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我踉跄着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人群中不知是谁从后方刺了我一刀,我狠狠摔在了地上。
后背正不断涌着鲜血,慢慢染红了白色的校服,还有墨灰的地面。
我抬头看着远处父母变为惊慌失措的脸,陷入进了黑暗。
……
两天前,我踏入了高考考场。
说实话,除了紧张之外,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
寒窗苦读三年,学校里几乎所有的老师都认为,我是本市状元最有力的争夺者。
父母也在期待着我能够一举夺魁,给他们挣足面子,今后可以在村里昂首挺胸地炫耀一番。
可一切都被坐在我身后的男孩毁了。
一进考场我就注意到了他,满目白花花的校服里,就他一个人穿了件明黄色的篮球服,顶着一头张扬的红发。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时有些胆战心惊。
我的座位被他压得很局促,而他正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并不好惹。
可看到我之后,他却放下了腿,给我腾出一点儿地方。
我冲他笑了笑,表示感谢,他突然问我,「你学习好吗?」
我没细想,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谦虚地说了句,「一般。」
很快,考试开始。
第一门,语文。
我下笔如有神助,几乎每一题都会,每一题都有的可写。
考试结束,我收好文具走出教室,好朋友钱佳正在门口等我。
她抱住我的腰,笑着说,「来来来,让我吸一口状元的仙气。」
我俩挡住了大半边的走廊,看着身后红发男孩儿晦暗不明的神色,我推开钱佳,「别闹,吃饭去。」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没成想有人却把它放在了心上。
下午回到考场,我的座位被挤得连一条腿都塞不进去了。
我礼貌地看着红发男孩,轻声说了句,「同学你好,能往后点儿吗?」
他斜着眼瞄了我一下,
「路惠然,一模全市第一,二模全市第三,三模全县第一,这就是你说的学习一般?」
我心猛地一跳,为了避免学校过度包装状元,近几年已经取消了模拟考试的全市大排名。
就连我和班主任也只知道是全市前十而已,他是从哪打听出来的细节?
我皱了皱眉,又一次重复,「麻烦你往后一点儿。」
他反倒把自己的桌子又往前踹了踹,用命令般的语气说,
「一会儿把卷子往外扯扯,我要抄。」
我看着他嚣张的嘴脸,有些气愤,转头冲站在门口的监考老师喊,
「老师,我这儿位置太小了。」
监考老师瞪了红发男孩一眼,他就乖乖地给我腾出了位置。
那时候我坐在椅子上还在沾沾自喜,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前一个小时,风平浪静,我十分顺利地答着题。
一个小时后,尖锐的物体开始戳我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有一些疼,但更要命的是,这个举动让我平静的心开始烦躁起来。
「给我抄抄。」细小的声音传来。
我不以为意,强迫自己集中精力继续答题。
可后背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频率也越来越快,我憋着气写完一道大题,然后举起了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指着身后说,「他一直拿东西戳我后背,影响我答题。」
监考老师只是示意性地敲了敲身后男孩儿的桌子,然后就离开了。
这令他更加猖狂,他开始踹我的凳子,把脚搭在我的椅子上,然后抖腿。
原本清晰的思路被搅得乱七八糟,我忍不住又一次举起了手,控诉着身后男生的行为,换来的却是老师的指责。
「这位同学,你频繁举手,已经影响到本考场的其他考生了!」
我看着周围的同学,他们偶尔看向我的面色确实很难看。
我放弃了,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偏袒身后的男孩儿。
但我知道的是,如果再让他干扰我的话,我的高考大概就完蛋了。
我认命地把卷子往外推了推,身后的小动作结束,我终于可以好好地答完了卷子。
考试结束,身后男孩儿一把搂住我的脖子。
我急忙挣扎,却被他用力勒住。
「路惠然,我劝你还是识相点儿,不然有你好看。」
他放完狠话转身就走,我看着他桌子上贴的身份签:蔡衡。
出了门,钱佳看到我闷闷不乐,于是问,「怎么了?」
我想起她家庭条件不错,平时又是个爱打听八卦的主,于是问,「你知道蔡衡吗?」
她一边拽着我往食堂走,一边给我介绍,
「蔡衡啊!他爸妈经商的,有钱有势,算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主。据说去年打残一个同学闹得挺大,没想到最后却私下解决了,估计是他爸妈没少出力。怎么,你惹他了?」
我沉默着摇了摇头,心里却盘算着,对上这样有背景的人,是否还有挣扎的空间。
第二天一早,我在校服里又加了一件吊带,希望能减轻一点儿伤害。
这次我提早了很多进入教室,更令人欣喜的是,监考老师换了!
我安安静静地答完了理综的前两小时,甚至开始幻想今天蔡衡没有胆子再作弊的时候。
后背又一次传来熟悉的痛感。
我努力地平复着心跳,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没法买通所有的监考老师。
我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再一次说出了蔡衡的暴行。
可新来的监考老师却说,「人家不小心碰到的,别那么多事儿。」
我低下头一言不发,任凭身后的人如何戳都岿然不动。
泥菩萨还有三分气性,我这次还真就不理他了,难道他还能抢走我的卷子抄吗?
我就这么忍受了半个小时,卷子不仅答完了,甚至比以往答得还要顺利两分。
尽管收卷后蔡衡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还是认为这场仗是自己胜了。
最后一科英语,选择题占比最大的科目,也是作弊最可能得手的科目。
我仍旧早早地到了教室,认认真真地写着卷子,在蔡衡第一下戳我时,我已经答完了所有题目。
所以,任凭他如何折腾,我都不为所动。
可他不知道何时将钢尺开了锋,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气急败坏地用像刀片一样的尺子划伤了我的后背。
我已经感觉到鲜血在顺着后脊缓缓流淌了。
我特意穿上的吊带,吸水能力强,反倒成了掩盖他罪责的工具。
一刀又一刀,我确信监考老师看到了蔡衡的动作。
因为他与我对视时,心虚地移开了眼。
考试结束,我几乎是在监考老师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准备跑了。
但还是晚了一步,蔡衡抓住了我的后颈,对着我的耳朵说,
「路惠然,你挺有骨气啊!」
我吓得开始颤栗,我在想他会不会直接把我从四楼的窗户扔出去。
但他没有,他松开禁锢我的手,拎起书包,转身就走。
我的背开始火烧火燎地疼,但我现在只能忍着疼痛,踉跄着往外跑。
我紧抓楼梯扶手,一点一点往下挪,汗水浸到伤口里,疼痛更加剧烈。
蔡衡站在教学楼的大门处,边上还围着几个人。
我不敢看他,仰起头往外瞅,看到了警戒线外正挥舞着双手的父母。
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我随着人流一起往外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埋怨,「别挤!」「有病吧!」「着急投胎啊!」
下一秒,有人猛地推了我一下。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刺痛感自后向前,让我无法呼吸。
我眼前发黑,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人群尖叫着散开,温热的血液自后背奔腾而出,染红了我身下滚烫的地面。
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父母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们不断向前推动着警戒线,一边指着我一边焦急地和保安说着什么…
而后,我陷入了一片漆黑。
……
我有些恍惚,等反应过来,发现钱佳正抱着我的腰,笑嘻嘻地说,
「来来来,让我吸一口状元的仙气。」
我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回过头,是面色不善的蔡衡。
老天有眼,我竟然没死,我重新回到了高考的第一天。
我一边说着,「胡说什么,我也就语文好点儿而已。」一边把钱佳拉起来赶快走。
转弯的时候,我悄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蔡衡,他低着头仿佛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这样的解释能不能瞒过他。
下午,我带着一颗忐忑的心早早地来到了考场。
没一会儿,蔡衡来了,他静悄悄地坐在了我身后。
冷汗顺着我的脖颈流淌,这样炎热的天气里,我的手脚却十分冰凉。
蔡衡戳了戳我的后背,熟悉且令人恐慌的感觉袭来,我像是受惊的猫一般一下子弹开,吓了他一跳。
「路惠然,一模全市第一的成绩,竟然还敢说自己学习一般。」
他漫不经心地重复着之前的话,却让我起了一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蔡衡看我不说话,于是接着命令,「一会把卷子往外扯扯,我要抄。」
为了保全自己的小命,此时的我低声下气地应承着,「好的。」
他一愣,大概是没见过像我这么识时务的软骨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看似软弱的我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对付他。
为了降低蔡衡的警惕性,数学考试中我全程把卷子垂在左侧。
在监考老师警惕的目光中,考试结束了。
蔡衡依旧来揽住我的脖子,只不过这次动作温柔了许多。
尽管如此,我的胃还是不受控制地泛着酸,感觉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
蔡衡有些兴奋地说,「路惠然,我看好你。明天好好表现,以后我罩着你。」
我像只鹌鹑般低着头,仿佛被吓傻了一样。
但我只是在强忍着胃部的不适。
蔡衡用力拍了拍我的头,然后离开了考场。
在教室门口等着我的钱佳凑过来问,
「你怎么会认识蔡衡啊?他可不好惹,你躲远一点。」
我把书包塞进她怀里,飞快地冲进厕所。
我吐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的干呕。
钱佳反应过来赶忙拍我的背,安慰着,「没考好就没考好,身体重要。」
我接过她递来的水,漱了漱口,解释说,「可能是中午吃得不干净。」
晚饭后,我摁着钱佳做了几道理综题又强迫她背了些单词,希望明天能帮到她。
第二天,理综考试前,我对蔡衡说,
「同学,我理综不按顺序做,最后十分钟给你抄可以吗?」
他皱了皱眉,揉搓着炸毛的红发跟我讨价还价,「至少得二十分钟吧,我还得抄填空。」
我装作很纠结的样子,嗫嚅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蔡衡掏出那把熟悉的钢尺,用已经开了锋的那面冲我脖子比划。
「十五分钟,一分都不能再少了。」
我抬头看向讲台上的监考老师,他正看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真荒唐啊!一个自诩最公平的考试,连执行者都不能确保正直,又怎么去要求参与者?
因为已经做过一遍卷子,两个半小时的理综,我只用了一个小时就都答完了。
我盯着空白的答题卡,思绪万千。
我有很多想法,提早交卷,给蔡衡错误答案,又或者去举报监考老师。
但哪一个选择,似乎都威胁到了我下一阶段的生命安全。
我老老实实按照之前谈好的时间将答案摆在了桌上。
听着身后奋笔疾书的「刷刷」声,我的恨意到达了极致。
我不可能让蔡衡抄得这么顺利!
下午的英语试卷,我半个小时就答完了。
然后,我用了四十分钟来分类简单题、中等题还有难题。
我把简单题的正确答案填在了答题卡上,中等题正确错误比例大概控制在 3:7,而难题全部都是错误答案。
我将填好的答题卡放在桌角,让蔡衡抄个痛快。
他是个急性子,抄完后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他如我所料地选择了提前交卷。
蔡衡走后,我急忙用橡皮擦拭着错误答案,然后把它们更改为正确的。
等都改完,我伸了个懒腰,视线却被门外一张面色不善的脸所吸引。
是蔡衡!
他看见我改答案了!
可我明明是看到他离开后才开始改的,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突然想起刚才监考老师好像出去转悠了一圈。
收卷铃声响起,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座位上,不敢出去,尽管蔡衡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钱佳来到教室找我,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我昨天给她压的题都对了。
可我完全提不起兴趣。
我看着楼下已经走得稀稀拉拉的考生,一股悲怆的心情油然而生。
背起书包,认命地跟着钱佳往外走。
蔡衡倚在教学楼大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周围仍旧围着一圈人。
在看到我的瞬间,蔡衡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我看着他紧握的刀,猜测上一世自己应该就是死在了这把凶器之下。
我用颤抖的手拉着钱佳赶快往外跑,只要我们穿过操场,跑到警戒线前的保安和警察身边,我们就能活。
我从没有想过五十米竟然有那么长,长到我们被人追上时才刚刚跑完了一半。
我跟钱佳身高体重相似,不熟识的人从背面经常认错。
这次的凶手也是一样,他一开始抓住的是钱佳的肩。
我不能让钱佳去遭受我曾遭受的一切!
我飞速转身然后用尽全力把她推倒在一旁,然后眼睁睁看着刀捅入我的心脏。
眼前的凶手就是之前站在蔡衡身边的一个青年。
在不断加剧的疼痛中,不远处警察保安飞奔前来。
而蔡衡依旧倚着门抱着胸,一脸淡然地看着这一切。
钱佳跪在一旁,手忙脚乱地给我堵胸口上的血,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伴随着难熬的疼痛又一次陷入了漆黑。
……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又没死。
睁开眼,我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高考前一天的中午。
我盯着手机上的日期愣了许久,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循环。
我坐起身,看着宿舍里还在午睡的室友,悄悄爬了起来,换上校服出了学校。
在校门口的服装店买了一身普通的运动套装。
蔡衡不知道我来自哪个学校,或许就查不到我的身份。
我有些幼稚地想。
两次的死亡令我对高考这件事有了很强烈的畏惧感,我不知道自己要用怎样的方式,才能既保全性命,又能保证多年苦学的成果。
当天晚上,我特意告诫钱佳,「考完试我去找你,你别乱跑。」
因为提前和钱佳打好了招呼,蔡衡并没有听到我所谓「状元」的头衔。
以防万一,我甚至用 2B 铅笔把桌子标签上的名字涂成了一个黑旮瘩。
蔡衡在数学考试之前没有再威胁我,这让我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我控制着写题速度,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突兀。
不过,一道探究的视线令我很不舒服。
是监考老师,他就站在蔡衡身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的卷子。
几分钟后,刺痛感传来,「卷子挪挪,我要抄。」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我认命地挪着卷子,然后看了一眼正在教室里不断走动的监考老师。
他目不斜视,胸前的监考牌在阳光反射下熠熠生辉。
我的胃又开始抽痛,我知道这大概是心理问题导致的。
于是飞快地答完剩下的题目,然后申请了提前交卷。
监考老师同意后,我离开了教室。
透过后门的窗户,我看到自己的答题卡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在桌上摆着。
没有身体的遮挡,蔡衡正抄得痛快。
我捏着拳头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注意到身后正在巡查的监考小组。
一个老师上前拍了拍我的肩,我这才从即将崩溃的心态中脱离。
「同学,交完卷就离开考场。」
我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再赌一次吧!
我指着留在桌面上的答题卡问,「答完的卷子就这么放着?」
话音刚落,正好对上了屋内监考老师以及蔡衡探究的视线。
蔡衡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接着写,监考老师微不可查地冲我身后点了点头。
「同学,我们的老师都经过严格培训,你可以离场了。」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教学楼,站在我死亡了两次的操场上,突然产生了一股无力感。
我似乎怎么做,都逃不掉了。
我看着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翘首以盼的家长和老师,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我不敢接受老师们热情的盘问,于是一转头扎进了保安室。
保安看到闯进来的我有些惊讶。
我低着头绞着书包带,可怜巴巴地说,
「叔叔,你让我在这躲一会儿,班主任要看到我提前交卷会骂死我的。」
在高考这件事上,保安大叔似乎有很强的包容心。
我坐在值班室里跟他一起盯着大门的监控。
如果我拥有了刚才考试的监控视频,有没有可能让蔡衡的成绩作废?
感谢学校安装的统一系统,不需要重新登录就可以查询其他教室的监控。
我趁着考试结束,保安前去维持秩序的空挡,将监控拷贝到了 U 盘里。
拿着有些烫手的 U 盘,再一次陷入了迷茫。
这份视频该给谁呢?
给监考委员会,刚刚也看到了他们的态度。
给警察,数据库里会留下我的信息,以蔡衡家的背景一定会查到我头上。
如果我全程配合蔡衡作弊的话,有没有机会将视频交给更高一级的教育局呢?
但这就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我是否会判定为蔡衡的同党,也被取消成绩?
综合考量下,我决定剩下的两场考试都提前交卷。
将自己抽出身,让蔡衡和监考老师来完成作弊行为。
英语考试后,我攥紧 U 盘,穿过刚刚聚集了一些的人群,往早就搜索好的地方跑去。
过马路时,一辆货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直直地撞在了我的身上。
五脏六腑移位的疼痛令我瞬间失去了知觉。
直到躺在地上,我才恢复了一些意识。
货车司机下了车,跑到我身边,一边喊着,「姑娘,姑娘你没事儿吧?」
一边抢走了我手里攥着的 U 盘,然后掏出手机报了警。
他们竟然已经知道我复制了监控?
我在一片绝望中再一次陷入黑暗。
……
再度醒来,时间竟然回到了三月。
这是要进行一模的日子啊!
如果我模拟考试考得很差,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之后的一切?
又或者我根本不会跟蔡衡分到同一个考场?
逐步倒退的循环似乎知道我的无奈,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准备。
我在一模考试考出了历史的最低成绩。
老师家长轮番上阵,甚至都惊动了校长和教导主任。
但还是止不住成绩的一落千丈。
从一模到二模,我妈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
但我必须得狠下心继续装下去,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成绩还有性命。
至于学校传出我之前考试都靠作弊的风言风语,别说我不放在心上,就连钱佳都懒得去辩解。
毕竟到目前为止,她是唯一一个有不会的问题还乐颠颠跑来问我的人。
高考前几天,下发了准考证。
我看着跟之前完全不同的考场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我跟钱佳吹牛,说这次一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两天考试,没有任何人打扰,顺利得好像做梦一样。
但我听说,另外一个考场好像有个男孩子被捅死了,后背全是血。
他平时成绩很不错,有冲状元的潜力。
我突然有点儿难过和自责,好像我才是杀掉他的罪魁祸首。
出分那天的午夜十二点,全家围在电脑前,他们都是一脸紧绷,看起来十分紧张。
只有我一脸轻松,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分数肯定在七百以上。
同一时间查询的人太多了,网页上的圈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大约半个小时,在一次刷新后,界面突然弹出:438 分。
我看到这个成绩时如遭雷击,按照我的估算,不加理综差不多是这个分。
可现在,438,是我四门科目加起来的分数。
我的家人、朋友、老师、同学对此并不感到诧异,因为我一模和二模的分数也就差不多就这样。
我关掉查询页面,浏览器首页挂着一条血红色的字,上面写着:本市理科状元——蔡衡,总分 727,数学、理综均为满分。
我的心一下就凉了个彻底,汗止不住地往外冒。
没猜错的话,我的成绩被蔡衡顶替了。
也就是说,无论我用什么方法,都躲不开蔡衡。
看着父母明明很失望还强装无事的表情,我恨不得现在就冲出门给蔡衡一刀。
或许,作为普通人的我终究无法与蔡衡一家匹敌。
我甚至在想,如果循环真的到此为止的话,我就复读一年,我一定要考上理想的大学。
可又忍不住担心,今年是蔡衡,明年会不会还有王衡、李衡、张衡来顶替我的成绩呢?
我明明又恐惧又气愤,还带着一丝担忧,但却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
再睁眼,我猛然发现,循环又开始了。
也就是说除了死亡,成绩被替换也是开启循环的标志之一。
现在是高考当年的一月。
这个时间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我一直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我总是想通过改变自己的外表、举动或是成绩从而去改变最终的结局。
但事实证明,这些都没用。
因为从一开始错的就不是我,是蔡衡他们一家。
是他们侵犯了其他学生本该拥有的教育公平。
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
如果不加干预的话,他们甚至可以将这些肮脏的事情包装成一项冠冕堂皇的生意。
所以今天,应该是一个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日子。
我翘了一天课,跑到附近的网吧,疯狂搜索着本市今天举行的各类活动。
多方查询但始终没有收获。
我回到学校,趁着午休向钱佳打听,问她知不知道本市有学校这两天举行考试。
她悄悄拿出手机,在几个贴吧和群组里翻了翻,然后告诉我,
「隔壁私立高中的学神,还有个叫蔡衡的校霸请了一周假,说是去参加北京的保送选拔考试。」
我突然想起钱佳在之前的循环里曾说过,蔡衡当年刺伤的同学,好像就是他们学校的一个理科特长生。
打听到蔡衡回来上学的当日,我下午又翘了课,在他们学校门口守了半天,守到了刚刚放学的那位特长生。
刚开始他有些抗拒,但当我一提到蔡衡,他就立刻引我到了附近一家咖啡厅落座。
「许莫忧。」
「路惠然。」
循环这种事总是有些说不口,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和许莫忧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磁场,甚至可以说是默契。
当我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好像进入到了某种循环时,许莫忧竟然有些兴奋。
他打断了我,开门见山地表明自己也进入到了循环之中,而且已经死掉很多回了。
「蔡衡这人真不是个东西。我不去考他捅我;我去了没来得及给他答案他捅我;我给了答案他自己抄串了也捅我;试题分 AB 卷他没查清楚结果分数低还捅我。」
显然,蔡衡是从这次考试中吸取到足够的经验,并且解决了高考花卷的问题,这才能对前排的同学下手。
许莫忧一肚子怨气,接着骂,「就连我请假都会回到循环中去,真 TM 没辙了!」
果然,缺席考试也会回到循环。
我揉了揉鼻子,问了一个我一直很困惑的问题,「以蔡衡的家境,他出国不是更好吗?」
许莫忧翻出了一张报纸,最大的版面上印着「扎根祖国大地,青年献身基层」的文字。
「蔡衡父亲前一阵刚做了这个主题的演讲,现在让自己儿子出国,这不等于自毁前程。」
我跟许莫忧大致说了我经历的多次循环,他突然向我靠近,有些激动地问,
「在你的循环里,我是被刺伤而不是刺死?」
「据我了解释这样。」我有些心虚,毕竟这是从钱佳那得来的消息。
许莫忧低下头,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我耐不住气氛的僵持,先一步开了口,
「我猜测,只有制止了蔡衡之后的一系列作弊行为,我们才有可能结束循环。」
许莫忧猛地抬起头,有些暴躁地挠着一头短发,没好气地说,「这比登天还难!」
我安抚他,努力地梳理着思路,「首先要保证你不会死。」
发泄完之后的许莫忧冷静了些,连带着脑子也清醒很多,
「我一会儿去买一件厚点的背心。反正现在天冷,我天天穿着也看不出来。」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其次,我们要让蔡衡作弊伤人的事情发酵。蔡衡大概是因为这次事件被私下解决,才有了下一次作弊杀人的想法。」
许莫忧看起来有些苦恼,「私了?那估计是我家里人的主意。」
「我爸妈在蔡衡父母手底下讨生活,不然我也不能被蔡衡压榨成这样。」
在短暂的交流后,我得知许莫忧每次遇袭的地方都是校门口不远处的小巷。
虽然时间各有不同,但位置始终一样。
至于他家为什么最后选择了私了,无外乎有两个原因,一是赔偿足够高,二是威胁足够大。
「我试过将蔡衡威胁我作弊的证据发给报社,或者报警,但始终没有回音。」
许莫忧翻出了蔡衡与他的消息记录还有录音。
我仔细地浏览了一遍,发现这些都只是口头威胁,没有任何能证明蔡衡作弊的实质性证据。
这种莫须有的证据,确实无法证明什么。
仔细想想,原来的许莫忧一直在自己的循环中,如果不是我的循环时间提前,我们俩应该不会碰到一起。
可既然碰到了,那就给了我们操作的机会和空间。
「或许我们要掌握的,是他故意伤人的证据。」
聊完之后,我们二人信心满满,在咖啡店门口分开。
出门没一会儿,我远远看见许莫忧被突然窜出的几个人拖走。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我小跑着跟在这群人身后,只看见许莫忧倒在血泊里,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对我做着「快走」的口型。
我看到蔡衡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然后蹲下一拳一拳砸在了许莫忧脸上。
我没骨气地跑了,跑到无人处报了警又叫了救护车。
我躲在一个破烂的纸箱里,看到蔡衡接了个电话后几人四散而逃。
救护车的警报响起,医护人员下车给许莫忧止血,其中一个医生摇了摇头,然后给他盖上了白布。
我不知道许莫忧是不是又重新进入了循环,但我很难受。
为他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也为自己的毫无办法。
深夜,我完全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放映着许莫忧浑身是血的画面。
后来是钱佳给了我几颗褪黑素的软糖,我这才一下子昏睡了过去。
……
醒来,循环又开始了。
但奇怪的是,时间没有提前,我跟许莫忧困在了同一个时间段里。
更可怕的是,我的身体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
也不能说是问题。
我昨天晚上思考时抠破了下巴上的一颗痘,按理说今天它应该会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但并没有。
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循环了,因为我没有了满血复活的能力。
这一次,我必须努力地思考到方方面面,让我和许莫忧都有活下去的可能。
虽然许莫忧只能选择和蔡衡去北京考试,但我可以在这儿进行一些操作。
我在班主任十分无奈的眼神里请了好几天假,然后去到了县城各大服装市场。
在我的不屑努力下,最终买到了两件作战背心。
卖货的大姐说这玩意儿刀枪不入,可以媲美金钟罩铁布衫。
但我拿水果刀试了一下,只能卸掉一部分力气,并不能完全阻隔伤害。
可这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多了。
我还从钱佳那借来摄像机,把它早早地藏在了许莫忧被刺伤的小巷里。
剩下的时间,我用来了解蔡衡的家庭背景。
蔡衡父母虽然做生意,但一家人却没有住高档小区或者别墅。
而是在蔡衡学校周边买了个带小院儿的学区房。
趁着蔡衡这次还没动手,我把买好的作战背心交给许莫忧,并找他要了身他们学校的校服,顺利地混进了蔡衡家小区。
再拿上些水果、奶茶、暖宝宝,我很快就跟小区的保安、保洁还有保姆打成一片。
经过了解,蔡衡父亲名声还不错,养成他这种无法无天性格的,更可能是他母亲。
蔡衡母亲老来得子,自然是千依百顺地宠着。
认为钱能摆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就算是事儿,扯开自己老公这张虎皮,也能挡个七七八八
她手下有房地产公司、科技公司还有教育培训机构。
本市的学校均采用他们公司的监控系统。
这就是我之前拷贝视频被发现的原因。
几天后,蔡衡满手是血回到家,被正在客厅看报纸的蔡妈撞了个正着。
蔡妈没有教育他不能伤害别人,而是埋怨他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这些画面,透过落地的玻璃窗都被我拍进了相机。
连同案发现场的视频,还有许莫忧提供的威胁记录和录音,一起拷贝进了 U 盘。
去医院看望许莫忧的时候,他因为失血过多还昏迷着,但好在性命无忧。
蔡衡和他母亲都在,俩人长得有点像,尤其是那上扬的眼角和目空一切的眼神。
明明是许莫忧受了伤,最后却是他父母站在一旁,低声下气地给坐在边上的蔡衡母亲端茶递水。
经过这么多次循环,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冷静地面对一切,但这一幕还是深深地刺激到我了。
他们轻而易举抢走的,是我们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得到的。
这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如果只是将材料交给相关负责人,我并不确定能维护我和许莫忧的安全与权利。
所以我决定尽可能地闹大这件事,闹到人尽皆知,闹到蔡家用什么办法都压不下来。
我拿上总结的所有材料,换上一身黑衣服外加口罩帽子,趁着夜色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黑网吧。
这儿算是学生们的秘密基地,没有监控也不会有警察,每天晚上都人满为患,没人会注意到我。
为了掩藏 ip 地址,我甚至鼓捣了一个沙箱软件还有一张没有实名的手机卡。
相关证据被发送给了所有我能查到的境内各个地区各个政府机构的邮箱中,还有各种类型的报社。
以防万一,我之前还花重金买了一堆软盘。
将所有材料都拷贝进这些软盘,趁着夜色,我把它们扔到了别墅区那些有钱人的院子里。
做生意的谁还没有点儿竞争对手。
被我一同选上的还有那些住在学区房里,挑灯夜战的学生家门口。
他们的父母大概愿意为了孩子的「教育公平」拼尽一切。
我忙了一晚上,天蒙蒙亮时,我扔出了最后一张软盘。
走在大街上,我突然慌张了起来。
脑海里放电影似的反复回忆着夜里的一举一动,生怕有什么疏漏。
等都回忆完,手机传来了钱佳的信息,「一切顺利。」
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下来了,钱佳成功帮我混过了昨晚的查寝,至少我还能有一份并不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我去哪才能保证自己不像之前一样被杀掉。
思来想去,我去了现在就开着门的医院。
有保安、有医生,就算被捅还能得到最及时的救治。
许莫忧已经醒了,我俩在病房里,一人抱着一个手机,拼命地刷新着新闻首页,但始终没有看到希望看到的一幕。
就在我俩已经完全死心,以为这次循环也没有盼头了的时候,网页上跳出一张巨大的图片,大到手机屏幕都快放不下了。
是蔡衡一家三口的照片,还有和之前一样鲜红色的大字,只不过标题变成了:「考试作弊,教育公平谁来定?」
出乎意料的是,昨天的软盘真的扔对了地方。
整个互联网外加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全是他们家的新闻。
不仅是蔡父蔡母克扣员工待遇的丑闻,就连蔡衡过马路闯红灯,骑自行车别了小姑娘这些事儿都爆出来了。
一家人按起葫芦起来瓢,忙得焦头烂额,完全失了平日的冷静与底气,根本没有空闲去查到底是谁传播的这些证据。
蔡家公司的股票跌停,蔡衡直接被带到了派出所。
此外,蔡家公司多年内的违规操作都遭到了严格审查,相关事件被公示在报纸上。
里面有几个人的照片看着很眼熟,就是无数次循环里那些不闻不问、一昧偏袒蔡衡的监考小组成员。
这样一来,他们倒是能在监狱里重逢了。
我终于摆脱掉蔡衡一家,可以继续我的高中生活。
受蔡衡事件的影响,今年高考出乎意料的严格。
座位轮换、AB 卷、信号屏蔽器、金属检测仪、外省老师循环监考、交警特警维持秩序,以及联网监控系统和统一的中控室全安排上了。
这次还没查成绩,班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激动地言语混乱,
「路惠然,状元,满分啊!理综和数学,727,太牛了!」
我的父母、老师、学校还有自己的电话被打爆,采访一个接着又一个。
我真的让父母和老师能挺起胸膛地说,「我们培养了一个状元。」
最终,我以全额奖学金的形式拿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学法。
四年后的毕业典礼上,我对着国旗庄严宣誓: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律师,我保证忠实履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工作者的神圣使命,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拥护社会主义制度,维护宪法和法律尊严,执业为民,勤勉敬业,诚信廉洁,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努力奋斗!」
「宣誓人:路惠然」
……
(喜欢看 he 的读者到这里就可以算结局了。)
请各位读者做好准备,结局二即将上线。
【循环结束,逃脱成功!】
……
尽管最后的结局还算圆满,但摘下眼镜,那种窒息和无力感仍旧在脑海中盘旋。
公司的总负责人上台:
「感谢领导们百忙之中参与『前路公司』的体感游戏。首先恭喜各位,游戏胜利。」
「设计这个游戏除了推广本公司的科技产品外,另一个目的是纪念我的好友。」
「令人难过的是,现实世界没有循环之说。很幸运这是个游戏;但很不幸,这只是个游戏。路惠然永远留在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夏天。」
「虽然多年后蔡衡一家和案件牵涉人员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我仍为那个纯净美好的女孩儿惋惜。」
「我是『前路公司』创始人钱佳。」
「感谢倾听,祝各位能有光辉璀璨的未来,祝所有学子前路皆是坦途。」
……
许莫忧番外
高考前夕,蔡衡弄到了两个保送考试的名额,有我一个。
但其实本来就有我的名额,蔡衡父母找关系又给他多弄了一个,不知道后来怎么变成了他分我一个。
我的父母在蔡衡家的公司讨饭吃,所以平日里蔡衡抄作业啊,逃课顶包啊,我一般都不拒绝。
可这次如此严格的保送考试,他也要我帮他作弊。
由于家里老人轮番生病再加上蔡衡不断威胁,我最终还是同意了,在考试过程中顺利地让蔡衡抄到了答案。
但两个星期后保送名单出来,里面没有蔡衡的名字,只有我的。
那一刻,我知道,完蛋了,那场考试应该是分了 AB 卷。
当天放学,蔡衡带着他的小弟把我拖到小巷,然后刺了我肚子一刀,他说这就是背叛他的惩罚。
我倒在血泊里,被路过的一个女生相救,最终捡回来一条命。
听我爸妈说,他们签了蔡衡母亲带来的谅解书,因为钱,也因为生活。
我很理解,但并不赞同,所以我提前加入了保送学校给我抛出橄榄枝的项目组,连高考都没参加。
但我知道,蔡衡是当年的市状元,一个连答案都抄不明白的人,是状元。
我以为他只是又找了一个比我更厉害的枪手而已,也就没太在意。
直到多年后,我成立了一家游戏公司,一个叫钱佳的女人找到我,说想跟我合作一个体感游戏。
仔细一交流才知道,原来当年是蔡衡替换了她好友路惠然的成绩。
更可悲的是,那个叫路惠然的女孩儿已经死了。
因为蔡衡没有抄到答案,所以气急败坏地找人把她捅死了,然后又偷走了她的成绩。
路惠然的父母申诉无门,因为人不是蔡衡亲手捅的,是找人做的,而那个人不过是个替罪羊。
到头来,路惠然的父母没了女儿,还没拿到一分钱,入狱的也不是真正的凶手。
今年年初,蔡衡在一次醉酒后意外吐露了事实真相。
这件事被当时在场的一位媒体人报道,飞速在网络发酵。
路惠然案重新审理,蔡衡和他的父母被捕入狱。
此外,还成立了专案组,对当年的监考老师、监控设备厂商、考试排期负责人等相关人员都进行了详细调查,力求还原当年考试的真相,让所有犯罪都无处可藏。
钱佳设计游戏的目的,是怀念好友,她想给路惠然一个更好的结局,完成路惠然的梦想:考上状元,成为律师。
我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我把自己放进了这个循环游戏里,让路惠然将我拉出泥潭。
一如当年,那个在路边救我的姑娘,给了我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惜再也见不到了,因为她们是同一个人。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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