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哪些让你感到恐怖的图片?

2022年 9月 23日

1

你见过认尸启事吗?

一张告示,配着角度不同的特写,大多口味很重,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贸然看一眼,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那种。下头则标注着尸体的显著特征,简短的几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在什么地方发现的,请认出身份的及时和警方联系。

据说在外头,已经很少张贴这种东西了,兴许是怕吓到普通市民,影响不好。

可是在监狱里,这玩意,却是个宝贝。

有些犯人们,形象地把这玩意叫作「抽彩票」,意思是只要运气好,认出一具,就是立功表现,减刑起码三个月起步,跟中大奖没什么区别。

所以他们经常蹲在发布的公告栏下头,瞅一眼,等更新,比等专栏更新的会员还勤快,期盼着自己也能中奖的一天。

2019 年夏天,我们监区的公告栏上,就更新了这么一则认尸启事。

和其他启事不同的是,这具尸体,没有脑袋。

2

那则启事,是隔壁市刑警大队送到我们监狱里来的。

一个礼拜前,他们那儿的护城河里头,打捞出来了一具浸泡多日的无头尸体。

尸体为男性,尸身多处腐烂,没有衣物,能用来辨认身份的线索并不多。启事下头附着的三张照片,几乎看不出人形来,骨头碴混着腐肉,连常年蹲在这儿看尸首的几个犯人,都皱着眉头嫌恶心。

这种尸体,认不出才是常态,哪有回回好运气的。

可没想到的是,那天晚上,一个老犯忽然在组长的带领下,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说他认得那具尸体。

我看了这老犯两眼,挺眼熟的,应该关押很久了,但是不归我分管,所以叫不出名字。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咧开嘴一笑:

「报告警官,我叫田宝根,405 的。」

哦,老陈分管的,他今天不上班,难怪找到了作为执勤警长的我。

「那你来填个表吧,回头交给公安核实一下,如果对的话,走流程给你记功。别瞎填啊,回头人不对,公安得来骂我们。」

我站起来,准备去材料柜里翻张情况申报表给他。

没想到这老头又挠着头笑了。

「不是,警官,我可以提供线索,但是我不要减刑。」

「那你要啥,香烟,加餐,大账奖励?」我停下了手,如果要这些的话,更方便,都不用走监狱流程,监区就能给他办了。

「我想加刑——十年八年的就行,能加到我死在这里头,最好。」

3

我给王教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差点被他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本来听了田宝根的话,我觉得有些好笑,但是也没太放在心上。

这老头看起来岁数挺大的了,监狱里,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很多老头外头无亲无故的,出去了也没人照看,顶多政府社区有专门的人员负责登记一下,平时领低保,逢年过节发点米油之类的,活得遭罪。

远比不过在监狱里,好吃好喝,有衣有床,平时不干活,光休息就行,得了病甚至还有专人陪护,比外头滋润多了。

所以经常有老犯快刑满了的时候,故意搞出点事情来,想继续留在这儿。

可监狱也不傻,想留下是吧,但凡犯事的,先送去严管队吃几个月小黑屋,那可没这么舒服了,然后轻则换监区,重则换监狱,还想跟几年下来的老熟人待在一起?门都没有。

我估摸着,田宝根也是这种情况,所以把歪脑筋动到这头上来了。

如果他真的认得尸体,给他想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点刑,也不是什么难事。起码,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结果刚跟王教汇报,他眼珠子就瞪起来了。

「你脑子昏了头了,这种事也敢答应?去去去,让他该干吗干吗去,别打这主意。」

我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

「就是不想出去呗,随便找点由头,给他搞个违反纪律,加点刑期就是了。」

「你厉害,你给他加。」王教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根烟,跟看傻逼一样地看着我,「回头加完刑了,开始跟你闹,说是你故意搞他,跟你要吃要喝,不然就举报你滥用职权,公报私仇,给他随便加刑。到时候机关里来一查,你说是这老头自己主动要求的?别说人信不信,就是信了,你也是违规违纪,挨处分都是轻的——你想得简单呢,这些犯人,有一个好鸟?」

我被王教说得一愣一愣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上了套。

第二天中午,田宝根鬼鬼祟祟,又来找我。

我看到他就嫌烦,连多余的话都懒得再跟这老头说,挥挥手就想把他撵走。

没想到,他也不着恼,看我不想理他,背着手就走了。

只是临走前,跟我神秘兮兮地念叨了一句:

「警官,你现在不找我,是还不急。回头第二具尸体出现的时候,你想起我来,随叫随到。」

4

起初,我根本没把这老头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不到半个月,一则新的认尸启事又送到了我的手上。

送来的还是隔壁市刑警大队,这次不是无头这么简单,甚至算不上尸体——在河岸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头,发现了一些被剁碎了的不规则尸块。

当地公安高度重视,把这两具连续出现的无头尸体并了案,上头也下了死命令,这种极为恶劣的杀人抛尸案,必须尽早侦破。

公安大幅提升了认尸启事的悬赏金额,而且跟我们监狱也交代过,如果有犯人能认出来,算我们监狱协助侦破大案要案,相关民警也能记一份功。

一时间,这个消息在监区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连王教也从一开始的嫌弃态度,变成了迫切地开始琢磨起这件事来。

他把我喊到了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小郑啊,回头下午有空,再把那个田宝根找来问问话,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是瞎咋呼,还是真的认得出,这两具尸体的身份。

「对了,这事,你先悄悄问,别人谁都别说,知道了吧。」

5

那天下午,我按照王教的吩咐,把田宝根喊来了办公室。

新的认尸启事我还没贴出来,怕他看到后,更吃定我,不好套话,想先装作没事闲聊一样,跟他随便扯扯。

没想到他进了办公室,刚坐在小板凳上,就咧开嘴笑了:

「警官,真有第二具尸体了?」

这老头,鬼精鬼精的。

我本来还想诈诈他,可等会儿就得把这告示贴出来了,也骗不到他,索性就没接这话茬,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还有第二具尸体的?」

「我认得第一具尸体是谁,他都死了,那八成还得再死一个。」

这话顿时勾起了我的兴趣。

「怎么说?你是咋认出来那无头尸体的?」

「那尸体虽然没有头,另外一个特征,比头还明显。要是他只有个脑袋,我还反而认不出来呢。」

别的特征?

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那具无头尸体上最大的特征,是左边背上有纹身,具体已经腐烂看不太清了,上头还有横七竖八的刀痕,只能隐约能看出来是个人物的形状,类似罗汉夜叉之类的。

「你认得他的纹身?」

「太认得了!」

「那是啥玩意啊?」

「不怕跟您说,那东西啊,现在年轻小伙子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我这么多年,也就纹过这一个,记得可深,要不然,也不能一眼就给看着了。」

「你纹的?」我有些不太相信,哪有这么巧的事,尸体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纹身,结果给他纹身的,还是我们监区里的老头田宝根?

「你不信?我还不信呢,这事儿吧,是真玄乎。」老头咂了咂嘴,露出了一脸「我要开始吹牛逼了」的高深莫测的表情。

「当时纹这玩意的时候,就有人在旁边说算了,说这玩意煞气重,命格轻的压不住,冒冒失失纹在身上,怕是活不过五十岁。当时这小子还不信,一转眼,十,二十……二十多年过去了,当时我记得他才十八九岁,火气正旺着呢,这么一算,还真没活过五十。你说,邪门不邪门?」

「那到底是啥东西?」我一个从小受过唯物主义价值观熏陶的新时代好警察,当然不会信他的这些鬼话,但是不信归不信,大半天里,听得我心里头都发毛也是真的。

「观音。无眼观音。」

6

我跟王教报告了这情况。

果不其然,他听得也连连皱眉。好不容易听我说完,他沉默了半天,才摆摆手:「不管这些神神鬼鬼的,他只要能认出来,就是好的。」

「我觉得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说,「我信个七八成。」

「那他提条件了没?」

「还是之前那话,就想加刑待里头,别的什么都不要。」

王教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让我先出去,等到晚上收寝之后,把田宝根单独喊来他办公室,我在边上做记录,把这事问问清楚。

我说好,然后转身出去了。

临出门的时候,我隐约听见,王教好像自言自语嘀咕了几声。

像是在说什么「……别浪费了……」

7

以下内容,来自那天晚上,我给田宝根做的笔录。

田宝根说,他以前年轻的时候,是个混社会的,三教九流,能赚钱的行当,什么都干过。

大概 93、94 年那会儿,他在祖国大西北那块,当过几年纹身师,专门给那些社会青年纹花样,那时古惑仔流行,西北地区又乱,所以生意出奇地不错。

当地小县城里,光有名有姓的大小黑帮,都有十几个,个顶个的逞威风,动刀动枪的,三天两头流血干仗,当地派出所都懒得管——当然,除非动真格的,否则一般情况也不太能管得住。

就在那时候,有三个混混来到他店里,带着图样,指名道姓,要让他在背上纹个样式。

那是田宝根第一次,听说「无眼观音」这个名字。

为首的那个混混说,这是他老家的一个习俗,有点类农村邪教的信仰,整体样子跟佛教的观音大差不差,只是不点双眼,所以看上去有些阴森森地瘆人。

田宝根收钱办事,自然无可无不可,拿着图样琢磨了半晌,就一口答应,说可以给纹上。

结果花了一个下午,给老大纹上了,晚上该轮到老二的时候,出了个岔子。

门口有个半瞎的算命,跟田宝根认识,晚饭的时候过来晃荡,寻思着蹭口饭吃,正好瞅见田宝根在纹身,算命的拿起图样,在自己半白的眼珠子前头反复瞅了又瞅,才放下来,尖着嗓子问:「瞎胡闹,谁把这玩意纹身上?」

那三个混混听了就不乐意了。

「咋地,你爹我纹的,你有意见?」

算命的叹了口气,不敢吭声,只小声低估,说这玩意邪门,都是农村里坟头挂着镇邪的,煞气重,纹在身上,命格但凡轻一点的,折寿得很,根本不是阳间的玩意。

那三个混混听了这话,也认得算命的,心里就泛起了嘀咕,老大已经纹上了,没法子,老二老三就不太乐意继续纹了,最后取了个折中的法子,老二纹了个罗汉,老三纹了个猛虎,算是人各不一样,把这事给糊弄了过去。

说着,田宝根叹了口气,忽然问我们:「警官,后头那个认尸的,不是被人剁碎了吗?」

吃饭前我已经把新的认尸启事给贴到了公告栏上,田宝根想来也已经看过了,我点点头:「那个你也认得?」

「不敢确定,但是有个想法。」田宝根顿了一下,「你看那剁得,七零八碎的,唯独一双手,十根手指,都一根一根砍了下来,而且还有几根没找到,是不是?」

我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是这么回事。」

「那就对了,我估摸着啊,这么干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为了掩饰。」

「掩饰?掩饰什么?」

「那三个人里,老大后头有纹身,但是老二吧,左手本来就没了两根手指,我猜,兴许是他们被人杀了,怕被认出身份,所以才故意这么干的。」

「手指没了?咋没的?」

「好本事不学,学给人车队当保镖,路上遇到真的狠角色,拦路抢劫的,一刀剁了两根指头。」

8

田宝根告诉我们,死者原本是结拜三兄弟,是县城里还算有些名气的大混混。

那个年代,又是大西北地区,乱得很,名声没有吹出来的,只有打出来的,这三个人没怎么上过学,从小就在街头混,跟人好勇斗狠,打架是出了名的不要命,也不要脸,成天腰里别着把刀,招摇过市,算是当地的一棵毒苗子,老百姓提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那种。

可是当混混终归是穷,他们除了勒索收点保护费之外,也没什么别的赚钱头脑,外头看着光鲜,内里穷得叮当乱响,干在心里头着急。

后来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有人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那个年代,跑长途运输,是赚大钱的行当,但是与之相对应的,是祖国大地上,到处都是横出不穷的车匪路霸。

但凡是有点经验的大车司机,要运的货多的时候,是万万不敢一个人开的,多是成群结队,然后带上一些精壮小伙子,自己随身带着武器。说句不夸张的,那时候跑长途,跟上战场打仗,都没什么区别。

在有心人的介绍之下,这三兄弟结识了市里头一些车队的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说给他们当保镖,跟着车队运货。

他们在县城里虽然有点小名气,可终究年轻,加上市里的水浑,跟县城的小打小闹好勇斗狠可不一样,老板虽然碍于面子跟他们喝了酒,可也不太愿意把货交给他们,好心劝他们,可以先来市里看看工厂,干点保安之类的,路子混熟了,再去押大车。

可他们听了这话,顿时好比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腾的一下在酒桌上就站起来了。

在他们来看,这是削他们的脸,是看不上他们的本事呢。

老板还想再劝,可看他们的脸色,也实在没办法,只能答应,说让他们先跟车走一趟,去看看外头的世面,要是顺利的话,以后就干这行,也无不可。

就这样,三兄弟别着腰里的鱼片刀,得意洋洋地坐上了长途的大拖车。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县城,去看外头的风景。

在他们的想象里,大概外面的世界,无非比县城大一点,有钱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看谁拳头大,谁就有本事。

他们觉得自己的拳头够大,一定也能在外面闯出一片事业来。

结果,就那一次,他们是被人抬着回家来的。

老大身上被横着砍了七八刀,老二手指断了几根,老三更惨,一只眼珠子都瞎了,差点没能救回来。

听跟他们一起的人说,车队出去不到两百里,就在山头遇上了一群车匪。

说是车匪,其实也是半拉子农民,混着一些闲散人员,占着关键的路口,看到有车过来,就上去围住要钱。

要的也不多,就类似是个「买路钱」,车队司机早有准备,身上都揣着腰包,里头是特地准备好的红包,就要准备发出去。

结果这三个愣头青,一看急眼了——自己当保镖的车队,二话不说就掏钱,这不是看不起他们吗?

从车上一跃而下,走到那群车匪前头,撩起大衣,露出腰上的鱼片刀。

「干你妈的,老子不给,你们能怎么着?」

他们唯一被生活局限了的眼界,就是在他们的小县城里,干架无非是啤酒瓶子、鱼片刀、木头板凳。

可这群车匪手里拿的,是铁棍、铁锨、大砍刀、比人都高的木头叉子,后头还停着一台拖拉机。

不是零散劫道的小年轻,是专门冲着这种运货大车队来的惯犯了。

在这些东西面前,鱼片刀,就是小孩子们的玩具罢了。

一场单方面的殴打甚至虐杀,就这么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后来如果不是几个老司机努力拉着,还给了双份的「孝敬钱」,这三条命,估计一个都不能囫囵回到老家来。

很快,这件事就在小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没有人为他们可惜,都是鼓掌叫好的,说他们也就祸害祸害乡里,见着真的车匪路霸狠角色了,就是这么个下场。

只有田宝根听说了这件事,暗暗心惊。

他脑袋里还记着算命瞎子的那句话呢——这无眼观音啊,煞气重,邪门得很,命格轻的,镇不住呢。

9

那是田宝根最后一次,听到这三兄弟的消息。

后来,他只陆续听人提起,说这三兄弟养好伤之后,成了县城里的笑柄,再也没脸招摇过市,也没那个胆气了。

然后他们就去了城里,说是跟车队老板讨要伤残费去,这一去,就再也没了消息。

谁也不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只有人寻思着,也许就找了个厂,打工糊口了吧,毕竟年纪轻轻,都这么残废,又没啥文化本事,一辈子算是毁了。

10

田宝根告诉我们,他也不记得那三人的名字了,只记得老大的姓,还有家乡的籍贯。

按照纹身的特征,姓氏,再从身份证所在地排查,应该很快就能找出结果。

临走之时,田宝根看着我们,有些讨好,又有些警惕地,眼神闪烁着问我们:「警官,我之前说的那事,没问题吧。」

我没回答,转头看着王教,王教点点头,示意他可以放心回去了。

田宝根离开办公室之后,王教让我把做的笔录交给他。

他拿着笔录,仔细地看了两遍,忽然问我:

「小郑,接下来的材料,你想不想做?」

我愣了一下。

这话问的,谁想做材料啊?

要是别的领导问,我肯定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吧,没问题,加班加点也一定把材料赶出来。可是王教跟我混得熟,他也知道我懒成什么德行,无缘无故不会忽然问我这么一句。

——要知道,平时他恨不得把堆积如山的材料全都塞我手里,用我比用驴还狠,啥时候这么好心过?

我琢磨不透,索性直说:「不想,这材料麻烦呢。」

「那行,后续的你就别管了,我来找人弄吧。」

我狐疑地看着王教,想了两秒,还是决定不给自己找麻烦。

「那行,谢谢王教。」

11

之后没多久,听王教说,他把材料整理好,送到了隔壁市的刑警大队去。

对方对我们的线索非常重视,立刻展开了相关排查。

果不其然,很快,第一个死者的身份就确认了,和田宝根说的一样,就是他认识的当年那个混混老大。

之后顺藤摸瓜,把第二个分尸的身份也确认了,是跟他住在一起的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除了这两个之外,还有一个活着的,是个一只眼瞎了的男子,三个人都在当地以回收垃圾、做零工为生,都是外地来的,到该市不到三年,本来是跟着人来干活,后来工地上活干完了,钱没结清,他们就继续住在市里,混一天是一天地过着。

因为属于流动人口,又没有亲友报警,所以一开始排查的时候,压根没排查到他们身上去。

如此一来,还活着的那个老三,就有了重大的作案嫌疑。

可根据认识这三个人的工友说,他也没有这老三的号码,这三个人平时就很孤僻,跟大家不太说话交流,而且对周围人都很防备,根本没什么朋友。

最后辛辛苦苦找了一圈,才好不容易从三个人以前的包工头那儿,打听到了这三人的住处——听公安说,找到那个包工头的时候,他以为是三个人犯了案,乐得美滋滋的,连忙把三人住处供出来了,还捎带着明里暗里跟民警打听:「这种犯罪分子要是落网了,是不是欠的工钱就可以不给了啊?」

到了三人住处,警方破门而入,原本做好了人去楼空准备的公安,却意外地当场抓获了正在这个破烂城中村出租小屋里吃面的老三。

老三看到警方,没有抵抗,或者说,他已经基本没有正常的意识了,浑身上下弥漫着多日没有洗澡的恶臭,衣服也破烂兮兮的,屋里没有打扫干净,地面和墙上还有一眼能看出的血迹。

如同垃圾堆一样的房间里,唯一看起来有点新的物件,是卧室门口贴着的两张观音像。

观音的眼睛被剪掉了,黑窟窟的,看得瘆得慌。

老三后来交代,说是杀了人之后,怕冤魂晚上回来找他索命,他就记得老大身上纹着的那幅无眼观音,觉得自己三兄弟这一辈子,就是被那个纹身给害了,坏了命数折了煞,这才落到这种地步,于是就去百货市场买了两幅观音像,把眼睛剪掉了,贴在床头和门口。

他说,这玩意煞气一定重,有它挡着,老大活着都顶不住,死了,肯定不敢回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三已经明显地有些精神不太正常了。

倒也不是装的。听传唤来的证人说,这三个收破烂的,平时窝囊得很,被包工头欠了工资也不敢去要,平时收点纸箱子塑料瓶什么的,还要被当地的小流氓欺负,他们从来不还嘴,特别木讷,像是那种一辈子没什么出息的老实人。唯一的爱好,是喝点小酒。

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喝完酒后,在家里哭哭嚎嚎,摔桌子砸板凳的,外头人不知道他们三个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从来没人问过。

拾破烂的几个外地老光棍,又是残废,还疯疯癫癫的,谁会关心呢?

办案的警察问老三,杀人的原因是啥。

老三激动得唾沫横飞,指手画脚说了半天,警方才终于听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单纯的分钱不均,起了争执。

可是已经不太正常了的老三,觉得两个哥哥合起伙来欺负他,于是为了一千八百块钱,趁着晚上的时候,用砖头把两人敲死在了家里,然后用拖垃圾的三轮车,一个扔进了护城河里,一个家里剁碎了,扔进了小树林边上。

案子顺利告破,无论是公安还是我们,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有一点,我一直有些不安。在公安传过来的记功凭证上,我注意到,写着的犯人名字,不是田宝根,而是隔壁监房的另外一个老头。

我起初以为是弄错了,想去找王教说一声这个事情。

可就在走廊上,走着走着,忽然反应了过来,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站在王教的办公室门口,想了又想,还是装作没看见,就这么调头回去了。

12

几个月后,忽然有一天晚上,田宝根在监房里发了疯。

他寻死觅活的,扬言要自杀,在地上又是打滚,又是撒泼,组长和小岗想来制服他,结果被他抓挠了一番,搞得胳膊上、脸上都血淋淋的,值班民警赶到,被他当头泼了一盆水,还要上去撕咬民警。

闹了一番,他忽然破门而出,想要逃走,被拦下来后,又扬言要从楼上往下跳,说不想活了,还好值班的王教及时赶到,把他拦了下来。

后来经过王教的一番谈心,了解到,该犯因为前不久体检的时候,查出来身体有毛病,产生了悲观心理,加上家中无人,于是产生了自暴自弃、寻死的念头。

这件事很快就上报到了监狱里,考虑到田宝根的年老衰弱,加上身体不好的实际情况,没有送去严管,针对其故意伤害同监犯人、暴力袭击民警、试图越狱未遂的行为,经由检察院监所科提起公诉,判刑三年半,予以监内加刑。

此外,由于王教处置得当,及时发现,消弭了一项监内安全隐患,予以全监通报表扬,甚至还写了一篇关于如何应急处置犯人突发情况的豆腐块,发表在了监内的报纸上。

加刑结束后,田宝根就换了个监房。

由于他有攻击犯人的前科,在高危档案上上调了一个级别,被关在了我们监区楼上的一个四人监房里,特殊看管。

和他在一起的有一个同监犯人,对他很好,总是笑眯眯的,我经常看到他们俩同进同出,一起吃饭,散步,像是多年的好朋友一样。

我看过那个犯人的档案,是个做生意的出身,大账上钱多,从来不愁吃用,跟田宝根全然不同。

而巧合的时候,我上一次对这个犯人的名字产生印象,是在公安传过来的一份记功凭证上。

这个犯人,因为认出了两具无名尸体,并协助公安破案,有重大立功表现,所以予以减刑了整整六个月。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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