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女主先动心,男主一开始对女主冷淡,后来追妻火葬场的文?

2022年 9月 22日

我做了周降三年的女朋友,没有半句争吵矛盾,是外人眼里的模范情侣。

但都抵不过他前任回国时发的半条消息。

1

周降是我哥的朋友,漂亮又优秀的少爷。

第一次见到他是个夏天,他偎在我哥房间的沙发上打电话,阳台大开,四五点的橙色日光洒在他身上,照得他的头发泛着金色。

我推开我哥的房门,他听见动静,偏头来看。

一瞬对视,他对我露出个浅笑,空出一只手指了指卫生间,我哥的位置。

然后就回过头去继续打电话,坐起身来,头低了低,露出后脖颈清晰的脊骨线条,光斑洒在上面,我似乎看见细小的绒毛。

卫生间的门打开,我哥甩着手出来,我才回神。

意气风发的少年,一举一动都是无声地迷人。

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那时是在和自己的女友电话,耐心陪人闲聊。

当时我哥念大学,可劲儿作,回家的时间少,所以再次见到周降,已入隆冬。

我哥带着我跟他们去山上玩。

周降也在,穿短款黑色运动棉袄,坐在副驾看手机。

整个人气质与初见很有些变化,脸色被黑色衣服衬托得甚至有些苍白,精神气像是也被外面厚重的雪掩住了。

我凑过去,他抬眼看我,眉梢挑出个疑惑的弧度。

是已经忘记我是谁。

但仍有礼貌,听见我的自我介绍,点头勾出个淡淡的笑。

我不是个羞涩的人,那时可喜欢他,待在他旁边问东问西,他偶尔应一句。

我问他,「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摇头。

「那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说没有。

「那你怎么没精神?」

他手指在手机侧边敲了两下,终于抬头,笑了下,「去找你哥玩吧昂。」

2

周降对我其实挺好的。

但他似乎没心。

与他恋爱是我告白加上我哥他们的起哄撮合。

当时在苗寨,围着篝火一圈,火光映出周降的脸,衬托得他的眼睛极亮。

他笑着点头,拉过我坐到他旁边,「好啊,」然后踢了我哥一脚,「别想我叫你哥。」

我们就成了情侣。

与他恋爱这三年,我们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抑或是矛盾。

他工作,我念书。

周末来我的学校接我见一面,偶尔微信聊两句,最亲密的接触是走路时他拉一下我的手将我拉到里侧。

纪念日生日各种节日他没忘过,都有礼物和精致晚餐。

我哥像个傻子,觉得周降爱我得很,话里话间都是受不了我俩。

我们是周边所有人眼里的模范情侣。

周降脾气很好,见面从不对我冷脸,但话不多,我噼里啪啦对他输出一通,他点头笑笑。

以前我是被他这种笑迷住的,但现在我太讨厌他这个表情。

这段感情里,我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他是慢慢悠悠但从没间断的浇过来的水。

我总是感到心累,但抓不到症结。

我本以为我永远不能看见周降的情绪。

但室友失恋酒吧买醉,送她回去经过的酒吧后巷道,角落是一对拥在一起的情侣。

男生将女生扯开来,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怒气,「别犯病,你把我当什么?」

也是从未有过的脏话。

声音太过熟悉,导致怀里的室友都惊醒了一下。

我本来还在纠结是否合适叫一声我的男友,但室友眨着红肿迷蒙的双眼,耸了耸鼻子,环境太过清幽,街道阳台滴下来的一滴水砸在地面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端端,你男朋友啊?」酒吧一夜,嘶吼的声音还没降下去,声音很明显。

但这人会惹事,闹了一句又受不了要去吐,我先没管对面两人,扶着她去街边垃圾桶。

递给她矿泉水,吐完就软了靠在我身上。

我把她撑起来,叫的车司机刚好给我电话,一转头就看见周降站在我身后,面容平静,说出口的话语是缓而稳,他似乎伸手想扶我室友,但觉得不合适又收回手。

「我送你们回去。」

我向他示意我的手机,「已经叫了车,在前面那个路口等。」

他身后站着个漂亮的女生,披着的浅卡其西装外套很宽大,挽臂站在周降的侧后方向。

我视线不经意转过去,就立马与她对视上,她似是在仔细观察我。

她眼角微红,但仍不妨碍那是极漂亮的一张脸,在昏暗路灯光下的美丽依旧夺目。

我收回视线,看向周降,他似是要护送我和室友上车,但没有要向我们互相介绍的打算。

四个人沉默走到路口,中途只有室友偶尔不舒服的哼哼。

周降几次伸手要帮我又收回,他明明知道男女之防,但现如今快要凌晨,他的衣服却披在一个他不准备向我介绍的陌生女生身上。

到网约车前,周降终于对我说了今天晚上的第二句话,轻轻拉住我另一边的胳膊,「这辆车送她吧,我送你们回学校。」

她。

3

但我也没拒绝,带着室友移到另一边让出后车门位置,女生看着周降,半晌才坐上后座,脸扭向另一边,有些气闷的样子。

周降的手指敲了敲车窗,「衣服。」

今天晚上第一次听见女生的声音,与外貌匹配得好听,眼睛又红了,「周降,你这么绝?」

周降垂目没说话,最后收回手,示意司机离开。

周降常开的车是一辆黑色越野,与他现在的气质其实已经有些不太匹配。

扶着室友上后座,我在后座陪着她,将她抱到我腿上躺着。

周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有点笑不出来,就没回应。

车启动起来,城市霓虹渐次往后移动。

我侧脸望着窗外,周降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

「晚上有喝酒吗?」一如既往的清透又带着淡淡的温柔。

「没有喝。主要是陪她。」

「饿没?」他又问,前视镜晃到他的脸,灯光爬上他的鼻梁,他的脸一半隐在暗处,一半被灯光照得清晰。

「不饿。」我望着窗外排列整齐的行道树摇了摇头。

周降是我的初恋,所以我不知道别的恋爱三年的情侣会不会和我们一样交往间甚至带着客套。最初两年的热情再旺,也逐渐被动地扑灭。

和他这三年,我们从没红过脸。不论是吵架的红脸,还是情到深处的害羞。

这是我想要的恋爱吗,他甚至在消磨我对爱情的向往。

但每一次,见到周降,我又仍旧无可救药地钦慕与心动。

甚至到此刻,我觉得周降怎么也不能将夜半与他相拥披着他外套的漂亮女生搁到一边,若无其事地来与我问候。

我以前是一个非常主动的人,主动追他,主动找他,主动靠近他,甚至主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白。

恋爱后,主动拉他的手,主动想拥抱他,但被不明显地避开后,我就没有勇气再去主动亲吻他。

乃至如今,我也没有主动问询的勇气了。

我用胳膊肘抵着车窗边沿,下巴搭在上面。

「周降,你觉得,与我的恋爱是你想要的吗?」

他似是愣了一下,声音淡了淡,「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我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他的背影在我心里也是有吸引力的,但我现在害怕看到。

「就是,感觉,突然不想再继续下去。」

他沉默了,良久,才再度开口,「我可以问一下理由吗?」

「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只是我觉得,有点累,与你恋爱,消耗的是我自己,但我得不到价值相匹的任何回应。周降,若不是知道你有过女友,我甚至觉得你像个 gay。」这话说到这里,就不太礼貌了。

但这是三年来唯一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我心里憋着许许多多冒不出的刺。

「我哥谈过好几任对象,我都一一看过,不管他们感情如何,但肯定不是我们这样。周降,我现在觉得我都和以往那个姜莱不是一个人了,以往我看到你就忍不住想扑过去,但现在我看见你、听到你的电话、看见你的微信,最快的第一反应是躲避。你从没给过我任何回应,导致我现在已经害怕向你索取,成为应激反应。我的潜意识里知道我不能从你那里得到任何,所以自动开启抵抗机制。这都快病态了,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你像是一个挑不出任何错误的机器人,但正因为是机器人,所以没有一丁点情绪,你当初为何要与我在一起的理由,我不想追究也不想问。开始由我提出,那么,结束也由我提出吧。」

4

车内一时静极,甚至连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都察觉不到。

望着车窗外,没有停歇地说出这一大段话,感觉自己心里破了个大洞,豁口吹着阵阵凉风。

周降也一时没说话,把车泊在一个临时停车场,周边邻近一个草场。

「下去走走吗?」他回头问我,声音没有如往常般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非常淡。

我把室友移到旁边的座椅垫,推开车门先走去了草场。

3 年前,在苗寨的那一晚,我坐在长着浅浅嫩草的地上,坐在周降身边,望着他眼角的细小弧度,心怦怦跳了一个晚上。

3 年后的今夜,草地微潮,我低头看路,周降走在我身边。

「是我的问题。」他先开口,月光剔透,他的声音和着月色,终于凉下去。

「不是,我们只是不合适。」你只是对我没感情。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向前路,「老实说,我很满意我们目前的交往状态。但我没想到你心里的这些想法,还有吗,都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

很多矫情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我在他面前从不曾放松过,绷着、紧张着,才是常态。

我摇摇头,「不想说了。」

他沉吟半晌,才低低开口,「今晚那个是我的前女友,我们当时分开的不太体面,之后她出国我们一直没联系,她今天晚上突然来找我……」

我打断他,「我不会因为这点原因和你闹矛盾而说分手,但我现在也不想知道了,挺累的。」

我停下脚步,我们已经走到草场的中央,月亮似乎就挂在脑袋上方。

「周降,我一直没在你面前表现的,我其实是个有些犟的人。做了决定,不管对错都不会轻易改变,你别解释,我对你特别不忍心,但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他微垂头,脸庞笼在阴影处,看不清表情神态,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放在我脸上。

「对不起,让你不开心。」

他的外套不在身上,只单穿着件稍正式的商务衬衫。肩很宽,腰很窄,我高至他肩头处,如果一伸手从他腰侧穿过搂住他劲瘦的腰背,肯定是个很舒适又有安全感的姿势,但被不着痕迹地拒绝过几次之后,我就再没勇气。

乃至如今,我很想拥抱月光下的他,但我的手都不会动一下。

……

那晚之后都是沉默,说完话回到车上,心里空荡得厉害又静的厉害,我甚至靠在后座睡了一觉。

被叫醒扶着室友回了宿舍,他一如往常般看着我上楼宿舍灯亮才会离开,但我今夜没有再去阳台观望。

洗漱完收拾好都已经凌晨两点,但反而没有了困意。

躺在床上看手机,两年多前陷入单方面甜蜜的我,将手机上周降所有的联系方式备注都定的腻人的「男朋友」。

这会怎么看怎么觉得讽人,我逐个逐个缓慢缓慢地把他换回他的姓名,所有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都删除,取消置顶,他的账号轻易沉入最底下。

第二天醒得晚,一侧头就发现室友脸搭在我床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我昨晚上没醉死。」她说。

大早上就被她提醒我已经恢复单身,并不是那么愉快的一件事情。

我摸了摸她的头。

「今晚上我陪你去喝酒,我一滴不沾。」

我就笑了,「想什么呢,我和你们的情况不太一样。其实若是可能,我也想谈一场你那样的会生气、会惊喜、会哭、会笑的恋爱。」

我叹口气坐起来,「但你看,我和周降……模范了三年,不觉得太虚假吗。」

她依旧眨巴眼,「但我觉得你们感情挺好的啊……」

「因为没有感情,才会显得感情好吧……」

我并不迟钝愚笨,当时与他表白,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和周降的情绪态度我也猜到他心里有个碰不得的前女友。但那时年轻一股冲劲,没想过退缩,以为自己努力就可轻松占据他的心思。

不撞南墙不回头,但撞过,也就不后悔了。

5

周末我哥打给我电话让我出去吃饭,和嫂子。

是家常去的浙菜,我哥看到我第一反应就是往我身后看。

「我降哥停车去了?」

我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分手了。」

「哦,分手了。」他反应了半分钟,突然转过头来,「什么?分手?他把你甩了?」

「……」我定定看他两秒,觉得他实在是大惊小怪,转身想走,被他拉住。

「姜远,我烦得很,你别惹我。」

「怎么就分手了?你俩感情那么好,给哥说说,他惹你生气了?」他还是嬉皮笑脸。

我摇摇头,「不是,反正就是分开了。和平分开,不合适,你别到处喳喳,也别去找他。」

他扁了扁嘴,「那到底为什么啊,处了三年才说不合适。」

远处的他的女友在餐厅门口朝我们招手,我推他过去,「别问了,反正以后别再乱起哄,也别去问,我尴尬人家也尴尬。姜远,听到没。你和他该怎么怎么,我和他就是单纯的不合适,没谁对不起谁。」

我哥看着跳脱又爱瞎闹,经常坑我,但其实很护我,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他和周降之间有隔阂,那更尴尬。

但运气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我跟着他们刚进餐厅,在前台点单。

正低头在看菜单,嫂子就捏了捏我的手。

一侧头便看见周降从里面的一间包间推门走出来,身边是西装革履的工作伙伴。

我哥在旁边揽着嫂子,瞥了我一眼,招手和周降那边打了个招呼。

也没法装没看见,周降偏头和身边的人说了两句就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黑色正装,显得他腰腹瘦窄双腿修长,他皮肤白,这样的深色衣服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加贵气。

「周哥,」我叫回未曾和他恋爱时我哥教我叫的。

他似是短暂地停了停动作,然后很快恢复,笑了下,「你们来吃饭?」

显而易见的事,这种客套的白话实在是没有营养,周降什么时候也开始说这种对白。

初见时他明明是个肆意洒脱的少年,从没有他主动去找别人的时候,他就算蹲在角落的轿车里刷手机,会有我东找西找跑过去烦他,也会有几拨人跑去给他送水杯送零食。

我的手指触在塑封的光滑的菜单页面,心里突然反应过来。

这三年,何止是我变了一个人,周降也不再是我初见时阳光下随意瘫着打电话的大男生。这几年,我是局中人,看不分明,但周降早不是当时刚毕业的那个表面带笑但实际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年轻大学生。

我无意识地摸索着菜单,缓缓点了点头。

但我前段时间又看见了当初的他,很奇怪的是,当时环境昏暗,一眼扫过去,我甚至没想太多,之后每每回想,细节却逐一浮现。

我这些年见到的周降永远光鲜,没有丝毫差错。而那晚的周降额发凌乱,在凌晨的居民楼下声音也丝毫没有收敛,满是怒意的脏话,在草地月光照射下他的袖口有褐色泥点痕迹,衬衫太白,所以他前胸蹭上的细小的口红印如此的突兀。

周降转向和我哥说话的声音隐隐传过来,我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清醒。

吃饭时,我哥在对面给嫂子夹菜,嘴没停。

「我不信你们是和平分手,人刚刚和你说话,你都不理人家。」

嫂子递给我一碗汤,我接过才抬眼看向我哥,「刚刚?没有吧。」

「没有才怪,那么明显地给人家摆脸色,还让我不要到处喳喳,哼哼。」

我觉得疑惑,「我什么时候给他摆脸色了。」

「刚刚啊,低个头在那里,又不说话又没有反应,面无表情的谁敢惹你。你老哥刚刚多年没感觉到过的脸皮都回来了。」嫂子忍不住一笑,揪了揪他的脸。

我用筷子挑着汤里的虾米,「刚刚在想事情,对不起啊哥,我就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也不想说。」

我哥垂着眼皮没看我,看似不经意地问,「到底为什么分手啊,真的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说,是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不想继续了。」

我哥看我两眼,最后只说,「嗯,那你反正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6

这天晚上我回了趟家,和周降恋爱,他实在是个合格的情人,生日纪念日大小节日的礼物都不少。

奢侈品鞋包、口红香水或是饰品,我舍不得放在宿舍,在家里辟了面墙一样大的玻璃柜,整整齐齐一件一件好好地放在里面,一点灰尘都没有。

用空的香水瓶和口红管,我都放在里面留作纪念。

我以前还疑惑,周降工作那样繁忙,怎么总是对当季新品潮流都知晓且都能拿到给我,直到我知道他有一个极其能干的助理。

也不仅仅是我,他的各个合作伙伴的礼物也都能挑到人家的心坎上。

我一边收拾这些东西,一边都觉得自己有些可悲了。

周降每次将包装精致的各大礼物递给我的时候,他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么点东西他不会在意,我也没有必要斤斤计较地还给他。

我送给他的也不少,且每一样都是我根据他的爱好日常仔细挑拣。

领带、手表、香水、钱夹,他只是没用过。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起来,摆在墙面看起来多,但装进纸箱,也不过如此,联系了二手买家,能卖的都卖掉。

几天工夫,箱子里面就没有多少残余。

收到的钱,我直接汇到用以捐款的户头。

室友又在酒吧等我去接,她年纪小,家庭条件好,是个非常单纯的小姑娘。

但是初次恋爱就遇到劈腿海王,别的没学会,学会了喝酒,说是要醉死五顿,彻底忘记。

我收拾完匆匆过去上次那家酒吧,晚上 8 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她这次坐在吧台显眼的高脚凳上。

我过去坐在她旁边,有进步,这次没哭。

刷刷刷给她点了一堆酒精含量低的饮料,摆在她面前,阻止她要自己点单的手。

这段时间过得有点浑浑噩噩,留了一堆作业和工作。

我用平板在一旁处理实验数据,没察觉到时间和人来人往,直到有人拍我,我转头,正是嘈杂时刻,满脑袋数字,我费力看着面前的酒保。

我就坐在吧台处,他还特意绕过来,托盘上一杯蓝色液体。

半天才听清楚,「有位先生给您点的。」

我第一反应是无语,但也懒得搭理,示意他随便找个地方放。

偏头看,室友的衣摆和我的书包依旧缠在一起,她趴在旁边呆呆地玩消消乐。

问她要不要回宿舍,她摇头,我便又继续处理我的报告。

无意识时,周边人就渐渐少了,过了最嘈杂的时间段,大厅的音乐也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我揉了揉太阳穴,旁边的室友脸红扑扑地睡着了。

我装好东西,先在手机上打了个车。

却不防听见大厅西边也有个醉醺醺的姑娘在说话,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酒吧的工作人员俯身在她面前询问联系谁来接她和付款,女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带着哭腔。「他不接我的电话,他不会接的,我打了他都不接……」

我眼皮一跳,那边朦胧灯光下,女生半遮半掩的脸染上红霞,更添美艳,周降的前女友。

工作人员拿起自己的手机让她输号码,她一下子撑坐起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念出来的电话,周降曾说过是他初中就办的,这么多年也没换过。

酒吧早已安静下来,所以那边开着免提的声音如此清晰。

「咔哒」一声,男声清透稍低,「喂?」

女生一听,拿过手机放到自己嘴边,「周降!我喝醉了,周降!」

酒保见缝插针地解释,「您好,请问您是这位女士的朋友吗,她在我们这里喝醉了,我们要打烊了,您看您是否方便过来接一下。」

那边静了会,开口依旧简洁,「地址。」

我扶着室友离开酒吧的大门。

7

之后两周皆是忙碌,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事赶事,人是被推着走的。

周末的时候,出图书馆,意外发现大门前的路桩边站着我哥,靠在车边懒洋洋和我招手。

我走过去,「哥,你怎么过来了。」

他捏了捏我的后脖颈,「我再不来,我怕你真出什么事儿,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怎么,失个恋还学小学生玩失踪啊?」

「……没有,这段时间好多事,没怎么看手机,看见了就懒得回。」

他推我上车,「你现在这个状态,很不对劲啊,姜端端,我的电话你不接,也不回家,给爸妈就是两个电话敷衍,叛逆啊,搞什么。」

他上车后,我才打开我的平板给他看,期中季,一堆作业考试和论文,「看到了吗,别比比。」

他定定看我几秒,扁扁嘴。

「我懂了,你这是爱情失利,所以要在学业上扳回来是吧。」

要不是他在开车,我挺想踹他的。

他把我拉回了家,但直接越过家门上了天台。

我妈特文艺,楼顶被她花花草草吧台玻璃搞得像个小资餐吧,我哥手上拎着一大口袋冰冻啤酒,摞在桌面上。

「来吧,发泄发泄,别把自己逼急了,你看你现在,像个苦行僧。」

「你在逃避,姜莱。」他的语气少见地肯定。

他拉开一罐先递给我,我哥从小就是拆房专家,但怕挨打,干什么都把我拎着当挡箭牌,所以我小小年纪跟着他们什么都玩,喝酒简直过家家。

但我不爱喝,量有,但喝完难受,很少碰。

他也给自己开了罐,仰头饮了口,天边红霞初现。

「有什么事不要憋着,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撩小哥哥的劲儿去哪了,怎么现在改走文艺风,还是我妹吗,你可是我带大的,什么样儿,我最清楚。这段时间,给自己放个假,想干嘛我都陪你。」

我在口里漱了漱第一口酒,麦香与苦涩瞬间侵袭味觉系统,胃里已经提前开始抵触。

「我爱学习,你陪我么,陪我自习。」

他一巴掌拍我肩上,「滚。」

我笑起来,「哥你别搞这套,我鸡皮疙瘩都掉了。」

我瘫在座椅上,一口气喝完一罐。

望着远处山峦线条,我俩都没说话,许久,我才吸了吸鼻子,「好难受呀哥。」

「我以前以为,什么事情都是努力就可成功的。」

「我那么喜欢他,他一点都不喜欢我。」

「他前女友好漂亮。」

「周降怎么心那么硬啊。」

「3 年,1000 天,每一天都一样,都是我殷勤地追着他,他对我还不如对公司客户。现在回忆起来,什么美好的记忆都没有,一直都是公事公办的,哪里像情侣啊。」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

我哥扯了张纸拍我脸上,「这才是小时候那个哭精嘛。」

他沉默了会,等着我缓和情绪,「哥的错,那个时候哥糊涂,看你喜欢他,拉着人撮合你们,哥对不起你。」

我又拆了罐啤酒,脸发烫,徒劳地用冰凉铝制易拉罐贴着自己。

摇摇头,「没有,哥,要不是你,我也不可能泡到靓仔啊。经历过、努力过,我不后悔了,我想通了,爱咋咋地吧,别人的青春喂了狗,我的青春看帅哥。我也,没有吃亏。」

他严肃的表情没维持一分钟,笑了,看着我,戳戳我的额头,「喝上头了这是,还反过来安慰我呢,难受就再哭会。」

没一会又偏过来朝我挑挑眉,「我再给你介绍几个靓仔,没前任的单纯小哥哥,要么。」

我仰在座椅里,这次是真的踹了他一脚,「滚。」

8

宿醉的后果牢牢刻在身体里,第二天下午才缓过神。

我妈昨天晚上上楼弄花,照她的话说,看见我和我哥一个躺得比一个好看,酒气冲天,把她的花都熏死了。

这会她摆弄着她的咖啡机,客厅氤氲着淡香,我坐在沙发上揉脑袋。

「你哥又失恋了?拉着你喝酒,我真想收拾他。」

一句话,就触及到我的笑点,握着我妈的杯延抿了口,「不是他失恋,是我。」我用食指点点自己。

「小周?」我妈收了脸上的笑模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对啊,分了。」咖啡握在手里,她半天没喝,我接过来,又喝了两口才感觉自己活过来。

主动交代,「不用担心,和平分手,没吵架、没闹矛盾、也不会再复合。」

她听完,顿了顿,「我说你这段时间怎么不对劲,分了就分了吧,不合适的话,硬凑只会两败俱伤。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这会我哥那屋传来动静,叮叮咚咚的,我妈拍拍我的肩膀站起来,「等会,我先去收拾他。」

我端着咖啡跑过去看戏。

……

我哥借着陪我之由,自己给自己放了几天假,晚上又拉着我出门。

「姜远儿,我是个学生,好学生,你能不能有点当哥的自觉。我下周两个期末考,一个期中考。」

「哥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喜欢。」他朝我眨眨眼,「我们先去接你嫂子。」

「……」

我坐在车后排刷题,睡到下午才醒,身体困倦,但头脑意外的很清醒,前段时间,心口是一直憋着莫名其妙的一股气的,憋得我甚至好些天失眠。

但这会,我盘坐在车后座叼着冰棍刷题,初夏的风慢悠悠往人脸上吹,却是惬意无比。

接上嫂子,我们是一直开到了城外。

掉漆的铁门,看上去是很难引人注意的地方,我哥直直开进去,里面却大不相同。

远远就听见嘈杂喧嚣,白漆绘制的简易停车场停着好几十辆名牌豪车,标牌和造型都不低调,我这种不懂车的人都能看得分明。

是场小型私人的赛车比赛,但看姜远似乎熟门熟路。

甚至嫂子都不陌生,悄悄附在我耳边开玩笑,「这里面可多帅哥啦,我和你哥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我也开玩笑,「行啊,那我在这给你找个妹夫。」

她眨眨眼,笑眯眯的。

但开玩笑就只是开玩笑,刚从一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我自认自愈能力不那么强,还是没有这方面打算的。

找了个借口让我哥和嫂子单独相处,我出大厅,拿着座位编号坐了过去。

赛事还没开场,我摸出包里的平板,继续复习,面临着考试,玩都玩不尽兴。

默记着一个知识点,面前覆下阴影,一个穿着马甲的服务生拿着托盘,上放一杯剔透的宝蓝色饮品。

「有位先生给您点的。」

我忍不住想掏掏耳朵,这句话有点熟悉,前不久似乎才听过。

我示意他随便放个位置,他为难地看着我,我左右瞟瞟,这儿都是座椅。

只得接过来放到手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光在脚下缓缓的走,我哥的声音突然响在头顶。

「大忙人怎么也在?」

我打着哈欠抬头看他,他牵着嫂子,视线却没放在我身上。

过于熟悉的声音,就响在身边,带着淡淡的笑,「今天在西边看工厂,看完就和客户过来了。」

周降的声音,就在我的左手边,不可控的,我皱了皱眉。

我挺不想看见他的。

我想往前走,不想就禁锢在他身上。

我抬头,控制面部表情叫了声「周哥」,然后站起身,拖着嫂子去了卫生间。

9

那天之后我没再过去观众席,找了另一个高处看比赛。

我就是不想再看见周降,不想再面对周降。

我不是圣人,忘记、避开,我就想用最简单的物理手段,不看、不想、不听、不闻,起码我内心情绪不会有太大起伏。

最后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得相当高,我早早的拿了我哥的车钥匙躲车上去复习刷题,耳朵里塞着耳机,他们一行人过来的时候后视镜模糊映出几人的身影。

声音被屏蔽在耳机之外,我埋头没再看。

路上还是跟我哥说了抱歉,自己说得不想让他俩尴尬,但我这样面对着他们直接闪人更让人难做。

他甩给我一袋零食,脸上挂着笑,「行了,我和你爹妈都撑在你头顶呢,不需要你懂事。喜欢就处,不想处了就分,不想看见就走远些,也没谁说你错了。」

……

磕磕绊绊地渡过期中季,室友又想去酒吧嗨。

我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林总,说实话吧,你天天都想往酒吧跑,到底是为什么啊?别拿失恋那套敷衍我,天天乐得跟个傻子似的。」

她拍我一下,双手捂了捂脸,又露出一点指缝,凑过来,「那个酒吧的老板,特别帅,还给我调甜甜的饮料。」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她又要被人坑,「别人给的饮料不要乱喝不知道?」

她拖着我往外走,「哎呀,你去了就知道了,相信我嘛,端端。」

在街头,「那家酒吧」的招牌单调又显眼,室友自失恋后就常驻的,也是我历经失恋的。

但内里环境其实挺好,微醺的氛围及讲究的装饰。

室友捧着脸坐在吧台上朝一位寸头面无表情的酷哥傻笑,玩游戏的换成了我。

我们来得早,这会人少,店内放着节奏感很强的老爵士乐。

我脚后跟在高脚凳上磕了两下。

等待游戏加载过程,手机屏幕突兀地跳出来一个人名,好像许久未见的,周降。

我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停,最后还是没接。

很快就是消息跳出来,「有空一起吃个晚饭吗?刚好路过你们学校。」

消息在手机屏幕上方短暂地停留,我将它划走,没再理会。

点了杯冰凉的柠檬水,室友和酒吧老板眉目传情,我和邻座的两个美女姐姐一个帅气哥哥玩了一晚上飞行棋。

这次再出大门的时候,室友终于没要人扶。酒吧老板冷冷的,一晚上也没说两句话,但主动要送我们回学校。

到近前,是辆黑色吉普。

这两年常坐的车型,室友矜持地要往后坐,我看着好笑,跟她后面要钻进车里,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姜莱。」轻轻的一声,压着调,但我的心还是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了下。

手腕上覆上一点温热的触感,但很快又撤开。

我回头,看向路灯光下的周降。

没笑,也不太笑得出来,甚至不可避免地皱了皱眉。

「周哥,有什么事吗?」

路灯光太亮,他个子高,照得他的脸部轮廓更加清晰深刻。

「我送你吧。」

「有什么事吗,你现在说吧。」

他看着我,缓缓收了本就不明显的笑。

「姜莱,我们再谈谈?」

我看了会水泥地面上缓缓爬行的两只蚂蚁,才抬头,「周降,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不会相信分手后做朋友的鬼话吧。就算有,我也不想再和你接触,你能不能,别再来我眼前晃。拖拖拉拉、藕断丝连,不是你的性格。我现在,真的,不想看见你。你别把我拖死在你身上。」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说得过于狠了。

下定决心到最终和他分手有半年的时间,那半年就是这样,磨磨蹭蹭、纠纠结结,一面贪图着他,一面是自己的郁结,最终浑浑噩噩不知在干什么。

10

他终于彻底凉了脸色。

「周哥,你挺好的,我也不想再说更多难听的话,那让我俩都难堪。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能和你再做朋友,脾气也很坏,以前在你面前很多时候的好脾气都是装的……」

我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机就开始振动起来,夜晚太安静,身后的室友和酒吧老板一点动静都没有,让这振动的声音和催命似的。

他站着半晌没动,视线悬在我头顶上方,嘴巴似乎张了张,但又没说话。

「接电话吧。」我说。

我转身要上车,电话振动的声音快要停止,我才听见周降淡又冷的陌生语调。

「哪位?」压抑着怒气与不耐。

破碎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周降」的名字叫得大声,重音放在降字上,我拍了拍室友林京源,她靠过去驾驶室的椅背小声和酒吧老板说可以走了。

车前视镜映出后方越来越小的周降的身影,两手垂在身边,模糊又孤单似的,我移开视线。

……

我没有把周降的联系方式拉黑名单或是删除,他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况且我现在就想避着他,也不会去主动联系对方。

他偶尔还是会给我发消息,我将其屏蔽,没有看过。

就这样又是几个周,室友进展缓慢,和老板的进度仍停留在聊天送回家的进程。

周末学校报告厅有个我们专业的讲座,我本来不想去,但每个班都需要凑够那么多的人数,就被抓壮丁。

讲台上大大的荧光屏幕上有公司赞助商,很是熟悉的名称。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班长也是壮丁之一,我们连着旁边的隔壁班同学开始在手机上联机斗地主。

戴着无线耳机,耳朵里都是游戏音效,礼堂的立体音响的声音朦朦胧胧的。

所以那道过于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甚至以为自己出了幻觉,抬头一看,确实是他。

站在校领导旁边实在是显得过于高挑清俊和年轻,我坐在角落处,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拢了过来。

班长凑过来给我看牌,这把那个隔壁班同学是地主,他看见我俩的交头接耳,踹了班长一脚。

之后的半场我没有望向台上过,即使他的声音只是短暂地出现过,但我仍旧有些心神不宁,赢来的豆子,全都输回去,有些乏味似的。

周降在我出礼堂的必经之路,他将助理打发过去陪校领导吃饭,脱了外套,里面是雪白的衬衣。

他垂目看看我,「我现在不以朋友的身份与你接触,以你哥哥的朋友的身份来看看你,行吗?当时,很多事情没说清楚,你不想听,但我还是想与你解释。」

我们去了学校的一个自营食堂,不是饭点,人不多。

其实以前我也想邀请他来我们学校的食堂尝尝,但每每约会,餐厅、路径,似乎都是定好的,像工业化程序,不容许变数。

我将筷子递给他,自己开始沉默地夹菜吃。

他将餐筷轻轻放到餐盘边,先没吃,手掌微合扣住手指,搁在餐桌上,边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才轻声开口。

「我先承认,当时和你恋爱,对你确实没什么感情。」

「我大学谈过一个三年的女朋友,和你认识的时候刚和她分手。」

「那时候很年轻,心里很不成熟甚至幼稚,不讨厌、又无所谓,就轻易答应了他们的起哄。这对你是相当不公平和不尊重的,我向你道歉。」

我喝了勺汤,心里却依旧泛凉,到现在,他也以为和我的初次见面是寒假下雪的那座山上。

那年夏天窗边橙红的侧影,终究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11

「和你恋爱这几年,我确实很满足,也想要好好地维持。所以你当时提出分手,我其实非常惊讶,也觉得突然,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思。」

「我在我们这段关系中过于自我、过于地想当然,很多时候都在自以为是。」

他的视线像是一直都放在我身上,但我没有与他对视过。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这段时间,过得相当凌乱。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和你这么长久地相处,不是假的,分分秒秒聚成这么长久的时间,我不可能不动容,乃至我现在很不适应。」

像是想起点什么,「陈南……就是我前女友,我们分开后没再联系过。那次你在酒吧外面看见,是她回国后来找我,我觉得以后和她不会再见面联系,对你而言是个陌生人,就没第一时间和你解释。她那时穿的短袖,被划破了,我就把衣服借给了她。」

「我们分手,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她很漂亮,不缺人追,当年也总是吵架,她对我们那段感情看得也相当轻,可以为了亲生父亲允诺的出国就抛开我,我和她分开后就没再想过复合。」

他慢慢盛了一碗汤放在我手边,「当时没和你说,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因为我很清楚,我和她不会再发生什么。这段时间,我也想了许多,你想分开是我的过错,是我没让你感受到恋人情谊。是我被你温水煮青蛙、被你包容得忘了给予。」

「所以我同意你的分手,但我,不想放手。」

「我们重新开始吧,姜莱,这次,换我来追你。」

他说的途中,我没停口地一直在吃,这会已经吃饱,用纸巾擦了嘴和手,这才第一次抬眼看他。

普通的食堂,蓝色的塑料座椅挨着座椅,环境是不太好看的,但这似乎更凸显了我对面这人与周边的格格不入。

「两个人如果互相喜欢,谁追谁、谁主动都无所谓,我不需要你追我,我也不会因为你补偿性质的追求而与你再回归当初,我更不是在闹别扭让你难做。周降,你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但我没想过责怪你,毕竟这也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是个成年人,做决定之前都是深思熟虑的,我只是单纯的想结束这段感情。我还有课,周哥,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我站起身,想到什么,又问回他,「那两次的饮料是你给我点的吗。」

他坐在座椅上,抬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以前你来找我,经常给我带很多酸酸甜甜的喝的。」

我愣了下,「以后别给我点了,我不喜欢酒精饮料。」

然后转身离开。

……

那天我虽然口头拒绝了周降,但他出现在我周边的频率还是提高了。

当初,我也没追过人,自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自己觉得好的、自己喜欢的都捧到他面前去,不想让他伤心难过,想看见他、想与他在一处。

潜移默化中,周降似乎也玩起了这样的套路。

但我是个相当消极的甲方,他的电话不接,信息不看,来找我我避开,点的吃的送的礼物一直到宿舍楼下,东西我托我哥交还给他,吃的不能放,我全都给班里朋友分了。

更何况,我现在在准备另一件事。

我在校外报了 1 对 1 的语言辅导课,平日里则更多的是蹲图书馆以及递交各种材料。

两个月时间,我除了日常上课,就是自习室、辅导班、图书馆三处,考完雅思那天刚好是期末考前一周,虽然不合时宜,我还是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应该稳了。」我说。

「姜端端儿,活成个苦行僧了,你哥我都看不下去了,这两天回家,带你出去玩玩。」

我揉了揉太阳穴,「我还得准备期末考试呢,绩点也相当重要啊,要死。」

「也没人逼你,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我觉得挺充实的,这次考完,绩点保持住,那边学校也差不多稳了。」

12

死去活来的期末季结束,我在家睡了两天。

手续我哥找人帮办和处理,我跟学校同学去海边玩了半个月。

在周降再一次给我打来电话,我正在海边和朋友吹风,思索两秒,我接了。

似乎很久没听到对面那个人的声音。

「喂?」

他好像有些惊喜,话音里带着笑,「莱莱。」

我刨着细沙,嗯了声,班长拿着烟花跑过来,没注意到我在打电话,闹了句,「你蹲这儿挖螃蟹呢,放烟花去不。」

我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小声和他说,「等会吧。」

他哦了声,比了个 OK 的手势,十几秒的时间就跑远了。

电话对面一时没说话,我以为是信号不好,问了句。

「在外面玩?」他的声音稍淡了些。

「对,在海边。」

「等你回来,有空见一面吗。」

我坐在沙面上,太阳烤得人没什么力气,望了望一卷一卷起来的深蓝色波浪。

「好。」

……

周降约的依旧是个昂贵精致的外国餐厅。

那样的环境,空气里是适宜的淡香,来往服务生都客气礼貌,餐盘大,食物少,冷气足,灯光亮,楼层高。

当然,也没什么人气。

就像我那段恋情,看似光鲜亮眼,但内里没有半分情感。

我重新定了个街边随处都有的咖啡店,提前了半个小时到。

但到时发现周降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笑着把点单递给我,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

「我也是第一次来。」笑了下,「就点招牌吧。」

「这段时间忙吗。」实在找不到从何开话题,只能客气问询,其实本来也是,我们认识 4 年,现如今相处还是客套居多。

他从托盘上将摩卡放到我面前,「还好,你呢,玩得怎么样。还想去哪里吗,我们……可以一起。」

我摇摇头,「没时间啦,8 月份开学,我得提前过去整理收拾看房。」

他微蹙眉,「8 月份?」

我点头,「我申请了英国那边的学校。」

他定定看我两秒,「你要出国?」

「对,出去锻炼一下,也多学点不同的东西。」

他脸上的笑渐渐收了,「你哥他们,都知道?」

「嗯。」

「几年。」

我捧着咖啡杯,「目前看的是 3 年,但具体还是要看学习进程以及升学方面的事情。」

他露出个苦涩的笑,「我一点都不知道,还在想要如何和你多说几句话。」

我收了客套地笑,「你别想太多,我肯定不是因为你就跑出去躲你。我是真想出去学几年,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有爸妈和哥,我也想自己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

他最后只是盯着我,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要送我回家,我举起手机,示意自己已经打了车,仍旧拒绝了他。

我不想给他任何一丝机会,脱离这层说不上亲密的关系,我和他本身还是陌生的。

……

离开那天,我哥要送我到学校,爸妈虽然看着无所谓,还是千叮咛万嘱咐,和来送机的朋友同学一一打过招呼,我要转身去安检,却不知为何,还是回了下头,这一眼便看见远处立柱旁站着的周降。

这两天天气多变,一场雨后居然有些泛冷,周降穿着件长款的黑色薄风衣,依旧是英俊好看的,我朝他笑了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突然几个大步走过来,扯着我一只手臂拢到怀里,额头抵住我肩膀,在我耳边说了句,「我说过不会放手的,姜莱。」

很久之前,在我和他恋爱时,每次和他分开,每次约会结束,他胳膊里挽着外套站在路边看我离开,我都很想和周围其他情侣一样在他怀里赖一下,但从来没敢过。

怕拒绝、怕尴尬、怕难看,也怕本就踩冰的关系掉下去。

而今,什么都结束了,周降这个迟来的拥抱也显得这样多余、这样突兀。

我推开他,「周降,别这样,没意思。」

13

到那边去的第一个学期,我光是跟上花白头发的外国老头儿的课程就费了很大功夫,各种生活学习方面的适应也让我无暇他顾。

这边多雨,我养成包里常备一把伞的习惯。

在学校刚念一个月,爸妈就假借旅游之由来看了我。

久违的吃上小火锅,我也久违的不可自控地想起那个人。

但只恍惚一瞬,好像,他已经离我很远了,不过我们也从来不曾靠近过。

过来第一个月,人生地不熟,举目都是白肤碧眼的异乡人,其实还是孤独的。

所以在周降信息出现的那刻,我心里隐隐冒出了欣喜,但这欣喜又让我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厌。

我将这自厌撒到自己身上,更加完全的屏蔽他的消息,戒断反应罢了。

戒掉的过程偶有反复,那便只能用更强硬的手段。

一直到 11 月份,温度逐渐降下来,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学校离公寓不远,我背着书包穿得很厚,撑着伞慢慢往回走。

及至公寓楼下,看见那里站着个人,背影清俊,驼色大衣,浅咖围巾,背朝着我,仰头望着面前的楼层。

我看了会,他没动,我也没动。

直到我叫了声,「周降。」

他的背影似乎停滞了下,慢慢回过头来,雨夹细雪,他的头发被打得很湿,我慢慢走过去,把伞撑过去挡住他。

他出现在这里,很多话就没有多问的必要。

我带他上公寓整理,他的大衣也被淋湿,我示意他烘干机的位置。

找了套我哥放在这里充当有男主人的拖鞋睡衣给他。

他挺沉默,甚至不发一言,就只是视线绕着我。

「你去洗澡吧,别冻感冒了。」我说,屋里暖和,但将东西给他的时候,碰到他的手,冰凉。

我早上出门去上课,中午在学校随便吃了点,这会已经是下午五点。

也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

浴室水声淅沥,多一个人,屋里的氛围似乎都有相当大的不同。

我在厨房煮饭弄菜,切土豆的时候,感到身后有淡淡熟悉的香氛水汽,我的沐浴露味道。

「我来吧。」他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土豆炖牛肉和一个虾,很简单的两个菜,我们围着茶几吃饭,电视上是我随便找的一个电影。

「喝点什么吗?」我想起身去拿点喝的。

他坐在我旁边,扯住我的手,手心贴合,他的手终于温热起来。

我回头看他。

太暧昧了。

不管是他身上的我的沐浴露味道、坐在地毯上相触碰的膝盖、还是这会他拉住我的手,灯光似乎也成了氛围灯。

我扭开,倒了两杯牛奶过来,这次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在这边,过得开心吗?」他以前吃饭是几乎不说话的。

我夹了块土豆放到碗里,「还行。」

「我不开心。」我皱眉看他,这样意味的话怎么会从他口里出来。

「我一直不开心,我经常去你学校那边逛,路过也好、特意绕过去也好,我还常去那家酒吧。我很想你,很不习惯。」他声音其实相当淡,没什么情绪,但话里似乎又有浓重的意味。

我打断他,「周降,你现在,又算是什么。」

「算是什么,」他低低重复,「算是,我舍不得你,算是,我想一直看着你,算是,」他抬头直视我,「我不想放开你,我喜欢你。」

他话音落,我却突兀地有点想笑,也有点莫名。

吸了口气,「你快吃吧,吃完,就去酒店。」

「姜莱。」他声音里有气。

我搁下碗筷,把他刚刚放进烘干机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放到沙发扶手。

「姜莱,」他只是沉沉的叫我的名字,坐在原位没有动。

「我就不送你了,还有作业,你吃完把餐盘放在这里,我等会出来收拾。」然后就进了书房。

开书房的木门前,我又回过头看他,「周降,你以后不要再过来了,影响不好。就算要过来,也不要再来看我,我自觉我的态度很明显。我不是在闹脾气要你哄,我挺清醒的。如果我们还有转圜,我只会把问题提出来,而不是分手,分手在我这里,就是没有以后。」

……

我的生活确实逐渐规律和充实。

这边的老师讲课太快,我一般都要录音,然后私下里配合教材听两遍,每天要比同班同学多花两倍的时间在同样的课程上,另外还有作业、小组研讨、及很多实践项目,还有这边新结实的朋友同学。

事实证明,对自己狠一点,效果就会好很多,不想、不听、不问,他在我的记忆里褪色,只是时间问题。

周降刚刚最后几句话,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冒出来的宽泛的涟漪在心口震荡,毕竟算是我追求许久的。

但我不想了。

我和他的关系不论如何,永远都是不对等的。我喜欢他的时候,他被前女友伤心。我期待他的时候,他对我是可有可无。

恋爱三年,1000 多天,我反复点燃的热情就是反复被扑灭,我已经没有火种了,我也不想再重蹈覆辙。

14

我揉了揉额头,使劲薅了把脸。

翻开我的平板戴上耳机,开始学习。

等我写完最后一道题,电脑下方的时间已经以 12 开头。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手臂,推开门往客厅走,看见沙发上静静坐着的那个人时,才恍然回神。

周降在我这里,他今天过来了。

他还维持着三个小时前的动作,分毫没动。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我,猝不及防地对视。

我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周边有酒店,你在我这里,非亲非故的,影响不好。」

「姜莱,你上次跟我说你很倔,我还没信。」

他转回去,仰头靠着沙发,闭上眼,似乎是长长地呼出口气,「我现在信了。但我也是一个不会放弃的人。」

周降那晚半夜离开,只在客厅茶几留下了一个打火机,这是唯一他曾来过的证明。

……

每天熬夜、疲劳及气候影响,我光荣地在 12 月打头的时候感冒了。

前一天就有些头脑发热咳嗽,但我没注意,半夜醒过来,浑身无力发软,嗓子开不了,想给自己倒杯水都没法。

意识不清醒,我知道自己是发烧了,但我连下个床拿个药都发晕没力气。

病来如山倒,诚不欺我。

我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一个人的不方便。

异国他乡,父母和我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又发着高热睡睡醒醒晕了一觉,手机在我旁边嗡嗡振动的声音才把我闹醒,爬起来摸过手机,班长的名字在屏幕闪烁。

他也出国读书,但与我不在同一区。

「姜莱,我来你们学校了,东道主请吃饭啊。」他的声音满是活力与精神气。

我咳了下,「我可能…需要你来救我狗命,快被烧傻了…」

我艰难地起身,昏头昏脑地穿好衣服,自己给自己测量体温,翻来覆去才看清那数字是 4 开头。

好在班长靠谱,开着车过来,很快就把我送到附近医院。

但这一路都是浑浑噩噩似梦非梦的,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我都不是很清醒。

再次恢复意识,睁开眼是雪白的天花板,和一双大大的绿眼睛,恍惚听见旁边的压低的男声,我隔着护士的肩膀看过去,不是班长、不是我哥,是周降。

嘴巴里是药的苦味,动了动,发现手上挂着吊针。

护士姐姐转头和他说了几句,又给我加了药水,最后这间病房便只剩下我和他两人。

「还难受吗?」周降坐到病床边。

「不难受,我同学呢。」

他垂下眼睛,替我正了正插着输液管的手,「去外面吃饭了。」

这样坐着和他说话不太舒服,我撑坐起来,温度降下来,人就有了力气,没那么难受了。

「周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坐起来的高度比他高些,他抬眼看着我,「我出差路过想看看你,打电话是你同学接的。」

「你们公司发展得挺好,业务都涉及欧洲需要你出差了。」

他静了静,「没有,其实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我咳了下,「以什么身份,前男友?还是我哥的朋友?」

我长出口气,「没意思,周降,真的,你别这样。你累,我也累。何必呢,你这样只会让我和你、甚至我哥都越来越尴尬。当断则断,你清楚的,我也没觉得你多对不起我,我不用你补偿我,路是我自己选的,不管怎样后悔与否,那都是我自己的事。」

「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你是在做无用功,我就是,不想再跟你好,不管怎样,感情是努力不出结果的,你看我,追你三年,那三年我不努力吗,但我们依旧落得这样的结果。我们不要走回头路行不行。」

病房门猝不及防被敲响,班长拎着东西进来,和我大眼瞪小眼半天,就要转身离开,我给他使眼色让他留着,他假装没看见笑嘻嘻地关好门。

周降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周边环境的变化,仍旧微微低着头,「谁说努力没有结果,你的努力,我都感觉到了,我也都收在心里了。我心里的想法,你清清楚楚,你现在不想和我谈恋爱、不想和我再在一起,可以。但你不要剥夺我们相处的机会,姜莱,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不会再逼你。我只是想见见你。」

「我也会好好地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恋人,以后,都是我朝向你。」

15

病房一时安静下来,我似乎感觉到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掉落地传到手上的细微振动。

「那三年,我给了自己很多次机会。」

「周降,你仔细回想,我们谈的那几年,到底是恋爱吗。我们没生过气、没吵过嘴、没亲密过,什么都没有,你谈过恋爱的,你自己知道,我们那根本算不上一段真实的情侣关系,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新郎新娘都比我们真。」

「周降,我们没好聚过,也不说好散,就恢复我们的本来关系吧,你是我哥的朋友,仅此而已。」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漂亮,睫毛掩映在上方,我在里面看见我自己的倒影,面无表情的陌生,「我没有欲拒还迎,我说拒绝就是拒绝,没有余地,你不用和我比谁能坚持,以后若是我谈了新朋友,会让我俩都很尴尬的。」

周降一直微微垂着头,这番话,我是慢慢想着说的,从刚分开那几天与我妈简单几句话说的不会复合,就是不会复合。

我和周降就是不合适,认识的时间不合适,感情的来往不合适,我总是快一步,他总是慢一步,及时止损,那就不要再继续。

「是我的问题。」良久,他才开口。

「在你这里没有后悔药的,是吗。」

「好,」他终于抬眼看我,深深的一眼,「总归是我亏欠你许多,我放手。」

那次分开前,他在门口回头,「姜莱……」

我看过去。

「再见。」

「周哥,再见。」

再见,是终点,也是起点。

再见,便就只是周哥。

悠悠岁月老,白云苍狗,恍然而已。

终于回国那年,和我哥他们聚会,还是看见了周降。

但也只是周降,只是我哥的好友,再无其他。

(全文完)

作者:李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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