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你看一眼就终生不能忘的恐怖图片?

2022年 9月 23日

 

估计你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

戈雅的《农神食子》,其血腥,暴戾,令人不适的程度,在西方艺术史中少有匹敌。

但是我今天要讲的不是以食人和鲜血为噱头的猎奇故事。

这次, 我们的旅途大概是整个系列中最跌宕,最具史诗感和宿命感的一次。

凭什么这么说呢?

与以往不同,我们今天不仅要讲这幅《农神食子》,

也不仅要讲画家戈雅,一个爱吃巧克力,很会赚钱,但是命运多舛的老头。

甚至不仅是这幅画背后的神话,文学与宗教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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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书脊设计。

七册书,洋洋百万字的考据,其实都被概括在这几根不断颓败的爱奥尼柱里。

 

同理,今天的主题,说白了就四个字:

艺术表达。

我们之前都在讲一幅画、一个人、一个时代、一种风格。

但这次的话题,是永恒的。

我们今天要讲「美的湮灭」。

 

老样子,先看画。

前几天我们聊了让-巴蒂斯特·卡尔波的《乌格里诺和他的儿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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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从几位主人公的体态和表情里读出某种恐惧,但除非你知道《神曲·地狱篇》的故事,否则你不可能猜出来这尊雕塑是讲「吃人」的。

但是戈雅的这幅画,好像生怕你看不懂似的。

就算你不知道画中人的身份和农神的典故,也能立刻明白这幅画在讲什么,绝不会误读它传递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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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巨人正在吃人。

或者说,那个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充其量是残肢。它的头颅和右臂已被咬断,没有生命的左手垂进巨人的嘴里。

细节更毛骨悚然:巨人的手掌发力,手指深深地陷入尸体的脊椎处,指缝里有血迹。巨人的眼睛盯着你。你不知道那种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狂热,得意,还是恐慌。

你还可能觉得,不管是背景的处理、笔刷的纹路还是对情绪的拨动,这幅画看起来都异乎寻常的「现代」。

不过,这幅画其实诞生于 1820 年前后,比印象派要早四十多年。

所以,《农神食子》的可怕之处,不仅仅是画面的血腥,还在于它对时间的免疫。

啥意思呢?

就是两百年前的观众看这幅画,会吓一跳。

两百年之后的你看这幅画,还是会吓一跳。

 

要看懂这幅拼图,要得到三块碎片。

你已经拥有了一片,即画面传达的赤裸裸的情感。

另外两块碎片,分别是画中的典故和戈雅本人。

 

第一块拼图

画里牙口特别好的这位,叫农神,是个罗马神祇,后人经常把他跟希腊神话里的克罗诺斯混为一谈。

每个文化都有自己的创世神话。

古希腊有个诗人叫赫西俄德。从今天的眼光来看,他跟写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荷马算是古希腊曲艺界的两大扛把子。

赫西俄德凭什么跟荷马齐名呢?

凭他写的《神谱》(大概是他写的)。

我们对于古希腊神话体系的认知,也就是奥林匹斯山那些个神的亲戚关系,有一大部分是来自这本《神谱》。

根据《神谱》,世界的开端是这样的:

世界最初的状态,是「混沌」,或者「混乱」。

在混沌之后出现的是大地女神盖亚。大地女神孕育出了天空之神乌拉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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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抱孩子的这位是盖亚)

接下来的情节就有些诡异了。

乌拉诺斯跟母亲盖亚乱伦,生了一大堆泰坦神和独眼巨人。

乌拉诺斯是个颜控,觉得自己这些巨人孩子长得太难看,影响心情,就把他们扔进了一个叫「塔尔塔罗斯」的地方,就是希腊神话中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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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下边的才是独眼巨人)

因为孩子长得丑,就把他们打入地狱,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盖亚也是这么想的。

她行动力挺强,当即用燧石打造了一把镰刀,鼓励儿子们造反,违抗父亲。

最小的儿子克罗诺斯,也就是画里吃人的那位,接过镰刀,斩断了天空之神乌拉诺斯的生殖器,并把它扔进了爱琴海里。

Duang。爱与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就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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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之神被阉割后,就跑回天上,再也没回来过。

今天我们所见的大地和天空是分离的,就是因为天空之神和大地女神离婚了。

记住,这是第一段杀戮。

 

克罗诺斯成了新一代众神之王。

他娶了自己的亲姐姐瑞亚,一连生了六个孩子。

克罗诺斯是推翻了自己父亲才上位的,所以他特别害怕自己重蹈覆辙,被儿子们暗算。

预言也是这么说的,克罗诺斯的王位坐不稳。

但是克罗诺斯不信邪,办法总比困难多——把孩子们吞下去不就好了!

 

古今文学一大定律:好的预言可能还有不准的时候,坏的预言百分之百会实现,而且你越挣扎,预言应验得越快,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乖乖躺平。

克罗诺斯最小的儿子,叫宙斯。

后面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

值得一提的是,奥林匹斯山的第一次权力易手,是大地之母盖亚主持的。而克罗诺斯的倒台,也跟盖亚有关系。

克罗诺斯的老婆瑞亚看丈夫一连生吞了好几个孩子,就去找婆婆+亲妈大地之母盖亚商量。盖亚出了个主意,让瑞亚把宙斯先偷偷生下来藏好,等克罗诺斯要孩子吃的时候就递给他一块石头。

这个版本跟我们的画有好几个出入,等会再说。

宙斯长大后,推翻了克罗诺斯的统治,然后给他爹催吐,几个被吞下去的兄弟姐妹又被吐出来了。

这是第二段杀戮。

 

还没完呢。

大家都知道宙斯和赫拉是一对,但可能没几个记得宙斯的原配女神墨提斯。

奥林匹斯山这几位众神之主没有一个能从历史中吸取教训的。

到了这个地步,你可能觉得宙斯不会再犯傻了。

其实挺简单的,想要天下太平,只需两个步骤:

1.  别违抗预言。

2.  别虐待孩子。

 

跟因果循环似的,宙斯得到了一个跟他父辈一模一样的预言:墨提斯的孩子将会比他更强大。

他处理危机的方式跟他爹和爷爷也是一个路数。

他倒是没吃小孩——他直接把自己老婆给吞下去了。

宙斯可能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可能天神的本质就是复读机吧。

墨提斯被吞下去之后,就在宙斯的脑壳里敲锣打鼓,让他头痛难忍。

其实也不是敲锣打鼓,而是打铁,为即将诞生的女儿雅典娜铸造一身盔甲。

宙斯脑袋里的材料和装备还挺全。

后来的故事你们又知道了,宙斯干脆让人把自己的脑袋锯开,雅典娜全须全尾,不是,全副武装地从他的脑子里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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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墨提斯呢?

墨提斯从此就留在宙斯脑袋里了。

墨提斯(「Μῆτις」)的原意是智慧。所以这么一诠释,就是宙斯把「智慧」给吞下去了,从此长出了脑子,智商不再捉急。

 

《农神食子》画的就是克罗诺斯,奥林匹斯山的二代目。

故事与画面有两个显著不同:

1.  在神话中,克罗诺斯是把孩子直接吞下去的,没嚼。废话,要跟画里这位似的咬这么碎,也不至于会被一块石头骗过去。

2.  在神话中,我们默认克罗诺斯吃下去的应该是新生儿。而画中的尸体明显属于成人。

 

戈雅的灵感来源,是这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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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本斯的《农神食子》。

这个版本还更贴近原著一些。农神的手里攥着那把标志性的镰刀,背后是繁星和天空。

按说吃小孩比吃大人更恐怖,但戈雅的农神直勾勾地看着你,怎么想都更瘆人一点。

或许我们更改操心的是戈雅的心理健康。

一般人绝对画不出这种玩意。

他到底是在何种境况,何种心情下画出这幅《农神食子》的呢?是谁雇佣了他?

 

其实《农神食子》是 14 幅系列画中的一幅,也是这一系列中最有名的一幅。

这十四幅画,被后人称为「黑色绘画」 (black paintings)。

每一幅,都像《农神食子》一样,给人带来莫大的不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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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管它们叫「黑色绘画」呢?

不是因为主题阴森。

不是因为价值观黯淡。

而是因为——它们的颜色,太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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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认真的。你不觉得它们都黑漆漆的吗?

 

这十四幅黑画,是戈雅画给自己的,根本没有人约稿。

为什么这么笃定呢?

当时,戈雅住在马德里郊区一处叫「聋人别墅」的房子里。

他直接把这十四幅黑画,画在了自家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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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人别墅——得名于前任主人,也是一个聋子。巧了。)

 

后来,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馆直接把戈雅家的墙皮给掀起来,移到博物馆里去了。

如果你想要卖一幅画,或是想让这画广泛流传,大概不会把它画在自家的墙上吧?

 

也就是说,戈雅画画的时候,心里根本没有「观众」这一概念。

他根本不 care 别人能不能看懂,因为他压根也没想让别人看到它们。

当一个人不在意观众的时候,创作就变成了纯粹的内心戏。

换句话说,这根本不是双向的交流。

当你走进西班牙的普拉多博物馆,进入陈列着十四幅黑画的展厅时,其实是在窥私——窥探戈雅的脑子。

意象、典故、技法,统统不是重点。

这是画家的喃喃自语。

 

第二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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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雅出生在西班牙萨拉戈萨省的丰德托多斯村。

后世学者一般把戈雅的职业生涯分成两部分:

耳聋前,耳聋后。 

这种划分法其实还挺有道理的。

耳聋之前,戈雅的画风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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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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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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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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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给村里的教堂画壁画,到给挂毯设计图样,再到西班牙的宫廷画家——我要说的是,戈雅的职业生涯不算一蹴而就,但总体来说也算惬意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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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戈雅笔下的阿尔巴公爵夫人。公爵夫人是当时最风情的美人,风头仅次于王室成员。

许多人揣测,戈雅与公爵夫人有一段绯闻。

再看看这张图。阿尔巴公爵夫人画着浓妆。依照当时的传统,很有可能是戈雅亲手为她画上的妆容。

一个法国访客这么评价:「她的每一根头发都散发着欲望。」

戈雅为公爵夫人绘制过一些日常的图景,比如这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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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上戴着两枚戒指,戒指上分别镌有「Alba」和「Goya」的字样。

除此之外,公爵夫人食指指向地面。地上描着一行字:「Solo Goya。」——即「只有戈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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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都是捕风捉影,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戈雅与阿尔巴公爵夫人有私情。更有可能的故事版本是,戈雅暗恋阿尔巴公爵夫人未遂。

戈雅画家生涯的前半段还算顺利——给皇室画肖像画,跟风头无两的美人传传绯闻,尝试不同的画风,学习委拉斯凯兹和伦勃朗的画技。

他不只画达官贵人,也爱画西班牙的民间图景。他画农夫、斗牛士、野餐的年轻人、湖边的翩翩起舞,争闹的孩童、头顶果篮的使女、山、建筑、湖泊、麦垛,等等。

哦对了,戈雅还爱画裸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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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戈雅的《裸体的马哈》。

别小看这幅图。这可不是一般的裸女!

我们在艺术史中见过太多的裸体画,可能已经审美疲劳了。

但西班牙是一个极端保守的天主教国家。即使在 18 世纪末,裸体画也极为罕见。

创作者们恐惧的,不仅仅是社会舆论。

还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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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登场的,是养活了无数编剧和小说家,既不迷人也不可爱的大反派,宗教裁判所。

在戈雅的时代,宗教裁判所的力量衰减,其实已经是往日恐怖的一个影子,但它仍然有生杀予夺的力量。

如果戈雅画的是历史人物,或者神话角色,事态可能还没那么麻烦。

问题在于,《裸体的马哈》中的女子明显是个凡人,而且神情挑逗。

也就是说,戈雅只是单纯地想画个裸女,没什么正当理由(废话,画裸女还需要正经理由吗?)。

当时的西班牙首相曼努埃尔·戈多伊将戈雅的裸体画与委拉斯凯兹的《镜前的维纳斯》挂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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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前的维纳斯图,另一幅极为罕有的西班牙裸体画

一个裸女就够出格的了,还两幅?

戈多伊的举措引起了宗教裁判所的注意。戈雅被宗教法庭召见,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为自己开脱的,但总归没有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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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雅还挺鸡贼的,画过一幅《着衣的马哈》。游戏一键换装既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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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究竟是怎么从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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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这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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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富、声名、作为艺术家的抱负,

戈雅拥有一切。一切看上去都很美。

直到 1792 年末,那年戈雅四十七岁。

他染上了一场急病,活了下来,但是彻底失去了听力。

没人知道戈雅究竟得了什么病。

有学者推测,他的急症可能与梅毒和服用水银有关。但这跟他那段绯闻一样,至今没找到确切证据。

 

耳聋是导致戈雅画风转变的因素之一。

残疾与疾病往往能彻底转化一个艺术家的风格,有时甚至能激发异乎寻常的灵感。

贝多芬这例子都不必举了。这位神仙在聋了之后还能一首接一首地写曲子。

还有弥尔顿,《失乐园》是他在完全失明之后写出来的。仿佛失去视力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专注和某种心灵上的清明。

博尔赫斯也是,失明后全凭记忆力和学识写作。

戈雅耳聋之后,画风逐渐转向黯淡和内省。

他获得了一种悲观的洞察力。

 

除了耳聋之外,还有其他原因促使戈雅改变画风。

如果用一个字概括戈雅的西班牙,那就是,乱。

戈雅的生命就像自由落体。不仅自己遭到挫折,还见证了整个国家从光到影,从有序到混沌,从开明到愚昧,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

如果你要看懂戈雅那十四幅黑画,必须要明白这场下坠的缘由。

戈雅年轻的时候,西班牙的国王是卡洛斯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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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戈雅给他画的肖像。

别看人长得不怎么样,还算是个好皇帝,除了打打猎,没什么不良嗜好。

十八世纪的西班牙,一只脚还在中世纪。卡洛斯三世作为一个开明专制君主,把西班牙带入了启蒙时代。

什么是启蒙时代来着?

你可以把启蒙时代看作是某种解放:智识取代传统和迷信,理性取代道德,一切阻止人快乐和进取的东西都被舍弃掉。

在卡洛斯在位期间,西班牙还算是欣欣向荣。

戈雅在前期绘画中展现出的明亮和高饱和度,也确实是政局平和,社会安稳的体现。

糟心事少,画画当然不用黑乎乎的。

卡洛斯三世死后,卡洛斯四世即位。

不用管这些细节。你只需要知道,卡洛斯四世死后,一个叫费尔南多七世的家伙即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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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戈雅画的。

这位费尔南多七世的长相是出了名的猥琐,戈雅还能勉强给他画得浓眉大眼的,实属不易。

 

费尔南多七世的登基就是戈雅糟心的开始。

为啥呢?

1812 年的时候,西班牙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影响极为深远,八年之后,西班牙为它爆发了一次内战,全国上下打得不可开交,死人无数。

这件事,就是 1812 年的西班牙宪法。

西班牙第一个立法机关卡迪兹国会颁布了一套宪法——立法人觉得,西班牙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

这部宪法,可谓是当时全欧洲最自由,最大胆的一次尝试。

宪法都规定了什么呢?

可以说每一条都戳在要害上。

 

分流权利。

废除封建君主制。

媒体自由。

经商自由。

建立君主立宪。

建立议会制。

 

改革意味着伤筋动骨,意味着破而后立。顺理成章的,没人认真去执行它。 

先别急着打哈欠,戈雅的画风越来越丧,跟这些都有关系。

费尔南多七世直接把 1812 年宪法废除了,还惩罚了搞出宪法的那几个人。

他是想学太阳王路易十四做绝对君主。

做绝对君主也就罢了。费尔南多还出了几个昏招,直接把本来就不太精神的西班牙作得奄奄一息。

首先,他发行了几个经济政策,给了教堂极大的自由。

西班牙的天主教会有多硬核呢?

我们前几章花了不少篇幅讲新旧教的争纷,说新教彻底改变欧洲政局不为过。

但是这么来势汹汹,席卷欧洲大陆的宗教改革之于西班牙,就像把一盆水泼进大海里,基本对西班牙社会没影响。

西班牙天主教的全盛期有宗教裁判辅佐,达到了只手遮天的程度,能把一切看不顺眼的人打成异端,然后名正言顺地绑上火刑柱烧死。

在戈雅的年代,宗教裁判所早就没那么嚣张了。

但是费尔南多七世表态,没事,你继续造,争取重现往日辉煌,爸爸挺你。

他居然重新建立了宗教裁判所,并给其以巨大权力。

一时间,画家们连画个裸女都束手束脚。

教堂和宗教裁判所的组合隐隐有复活的趋势。这时的西班牙都不算绝对君主制了,而是神权+绝对君主制。

 

费尔南多七世关起门来在家作死也就算了,奈何时势不允许啊。

请容我用简单到粗鄙的语言来概括一下 1808 年发生的几件事:

1. 拿破仑来了。

2. 费尔南多七世被废了。

3. 拿破仑让自己的弟弟乔瑟夫当了西班牙的皇帝。

西班牙就这么,被占领了?

 

戈雅还有另一幅有名的画,大家可能都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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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幅画叫《1808 年 5 月 3 日》。其实这幅画还有一幅前传——《1808 年 5 月 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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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8 年五月二日,西班牙民众聚在皇宫附近的太阳门广场,带着刀子、烙牛的烙铁、铁锨,等等,开始了一场反法的起义。

当天,马德里城内爆发了大量小型冲突。

结果可想而知,拿铁锨、菜刀和板砖的散兵游勇是不可能打得过正规军的。

当天晚上及第二天,未经审判,法国统治者枪杀了大量西班牙起义者。

我们接着讲这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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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这幅画的第一印象是:法国侵略者的暴行触发了戈雅的爱国情怀。

如此解读其实也没太大问题,因为戈雅的感情倾向明显。法国士兵站成一排,背朝观众,我们压根没有与他们共情的机会。

比起活生生,表情生动的西班牙起义者们,法国士兵更像整齐划一的行刑机器。

右首的俘虏们蒙上眼睛和耳朵,不敢直面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幕。

左首处,被枪决的人们倒在干涸的,已经氧化成深色的血液里。

 

让我们把戈雅笔下的血迹和卡拉瓦乔的对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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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格不同,不分高下。但看着《五月三日》,你会更真切地意识到:这是活生生的人血,从肉体里流出来,又随着生命的流散而失去颜色。

一幅画,过去式、现在时、将来时;已经死去的、正要死去的、即将死去的。三个时态被剪拼在一个空间中。

 

仔细看看画面里最显眼的这个白衣男人,他占据了画面最明亮的角落,双手掌心各有钉痕。显然戈雅把他描绘成了一个基督献祭式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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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好在哪呢?

戈雅同时代的画家是这么描绘战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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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英雄与英雄的搏杀,没有死亡、尸体、或者血迹,好像每个人都是阿克琉斯。

戈雅画的显然不是进攻时的英雄主义,而是单方面的强者对弱者的屠杀。他没借鉴古代技法或者典故,不管是行刑者还是受刑者都不是英雄。他们可以是任何人,甚至可以是一群表情丰富的农民。

 

这幅画的倾向很明显,但戈雅本人的立场就没这么鲜明了。

《五月二日》和《五月三日》并非是在起义后就完成的(当然了,那时候法国人还把持着政府呢)。1808 年起义之后六年,戈雅才画了这两幅作品。

在这六年里,他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其实,并非所有西班牙人都将法国人视为侵略者。

包括戈雅在内。他的一些朋友们甚至将拿破仑的军队视为把西班牙从积弱和迷信中解放出来的拯救者们。

而这位新上台的波拿巴国王,在许多方面都比前任费尔南多七世强。波拿巴甚至建立了一套新宪法,许诺自由、社会和宗教改革。他废除了宗教裁判所,关闭了西班牙境内三分之二的宗教机构,让六万到七万个修士和修女们还俗。

戈雅应该是认同这些改革措施的。他还在新政府中担任了职务,为新王室成员们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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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雅画的法国将军 Guye

但西班牙境内的反法势力一直存在。两边打来打去,到头来,普通人的日子还是乱七八糟。戈雅对法国新政府的希望也逐渐破灭。

本来,费尔南多七世是个人人不待见的暴君。但是法国人打进来后,费尔南多七世反而被人们视为「众望所归的」。

显然,一个人的好都是同行衬托出来的。

 

拿破仑倒台后,费尔南多七世心安理得地回家——西班牙的波旁王朝复辟了。

费尔南多七世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报复亲法的派系。

戈雅因为在法国政府中任职,差点又惹了大麻烦,但最后还是被他给糊弄过去了。

要说戈雅运气也是不错,要么就是因为口才特别好(很难想象一个聋子的口才特别好),宗教裁判所和王室都没拿住他的把柄。

长话短说,费尔南多七世的统治,比之前更天怒人怨。

1820 年,西班牙的军队实在忍不住了,发动了一次起义,要求执行 1812 年的宪法。

我都不知道费尔南多七世是倒霉催的还是运气良好,他虽然第二次被赶下了台,但很快又第三次借着奥地利、普鲁士、俄国和法国同盟们的帮助回到了王位上。

我们在讲希腊神话的时候说的什么来着?

历史就是个圈。

 

费尔南多七世第三次上位后干的第一件事,又是清算。

一个人只要被怀疑是自由派,就有掉脑袋的危险。

一时间,西班牙境内就跟法国大革命似的死人无算,谁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费尔南多七世还故意提拔一些远近闻名的疯子,比如加泰罗尼亚的卡洛斯。卡洛斯发起疯来,连自己人都砍——他把自己的老婆以叛国罪逮捕了。他还在绞死自由派时穿了一身晚礼服,在绞架旁边直接跳起舞来。

连费尔南多七世的盟友们都看不下去了。法国人直接说,你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我们就不奉陪了。

俄国大使则逼着费尔南多七世发布了一道大赦,并劝说国王:「其实你要摆脱这些自由派,根本不用把他们都杀了。你应该批准他们移民,离开西班牙,你不就清净了吗?」

费尔南多七世一拍脑门,对呀!

大批西班牙人离开,移民国外。

戈雅也趁着这个机会向国王告病,去法国疗养。

 

背景故事讲完了。

战乱、屠杀、上位者的不作为、侵略者的残忍、人民的愚昧、创作时的束手束脚、一次次煽动起来的希望和一次次急剧的失望、老病,以及对发疯的恐惧。

戈雅就是在这种境况下画出那十四幅「黑画」的。

心境使然,戈雅懒得再画明亮的田野和跳舞的人们,转向了人性的暗面。

除黑画外,戈雅还出版了一本针砭时弊的《奇想集》,画了八十张插画讽刺迷信和教会的腐败。

 

这幅《理性沉睡,心魔生焉》,是《奇想集》中最出名的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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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雅在绘画生涯的后期,喜欢画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女巫、黑弥撒、妖魔鬼怪、疯人院、同类相食,等等,而画中信息也越来越晦涩。

在《理性沉睡,心魔生焉》中,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打盹,身后浮现出了猫头鹰、蝙蝠、猞猁等动物。

这幅画与欧洲文艺复兴时风靡的「寓意画」有异曲同工之处。

文字与画面互相补足,作者给出谜面,读者去猜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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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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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身下的桌上写着的字,就是「理性沉睡,心魔生焉」。

跟黑画一样,你有诠释的自由。

你可以将这幅画理解成:理性至上。

可以将它与当时常见的几个梦境意象联起来,将打盹的男性当成忧郁和疯狂的比喻。

可以试着解读伏在地上,双目圆瞪的那只猞猁——理性的象征。

既然题目是《理性沉睡》,又为什么要画一只警醒的猞猁呢?

诸如此类。

戈雅画得越模糊,传递的信息就越广泛,也越不会被敌对者拿住把柄。

饶是如此,出于对宗教裁判所的畏惧,戈雅还是从市场上撤回了《奇想集》。

 

现在,我们可以回归《农神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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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通恶补西班牙历史后,你看这幅画的眼光不可能再跟从先一样了。

你会设想很多可能性:

老的吞噬掉年轻的。

有力量的摧毁孱弱的。

话说回来,农神到底是什么?

 

是充满自毁倾向的西班牙波旁王室吗?

是全盘摧毁启蒙希望,重新树立宗教裁判所,以一己之力将半只脚迈入文明的西班牙重新拖回中世纪的费尔南多七世吗?

是杀死西班牙人的法国入侵者吗?

是卷土重来的复辟王朝吗?

是王室拥护者对自由派的血腥报复吗?

谁知道呢。

 

我们仔细看看这幅画。

你大概已经注意到,农神的四肢特别不协调。

他的右腿松松垮垮,好像小腿上的肉马上就要脱落。左腿、胸口和小腹的苍白几乎呈现出一种融化似的质感。

看似巨大的农神,其实正在快速地衰朽。

他吞噬的年轻肉体没能给他提供一点生命力。

农神正在啮咬一具残破的尸体,可是他自己好像也快变成一摊碎肉了。

 

回想一下克罗诺斯的故事。

农神,或者克罗诺斯,是代表了死亡、时间、衰老、忧郁、战争和灾难的神。

再想想戈雅的时代和他本人的遭遇。不得不说,农神着实是个应景的选择。

哦,对了。农神还是所有艺术家的保护神。

 

其实这幅画最可怕的地方,还不是「吃人」这一行为本身。

就像《乌格里诺和他的儿子们》。最吓人的也不是吃人,而是父亲的沉默和儿子永远也得不到回音的呼告——静默远比死亡更可怖。

比如,你看鲁本斯的《农神食子》,就不很惊悚,虽然这么说非常冷血,小婴儿的表情甚至还有点喜感。

不是说随便一幅吃小孩的图,就会把人吓住。

戈雅版《农神食子》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特征,是农神眼睛里人性的可能。

啥叫人性的可能?

这个农神无法控制自己的食欲。

但是!他自知这是可耻的。

人性的可能就是他怒睁的眼睛里那点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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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个瘾君子,被自己对人肉的食欲震惊了。他不想这么做,但又不得不这么做,最终陷入了一种惯性的进食,不是为了激发快乐,而是为了压抑痛苦。结果只能是招致更难以忍受的痛苦。

结合希腊创世神话的吃人循环,我们可以这样问:

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衰老的权力才会不惜吃掉自己的未来?

 

这幅画还藏着一个秘密。

《农神食子》,大众默认的英文译名是「Saturn Eating His Son」,其实是《农神吃儿子》。

我们都默认农神吃的是个儿子,对吧?

毕竟在乌拉诺斯和克罗诺斯的故事里,对父辈最具威胁性的都是儿子。

但是,为什么不能是个女人呢?

墨提斯的后嗣雅典娜,不正是个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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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具残肢。

臀部和大腿相对圆润丰满。它不属于一个男孩,也不像一个男人。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发育良好的成年女人。

 

现在我们知道,戈雅把《农神食子》画在家中的墙上。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正好把《农神食子》画在了餐厅里。

想象一下,每次吃饭的时候都盯着这个是个什么心情。

另一个巧合,或者说是着意安排,是《农神食子》旁边的那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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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看,这幅画的主题是什么。

对了,是我们的老朋友《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斯》!

如果真猜中了,我着实佩服,因为从一团黑里把她认出来也是挺不容易的。

斩杀敌将的女英雄朱迪斯常常被视为反对强权的象征。

当《农神食子》和《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斯》被放在一起时,会造成什么样的效果呢?

我们仍然可以想出好几种解读方式。

在《农神食子》中被腐朽的权力吃掉的年轻一代,在《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斯》中斩断了压迫者的脑袋。

也可以是:在《农神食子》中被父权吃掉的女人,在《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斯》中凭着蛮力制服了傲慢的父权。

赫罗弗尼斯有象征意义吗?莫非他是费尔南多七世?

当然,戈雅画画的时候可能也根本没想着跟时事扯上关系。他可能纯粹就想排解一下糟心的情绪,描绘一种广义的,压抑的氛围和绝望感。

每幅黑画,乃至戈雅的晚期画作,都可以开放地去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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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男人在争些什么呢?

他们在旷野里无端地斗殴,打得满头是血。

艺术评论家休斯说,你可以把这两个争斗的人物代入到任何争纷上,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

他们可以是该隐和亚伯,也可以是任何一场现代战争的对立方。

他们可以是自相残杀的自由派和保皇派。

可以是法国人和西班牙人。

再看看这个,更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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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的名字直译过来,是《女巫的飞行》。

但头上戴尖帽的那三个巫师,其实是男巫。

他们的高帽,跟宗教裁判所用来羞辱罪人的尖帽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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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再回去看看戈雅的演绎。

巫师们的尖帽从顶端分叉,倒更像主教们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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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雅是在反讽——那会儿的宗教人士跟巫婆和巫师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三个男巫把一个俘虏抬到空中,吞噬他的血肉。

下面有两个旁观者,一个用白床单蒙住头,一个捂住耳朵。

旁观者并不想真正看清眼前的事态。他们明白极为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却故意扭过头去,遮住眼睛,假装一切太平。

还有这幅:

《圣伊西多罗的朝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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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雅在年轻的时候,画过另一个版本:《圣伊西多罗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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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相似之处和不同之处了吗?

这两幅画,简直是戈雅心境转变的最好例子。

《圣伊西多罗的原野》中有瑰丽的蓝紫色的天空、远方的城堡、河水、郊游的人们、颜色明亮的服装、阳伞、生命力、好时光。

三十多年之后,它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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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雅曾经对平民的爱和悦纳,已经被消磨干净了。

在费尔南多七世第二次复辟后,民间自发组成了保皇的团体,而且起名都很浮夸,大多都是「复仇天使」什么的。

其实也不是完全自发,而是出于贵族和教会人士的唆使。

这些复仇天使游荡在街上,做什么呢?

杀自由派。

大概两千个人被这些民间团体杀死。

烧杀抢掠成为了一场狂欢。

这些保皇派在街上喊着这样的口号:「绝对君主万岁!法国人去死!宗教万岁!政治去死!宗教裁判所万岁!」

 

1812 年的时候,像戈雅这样的人有很多希望,而且他们也的确看到了希望。

仅仅十数年后,他们得到了什么呢?

一个被削弱的绝对君主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复活的宗教裁判所。

迷信,贫穷的人民。

 

戈雅想,得,我跑还不成吗?

他以养病为名义,离开一团乱麻的西班牙,来到了法国的波尔多,在那里逝世,终年八十二岁。

巴黎圣母院为他举行了弥撒。

1901 年,西班牙政府觉得这位伟大画家的遗骨不应该流落在外,就把骨殖重新挖出来,运到了马德里。

1929 年,戈雅第二次被挖出来,安葬在圣安多尼皇家小堂。

(老折腾他的骨头干什么?)

不过在这次运输中,戈雅的头骨不见了。也就是说,下葬在皇家小堂的是一具无头的残骸。

那颗头颅辗转流离,也不知最终到了哪里。

 

差不多了。

 

这就是戈雅的一生。

意大利作家艾柯写过一本小说,叫《玫瑰的名字》。

 

没看过的闭上眼睛,我要剧透了。

其实剧不剧透也无所谓,反正有耐心看完全书的人也不多。

这本书讲了一个发生在中世纪修道院里的谋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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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取景地

在这个邪门的修道院里,修士们不断神秘死亡,主角和师傅联手破案,最终发现,凶手动机的源头藏在一个简单到无厘头的辩论中。

这个辩论的主题是:耶稣究竟有没有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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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凶手除了杀人之外,还利用业余时间义务劳动,把自认低俗下流,有违基督教教义的书销毁掉。

担任侦探的修士威廉反驳道:「即使你消灭了这本书,也不能消灭笑声。」

凶手说,笑声是贱民的东西——我们应该用「严肃」来制衡和打击他们的纵欲。如果戏谑取代信仰,至高无上的神圣形象就会被颠覆。

像《七宗罪》电影里那个杀手一样,凶手自称上帝之手,并宣称,魔鬼创造了那些低俗的读物,教人们学会反讽和嘲笑。

威廉修士摇摇头,「上帝的手创造,而不是隐藏。上帝也创造了魔鬼。」

 

戈雅反正是笑不出来了。

在他在自己家的墙上创作「黑画」之前一年,玛丽·雪莱出版了《弗兰肯斯坦》。

上帝创造魔鬼,人创造怪物。

戈雅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我不怕女巫,哥布林,幽灵或巨人。我不畏惧任何生物,除了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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