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看过男女主相互救赎的小说?

2022年 9月 22日

我穿成了男主的后妈。我来到时,我的「丈夫」正拿着皮带狠狠地抽打着蜷在地上的少年,已经把人打得皮开肉绽,却尤嫌不够,还想吐出嘴里的烟头来烫他的背脊。

我想把男人拉开,却被用力地甩到沙发上,男人暴躁地吼我:「一会再收拾你。」

我不能干等着被收拾,一把泪一把涕地敲开了隔壁邻居的门,邻居那家人日日听着这边鬼哭狼嚎的声音,早就觉得厌烦,见我求助,就帮我报了警。

男人被警察带走的时候,狞笑着对我说:「你完蛋了。」

我心有余悸,直至看到他被带上警车,冰凉的浑身才稍稍回温了一些。

我在拾起地上的酒瓶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一团肉。

那是我的「儿子」,也就是继子,还缩在地上起不了身。

他叫李喻,本书的男主。

人设很美强惨。

但他现在才十五岁,美是美的,只是不强,还很惨。

李庆那个混蛋爹,酗酒赌博打儿子打老婆这些恶习全占,李喻的亲妈就是被他逼得从楼上跳下去的。

在书里,「我」这个后妈和李庆在棋牌桌上认识的,跟了李庆后,虽然不跟着他一起打儿子,但李喻在受虐时,她始终袖手旁观。

然而后来还是被李庆失手打死了。

我想把李喻拉起来,却不知道从何下手,这孩子的身上,到处是伤痕,「李喻,你能站起来吗?我带你去医院。」

「滚啊!」李喻突然抽出被他压在身下的一个啤酒罐,躁烈地把它砸到我的脚边,酒水四溅。

我心里攒着气,忽然觉得不管也罢,索性站起来,跨过一地的啤酒罐,大步地走向门口。

凭什么穿过来就要管这些破事?白白给人当后妈最后还要被打死。

我现在就走,有多远走多远,小命重要。

我穿过狭窄阴暗的楼梯,走出大门。

刚走了三四步,我不自觉地停了停,抬头往楼上看过去。

李喻就站在阳台上,他呆呆地看着我。

精致漂亮的脸庞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迹。

他再怎么看我也不可能管他的。

干嘛要自寻麻烦上身。

我是他的谁啊。

两分钟之后——

「把衣服脱了,给你抹药。」我指使李喻。

李喻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也不肯动。

「别扭捏了,你再拖下去这些伤口都得烂掉。」

我找不到李庆藏起来的钱,没法子去医院,只能把家里能捣腾出来的药都捣出来了。

李喻开口讲了他的第二句话:「装什么装,你能嫁给他,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对,我不是好人,我报警是吃饱了撑的,我帮你上药也是我不识好歹。」

李喻沉默了一会,终于上手把洗得发白的 T 给脱了。

看到他上身的时候,我心里抽了抽。

鞭打的痕迹,被烟头烫的痕迹,统统彰显无遗,触目惊心。

我不禁怀疑,如果他不是男主,会不会是根本没办法活下来的。

李喻抬头看我,神色阴郁,僵硬地问:「你哭什么?」

「你自己照镜子看看是个什么样,我被吓到了还不能哭一哭吗?」

李喻不屑地嗤了一声:「假模假样。」

「得了,你别在这死鸭子嘴硬。」

李喻还是个犟鸭子。

明明疼得冷汗连串地掉,却紧咬着牙关不肯痛吟一声,抓着床头柜的手都快要用力得变形。

我叹了口气。

这时电话响了,我去接,接起的那一刻,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警局那边说,拘留七天。

我木木地放下电话,有气无力地对李喻说:「他七天之后就会出来。」

李喻怔愣地看着我,脸色煞白。

他突然从床上跳下来,猫着身伏进床底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捏着一堆零散的钱,有一百块有十块也有一块的,不管不顾地把它们塞到我手里,歇斯底里地吼:「走啊,去客运站找张票,再不走你跟我妈一个下场!」

我腾出手来拖他:「一起走。」

李喻甩开了我的手,他在这一瞬间染上了很重的戾气,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不走,我要带他一起下地狱。」

2

「你是要宰了他,还是要在宰他的时候被他把刀夺过来,然后把你给捅了?」我问他。

李喻冷笑:「你也要我忍忍就过去了是吗?你知道我妈怎么死的吗?所有人都劝她忍忍,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结果我是大了,但我没妈了。」

我盯着李喻一会,攥紧钱,强行把他拽出家门。

我在路上抓住人就问小诊所在哪里,那人给我指之后,暼了一眼李喻,随口说了一句:「他爸这是又打孩子了?」

很司空见惯的语气。

李喻那只被我钳住的手颤了颤。

连诊所的医生都和路人是一样的反应。

我解释道:「没办法,姓李的一喝酒就上头,上头了就打人,我也拦不住。」

「想个办法,把孩子给别人带吧。」医生说道。

他在给李喻上药的时候,一直在皱眉头,还连连叹气。

最后没有收钱。

回到屋子时,我翻箱倒柜,连阳台上面晾的衣服都拿下来一件一件地搜,总算弄了些现金出来。

我对李喻说:「现在是暑假,我带你去外头躲两个月,等学校开学,你住学校里头别出来了。」

李喻周身的气息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他神情狐疑:「你为什么要管我?」

「他打死你,下一个打死的就是我了。」

「你不是没到三十吗?离了再找啊,两条腿两个眼睛一个嘴巴的男人满街都是,你去天桥底弄一个回来都不会有比李庆更烂的了。」

我苦笑道:「怎么离啊?没到民政局我的坟头草就长起来了。」

李喻没有再讽刺我,他垂下头好久,低低地说:「你不是要带我躲吗?躲吧。」

去客运站的路,是李喻带着我走的,他很熟悉,应该是演练过很多次。

我们随便定了个地方,然后急急忙忙地上车,明知李庆还有七天才能出来,却无时无刻不在警备地窥探四周。

廉价小宾馆是便宜,但住多两天也就不便宜了,试探到这里缺人手之后,我哀求老板娘让我当个打杂工。

老板娘见我是从外地来的,犹豫着不肯答应。

一直在我身后的李喻终于出声,他耷拉着头,气息孱弱地说:「妈,没事,咱走吧,去客运站里面睡睡又是一晚。」

他叫我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老板娘惊讶地说:「你这么年轻就有个这么大的儿子,这是初中就生娃了啊。」

我尴尬地笑笑:「家里穷,没读多少书,早早就嫁人生孩子了。」

「算了,干吧干吧,好好干,当作房费了。」老板娘说。

住进去的时候,李喻一晚上都没说话。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看到他还在呆呆地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日里,我在小宾馆里做工,李喻就在附近的小吃店找了个活干。

我知道他在攒钱。

小说里,李庆就想李喻把初中读完就算了然后早早地进厂赚钱,偏偏李喻的成绩很好,那些心善的初中科任老师不忍心好苗子就这样被折掉,就帮他交了高一的学费,可是以后的花销,总是要自己想办法的。

中午的时候,我摸到了小吃店。

李喻正在吃午饭,是一碗小馄饨。他倒了很多辣椒,辣得嘴唇发红。

「没什么人,我带你出去逛十分钟。」我对李喻说。他不说话,算是默认。

李喻的皮肤是瓷白色的,这好像遗传他妈妈的,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就会发红,没走多少步,我就捎了两根老冰棍,拉着他在树荫底坐着。

这么热的天,李喻一直穿着长袖,额头渗出的汗就没停过。

我知道这是为了遮挡伤痕。

不远处有一个篮球场。

虽然是烈日,但七八个高中生正兴致勃勃地在篮框下挥洒着汗水。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球衣,很酷的球鞋,肉眼可见的意气风发。

李喻安静地凝视着他们。

忽然间,他把脸埋在手心里,双肩微微颤抖着。

李喻被他爸打断肋骨的时候都没有掉眼泪,却在篮球场前号啕大哭。

我知道以后的他,会上顶尖的学校,有傲人的工作,以及高企的社会地位。

虽然我知道现在的苦难,是他在前进路上的垫脚石。甚至这些往事在小说里都可以被轻轻抹过。

但是每一声恶毒的咒骂,每一根打断的皮带,每一只陷进皮肉的烟头,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它们造成的疼痛永远刻在了李喻的骨子里。

3

冰棍在烈日下迅速融化,少年的眼泪也在快速风干。刚才我走开了一会,回来的时候佯装无事人一样说:「给你买了冰袖,用这个套在手臂上吧,这天穿长袖太热了。」

李喻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冷冷淡淡的神情,「谢谢。」

但李喻也是真的心细,我晚上回去翻行李包,发现他基本只带了长袖出来,短的也就一件,见我面露难色,李喻低头说了一句「我不热」,之后就去埋头做功课。

他好像是在提前预习高中的课本。

李喻在看英语的时候,似乎弄不清某个长难句的语法,来回念了好几次。

我下意识地开口:「引导词在句首,从句后面是不是没有逗号隔开?没有的话是主语从句。」

小小的房间里顿时陷入突如其来的静寂中。

我看向李喻,发现他已经停下笔,神色怪异地看着我。

「你会英文?」李喻问出口。

「我……」我支吾一下,「说以前没读过书是骗那老板娘的,我多少读过一点。」

李喻哦了一声。

我坐在床上数日子,猛然惊觉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李庆快要出来了。

我想起小说里面,李喻之所以能彻底与吸血鬼父亲割席,就是因为李庆失手将「我」打死了,被判了无期,后来病死在监狱里。

想到这里,我冷汗连连,甚至有即刻拾包袱逃跑的冲动。

惊惧地过了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给老板娘打杂,还被骂了好几回毛手毛脚。

我觉得在这我也干不长了。

晚上八点,李喻还没有回来。

我随口和老板娘搭话:「最近还挺多人过来这边玩的,到处都很忙。」

「是啊,你从哪个地方来的。」

我突然噤了声。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李喻发来的手机短信,上面只有两个字:「快跑!」

我瞬间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头也不回地逃,跑到天边去,不再见李家人。

可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站在了小吃店门口。

我最恐惧的一幕发生了——

李庆坐在小吃店里,埋头吃着一盘炒饭。

而李喻,神情呆滞地站在桌子的旁边,而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神色突变。

李庆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头来,竟对着我亮出古怪的笑容。

「玩得开心不?」李庆问我。

我不说话。

李庆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阴阳怪气地说:「你们也是不走运,好不容易去客运站买张票吧,结果那客运站里面多得是平时和我一块打牌的人,这不,一问就说了。」

「想躲我是吧,」李庆继续说,「别怕,警察大哥已经教育过我了,我不打人就是了。」

我知道李庆在说鬼话。

可是我更知道以他的力量能轻易地压制我和李喻两个人,硬杠不得。

我只好顺从地开口:「说什么呢,我不是躲你,你不在的这几天,镇上的人说话不太好听,我才带阿喻出来的。」

李庆点点头:「这样啊,那现在不得回去?」

我和李喻几乎是被押着回宾馆的。

然后在李庆的监督下,收拾行李。

李庆突然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张五十,甩给儿子:「去给你老子买烟。」

李喻不肯接,冷眼睨他。

李庆眼见着就要踹他一脚,我连忙推了推李喻:「阿喻,让你买就买。」

李喻这才不情不愿地接了钱,临出去前还用眼睛剐了李庆。

儿子一走,李庆猛地把我扑到床上,嘴里斥骂道:「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护着他!你不是把他当儿子了吗,这么想要儿子是吗?来啊,我们现在生一个。」

「你他妈滚蛋!」我艰涩地开口。

「澎」的一声,门被用力地踢开。

李庆停下手,神情晦暗地看着儿子,「你瞪我干嘛?要不你来?」

李喻的眼睛赤红一片,白净的脖子上有青筋狰起,怒道:「我杀了你!」

我知道李喻百分百干得出来,他现在就靠一口气撑着,当这口气也咽不下去的时候,随时会选择同归于尽。

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前途就尽毁了。

我趁人不备,迅速地脱离了李庆的控制,一边往李喻那边靠,阻住他拎起重台灯的手,一边卑微地哀求李庆:「你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你真要打死他吗?」

李庆油盐不进,眼神越来越可怖:「你没听见这欠揍的东西说什么吗?他要杀了他老子!」

李喻死死地盯着他,眼看就要挣脱我的束缚,然后把台灯重重地砸到李庆头上,我便是怕他这样做,却也拦得吃力。

「着火了!着火了!」忽然间,外面传来老板娘的喊叫,顷刻,一阵烟雾充满了走廊,飘入房间里。

一只手果断地抓住我,穿过烟雾,直往外面跑,却也没有直奔正门,而是拐了个弯,到后门那边。

停下来时,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喘,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李喻靠在墙上,神色疲怠,颓倦不堪。

我们都不出声,听着外面的动静。

后门被打开时,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又做好要跑的准备。

幸好是老板娘来了,她手上提着我们落下的行李

她念叨:「我一看到你们母子,就知道是被家里男人给打出来的,刚才见着,果然凶神恶煞的。我说妹子,你这么年轻,别在一个树上吊死了,好赖都得想想你这小儿子。」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你这儿子还挺聪明,」老板娘继续说,「前几天就交代过我帮忙留意留意有没有奇怪的人,要不我今天还真反应不过来要帮你赶人。」

「谢谢,谢谢你,谢……」我一激动起来就笨嘴拙舌,反复地说着两个字。

老板娘:「得了,今晚我男人要出去拿货,你们要是要离开这地的话,让他捎一程。」

我们坐上面包车的时候,李喻问我要不要回乡下。

「乡下?」

李喻:「我外公外婆的房子在那。」

「去哪都行,只是你觉得李庆找不到那去?」

「他想去也不敢去,当时我外公外婆走了之后,他想卖掉那块地的,是我弄了点东西,让他以为那儿闹鬼,他本身就怕我妈化恶鬼来找自己,所以就不折腾那地了。」

「没水没电的,能呆吗?」

李喻:「就是回去拿钱,我妈妈在那里藏了钱,是给我念大学用的,我提前弄出来。」

「即使回去拿了钱,那还是给你念大学用的,」我想了想,说,「不过,提前拿出来万一被李庆搜到,你哭都没地去。」

「那我们吃什么?」

「这几天我们也没饿死。」

李喻侧过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车窗。

气氛压抑了一晚上,不知怎的,我忽然想打个趣:「话说你怎么这么蠢啊,你把藏钱的地方告诉我,转头我就把你给卖了自己拿钱去。」

「随便,反正我命不好,碰到什么都是该的,」李喻缓缓地说,他顿了一会,「你也管了我好几天了,拿点钱走算不了什么。」

「谁现在就要你的钱?」我正色道,「你以后飞黄腾达的时候,给我甩多点。」

「呵,」李喻破天荒地笑出来,「比起我过得好,还是尸体在衣柜里发臭然后被人发现来得更快。」

「李喻!」我忍不住变得疾言厉色起来,「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你就是想读书,你就是想活下来,所以你闭嘴,老咒自己你以为老天爷真听不到?」

李喻被我吓了一跳,闻言时瞳孔一张,眼神变得很复杂。他垂头一会,抬起时眸子里闪着点点晶莹。

我没有教过孩子,下意识地想是不是输出得太猛了,于是噤了声。

我后来睡了一会,醒来时看见李喻仍睁着眼睛,他捏着手机,又看看我,似乎有话要说,却不知道该不该叫醒我。

我强行清醒过来:「你说吧。」

李喻面布乌云:「我上高中要用到的身份资料,都是我老师帮我保管的,结果姓李的一出来就把它给骗走了,现在他威胁我,不回去就烧掉。」

4

我和李喻已经躲在衣柜里二十分钟了。

这是个意外。

我们在回来之前,我翻了好久原主的手机,大概把各种关系摸得七七八八之后,给一个同时是「我」和李庆牌友的人回了信息:「我已经坐火车走了,最近没空玩牌,你们玩得开心。」

她回:「难怪今儿庆哥来打牌没喊上你。」

就这样,我和李喻回了那个所谓的家。

我们没来得及搜出那些资料,李庆就回来了。

这很反常,毕竟李庆只要一去打牌,必定玩到通宵才回来。

然而,在看见他搂着一个浓妆女子时,这件事突然就不算反常了。

李庆这是懒得开房,直接带女人回来玩。

女子的声音穿过厅堂,渗入衣柜里:「你那儿子呢?」

李庆:「找他干嘛?怎么?想换口味?」

女子嗤笑一声:「可不是我要盯着他,我是替人问问,毕竟你儿子那张脸多招人啊,你等着瞧,等他多长几岁,看看有多少人宁愿花上七八千也要买他来哄哄自己……」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听着血压就要飙升,同时又担心李喻受不住气要冲出去对峙,不禁握紧了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然而我多虑了,李喻在此时竟平静得不寻常。他见我看他,对着我摇了摇头。

我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大概是没关系的意思。

也是,李喻不是第一天听这些了。

李庆和那女的在办事的时候没有关房门。

我和李喻一时出不去。

李喻给我发短信,说李庆做完之后会出去喝酒。

主卧的各种声音停下来一会后,就传来了穿衣服的动静。

仔细听,他们应该是出去了。

我和李喻相视一眼,各自松一口气。

但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就在就一刻,衣柜的缝隙会突然出现一只浓黑的眼眸,露出伺机狩猎的眼神。

「啊——」

李庆把我和李喻强行扯了出来,张狂地笑道:「我出门前特地在门口放了东西,只要有人开了门就会有痕迹,你们猜怎么着?贼没抓着,抓着你俩了。」

无须抬头看,便知天要塌。

李喻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在连日积攒的怒火下,李喻即使已经跪在李庆的面前,也难逃一劫。

那些已经快要结疤的伤痕再次裂开,淌出鲜血,光是看着就刺目剐心。

我忍着眼泪,紧紧地握着手机,明明只是拍一段视频,却仿佛抽尽了全身的力气。

……

借网络来曝光,是我和李喻走得最无奈的一步。

李庆不仅被千夫指,还二进宫了。这次听说会关久一点。

但与此同时李喻所受过的伤痛也被迫摊开在太阳底下,任人观看、咀嚼。

我知道这些不会被网络记住太久,可即使只记住几天,在这几天的影响下,我就已经带着李喻转了两次医院。

夜深下来的时候,外面的纷扰终于停止。

李喻坐在病床上,一口一口地吃粥。他身上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随处是绷带纱布的痕迹,但他就是不要护工的帮忙,自己能动手的都是自己动手了。

「明天是吃这个肉粥,还是给你换个鱼片粥?」我问。

「我想吃面。」

「行,但我不放辣椒啊。」

李喻皱了皱眉,甚至有些委屈。

也就这时候,他的表现才没有那么老成,前些天我总是不适应李喻只有十五岁的事实。

我刚刚在陪护的小床上躺下时,就听到李喻翻来覆去的声音。

「怎么了?」我问。

「我疼。」李喻的语气很轻,却是重重地落在听的人耳中。

这几天来,其实也不只是这几天,之前的每一次毒打过后,李喻都没有喊过痛,现在怕真是觉得太吃力了。

「你别抓,抓了明天更疼。」

「我没抓,」李喻说,「你睡吧,我安静一点。」

我叹了口气:「你还管上我了是吧?」

李喻翻过身去,用被子掩住头。

我睡不着,坐了不知多久,听到隔壁床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匀和轻浅。

李喻在睡梦中喊了两三声「妈」。

我走过去,抚了抚他的额头。

慢慢地,他就安静了下来。

5

李喻即将要读的高中为他提供了可以在假期暂住的空宿舍,而他在看到我手臂上因为衣柜风波而留下的伤痕时,就把我也捎带了进去。

不用躲来避去之后,李喻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用来看书,有时候会和我下下棋。

下的是飞行棋,我买回来的。

我觉得李喻绷得太紧了,于是会买些小游戏回来一起玩。

这天在玩的时候,李喻运气很好,连抛出好几个六,但他看上去郁郁不乐的。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你嫌弃我浪费你的学习时间啊?」

李喻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查过了,你诉讼离婚是有把握的,至于诉讼费,我来想办法。」

「你不要想着挪用你妈妈给你留下的那笔钱,」我想了想,说,「再说了,学校现在让我去后勤帮忙,可是给了我工资的。」

「他放出来之后,你不会回他身边的是吧?」

看到我点头之后,李喻继续说:「换张手机卡,到外地去,很远的那种,在能离婚之前,别让他再找到你了。」

这是个很妥善的主意。

可是我却犹豫了。李喻是这个陌生的世界于我而言的唯一联系。

从一开始,我的身份就是李庆二娶的老婆,李喻的后妈。

李喻被打,我目睹,李喻逃跑,我带着,李喻被抓,我倒霉。

始终忍不下心割席。

「再看看吧,再看看情况。」我对李喻说。

李喻以为我是怕他又被揍,于是说:「我在学校里面不出去,他打不着我。」

我局促地说:「是我没地去。」

李喻沉默一会,转开话题,说:「出去走走。」

现在天气热,又是暑假,镇上的大人很多都带着孩子出去玩了,一路闲逛下来,都没见着什么人烟。

我们买了汽水,冰冰凉凉的,俩都不太舍得喝,我拿来给额头降温,李喻则把瓶子轻轻垫在侧颈上,那里被烟头烫过,一出汗就会隐隐作痛。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坐在河边。

镇上有些富裕的人家,会把自家房子装修得像小别墅,我指着这些房子对李喻说:「看到没,以后你也能住,记得住上之后给我留上整整一层。」

李喻笑笑:「空荡荡的。」

「我又不嫌弃。」

李喻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有几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女孩子推搡着走过来,接着其中一个被推了出来,她走到李喻面前,问他要不要去参加自己的生日会。

我见有热闹看,正想凑过去看清楚一点,结果还没倾身过去,就看见李喻摇了摇头。

女孩失望地离开之后,我对李喻说:「其实你可以去玩玩,我给钱你买礼物。」

李喻又摇头:「没必要,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平时不交朋友,闲下来的时候会去干嘛?」

「网吧。」

「啊?」

李喻见我不解,起身把我往网吧领。

交了两个位置的钱之后,我在旁边观摩好久,才反应过来李喻平时会帮人代打赚钱。

李喻打游戏的时候很专注,我没有吵他,自己玩了一个下午的 4399。

「走吧,我请你吃小龙虾。」李喻摘下耳机,示意我时间不早了。

吃一顿小龙虾,下午赚的钱就没了。

可是李喻看起来心情不错。

也是,这样再简单不过的悠闲时光对于曾经的李喻来说,是很遥不可及的。

但也只是闲散了一日,李喻又一头埋到了书海里。

有时学得晚,早上就会迟起,有一天他睡到早上十点,睁开眼时不见我的身影,急匆匆地打电话过来:「你去哪了?」

「我没走,」我知道李喻在害怕什么,「我在外面买东西。」

「哦。」李喻讪讪地回。

我给李喻买了东西。

「你打开看看。」

李喻接过袋子,从里面倒出一个盒子,打开时,一双球鞋赫然出现。

李喻怔了怔,指节微颤。

「你鞋子旧了,快开学了,正好换一双,你也好上体育课。」我说。

「你不是她对不对?」李喻抬头凝着我,双眸通红,「我想问很久了。」

我心下一惊,「你说什么?」

「她不会拦着李庆打我,不会带着我逃跑,也不会给我解释语法,更不会给我买球鞋,」李喻把嗓音压得很低,克制着不让哭腔露出来,「你不是她,你是另一个人。」

「李喻,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把我这些话听进去,」我沉吟一下,说,「以后上高中上大学,你的同学里面穿什么用什么的都有,但你不要在意那些,也不要在意他们说什么,如果说得难听了,你就想着他们幼稚鬼一群,咱不计较,但要真被欺负了,你就杠回去,只是有一点,别伤了自己。」

李喻的眼睫颤了颤,眸色恍惚,「你……」

「都说到这了,我再啰唆一点。李喻,我不骗你,你快熬出头了,老天不会总薅着一个人不放的。而你又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以后的路铁定会越来越好走,」我顿了顿,「会有好事轮到你身上的,毕竟这世上好人也多,比如我们遇到的那老板娘,也比如我。」

我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嗯。」李喻点头,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我察觉到:「你想说什么?」

「你叫什么?」李喻问,「我是指,你真正的名字。」

我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梁施。」

「梁施。」李喻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叫声姐姐来听?」我逗他。

李喻拧巴着不肯开口。

「行了,晚上吃凉面好不好,我把料酒黄瓜姜葱那些东西都买回来了,」我翻找着拎回来的大包小包,「咦,醋没买。」

「我出去买。」李喻收拾好鞋盒和袋子,把它们放到书桌下。

「不急,后勤那边找我有点事,我忙完了那边就顺便去买。」

「施姐姐,」李喻忽然叫了我一声,「小心车。」

「知道了。」

做完学校那边的事已经是傍晚了,温度降了下来,我慢悠悠地逛去小超市,又慢悠悠地提着东西吹着风回学校。

直至眼前出现一个魁梧的身影。

我身子僵住,呼吸微滞,手里提着的东西啪嗒一声全部落了地。

「你出来了,」我艰难地开口,「比我听到的版本,要早。」

李庆就这样盯着我,一言不发。

他的眼神,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可怕,之前或是愤怒,或是狰狞,或是戏谑,但都不像这一会,透着死气。

那是鱼死网破的前兆。

李庆一出来就要算账这件事并不意外,自从视频流出去,镇上的人提到他都要啐两口。

他没法混了。

李庆扑过来把我掐倒在地,阻止我喊出声,然而他自己陷入了疯狂的泄愤中:「你为什么和淑慧一样,都要躲着我避着我,我之前一个手指头都没动过你,你偏偏要被李喻那个臭小子拐着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啊?我告诉你,李喻这一辈子早就烂了。」

烂掉的是你。

因为半生无能,所以将满腔失意都倒泄出来撒在儿子身上。儿子越是优秀,落在他眼中就越是眼中钉一样的存在。

当他察觉到儿子已经长成会反抗的样子时,立刻转移刀锋,对准李喻的亲妈和我。

「你和淑慧一样,都该去死。」

李庆的脸色涨得通红,手上青筋暴起。

喉管欲裂,我逐渐呼吸不过来。

我蓦地想起书里的一段话——

「李庆刚被儿子反将一军,加之这时又酒精上脑,变得暴躁无比,恶狠狠地看向了妻子。他把双手环在了妻子的脖子上,一点点地加大力度。身下的人拼命挣扎,眼看着就要断气,但李庆就是不肯松手。他觉得很畅快,力量带来的绝对控制感让他生出一种作为主宰者的快感,并且这快感完全侵占了理智。不,他从来就没有过理智这回事,否则自杀的一定是他。」

我即妻子。

我们的命运竟会在这一刻重叠。

在离校门一百米的地方。

我离校门只有一百米了。

「李喻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家里,先被弄死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前一天还和父亲亲亲热热的后妈。正是这场意外,将他和父亲的所有牵连一刀斩断,并且永生不见。」——这是书里接下来的一段话。

我和李喻待在一起的每个夜晚,我都会回忆起这段烂熟于心的剧情。也鼓动过自己明天就跑,结果一到明天那个时候,就只记得和李喻一起出去买早餐的事。

是侥幸还是不忍?

这哪说得清。

不过李喻,你的苦难快到头了。

我猜你会想问我后不后悔。

后悔的,因为被掐着真的很疼很疼。

我眼前模糊,耳朵发鸣,看不见也听不清。

然而长鸣的警笛响起时,我听清了。

 

番外

名不见经传的镇高中出了个高考市状元。

这样光荣的事是建校几十年来头一回出现的,校方高兴地在学校各处拉起了横幅。

那个学生叫李喻。

办公室的老师讨论了他好几天。都说这孩子可怜,是个孤儿,也没有亲戚管他,平时话很少,除了做题,就是自己一个人在球场打球。可他也争气,排名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高考这一回,直接发挥出三年来最好的水平。

没教过他的老师顺口问了一句:「那学生是不是性格挺孤僻的那个?我听说他爸判刑之后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没去监狱看一眼,反而是那后妈,他有空就跑人家墓园里面去。」

「也不是吧,」有老师插话,「那后妈是照顾过他的,好像还在咱学校空宿舍住过一个假期,反而是他爸,打得孩子可惨了。」

「唉,」有人叹气,「这血缘不血缘的,有时候还真敌不过生人的情分。」

李喻走在路上,打了个喷嚏。

他知道镇上的人都在讨论自己。

但这些还算是小场面,当年梁施身死,李庆被判刑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漩涡上站过一回了。

梁施,李喻又想起了这个名字。

三年来每每自卑自轻,都是靠着咀嚼和她之间的点滴,然后咬着牙撑过来。

李喻一直执拗地认为梁施是回了她本身该待的地方。这才让唯一可依之人已经死亡这件事不至于沉重到压垮他。

这世上真有这么奇妙的事。天降一个为自己而来的人,刀子嘴,却是坦荡菩萨心。

救人出深渊,但不肯多留一瞬。

李喻未必全信梁施所说的自己将来前途斐然道路光明,但相信自己曾经真的得到过那么一些好运。

这天李喻起身去晨跑,跑着跑着又跑往墓园那个方向。镇上的人都猜错了,他不是专门奔着谁的墓去的,而是他会在里面兜转一圈,给那些积尘的墓扫扫灰。

或许是在磨时间吧,等着见鬼。

快到墓园的时候,有个大伯气喘吁吁地追上他,嚷着小伙子你钱包掉了,可让我好追。

李喻接过钱包,说了谢谢。

他忽然想起梁施说的那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所以,别灰心。

 (已完结)

作者:西红柿炒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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