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板死了，被人大卸八块。
公司被一把火烧了，在场的员工一个都没跑了。
而我昨天没去上班，躲过一劫。
但就在刚刚，老板的微信电话打了过来。
01
早上六点，手机一直振，我吓得不敢接。
老板的微信头像又弹出来，消息像病毒一样不断重复。
[昨天为什么没上班？]
[昨天为什么没上班？]
[昨天为什么没上班？]
……
我哆嗦着想要删掉他。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谁在恶作剧？
那边停了一下，突然发来了新的消息。
[你在家吧。
[我来找你。]
02
老板当然知道我住在哪。
这房子还是他租下来的，不然我哪里住得起这高档小区。
我做财务，工作包吃包住。住的地方一半是公司仓库，存放价值不菲的测试机，另一半就是我的宿舍。
老板也住这个小区。他在 1 号楼，我在 10 号楼。
我立刻到窗边，掀起一点窗帘往外看。
现在还很早，楼下几乎没人。
有个穿着保洁工作服的男人正朝我这栋楼走来。
那男人拖着一个黑色的大垃圾桶，戴着鸭舌帽，看不到脸。
他不是我老板。
03
我哆嗦着给老板回消息。
[等会吧，我在外头吃早饭呢。]
然后紧张地盯着那个拖着垃圾桶的男人。
他脚步有一瞬间慢了，但是没停，仍然走向我这栋楼。
我手机很安静，没有任何回音。
一瞬间，我做出决定。
要马上离开！马上！
04
我疯狂地按 18 楼电梯，电梯似乎卡在 1 楼很久，才慢慢上行。
我临时改了主意，走楼梯。
才跑下几层，瞥见有保洁阿姨在清理楼道。
我转头拐到天井区域。她没注意到我。
天井栏杆高约 1.2 米。每次经过这里，我总觉得很危险。
但现在我一定是疯了，只犹豫了一下就翻过栏杆上了天井。
从上往下看，这个高度，如果一步没站稳，绝对摔成肉饼。
我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05
通过门外隐蔽的摄像头，我看到那个穿着保洁服装的男人拎着锤子站在门口。
那只黑色垃圾桶就停在过道里。
摄像头是我瞒着老板装的，毕竟这房间有一半是公司仓库，里面存放着贵重物品，如果失窃了，责任我承担不起。
[你为什么换锁？]
[为什么换锁！]
「老板」又给我发消息了，还很愤怒。
我站在天井上，看到那个男人在低头编辑消息，差点拿不住手机。
公司有好几个人有这房子的钥匙，出于安全考虑，我瞒着老板换了锁。
那个男人有钥匙，用着老板的号，并且知道老板知道的一切。
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在门锁上鼓捣了几下。
门开了。
他没进去。
他知道我已经不在了。
他是冲着我来的。
我不寒而栗。
那男人猛地回头，似乎发现了摄像头，我吓得差点叫出声。
男人快步拖着垃圾桶离开了。
06
他不在了。
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离开的机会。
我刚要挪动发酸的腿，惊悚听到楼道那边有拖动重物的声音。
07
咚。
咚。
咚。
离我很近，停了。
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没看到人哎。]
回答的是保洁阿姨，高亢的大嗓门。
我一惊，紧紧贴着外墙，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那个男人拖着大垃圾桶，专门走楼梯下来找我了！
还好我躲到天井，没让任何人发现！
[你是……]
一声闷响，阿姨的声音戛然而止。
之后是短暂的安静。
我不敢猜测发生了什么，每一秒都是煎熬。
旁边过道窗猛地拉开，突然探出了一个头。
我惊恐地张大嘴。
保洁阿姨满脸是血，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正对着我。
她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巴一开一合，像一条濒死的鱼。
下一瞬，她的身体滑了出去，坠落。
砰——
我感觉整个楼都震动了。
08
[你在哪？]
「老板」又给我发消息了。
我死死地攥着手机。
就在你一墙之隔的天井上，还目睹了你杀人。
[还在吃饭？]
……
消息不断发来。
与此同时，那男人拖着垃圾桶走远了。
我听着声音猜测，他上了电梯。
他还要继续找我。
我翻过天井栏杆，脚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楼梯间还有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保洁阿姨是我的替罪羊。
她本不该死。
她看到了那男人的脸，质疑了他的身份，然后被灭口，还被伪造成自己坠楼的样子。
那男人丧心病狂，我绝不能留在这。
09
[永春华苑，有保洁阿姨被砸破头，又被推下楼。]
[凶手是个男人，穿着保洁服，估计没走远，你们快点出警！]
我打通 110，一边下楼一边急吼吼地说。
电话那边是个男接线员，声音低沉。
[凶手长什么样？]
[……没看清。]
[案发时你在哪？]
我犹豫了一下。
我老板死了，却一直在给我发消息；那个杀了保洁的男人，其实是要杀我的；我在外墙，连听带看的还原了这起凶杀……
这些鬼话，一通报警电话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
[我是听目击者说的。总之，你们快来！]
[你在哪？]
我没说话。
[你在哪？我们的人到了需要跟你了解情况。]
那边有点着急，补充了一句。
[永春华苑东门，良心早餐店。]
我下意识地说了谎。
10
楼下聚集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警察还没到。
死者软趴趴的地着地面，脑浆迸裂。
我忍不住干呕。
或许原本要摔成这样的人，是我。
黑色大垃圾桶就停在楼门前，里面露出一截染血的保洁服。
那个男人已经换衣变装，融入人群了。
一想到他在暗处，我就一阵心慌。
必须赶紧离开！
刚转头，却见东门那边轰然升起一小团蘑菇云，还有明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有人惨叫。
[良心早餐店……炸了！]
周围有人跑动。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因为我报警的时候撒了谎，说我在良心早餐店？
那么……当时接我电话，问我在哪的，究竟是谁？
11
[接上面通知，要进行大排查，大家先不要离开小区！]
永春华苑西门，保安老吴堵住人行通道闸，维持秩序。
人群涌在一起疯狂叫骂。我挤到一旁，几乎是哀求。
[吴大哥，让我出去吧。]
[就那个公厕。我实在憋不住，要拉出来了！]
我一指 20 米外路边的公厕，捂着肚子。
理由很蹩脚，但人有三急，这是不讲条件必须尽快解决的事。
我在赌。
赌输了，我会死。
杀人犯在暗处，他能扮演任何一个人。
如果被困在小区里，他一定能找到我。
老吴面露难色，看得出他在犹豫。
20 米，确实不远。
我一个弱女子，现在还穿着睡裙，也不像杀人炸房的坏蛋。
行个方便也不是不可以。
平时我们碰面总能聊几句，算是有点交情。
上个月，我公司的 APP 测试上线，在小区里试点推广，下载就送蛋送奶。
我专门给老吴申请了个内部名额，额外多发了 200 元现金红包。
换言之，老吴拿过我的好处。
老吴还没回话，突然人群后面传来骚动。
一个老大爷提着菜刀，见人就砍！
我惊呆了。
那是住在我楼下的退休教师，爱人死得早，平时一个人住，说话和和气气的，现在却完全变了个人！
他身上都是血，嘴里喃喃有词，像是疯了。
[不是我、不是我……]
看到我，他涣散的眼神一凝，咬牙切齿，挥刀冲过来。
[是你！都怪你！]
我吓得要死，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攀上通道闸，翻出小区。
老吴拦下大爷试图夺刀，却被狠狠砍了几下。
闸门里边，老吴缓缓倒下……
我强忍住眼泪不回头。
老吴也是我的替罪羊。
12
「老板」没再发消息。
也许他还在小区里找我。
我坐在马路边，没地方去。
反复翻看手机，没人能联系。
来这个城市 1 年，每天两点一线。
除了接触老板、同事，然后就是小区的保安老吴。
就连其他邻居，也都是上个月推广 APP 的时候才说上了几句话，渐渐开始熟悉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印象中，我一直为人低调，没有得罪过谁。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些事，我都要怀疑自己得了被害妄想症。
问题，应该是出在老板身上。
但他已经死了。
除了我以外，公司的其他人也都死了……
微信突然弹出一串消息。
[明天的新品发布会，不要去！！]
[明天的新品发布会，不要去！！]
13
我一惊。
打开备忘录，确实有个红色的标记。
上个月测试推广的 APP，明天正式发布。
在五星级酒店，豪汀国际度假村。
这几天公司发生巨变，我完全记不得这回事了。
发消息提醒我的人是丁媛，一个心理医生。
她为我们公司做过心理健康辅导，我曾找她开过安眠药。
印象中，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她怎么知道有新品发布会？
为什么要专门提醒我？
我刚给丁媛回了个问号，「老板」的消息突然来了。
[你在哪？？]
我毛骨悚然。
他好像在监视我的屏幕。
14
一辆私家车停在路口，摇下窗。
司机看到穿着睡裙的我，有点惊讶。
[是你叫的滴滴吗？到火车站？]
[对。你直接走，我不上车，钱照付。]
司机愣愣地看着我，估计怀疑我有病。
[给你五星好评，额外打赏红包。]
[有钱……]
司机感慨，开车走了。
我打开购票 APP，买了一张到附近城市时间最近的火车票。
我不是真要现在走。
这只是一个障眼法。
如果没猜错的话，我在一定程度上被监控了。
先前的那通报警电话，泄露了我报的虚假地址。
这要么是监听，要么是电话被截获。
刚才我给丁媛回消息，「老板」的消息马上就到了，感觉他能监控到我在使用微信。
但是「老板」一直问我在哪，说明他没法直接定位。
我决定将计就计，把他引到错误的地方。
现在是大数据时代。
一部手机，N 个 APP，几乎可以完成所有需求。
去过什么地方、坐过什么交通工具、联系过什么人，极有可能泄密。
这就像一张网，将人裹在其中。
不过，再细密的网，也有网眼。
我需要不断地试探规则，活下来。
路边有个闲着躺在电动车上玩手机的外卖小哥，我朝他走过去。
[能送我去豪汀国际度假村吗，价钱好说。]
15
到达豪汀国际度假村外，已是傍晚。
我被保安拦住，理由是衣冠不整。
穿廉价睡衣就想进五星级大酒店，我估计是头一个。
酒店大堂经理看到我，立刻过来解围。
听说我是常客，保安马上鞠躬道歉。
我并不在意这些。
丁媛提醒我，不要来参加明天的新品发布会，之后再无音信。
消息是不是她发的？
内容是真是假？
这些已经无从查证了。
我直觉，到这里也许才能结束一切。
16
大堂经理把我领到前台，笑容甜美。
[叶小姐，新品发布会临时取消了。
[您不在与会人员名单上，所以没能及时通知到您。十分抱歉。
[不过，曾先生之前预留的房间还在。
[请问您要直接办理入住吗？]
我吓了一跳。
曾昕辰是我老板。
他已经死了。
[他什么时候预留的房间？]
[呃，前天傍晚，跟现在时间差不多。]
我脸一白。
他就是前天晚上死的。
他在死前，预留了房间。
现在整个公司，除了我，不会有人来到这里，住这间房。
发布会取消，而冥冥之中，我还是来了。
难道这就是丁媛想警告我的吗？
可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余光扫到酒店门外，一道熟悉的人影闪过。
我转头，猛然看到曾昕辰的脸贴在玻璃上，笑容瘆人。
17
曾昕辰的脸诡异地滑了下去。
原来，只是张被风吹起的宣传海报。
虚惊一场……
我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看。
曾昕辰之前预留的是 1303 号房。
我办了入住，换了房。
在酒店里转了转，看到发布会的宣传物料都还没撤，显然取消得十分仓促。
也正是因为如此，绝大部分的客房都是空的。
原本应该热闹的傍晚时间，却连工作人员也难见几个。
而到处都有曾昕辰的脸。他们似乎把我包围了。
我不敢在公共区域多逗留，刷卡坐电梯去房间。
新房间在 15 楼。
电梯叮的一声开门了。
我走出去，发现这竟然是在 13 楼。
有人按了电梯的上行键，但附近却没有人。
我头皮发麻。
谁在恶作剧吗？
电梯间，不会有鬼吧……
走廊很安静。
拐过弯不远的房间，就是 1303。
我神使鬼差的走过去。
1303 的门竟然开着一条缝！
里面透出淡淡的灯光！
我吓得不轻，马上掉头跑。
心里一个理智的声音试图说服自己。
1303 我没住，很有可能别人住了，不可能一直留着。
别怕，这很正常……
18
电梯间，原来的电梯已经走了。
另一部电梯的门刚好开了。
一个清洁工，背对着我，拖着垃圾车出来。
他戴着鸭舌帽，低着头，手里拎着一把锤子。
锤子上，有血滴落。
我毛骨悚然。
一瞬间明白了他是谁。
杀人犯！
他居然找到这来了！
变成酒店清洁工，就在我旁边！
我吓坏了，不知哪来的胆子，立刻冲进那部即将关门的电梯，从他身边擦过。
那男人猛地抬起头。
在电梯门轰然关上的瞬间，我看到他毫无生机、阴冷怨毒的眼睛。
那神情，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
他只有半张脸！
19
电梯被砰砰砸响，然后终于逐渐下行。
我受到极度惊吓，一颗心咚咚狂跳不止。
他找到我了！
我再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只快了一步！
那男人面目狰狞，似乎被火烧又溃烂过，一半的脸萎缩扭曲了，俨然是个怪物。
……他是人吗？
不不，一定是鬼！
……
我强迫自己冷静。
之前我试图买票把他引走，失败了。
他还是来到了这。
但为什么会在 13 楼碰到？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在办入住的时候，我登记了电子身份证和手机号。
还收到了一条房间变更到 1512 的短信。
而他乘坐的这部电梯，是下行的。
也就说，他很可能先去了 15 楼。
搜过了 1512 再下来。
我如坠冰窖。
他知道我住在哪了，那个房间绝对不能去！
20
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办。
酒店已经不安全了，要尽快逃出去。
先到大堂，找人求救！
电梯到达一楼。
我冲到大堂，却惊悚地发现，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安静地站在中间。
他面无血色，周围挂着一圈跟他拥有同样一张脸的宣传海报，场面十分诡异，犹如布下了一个大型阵法。
一瞬间，我几乎要晕过去。
我老板，曾昕辰。
他变成鬼来找我了。
21
我连忙退回电梯，疯狂按关门，继续下行。
不可能是曾昕辰的。
他死了。
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他家拉起了警戒线，血从门缝里流出来。
是邻居报的警。
警察说他被大卸八块了，凶手手段极其残忍，还跟我了解情况，排查嫌疑，折腾了几乎一夜，所以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
却没想到，公司起火，大家都死了，我成了唯一幸存者。
会不会是我刚才看错了人？
又或者我太紧张，出现了幻觉？
如果真的是他……
那只有一种可能性。
他是鬼。
他跟楼上那个杀人鬼是一伙的。
所以杀人鬼才能用他的微信给我发消息。
他们一起监视我的行踪。
丁媛那条消息，大概也是他们发的。
为的就是让我在意，把我引过来。
公司不能有一个活人，所以他们要带我走。
一个截断我的退路，一个堵住我的出路。
现在，我被困死在酒店里了。
22
这部电梯的底层是 B1，员工休息层。
灯光昏暗，还在闪烁。
我总感觉后面有脚步声，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乱撞，慌不择路。
就算刚才大堂的鬼没看到我，楼上的杀人鬼也一定看到电梯下行的情况了。
要尽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前面有一个女更衣室。
我开门钻了进去。
更衣室最里面的沐浴间，有人在洗澡，水声哗哗响。
公共区域的长凳上，放着一套工作服。
我灵机一动，拿起那套工作服。
杀人鬼可以换装改变身份，混进酒店里。我也可以用这招保护自己。
我褪去睡裙，一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清纯可人，娇小玲珑，很容易激起保护欲。
但脖颈之下，不为人知的地方，一片片瘀青，伤痕累累。
这些，都是曾昕辰留下的。
现在，他死了，还不想放过我。
23
我一直觉得曾昕辰是个很矛盾的人。
阴晴不定，喜好也变化得很快。
同事们暗地里都说他性格古怪，相处半个月就会被逼成精神分裂。
在公司，他是老板。
在他家，我要陪他扮演更多角色。
有时候他只是抱着我，叫我宝宝，但更多时候，他把我虐得体无完肤，叫我贱人。
我并不了解他，甚至有点怕他。
他说，人有两面性，自己也未必了解自己。
但数据不会说谎。
所以，他主导开发了「网格」。
这款 APP 主打社区服务，在一定范围内形成网格，用户全部实名制，去伪存真，让沟通不再有障碍，让欲望更加明明白白。
付费成为 VIP，还可以使用更多「功能」，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过。
在他身边，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家庭。
公司里也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这是个秘密。
网格的图标是灰色的。
他告诉我，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还有很大一片灰色地带。
我知道，曾昕辰就在灰色地带游走，吃人血馒头。
估计有很多人想要他的命。
他的死，我毫不意外。
24
刚换好衣服，灯突然一下灭了。
我整颗心揪了起来。
五星级酒店停电，很少见！
整个 B1 都黑漆漆的。
铿。
铿。
铿。
不远处，似乎传来金属一下一下敲击墙壁的声音。
我想到了那个杀人鬼手上染血的锤子，不寒而栗。
他已经在附近了！
如果现在离开更衣室，会撞上他！
25
[咋还停电了？]
沐浴间里水声一停。
有个年轻女人湿漉漉地裹着浴巾出来。
她在长凳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衣服。
[见鬼了真是。]
女人抱怨着，拎起我的裙子。
突然一个黑影从后面袭击，一锤子敲过去。
女人应声倒地，双手无助地拍打着地面，像脱水的鱼，还在挣扎。
那黑影再次举起锤子。
咣——咣咣——
女人彻底不动了。
黑影提起女人的头发，看了一下脸。
很快将她像破布一样扔在地上。
他很不甘心转了一圈，用锤子逐一敲过衣柜，似乎觉得我会躲在里面。
我目睹整个过程，泪流满面，死命咬着嘴唇，大气不敢喘。
如果现在有电的话，他一定会看到，我就躲在门后。
但是现在，我跟黑暗融为一体。
他遗漏了这个角落。
26
那个陌生女人成了我的替罪羊。
杀人鬼把她的尸体拖走了。
他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动，不敢出声音，直到来电为止。
雪白的大理石地板上都是血。
血迹一直通往安全通道。
我一阵眩晕。
不知道杀人鬼潜伏进酒店，料理了多少人。
手机上有两条「老板」的未读消息。
[别自作聪明。]
[我会找到你的。]
想到整个凶杀过程，胃里仍是一阵翻涌。
现在，我要尽快想办法求救，终止这一切。
手机是没办法用的。
打任何电话、用任何软件，只会增大暴露我位置的风险。
不过，杀人鬼和曾昕辰也并非无所不能。
客房电话，他们监控不到。
我唯一能刷进的房间，就是 1512。
要用电话，得冒风险回去。
我不停地安慰自己，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层楼，他们一定去过了，而且不止一次。
自始至终我都没去 1512，他们应该会对那放松警惕。
也许他们觉得，我已经被吓坏了，会到处找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会自投罗网。
27
15 楼到了。
我刚下电梯，突然所有灯一灭，陷入黑暗。
又停电了。
电梯已瘫痪，没了退路。
周围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咚咚狂跳。
停电，绝对是他们在搞鬼。
如果我还在电梯里，大概率会被困住，被他们抓到……
我不敢再多想，用手机照明，来到 1512。
门口没有异样，我深呼吸，刷卡进去。
这是一间大床房。
房间里似乎一切正常，没有人进来过的痕迹。
我赶紧关门，跑到床头，用座机拨打前台电话。
嘟——嘟——
我心急等着接线，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有风吹过。
窗帘被风吹动。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月光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黑影。
黑影贴着我。
我惊恐地转过头，看到曾昕辰的脸。
28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边传来甜甜的女声。
曾昕辰像一条蛇，双手环住我，捂着我的嘴，凑在话筒边回答。
[打错了。]
[好的，先生。]
[非常抱歉再次提醒您，停电期间，还请留在房间内，以防意外。]
[我们正在检修电路，很快就会恢复供电了。]
[好的。]
他简单的回复，眼珠直直地盯着我。
我毛骨悚然。
[我们会加大巡检力度，保障住客的安全。如果有安保人员进行相关排查，还请协助配合。]
我挣扎着想呼喊求救，但被他的手紧紧捂住，只能发出唔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表示肯定。
电话很快挂了。
我的希望也灭了。
[宝宝，终于找到你了。]
曾昕辰似笑非笑，俯在我耳边说。
29
我从床上滚到地上，披头散发地哭着。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会给你烧高香的……
[所有的事我都不会跟别人说……你放心……]
他走过来，我吓得立刻缩在角落，把头闷在膝盖里，抖得像个筛子。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很温柔。
[宝宝，我没有死。]
我一惊，瞪大眼睛，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的手虽然凉，但有温度。
近距离，也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
我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你不是已经……？]
被大卸八块了。
我不敢讲。
死了的人站在我面前，说他还活着。
我和世界，至少疯了一个。
[你真的看到我死了吗？]
他反问。
我一愣。
我并没有看到他的尸体。结果是警察告诉我的，但是警察怎么可能会说谎。
30
他把我抱回到床上，动作轻柔。
我仍然难以置信。
[……你没死，你是人？]
[当然，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鬼呢。]
我有一肚子的疑问，话到嘴边，换成了眼下最近的一个。
[你怎么进来的这个房间？]
我看向开着的窗户，哆嗦着问。
15 楼，人是不可能爬窗进来的……
他拿出一张卡，晃了晃。
[这是总卡，可以刷进任何一个房间。]
他还是刷卡进来的。
我松了口气，但不敢问他是怎么得到的卡。
正常情况下，酒店不可能会提供总卡给住客。
不过他的回答，足以证明，他和杀人鬼都在监控我的手机，知道我住在哪。
我终于忍不住问。
[追杀我的那个……是什么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感情。
[一个疯子。
[是冲着「网格」来的。]
31
网格，是曾昕辰引以为傲的作品，公司原本计划要重磅推出的 APP。
我们内部员工，是第一批用户。
上个月，又在一些社区进行了试点推广。
使用过的人并不少。
保安老吴、我楼下的退休教师，以及很多邻居，都下载注册了。
短短一个月，公司进账不少。
如果能正式上线，将会更赚钱。
其实不用曾昕辰明说，我也知道，这款 APP 涉足了灰色地带。
吃人血馒头，才可能赚那么多钱。
只是，高收益伴随着高风险。
曾昕辰被大卸八块，我们公司也惨遭灭门……
不。
曾昕辰还活着，正站在我眼前。
那他家里流出来的血，是谁的？
又是谁在用他微信给我发消息？
……
我一阵头晕，脑袋里乱得很。
杀人鬼执着地追杀我，不仅仅因为我是公司唯一一个存活者。
他应该是知道了我的秘密。
我和曾昕辰关系不一般，所以他更加不会放过我。
想到他那扭曲萎缩的半张脸，我慌张地爬起来。
[那个疯子到处杀人，得报警。]
曾昕辰拦住了我。
[不行。如果报警，这一切都会暴露的。
[你，我，网格……都要被查。
[这些都是秘密。]
什么秘密能比命重要？
我推开他，警惕地问。
[你该不会跟那疯子一伙的吧？]
[不，这点我可以保证。]
他信誓旦旦，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尤显明亮。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就是为了救你，才来这里的。
[而且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保护你。]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听着这番话，我有些触动，感觉现在好像才开始认识他一样。
这不太像曾昕辰。
印象中，他很少这样温柔、认真。
他把我揽进怀里，我紧绷的神经随着身体的放松也跟着松弛下来。
一整天的逃生奔波，已经让我身心俱疲。
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恐惧，此时随着泪水泛滥决堤。
他轻柔地帮我拭去泪水，像一个至死不渝的爱人。
虽然还有很多的疑虑，但这个时候，他给的一点点温暖，足以让我顾不得其他，抓在手里当成救命稻草。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
他的吻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老板，你饿了吗？]
我仰头呢喃着问。
他揉着我的脑袋，笑了。
[不饿，你呢？]
听到这个正常又意外的回答，我身体一僵，如遭电击。
「饿了吗」游戏是我跟曾昕辰的情趣之一。
这属于我跟他的调情小秘密。
而眼前这个人，不知道这个秘密。
他不是曾昕辰！
32
我四肢发冷，任由他抱着。
他不是曾昕辰！
他究竟是谁？
我感觉天旋地转，快要窒息了。
逃了半天，结果也没有逃出那张网。
我累了……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黑暗中，敲门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曾昕辰」放开我，翻身下床。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变急促了。
[1512 的女士您好，我是安保巡检。]
门外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曾昕辰」贴在门边听着，一言不发。
[前台之前有接到您房间一名男士拨打的电话，男士说是您的朋友。
[因为您是一个人办理的入住，所以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是否属实。]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心中激动不已。
打到前台的那个电话，虽然我没能出声，但还是引起了注意！
当时前台就说了，会加大巡检力度，如果有安保人员进行相关排查，要协助配合。
如果我一直没有回音，他们肯定会察觉异常，破门而入！
「曾昕辰」没有阻止我靠近房门。
我通过猫眼往外看，一个穿着制服高高胖胖的安保，站在门口，拿着手电筒。
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他的脸显得苍白虚浮。
看到门外的安保，我心中一块大石落下。
救援已经找上门，这是逃脱的最好机会！
「曾昕辰」看着我，知道我的心思，几乎是央求着。
[宝宝，不要开门。]
如果没发现他不是曾昕辰，我可能会听他的。
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他是个来路不明的骗子。
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顶着跟曾昕辰一模一样的脸、用一模一样的声音，欺骗我的感情。
我不管不顾，就要去开门。
「曾昕辰」立即拉住我，用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
我奋力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门外似乎察觉到了异动，咣咣砸门。
[女士，您还好吗？！]
我死命咬了「曾昕辰」一口，用手肘撞开他，一把打开了门锁，大声呼救。
[救命！]
33
大开的房门外，一片安静。
高高胖胖的安保一双眼睛毫无生机地看着我，在我面前缓缓倒下。
他早已断气。
在他身后，竟然还有一个人。
我在房间里，通过猫眼根本没看到。
那人也穿着安保的服装，手里却拎着一把染血的锤子。
我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自己上当了。
穿着安保服的杀人鬼，用他那半张脸对着我诡异一笑，发出跟刚才一样喊话的低沉男声。
[找到你了。]
他扬起锤子，我吓得完全动不了。
「曾昕辰」一把推开我，直接被锤子砸中。
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冲我喊。
[跑！]
我如梦初醒，立刻朝远处跑去。
……
34
我完全清醒过来，是在医院。
头上裹着纱布，仍然昏昏沉沉，记忆混乱不清。
医生说我是轻微脑震荡，已经睡了好几天，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有几个警察来探望我，简单地问了一些问题。
有关「网格」，有关曾昕辰。
我对网格了解得真不多。
还是他们告诉我，拥有系统管理员权限的，可以监控安装了网格的用户，包括应用屏幕、电话、联系人、短信，等等。
我的手机就是这样被监控的。
拥有「网格」系统管理员权限的，除了曾昕辰，还有一个人。
我虽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但并非完全不认识他。
其实我们早就接触过。
只是在豪汀国际度假村，我才真正意识到，还有第二个曾昕辰。
我一边回答警察的问话，一边捡起一些碎片回忆。
……
35
我在走廊里跑着，前方一片黑暗。
后方也是一片黑暗，但仍能听到那两个男人厮打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转头往回跑。
死去安保的手电筒掉在地上，照出两道狼狈的人影。
「曾昕辰」已被砸得头破血流，杀人鬼也脸上有伤，他作案的锤子已被踢到一旁。
两人的手绞在一起，难舍难分。
看到我去而复返，「曾昕辰」一愣，却被杀人鬼抓住机会按倒在地，掐住脖子。
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捡起地上的锤子，照着杀人鬼的脑袋抡去。
杀人鬼闷哼倒地。
我忐忑地丢了锤，颤抖着把「曾昕辰」扶起来。
「曾昕辰」捂着伤口，皱着眉。
[为什么回来？]
我盯着他。
他虽然骗了我，但也没骗我——他确实救了我，是我没有选择相信他。
不弄清楚他是谁，我没法一走了之。
[你到底是谁？]
「曾昕辰」有些惊讶，似乎感到不解。
[宝宝，我是——]
他身后，杀人鬼突然暴起，抽出一把匕首。
寒光闪过，匕首扎在了「曾昕辰」脖颈上。
突发变故，我尖叫着后退，杀人鬼推开「曾昕辰」，揪住我的头发，往墙上狠狠一撞。
我眼冒金星，恍惚间看到「曾昕辰」摇晃着冲向杀人鬼，两人摔滚在地……
杀人鬼脖子断了，头拧在一边。
「曾昕辰」躺在地上，咳嗽了几声，似乎在吐血。
我强忍着头痛，爬到他身边。
他吃力地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感觉脸上一片滑腻，说不清是血还是泪。
他又指着自己的裤子口袋，我会意，从里面掏出了一部小巧的手机。
他张大嘴，吐出最后两个字。
[秘……密]。
36
警察告诉我，曾昕辰有个双胞胎弟弟。
因为从小他们父母离婚的缘故，弟弟改了姓，跟他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户籍系统查不到他们是兄弟，像一个 bug。
如果不是这次的案件，他还不会浮出水面。
警察走后，我翻出床柜里存放的随身物品，里面有他临死前让我拿走的手机。
手机设置了密码。
我试了一下曾昕辰的生日，进去了。
这部手机里有第二个「网格」系统管理员权限。
第一个权限在曾昕辰那。
那天晚上曾昕辰在家里被分尸，他的手机就被杀人鬼拿走了。
杀人鬼开始监控我的行踪，并不断打电话发信息轰炸。
如同「曾昕辰」所说，杀人鬼是冲着「网格」来的。
听说他是「网格」的受害者，不计一切来复仇。
以前具体发生过什么，我无从知晓。
但我不相信杀人鬼真的是个疯子。
他很狡猾，心思缜密，还善于玩弄人心。
他杀了很多无辜人，罪大恶极，我到现在想起他，依然噩梦连连。
他的生命一并结束在豪汀国际度假村。那里，成为了一切的终点。
「网格」像是一种科技病毒，制造了他这样的怪物。
现在，没办法知道全部真相了。
37
「曾昕辰」手机里有很多开发相关的东西。
我看不懂，也不关心。
根据警方调查，公司利用「网格」，非法收集了很多用户的信息，通过数据整合，获得了很多秘密，并将这些秘密高价卖给了少数 VIP 用户，赚了不少钱。
而其中的一些秘密，足以将人逼疯。
据说，数据和相关代码在明面上已全部销毁了，秘密永远成了秘密。
不过，其实很多东西，还在这部手机里。
只要有人想，「网格」就可以卷土重来。
如果当初，「曾昕辰」没有来救我，他完全可以不再做影子，用自己的真实身份生活，继续搞「网格」赚钱。
但是，他选择继续冒充曾昕辰，赶到我身边，走到我面前。
我并不了解他。
我想了解他。
打开手机的相册，我惊讶发现，有很多我的照片。
不少都是在公司里拍的，甚至还有我和他出游的合影。
他跟曾昕辰有一样的外表，眉眼间却有着不同的气质。
我终于明白，不是曾昕辰很矛盾、性格阴晴不定。
他们分明就是两个人，还会交替在公司出现，只是没人知道而已。
这是他们的秘密。
我作为他们秘密中的交集，此时看着那些照片，才恍然大悟。
与曾昕辰为数不多的、明朗单纯的温馨回忆，是他带来的。
38
我开始怀念一个刚刚知道名字的死人。
而跟他相关的一切，都将成为我的秘密，永远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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