起,对他砍出一刀。他躲闪不及,未避完全,这一击首领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伤他不浅,胸口被划出一道口子,他跪下来,用刀撑住身子。

首领的右手还在淌血,却抱起女孩,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刀就架在女孩脖颈之上。

「放开她!」他嘶吼,「放开她!」他努力想追上首领,却没剩下太多力气。

首领勉强迈出大门,却还是倒在血泊之中。那人身上早就多处中剑,能走出这几步也是强撑。

他跟过去,首领用最后的力气拎起刀,挡在女孩面前。「放过她。」首领的眼睛只剩一只能够睁开,「仇是我们的,跟她无关。」

女童环抱住首领脖子大哭起来。

他感到血液从身体里奔流而出,再也坚持不住竟也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身前的伤口上覆着草药,转头看见女童,双颊上的泪痕仍未干。

他抬头看见这屋子收拾的井井有条,床铺干净整洁,女童的衣服都叠好放进檀木柜里,窗台上是几束野花,在上来的路上见过很多。原来自己在山寨后院内。女童在一旁看着,始终无话。

「不会说话吗?」他问。女童点头。

「被掳上山来的?」他问。女童摇摇头。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会说话的女童是贫穷村民家里的累赘。反倒是是山寨头子收养了她,给了她一个家。

走出内堂,看见大厅里横倒的一片尸体,他一瞬间失神,跪倒在地。

他终究还是出错了刀,现在他才意识到师父欺骗自己的原因,刀只要出鞘,就一定会错。

他把在后山挖了一百零五个坑,把所有人都埋进去,砍树切片当作墓碑。正正经经磕了一百零五个头,带着女孩下了山。

他回到蓉城,打听到罗生早已死去。去见了姐姐,张二一个人生活很好。他谢绝姐姐想要一起生活的邀请,把女孩托付给姐姐,一个人离开。

他回到山里,离客栈不足百米,拿起自己最开始那把早已卷刃的刀。它又回到了鞘里,他要再出一刀斩断自己的罪。客栈女孩给过他家的感觉,他想要死在这里。

苦笑,练刀十年,养刀五年,最终出了错误的刀。第二刀,不能再出错了。

他拔出刀,一抹明亮弧光。女孩、女童、姐姐、土匪、罗生、父母、师父都在光中,他砍开双手动脉,闭上眼。流血很快,意识模糊,身体冷起来。他睡过去。

 

醒来,躺在床上,身旁女童握住他的手。

低头看见双手手腕已经包扎。挣扎着坐起身,女童醒来,看到他醒,有些高兴,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张二进来。

「你走后她也不见了,应该是一直跟着你。我也追过去,在山里找到你们太容易了,我也在山里练过刀。」

「我的刀呢?」他问。

女童拿起一张纸,递给他。一幅画,上面画着张三一手握住刀,一手牵着女孩。

他接过,张二开口。

「你握的太紧了。反倒像是刀握住你。」

他盯着画看,窗外雪一直下着,他转过头去,像照以前练习时的法子再试试。千片雪花坠地,他却一片也未斩断,他的刀只二尺四,距离太远了。

笑笑,伸出双手,把握住刀的手撕掉。

伤好后,他带着女童离开,告别姐姐。去了那个进蓉城前的客栈,曾经那个姑娘早已成婚,看到他十分开心。寒暄,逗女童,亲手做饭。

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姑娘没问他为何不再佩刀。

第二天,他离开,带着女童回到江南。没有告别,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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