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虐得你久久不能恢复的短篇小说?

2022年 9月 22日

(一)

如果不是打开监控,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我的老婆,竟被欺负成这样。

我的老婆,是一个农村人,准确的说,她是被我妈从山里「买」来的。

在她之前,我曾经有一个相恋八年的女朋友。就在我跟她求婚的前一天,我们出车祸了,我眼睁睁的看她没有了呼吸。而我也受了重伤,永远的失去了生育能力。

很长时间以来,我无法面对现实。我无数次想过随她而去。但是看着渐渐变老的母亲,我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我的存在,几乎占据了我妈的整个生活。她把我养大,供我上学。我知道她很不容易,所以,我不能不负责任的丢下她。

自从出事之后,我开始不停的工作赚钱,希望可以弥补心里的那份缺失。慢慢的,我有了自己的公司,积累了一些财富。

看似一切慢慢的回归正常,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无数个午夜梦回,我依旧会心痛于那场惨剧,带走了我最爱的女孩。

时间是抹平一切的良药,对于旁观者,尤其是这样。随着我年龄的越来越大,我妈开始有意无意的安排我认识各种人。

也许是那段感情太过深刻,我始终无法接受任何人。我一边应付着我妈,一边赶走那些跟我相亲的女人们。

就这样,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我妈带回来一个人,就是我的老婆,她叫张安静。

 

(二)

张安静是被我妈「买」来的,准确的说,是我妈给了她家里一笔钱后,让她来给我当老婆的。

我妈觉得,我相亲失败是因为城里的女孩子要求太高,再加上我的身体原因。所以我妈托人花钱找到了张安静。

一个急需用钱又身世清白的女孩。

张安静家里真的很穷,她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留下她妈妈和四个孩子。张安静是大姐,从小就照顾弟弟妹妹们。

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段时间,张安静的妈妈查出了心脏病,需要花大价钱治病。张安静拿不出这些钱,但是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操劳一生的母亲就这么离去。

我妈的出现,就像一颗救命稻草一样。张安静抓住了这颗稻草,来到了我家,给我当老婆。

了解了张安静的来意,我非常抵触。

一方面是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包办婚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张安静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双布鞋,脚底还粘着泥土。藏蓝色的长裤已经洗的发白。上衣是件老式衬衫,松松垮垮的穿在她身上,显得更加单薄瘦弱。

她站在我妈身后,怯怯的低着头,手攥成一个拳头,整个人像个商品一样不安的缩在那里。

我非常严肃的拒绝了我妈,并且告诉她,如果她执意把张安静留在家里,我马上就离开家,搬出去住。

我妈听了我的威胁,沉默着没有说话。

张安静还是在角落里低着头,我走到她身边,告诉她,我的身体不好,以后没有办法要孩子,况且我心里有别人,是不可能跟她结婚的。

张安静听完抬起头看着我妈,眼神里有乞求,也有无助。

我妈冲她摇了摇头,说,安静,我一会儿把你送回车站,你回家吧。

张安静又把视线转向了我,她的眼睛红红的,有些肿,也有些疲惫。

她突然跪在我面前,用夹杂着乡音,不标准的普通话,哭着说:求求你们让我留下吧,不结婚也没关系,我有力气,可以干活。我不要钱,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我看着张安静,她的头发短短的,齐根绑在耳后,很明显是最近才剪掉了长发,我想,她已经穷到要卖头发的地步了吗?

我把她扶起来,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轻。可是听我妈说,她在家里干活,可以扛起 100 多斤重的麦子。

说实话,她是我见过最土的女孩子,也是我见过最落魄的一个。

她还是缩着身子,肩膀微微有些颤抖,可能是害怕我拒绝她。阳光照在身后,我的影子笼罩着小小的她,那一刻,我突然对张安静动了恻隐之心。

我没有继续看她,拿起车钥匙,走到玄关,穿好鞋子。开门的那一刻,我告诉妈:留下她吧,家里缺个保姆。

 

(三)

我开着车,心情有些烦躁,说实话,我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

其实,之所以留下张安静,是因为有一瞬间,她跟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了。

都是瘦瘦小小的身材,只不过我的女孩总是抬着头,像个骄傲的小公主,而张安静,永远低着头,仿佛是个从乡下来的小矮人。

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还是决定回家。

还没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果然,张安静已经系上了围裙,正在给我妈端汤。

看到我回来了,她又跑到了厨房,拿了一副碗筷,摆好放在餐桌上。

我不情愿的坐在桌子上,张安静给我们盛好饭,就放好围裙,去了杂物间。

我妈给我使了个眼色,说打算把杂物间给张安静住。我没有说话,问我妈:为什么张安静不一起吃饭。

我妈告诉我:张安静说自己包袱里有吃的,饿了就吃。

我看着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重新添了碗筷,走到杂物间,想叫张安静一起吃。

门没有关,张安静蹲在在地板上,对着杂物间那扇小小的窗户,左手里拿着一块硬硬的饼,右手拿着一根黑黑的咸菜,正在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一路奔波,她肯定又饿又渴。

我轻轻的敲了敲门,她转头,嘴巴里还塞着满满当当,她有些受惊的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告诉她,盛好饭了,第一天见面,一起吃个饭吧。

她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摇了摇头。她冲我一边笑,一边晃了晃手里的饼,有些讨好的样子。

我看着她,说,你不来一起吃饭,那我给你端到房间好了。

果然,这句话起了作用,张安静立马放下手里的饼和咸菜,站了起来。

坐在饭桌前,她有些拘谨。

她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青菜,我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她没来得及拒绝。

张安静不像我认识的其他女生,她一点也不挑食,哪怕是肥肉也来者不拒。

我妈夸她做菜的手艺好,问她,是不是很早就下厨了。

张安静掰着手指头想了想,说从六岁开始,就做饭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晒的黝黑,比起同龄人,她应该吃了很多苦吧。

 

(四)

吃完饭,张安静收拾好厨房,就去打扫杂物间了。

我妈拿了一套不用的被褥,给张安静送了过去。

我坐在客厅处理工作,听见我妈在给张安静安排工作。

我妈单身多年,性格多少有点吹毛求疵。

她要求张安静每天早上要早起给我做饭,然后打扫房间,还要出门买菜……

张安静拿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一笔一画认真的记下来。

第二天,我起床之后,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张安静准备的早饭,我看了眼手表,时针指在六点半。

她估计五点多就起来忙了。

吃完早饭,我妈还没有起床,张安静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按照我妈昨晚的指示不停的打扫。

我拿起车钥匙,准备去公司。

天气预报上说,近期台风梅花二号将于晚间抵达我市,届时将有雷暴天气,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天还没黑,外面就已经开始了狂风暴雨模式。楼梯间,听到公司的女职员在打电话,一边撒娇一边让男朋友来接。

南方的台风天确实恶劣,不开车的话,非常不方便。

雨越下越大,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来来往往的车辆,载着南来北往的人,往家的方向赶去。

经过最后一个红绿灯,在一棵大树下,我看到了穿着雨衣骑着电动车的张安静。

她小小的身板晃晃悠悠,正在努力维持着平衡。

车筐里满满当当的菜被小心翼翼的放在雨衣下,连同电动车的电瓶也被雨衣包裹起来,可是雨衣不够长,张安静的整个后背都漏在外面。

还是昨天的那件老式衬衫,已经全部淋湿了,紧紧地贴在她瘦削的后背上。

跟在她后面,我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拐进小区。

把车停在车库里,走到一楼,张安静刚好也到电梯口,她跟着我进了电梯,一瘸一拐的,显然腿受伤了。

雨水从她身上滴滴答答的淌下来,在她脚边围成一道细细的环。她紧紧的抱着怀里的菜,冷的有些发抖。

看着她缩成一团,我把她怀里的菜接过来。

她还是昨天的那副样子,有些讨好又有些紧张。

我背对着她,说:「下次下雨困在外面,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顺路的话,可以一起把你带回来。」

她赶紧摆手拒绝我,我却突然想起来,张安静根本没有手机。

吃过晚饭,雨也停了。我妈去打麻将了,张安静在厨房洗碗。

我叫她陪我到楼下转转,她瞪大眼睛,有些害怕又有些犹豫。

我笑着逗她:「怎么,怕我把你卖了吗?」

她却一本正经的说:「我怕你们不让我在这里工作了,要把我送回去。」

她认真的表情让我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

我拿好车钥匙,不等她拒绝,只说在楼下等她。

五分钟后,我看到张安静一瘸一拐的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的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攥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非常警惕。

我有点想笑,不知道此刻她的脑子里在脑补些什么。

把她放在商场门口,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特意走的慢了些,好让她跟上我。

带她来到手机专卖店,她明白了我的用意。

我知道她肯定要拒绝我,所以只说这是我妈的意思。因为今天买菜联系不到她,所以才让我带她来买手机,方便以后工作需要。

张安静点点头,显然相信了。

我让柜员给张安静挑了一台手机,张安静有些好奇的看着柜员的展示。

我坐在一旁等她。

张安静跟着柜员,认真的学习拨号和短信。

她学的很快,店员一直在夸她。她有点害羞的转头看我,但还是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原来坚强的张安静,也是个爱听夸奖的小女孩。

这是遇见她以来,第一次看到真正开心的张安静。

买完手机,准备回去的时候,我看到张安静身上,松松垮垮的穿着我妈的旧衣服。

恰巧经过一家女士服装店,我带着她走进去,想象着前女友的感觉,我给张安静挑了几身衣服。

她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我把衣服塞到她手里,告诉她,希望她好好工作,照顾我妈。

我让她在商场门口等着,我去开车,她乖乖的点头。

把车停好,刚想叫她。

我看到张安静温柔的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什么。

橱柜里摆放着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天鹅,亮亮的,照在张安静的眼睛里,也亮亮的。

我突然很好奇,此时的张安静,在想些什么呢?

她会不会羡慕这些闪闪发光的水晶,在她狼狈的人生中,她可曾也幻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白天鹅。

(五)

南方的八月,天气热的让人窒息,就连我妈这种特别爱出门的人,也整日开着空调,呆在房间里。

吃完晚饭,我在客厅里处理文件。

我妈神秘兮兮的坐在我旁边,告诉我,她发现张安静最近特别奇怪。

我妈晚上有起夜的习惯,有一次,她半夜起来,看见张安静刚从外面偷偷摸摸的回来,身上到处脏兮兮的。

接下来连续好几天,我妈都发现,她会趁晚上,大家睡了之后出门,直到很晚才回来。

我关上电脑,没有说话。

一个女孩子半夜出门总归不是一件安全的事。

我一边起身,一边叮嘱我妈早点休息,不要担心。

我妈打着哈欠回房间睡觉了。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是十一点半。

我把客厅的灯关好,假装困了回卧室休息。

果然,不一会儿,我就听见张安静蹑手蹑脚的走到玄关,轻轻的关上了门。

我等了一会儿,拿着手电筒,跟了下去。

小区里一片漆黑,已经没有灯了。

我环顾一圈,没有张安静的身影。

看来是跟丢了。

就在我准备上楼的时候,听到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打开手电筒,向那个方向照去。

张安静正左手抱着两个大矿泉水瓶,右手翻找垃圾桶。

她太认真了,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身上,都没有注意到。

我远远的叫了一声,张安静。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瓶子没有拿稳,都掉在地上。

她呆立在原地,缩着身子,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孩。

我走到她身边,捡起落在地上的瓶子。

天气很热,张安静的额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我一眼。

责备的话还没说出口,张安静的肚子咕咕的叫起来。

我才注意到,她的手紧紧的捂在肚子上。

叹了口气,有些心酸又有些无奈。

我把瓶子捡起来放回张安静手里,然后带着她去找吃的。

本来想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可是张安静却在路边的馄饨摊停下来。

问了价格,只要五块钱就可以买一碗,她偷偷松了口气,坐下来。

从衣服的兜里,张安静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块破旧的方巾,然后一层一层的打开,里面零零散散的躺着几枚银币,还有一张十块钱。

抽出那张十块,她递给老板,要了两碗馄饨。

我刚要伸手拦住,却被张安静非常大力的抓住了胳膊。

她指了指脚边的瓶子,有点底气不足的说:「你们对我那么好,我还给你们添麻烦了,这顿我来请吧,也没法给你吃好的。」说着就低下了头。

我没有继续反驳,我知道,这碗馄饨,是张安静目前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一大碗馄饨过来了,张安静闻着味道,抬起头,眼巴巴的盯着。

突然想起来,中午,她没来得及吃饭就被我妈派去买药,晚饭回来,又被邻居家的奶奶要求帮忙照看孙子,所以她应该忙了一整天没有吃饭。

张安静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饭,小小的脸快要埋在碗里了,看来真的饿急了。

我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填的满满的,忍不住帮她擦了下嘴角。

她有些呆呆的抬起头,没有反应过来,冲我笑了笑,又继续低头吃馄饨了。

吃饱后的张安静慢慢的放松下来,也许因为我们是同龄人,也许是因为她实在太孤独了。

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张安静也喜欢絮絮叨叨的跟别人分享,原来她也有很幼稚的一面。

只是她平常太没有安全感了,总是把自己隐藏起来,默默的低着头,安静的干活。

她说马上就暑假了,弟弟妹妹们要来看妈妈,她想攒点钱,到时候带小朋友们吃好的。

她还说弟弟妹妹们很懂事,长这么大,从来不乱花钱,连冰淇凌也没有买过,她总是很心疼。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心里却默默想,你才是最懂事的那个,为了这个家,居然要把自己卖掉。

 

(六)

张安静的妈妈接受了第一期的手术,身体在逐渐好转。

弟弟妹妹最近也要过来,所以张安静这些天以来,心情很好。

有时候,她在家里干活,会不自觉的小声哼起歌来。

不过她每次哼的歌都很老,只能引起我妈的共鸣,看着她们两个一老一小的互动,我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一天下午,公司不忙,提前下班回家。

我妈去楼下遛弯了,只有张安静在房间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出来接我,我有些好奇。

走到杂物间门口,才看见张安静在打电话。

她手舞足蹈的跟妈妈讲这里的生活。

她告诉妈妈,她在这里特别好,我很爱她,对她很好,带她买手机,带她出去吃饭,还给她买了新衣服。

她还说,自己住在高高的楼上,一个很大的卧室里,马路上的灯亮一晚上。

说完这些,她们娘俩还共同探讨城里的电费是不是不要钱。

聊了一会儿,医生在那边催着病人休息,张安静拍了拍胸脯,一边笑着一边让妈妈放心。

她说自己现在很有钱,可以照顾好弟弟妹妹,让妈妈也好好养身体。一切都有她。

终于,恋恋不舍的,妈妈那边挂断了电话。那一瞬间,张安静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头倚在腿上,对着墙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拿出那块熟悉的破旧方布,小心翼翼的打开,一脸认真的数着全部的家产。

数完之后,张安静宝贝似的放在枕头下面,抹了抹眼睛,然后起身,准备晚饭。

我连忙退回到门口,假装刚到家的样子。

张安静看见我回来了,麻利的跑过来,帮我把包挂好,又把拖鞋放好,还贴心的帮我把外套收起来。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如果有一天,张安静要嫁人,一定要嫁给一个很疼她的男人,要过很幸福的日子,因为她值得。

吃晚饭的时候,我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最近天气太热了,要发点红包犒劳张安静。

她赶忙放下碗,使劲摇头拒绝我,她说我们家收留她,还帮忙给妈妈治病,她已经很感谢了,她不能收红包。

我妈听后,礼貌性的问了一句,过几天弟弟妹妹来,手里的钱够吗?

张安静还是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的说够!让我们放心。

如果不是今天下午,我无意间看到她的无助和脆弱,我真的会被她骗过去了。

可是我知道,张安静在自己硬扛。

她只有自己,没有可以让她依靠的人。

不知道今天晚上,她又要跑多少地方,去捡瓶子卖钱。

张安静低头吃饭,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想起我身边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是跟男朋友小鸟依人的时候。

还有我曾经的女孩,她如果能活到现在,肯定也是个任性又依赖的小公主。

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张安静不会哭,她只会告诉所有人没事,然后自己默默承受和消化。

 

(七)

周六的下午,我睡完午觉,在客厅看了会电视。

张安静在杂物间走来走去,好像很忙的样子。

我假装去厨房端水,顺便想看看她在做什么。

端着水杯,在房间门口停下来,才发现,张安静对着镜子,正在试衣服。

自从买回那些新衣服后,她一直不舍得穿。只把这些衣服叠整齐,然后藏在柜子里。

平常干活的时候,总是捡我妈不要的旧衣服穿。

听见脚步声,张安静转头,正好跟我的眼神对视了,她有点害羞的挠挠头。

穿上新衣服的张安静,比往常漂亮了很多。只是她习惯性的缩着肩膀,所以看起来不太自信。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张安静,你挺胸抬头的时候,像个大学生。

张安静一边嘴上说着哪有,一边开心的昂起头来,不停的看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也红扑扑的。

平常总是看到她忙碌又朴素的背影,难得能发现张安静也有爱美的一面。

我倚在门框上,有些发呆的看着她。

电话响了,张安静弟弟妹妹快到了。

她迅速的背好包,蹬上鞋,拿好给弟弟妹妹和妈妈买的东西,大包小包的就要出门。

我看到外面刺眼的阳光,想象着大中午,张安静扛着这些东西,又热又累,四处问路的样子。

我拿好车钥匙,追了上去。

张安静坐在车里,心却早就飘到了远方。

她倚在车窗上,小手垫在下巴上,左顾右盼的看着车窗外。

终于到火车站了,弟弟妹妹已经在门口等了,张安静迫不及待的跳下车,跑到他们面前。

看着弟弟妹妹,我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张安静的时候。

都是瘦瘦小小的样子,穿的有些寒酸,看起来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小孩子不会说谎,妹妹一见到张安静,就说:姐姐,你比在家里没日没夜种地的时候胖了些,也白了些。

张安静开心的把妹妹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妹妹也开心的咯咯笑起来。

看着他们团圆了,我也放心了。

跟张安静打了个招呼,开车准备回家。

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发现,张安静的包袱都忘在车里了。

调头,回到刚才他们下车的地方。

我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处凉亭里,看到了他们姐妹三个。

弟弟妹妹坐在凳子上,手里分别拿着一块冰淇凌和一大袋零食,张安静两手空空的蹲在旁边,一脸满足的看着他们,时不时的帮他们擦擦脸上的汗水。

夏天的温度让人燥热,但是看着他们,我心里觉得特别平静。

回想起张安静平常省吃俭用的样子,半夜捡瓶子被我抓住的样子,舍不得吃馄饨的样子……

她对自己很抠门,却对家人很大方。

我承认现在的我,对张安静有些不一样。除了她身上的淳朴和善良,还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叫做归属感。

我买了两块冰淇凌,拿着向张安静走去。

看见我又回来了,张安静很吃惊,连忙问我怎么了。

我一边把冰淇淋递到她手上,一边指了指车的方向,告诉她忘记拿礼物了。

张安静呆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看见弟弟妹妹来了,她开心的连东西都忘记了。

陪着他们吃完雪糕,我打算把他们直接送去医院后再回家。

弟弟小声的说了句谢谢姐夫。

张安静手忙脚乱的就要捂住弟弟的嘴。

她抬起头想要解释什么。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弟弟的小脸,笑着说,不客气。

再次坐在车上,张安静一边嘱咐弟弟妹妹不要乱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的低着头。

送到医院的门口,她带着弟弟妹妹,拿着包袱下车了。

看着一大两小的背影,我喊了一声,张安静。

她转过头,我摇了摇手机,告诉她,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愣了几秒,张安静眼睛笑的弯弯的,轻轻的点了点头,拉着弟弟妹妹,有些害羞快步走进了医院。

 

(八)

张安静不在家的这几天,我跟我妈才真切的感受到她的重要性。

用我妈的话说,张安静看起来不言不语,但是干活却麻利又干净。

几天之后,张安静终于回来了。

她晒的更黑了,脸上的笑也变多了。

她告诉我,这几天,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去逛了公园,吃了夜市,还去了图书馆,遇到了很多城里的小学生。

她说,一定要供弟弟妹妹读书,考上大学,让他们走出大山。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除了敬佩,我竟然还有一丝心疼。

我想,她肩上的担子要更重了。

我没有告诉她,默默的记在了自己心里。

来年弟弟妹妹升初中的时候,我要帮他们办转学,这样张安静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日子一天天平淡又充实的过去。

张安静在楼下找了份兼职,平常忙完家里的事,她就去楼下发传单。

好多次看着她穿着厚厚的公仔服,笨笨的发传单。

夏天天热,发传单很累,有时候就给她带一杯咖啡。

还记得她第一次喝的时候,强忍着痛苦的表情,咽了下去。

怕我扫兴,还告诉我好喝。

从那之后,每次带咖啡,我都给她加很多奶或者糖。

我们两个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近。

立秋之后,傍晚的天气渐渐变凉。

公司在立秋那天,组织了团建,我叫着几个好朋友一起,第一次,也带上了张安静。

看得出来,她很紧张,左挑右选,终于定下了要穿的衣服,是一条白裙子。

她没有什么首饰,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跟我出门了。

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我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安慰她,只是一场普通的聚会而已。

其实,我想在今天,试着跟张安静表白在一起。

团建的地方是一处高档酒店。

朋友们也都带来了女伴。 

张安静下车之后,一直躲在我身后。

她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看到那么多打扮光鲜亮丽的女孩子,有点不知所措。

我把她从身后拉出来,紧紧的攥住她的手。

因为常年劳作,张安静的手有些粗糙,手心也因为紧张出了汗。

她总是想躲起来,我只好在她耳边,轻轻的说:她们姹紫嫣红,但是你出水芙蓉,自信一点,你今天最好看。

张安静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我坚定的眼神。

也许是听了我的话,她渐渐放松了下来。

团建开始了,所有的食物都是自助取用。

张安静好奇的东张西望,看着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的好吃嗯,她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看着张安静已经不那么怕人,我松开手,让她去吃点东西。

她小心翼翼的问我,是不是可以随便吃。

我告诉她,想吃什么吃什么,放开吃,我来买单。

她开心的去拿餐盘了。

看着她蹦蹦跳跳,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心里满满的。

自从我前女友去世之后,我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我想,我应该已经渐渐放下那段感情了吧。

跟朋友们聊了一些合作项目,我用余光找张安静的背影。

她正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吃蛋糕,果然,张安静的口味偏甜,我记得她最爱吃的就是甜食。

嘴巴上的奶油还没有擦掉,就有女孩子坐在她旁边。

张安静心思纯洁,但是我知道这些女生想做什么。

前女友去世多年,我从未带任何女伴出席任何场合。

张安静是第一个。

当我抓着张安静的手走进酒店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很多目光,好奇的,恶意的,更多的是不解的。

我刚想去提醒张安静,就被一位股东叫住谈项目,我只好作罢。

好在看起来她们还算融洽,张安静笑的也很开心。

只是一转眼的功夫,我就找不到张安静人去哪儿了。

突然,外面大喊,有人掉到泳池里了。

等我赶到外面的,看到张安静在水里不停的挣扎。

与此同时,泳池旁,还有一位女孩,穿着酒店经理的衣服,正在组织人救张安静上来。

只是,当我看清楚女孩得长相时,我彻底傻眼了,她长得,实在太像我前女友了。

 

(九)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八年前,君君还活着的时候。

柳子君,是我前女友的名字。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泳池边,竟然忘了张安静还在水里等着被救上来。

站在原地,我已经无法动弹了。

我没有勇气靠近那个像极了君君的女孩。

八年过去了,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甚至张安静的出现,一度让我觉得自己要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当我看到这个女孩,哪怕我知道她不是君君,只是神似,却还是心痛到无法触碰。

我躲在人群的最后,听见女宾们八卦的议论。

她们说,掉在水里的这个女人,真实身份不是我的女朋友,她只是个保姆而已。

她们还说,张安静是被几个得知「真相」的女孩们推下去的。

一个保姆而已,凭什么跟她们平起平坐,甚至还要心安理的假装是我的女朋友。

张安静已经被救上来了,她精心挑选的白裙子,正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她狼狈的低着头,仿佛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不停的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她无处可去,也不敢抬头。

发丝不住的滴水,即使隔的这么远,我也能感受到张安静的慌张。

看着她窘迫又无助的样子,我开始有些不忍心,脱下衣服正准备去她身边。

这时,有个身材高挑,体型修长的男人,抢先一步,用浴巾包裹着张安静,带她穿过人群,走进了房间。

我看不到张安静的表情,但是从她木讷的背影中,我看得出,她没有反抗。

那个男人,叫延宋。

是我最近的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

年纪不大却很有才华,白手起家,一年的时间便已经独当一面。他是一匹黑马,也是一个劲敌。

我盯着张安静消失的方向,愣愣的出神。

助理轻声的提醒我,酒店方面派人过来了,他们说很意外发生刚才的事情,要亲自来跟我道歉。

我没有说话,心里乱乱的。

一抬头,看见那个像君君的女孩,正带着一些工作人员,站在不远处。

想必他们就是来公关的人吧。

我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近距离的接触,我才发现,她不止眉眼像君君,就连言谈举止行为习惯都出奇的一致。

她的脸上藏不住的自信和野心,让我既陌生又熟悉。

也许是太过特殊的眼神,被她捕捉到了不寻常,她竟然主动提出要加我联系方式。

我打开微信,余光瞥见置顶的消息,是张安静给我发的,她问我在哪里?

加上了联系方式,她自我介绍到:「老板你好,我叫王曼云,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我逐渐冷静了下来,没有最初的冲动。

我点点头,不停的提醒自己,她不是君君,君君已经去世了,她是王曼云。

我没有看她的脸,转身朝张安静消失的方向找去。

 

(十)

等我找到张安静的时候,她正独自坐在酒店门口的石梯上,人来人往,更显得格外孤单。

她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但是尺码不太合适,穿在身上,有些松垮。

我走到她身边,坐在不远的石梯上。

张安静看见我过来,眼睛瞬间有了光亮,但是很快又熄了下去。

低着头,她把脚往里收了收,整个人缩的更紧了。

我没有问她,刚才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受伤?反而问到,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张安静看了看自己,然后告诉我,是延宋拿来给她换的。

「他说是你的朋友,所以才帮了我。」

我皱着眉头,心里自然不信。

无利不起早,对于延宋这种生意人,尤其是这样。

我提醒张安静,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尤其要小心延宋。

张安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我注意到,她手里一直紧紧的攥着一个塑料袋。

有些好奇,我问她,里面装着什么。

张安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了一根烤肠,还有一根玉米。

她递到我面前,说:你一直没来得及吃饭吧,延宋说你刚才一直忙着谈生意,我就让他带我去酒店后厨买了点吃的,你不能饿肚子,本来胃就不好。

我有些犹豫的接过烤肠,张安静笑的眼睛弯弯的,仿佛刚才那些无助和不安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咬了一口,肉香刺激着我的味蕾,我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张安静看见我爱吃,笑的更开心了。

吃完烤肠,接过她给我掰好的玉米。

看见她的左手,大拇指的关节有些红肿,显然是受伤了。

我有些心虚,怕张安静知道我刚才没有去帮她。

于是,我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听说刚才有女生掉在泳池里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

张安静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她放下掰玉米的手,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没有想到,张安静这个受害者,居然会愧疚的把这件事讲出来。

她告诉我,有几个女孩子来找她交朋友,她很怕自己不合群会给我丢脸,所以有求必应,问无不答。

刚开始她们很融洽,但是后来有个女孩问她,和我的关系。

张安静如实说了自己是家里的保姆,还说了妈妈住院,是我们家好心收留,她妈妈才能得救,她才能有今天。

谁知道说完这些之后,为首的几个女孩,突然就生气了。

当时我正在谈生意,张安静远远的看着,却不敢打扰我。

几个女孩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变得更加生气了。

她们拉着张安静去了户外泳池,说要给她洗洗澡,让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该出现在什么样的场合。

后来的事情,我都看见了。

张安静说着说着,有些害怕,但是她还是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小声地问,是不是给我丢人了,会不会给我惹麻烦。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突然有种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晚上的风有些凉,我注意到张安静总是不自觉的耸起肩膀。

接过她手里塑料袋,开车带着张安静回家。

虽然我已经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影响,但是她还是不放心,总是有些紧张和焦虑。

从酒店回家,要经过比较长的一段高速,我切了首歌,换成了很舒缓绵柔的音乐。

也许张安静今天又怕又累,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借着昏黄的路灯,我看着张安静的侧脸。

只有在睡着的时候,张安静才会舒展开紧皱的眉头,不那么小心翼翼。

我回想起她被救上来之后,落魄的样子。

其实她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受到这么大的惊吓,却没有委屈,也没有生气,更没有抱怨,反而一直怕给别人添麻烦。

张安静是个好女孩,我告诉自己。

可是好女孩往往会被辜负,我重重的叹了口气。

 

(十一)

五天之后,我收到了王曼云给我发的消息。

成年人的欲擒故纵,总是从欲拒还迎开始。

她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虽然是王曼云发的消息,但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君君的脸。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意识到,原来在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没有办法忘记君君。

八年的感情,以那样惨烈的结局收场,不是那么容易释怀的。

这些天,我有意无意的对张安静疏远。

她在楼下发传单的时候,我不再给她带奶茶,甚至经常假装不认识。

她也慢慢觉察到我的变化,从刚开始一脸幸福的冲我跑过来,到后来满眼失落的看着我的背影慢慢离开。

我心里又愧疚又心疼。

她在家里也越来越小心翼翼,会变着法儿的给我和我妈做好吃的,也会把家里打扫的更干净。

看着她讨好又无措的样子,我有些恨自己。

手机又收到了王曼云的消息,她给我发了一张自拍,屏幕里那张看似熟悉的脸,再一次让我陷入纠结。

拿起手机,我快速回复:「好,晚上八点,你来定地方。」

抬头看到张安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心虚。

我承认我喜欢张安静,但是也许还谈不上爱。

七点五十,我来到约定的地方,是一家很有格调的西餐厅,位置在商厦顶层。也是我第一次带张安静买手机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想把张安静从脑海里抹去,哪怕只有今天一晚。

王曼云已经提前到了,她穿着一袭红裙,柔顺的长发自然的散落在肩膀上,利落的妆容,最大限度地发挥着她的优势,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真的很像君君。

我替她拉开座位,醒好红酒,然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菜品不一会儿就上齐了,王曼云优雅的切好牛排,动作行云流水般的和这里的环境融为一体。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带张安静和我妈出来吃西餐,她不会切牛排,也不会用刀叉的样子。

我妈在旁边耐心的教她,我在对面看着她笨拙又认真的学习,她的脸因为紧张变得通红,我心里满满的,只觉得她很可爱。

跟张安静在一起的时候,是放松且愉悦的。

跟王曼云在一起的时候,是礼貌且试探的,即使她经常让我觉得她是君君。

王曼云在我旁边招了招手,我从回忆里反应过来。

她嗔笑着说:「跟我吃饭的时候脑子里不能想别的女人哦。」

我没有说话,王曼云也自觉失言。

她换了个话题,问我:「上次掉进水里的那位客人,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我看着她有些狡黠的眼睛,知道她在试探我和张安静的关系。

我假装不在意的说,没什么大事,她已经在继续工作了。

王曼云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她定定的看着我,说:「其实,从你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身上肯定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有些吃惊,王曼云竟如此开门见山,我饶有兴致的点头,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她告诉我,她并不讨厌我,甚至第一次见我,便觉得有些喜欢,如果可以,她想和我在一起试一试……

我知道,王曼云不是单纯善良的张安静。而我,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充满交易和砝码,除了张安静外。

她就像大山里的清泉,有着最简单和最纯净的心灵。

我没有任何表示,王曼云的手便慢慢抓着我的手,试探着摸索了上来。

我看着她,那张极像君君的脸上,写满了野心和欲望。

我抽回手,告诉她,这种事情本来不应该由女孩说,但是我心里还有其他放不下的人,所以很抱歉,暂时不会考虑。

说着轻轻呷了口桌上的红酒,算是给王曼云找个台阶。

她假装不在意的笑了笑,问我,心里其他的人,是那天掉进水里的女子吗?

她刻意加重了「女子」这两个字。

我知道,张安静无论是形象还是身份,都不是这些女孩的对手。

输给张安静的感觉让王曼云感到疑惑和可惜。

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王曼云调整了一下姿势,说,:「下半年度,如果老板出席重要场合需要带女伴的话,可以找我。」

我略加思索,然后点了点头,经过上次的事情,我确实非常需要找一位可以合作的女伴。

王曼云那张像君君的脸,出现的恰到好处。

我答应了她。

举起酒杯,王曼云自嘲到,希望我们两个人合作愉快,也希望她不要真的动心。

只是后来她一语成谶。而我,如果知道日后是这样的结局,一定不会在今天来赴约。

时间已经过了十点,服务生过来结账。

王曼云挽着我的手,有些亲呢的靠在我的肩膀上。

服务生给我送回了小票,她看着我们,羡慕地说了句,先生,您太太真好看。

不等王曼云开口,我便解释到,是的,谢谢你。不过她不是我太太,我们只是合作伙伴。

服务生听后连忙道歉,我一边礼貌的微笑一边带着王曼云走进电梯。

王曼云在我身旁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原来心里装着其他女人的男人是这样的。

我把车开到超市门口,王曼云正笔直的站在玻璃橱窗前,盯着亮闪闪的水晶。

美女和宝石,总是那么养眼。这一幕引来很多路人的侧目。

可是,在我的脑海里,却一下子想起来张安静的样子,第一次看到这些的她,认认真真小心翼翼的远远地观望,眼神里只有欣赏,却没有过拥有。

等王曼云上车后,我问她,刚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她告诉我,她以后一定要拥有更贵更好的珠宝。

我点点头,告诉她一定会的。

可是我的心里,却满满的全是张安静,我有些想这个小家伙了。

 

(十二)

这段时间,王曼云陪我参加了很多聚会,她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以前我只是觉得她长了一张君君的脸,但是现在我发现,她的行事风格和做事水平都跟君君不相上下。总是能巧妙的化解问题,帮我谈成合作。

我有意想要挖她来我公司上班。

至于张安静,我心里总是很挂念她。但是工作实在太忙,一直没有机会照顾她。

她还是每天按部就班的兼职和收拾,偶尔我妈给她放假,就会去医院陪她妈妈。

但是,我明显感觉到,她的笑容越来越少,她又恢复到刚到这里时的局促和紧张。

今年南方的冬天,格外阴凉。

有一天傍晚,居然下起了小雪。

我在家里穿好西装和厚厚的外套,准备去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聚会。

这场聚会的中场被安排了一次竞标,如果可以拿下这次的竞标,明年的生意会非常容易做。

同行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们公司也做了充分的准备。

王曼云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我拿起公文包下楼。

小区里的冬青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王曼云没有坐在车里等我,她站在雪地里,静静地看着路灯。

我承认,王曼云今天打扮的非常漂亮,而这幅画面也非常养眼。

我慢慢的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着微黄的灯光里,雪花正一片片的落下,这种静谧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王曼云感受到我的存在,她体贴的帮我把围巾系紧,又温柔的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回车里。

我点点头,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张安静。

她拿着两大包瓜果蔬菜,穿着一身厚重的棉袄,没有带围巾,也没有带口罩,孤零零的站在雪里,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天色有点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失落。

我赶忙跑到她面前。

果然,张安静鼻头红红的,不知道是哭了还是冻的,兜里的菜已经勒的手指发青了。

我赶忙接过来,问她为什么拎着这么多东西,她小声的说,怕下雪菜价贵了,所以多屯一点。

她看见王曼云从车里探出头来,然后就推着我,让我赶快上车,不要耽误了工作。

我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明明她很在意,却还是懂事的赶我离开。

看了看时间,确实有些来不及了,我告诉她,等晚上会跟她解释的。

她认真地点点头,冲我挤出来一个特别难看的笑,我能看得出,她在努力让我觉得她没事。

我把围巾摘下来,系在张安静的脖子上,告诉她:「乖,回家吧,外面冷。」

我轻轻地抱了抱张安静,她明显身子一抖。

摸摸她凉凉的脑袋,我转身回到了车里。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张安静越来越小的身影,和我渐行渐远。

热闹的聚会氛围里,各路商业大佬们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中,成百上亿的项目便有了雏形。

我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延宋的身影,他和他的团队,对于目前的我来说,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王曼云亲呢的挽着我的手,往主办方走去。

本着先入为主的观念,我们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这次项目的主办方是业界有名的龙头企业,老板姓孙,是出了名的老婆奴。每次聚会,他都会带孙太太参加。

王曼云几天之前,已经跟孙太太制造了偶遇,并且还送了她礼物。

这也是她的聪明之处,懂得如何利用优势,对症下药。

孙太太看见王曼云果然很惊讶,她热情的拉着王曼云的手,熟稔的聊了起来。

王曼云也趁机向孙先生引荐了我。

孙太太一向喜欢夫妻搭配,家庭和睦的样子,所以王曼云介绍说,我是她的先生,说完还小鸟依人的倚在了我的肩上。

我没有拒绝,反而有些宠溺的抱紧了她。我明白,我的目标是拿下竞标,这次机会非常重要,况且成年人的世界里本就没有太多选择。

就这样,我们不仅得到了孙太太的认可,也得以在竞标之前,让孙先生收下了名片。

延宋的团队姗姗来迟,但是不得不佩服,他有着极强的应变能力。

他利用自己迟到的缘故,主动在孙老板面前自罚三杯,同时,不仅给孙太太准备了礼物,还给他们的小女儿也准备了同款母女系列。

心思之细,也让我们同行刮目相看。

宴会过后,大家酒足饭饱的在座位上闲聊。

孙先生带着孙太太,一起邀请大家去会议厅。

竞标马上就开始了。

保安一边检查参选竞标人员的身份信息,一边维持着现场秩序。

就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当保安带着手足无措的张安静,出现在孙老板面前的时候。

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她要惹事了。

她又一次被带到了众人的对立面上,只不过,这一次,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我,还有,跟我十指相扣的王曼云。

我大脑飞速运转,却想不出任何两全的应对策略。

孙老板问大家,这位女士是否是在座各位中的家属。

我没有站出来。

张安静的眼神已经不在我身上停留,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寒冬腊月,她只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

「她有期待我会站出来吗?」

这个时候,有人在耳旁嚼起了舌根:「这个女的好像是他家的保姆。」说着,眼神朝我瞥过来。

我没有躲闪,但是我依旧没有任何表现。

众人开始议论,各种恶毒又刺耳的猜测,像一根根利箭,从这些珠圆玉润,容光焕发的成功人士口中说出,只留下面黄肌瘦,形单影只的张安静默默承受。

她的头发乱乱的,还是穿着傍晚那身买菜的衣服。她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出现在不合时宜的场合,被人指指点点。

我突然想起,她刚来城里的时候,做事小心翼翼的,加上比较重的口音,总是会被别人欺负。

有次被我撞见,我替她赶走了坏人,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以后有困难,不要硬扛,找我。

那次,记得她笑的很开心。

后来,我慢慢的想要保护她,甚至想要和她有个家,而她,也越来越相信我,依赖我。

想起这些,我心里一阵酸楚,攥紧了拳头,我不想毁了张安静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信任。

就在我准备站出来的时候。

人群侧面,延宋大步流星的走到张安静身边,很自然的把她护在身后,陪她一起,站在众人的对面。

延宋一边笑着看向孙老板,一边解释道:「这个女孩有名字,她叫张安静,是我的家属。」

说着,延宋半蹲着身子,轻轻地抬起张安静垂下的头,说:「刚才我去会议厅了,你跟丢了我,怎么也不打电话找我,嗯?」

有几个存不住气的竞争对手,看到延宋主动站出来,想要一石二鸟的打击我。

他们说道,明明这个女人是个保姆,是……

话还没说完,张安静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张安静这样的声音。

有些颤抖但是又坚定的声音。

她说,:「我是个保姆,上次好不容易跟着老板参加了一次宴会,我看了很多没见过的,吃了很多没吃过的,这次偶然听见老板又要来,就偷偷跟着跑来了,结果被发现了。」

延宋皱着眉头,要打断她。

张安静没有给他机会,有些讨好的看着孙老板,继续说道:「大老板,我是个村里人,没有什么见识,看见好吃的,就自己进来了,我让你们看笑话了,我这就出去。」

说着,挣脱了延宋的手,就要往外走。

孙老板没有说话,倒是孙太太,看着张安静瘦小又可怜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

她留下了张安静,又给张安静安排了一个新的餐桌,上了新的菜。

张安静像她解释的那样,没有用筷子,抓起来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嘴巴被她塞得满满当当,她傻乎乎的冲众人笑,眼睛里亮亮的,却氤氲的水汽。

她在用自己笨拙的爱和拙劣的演技,默默地保护着我,而我,却一再的孤立她,放弃她。

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延宋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带着团队去了会议厅。

大家或鄙夷,或不屑的从张安静身上收回了视线,陆续离开了。

王曼云假装若无其事,却在手上暗暗加力,拉着我一起,也进了会议厅。

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一滴泪,从张安静的眼角缓缓滑落。

 

(十三)

竞标的角逐中,延宋一再的跟我较劲,甚至不惜降低利润,也要阻止我拿下这单生意。

我知道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张安静。

我心里有些愧疚又有些吃醋,难道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张安静跟延宋私下关系已经如此亲近了?

心不在焉的参与了这场竞标,坐在我身旁的王曼云眉头紧皱,我知道她为了这单生意,也准备了很久。

冲她苦笑一声,我便往门外走去。

王曼云紧紧的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一脸严肃问我,是不是要去找那个保姆。

我点点头。

还是那副表情,王曼云警告我,如果被孙老板和孙太太看到,肯定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对日后公司的发展非常不利。

我用力搓了搓脸,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我心里实在太乱了,我心疼张安静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些,又疑惑为何延宋会如此护着她。

我甩开了王曼云的手,转身离开了。

张安静已经不在外面了。

找遍了所有的角落,依旧没有发现张安静的身影,也许她已经回去了。

宴会还没有结束,我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回家。

一个高挑的身影拦在了我面前,身边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不用抬头,我知道,这个人是延宋。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想知道我跟张安静的关系吗?跟、我、来。」

他没有等我,转头就走。

一前一后,我跟着他,坐上了辆车。

一路无话,风驰电掣间,他把车开到了一家医院门口。

继续跟着他,去了病房。

如果没有记错,我曾经来这里送过张安静和她的弟弟妹妹,这是她妈妈住院的地方。

电梯到了 13 楼,延宋依旧没有开口。

走到 1302 号病房,他终于停了下来。

顺着他的视线,我透过玻璃,看见了张安静,她正坐在一张小小的凳子上,脑袋趴在病床上,后背明显的起伏,她在哭。

病床上的人,双眼紧紧的闭着,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看起来正在昏睡。

小小的病房里,张安静哭的稀里哗啦,我从未见过她这么委屈这么难过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心疼,想要进去抱抱她。

延宋拦住了我,带着我去了天台。

从衣服里掏出一根烟,他递给我,又熟练地给自己点上。

烟雾缭绕中,延宋的脸若隐若现。

叹了口气,他突然说,老子 TM 真羡慕你。

原来,第一次见到张安静的那晚,延宋便想利用她,来获取我的商业机密。

他看准了张安静没有心机,也没有见过世面。

他以为自己见惯了这样的女人,一旦接触到名利场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便会迷失自我,做出没有底线的事。

那个时候,在他心里,张安静便是这样的人。

只是,延宋万万没想到,张安静是个蠢女人,蠢到只会一心一意的对我好,哪怕自己受伤了,也不会伤害我。

那晚,他替张安静解围之后,故意带她去挑好看的衣服,有意无意的暗示张安静现在穿的太过寒酸。

他以为张安静一定会挑贵的衣服,谁知道她只拿了货架上,没来得及撤下的酒店的工作服。

延宋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这些,还有别的,可以再去看看。

谁知道张安静摇摇头,说,这些衣服也太贵了,她怕到时候我要来付这些钱,说完还一本正经的道完谢,去房间里换了衣服。

延宋觉得又无语又好笑。等着张安静换好衣服出来,他赶紧问张安静想不想吃东西,还加了一句:不用我付钱,他来请客。

张安静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说这样的话,去一个干净的小店就可以了。

延宋心里冷笑到,原来玩的是欲擒故纵。

他直接带着张安静去了酒店后厨,让张安静挑喜欢的随便点。

大厨们都毕恭毕敬的等着张安静点菜,谁知道她想了半天,只要了两根烤肠,一根玉米。

延宋一再确认,他告诉张安静,这家酒店有享誉全球的厨师,八大菜系,海外美食,应有尽有。

张安静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改变主意,只要那几样,还拿出了二十块钱,放在桌子上,不管延宋怎么说,都一定要自己付钱。

「菜」上齐了,张安静小心翼翼的捡了个塑料袋,把这些热乎乎的食物放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延宋才明白,原来这些,是给我的。

张安静举起一根烤肠,塞到延宋手里,她笑着对延宋说:「一定要趁热吃,热乎乎的可好吃了。」

延宋有点赌气的背对着张安静,他能看得出来,张安静也挺想吃的。

可是她越是这样,延宋越是觉得这不是真的,他想揭开张安静的真面目。

他自诩看人无数,最懂的人性之恶。他相信人都是趋炎附势的,是可以被利欲熏心的。

但是那时的他还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生性纯良之人,即使没有大富大贵,即使普普通通,却依旧保持着最宝贵的善良。

她们热爱生活,看起来大大咧咧,好像没有脾气,不会委屈。其实只不过是太过心软,太过懂事,也太容易为他人着想。这样的人是珍宝,而张安静便是这样的人。

后来,他派人调查了张安静。

发现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穷」。

他去菜市场偶遇张安静,发现她总是照顾那些年纪大的奶奶们的生意,总是给她们偷偷塞钱,却连一块老冰棍也舍不得给自己买。

他去看张安静兼职,发现她的口袋里,总塞着几块糖,有小朋友过来,就会分给他们,还会逗他们开心。

只是,他注意到,对于自己,张安静开始有些防备。

张安静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肯定是听了我的话,她也只听我的话。

延宋觉得她很好笑,笑着笑着,他突然发现,他对张安静,从刚开始的利用,已经慢慢变得不一样。

他打算放弃自己当初的想法了,一方面他知道张安静不会背叛我,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他不想脏了张安静。

下雨了,延宋从菜市场走出来,准备回公司。

延宋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孩,小时候他在舅舅家长大。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却磨砺了他的性子,也教会他很多道理:比如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比如使口不若亲为,求人不如求己。

雨越下越大,他带好帽子,打算冒雨前行。

他不怕淋雨。

突然,一把伞罩住了他,也把滂沱大雨隔绝在他身外。

小小的雨伞下,张安静怯生生的站在他身后,已经淋湿了半边衣服。

他笑着问张安静,怎么不躲着我了?

张安静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叹了口气,小声的嘟囔道,你不要做对他不好的事,他也不会伤害你的。

看着张安静的样子,延宋突然问道:「就那么喜欢他吗?」

张安静猛的抬头,看着他,脸也变得很红,她因为害羞而紧紧攥着的拳头,刺激着延宋。

延宋也说不出来,为什么看到张安静这样,自己会如此心痛。

他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正在陪着王曼云化妆做造型买衣服,忙着交际,忙着赚钱。

他第一次,拉住张安静的手,带着她去了一家咖啡店。

在那里,他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张安静,我所做的一切,不为别的,只是他觉得我不值得,他不想看张安静为我受伤。

延宋告诉张安静,我不能生育,而且我心里从未放下君君,他还告诉张安静,此刻我正陪着王曼云,仅仅因为她长了一张君君的脸。

就连上次她掉到水里,我都无动于衷。

本来以为张安静会难过,会哭,甚至会生气,会愤怒。可是,张安静只有平静,像一潭静水一样平静。

她有些感激的看着延宋,然后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心里的话,而这些话,是我从未听过,也从未认真对待过的。

她说,其实刚来我家的时候,她只想救她妈妈,对于我,她觉得是救命恩人,也是遥不可及的人。

她说,那天下午,我在她最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在她走投无路,甚至想要把自己卖掉的时候,那句让她留下,给了她和她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那时的她,走投无路,只想着拼尽全力的埋头工作,还钱,救妈妈。

她一点也不觉得苦,就是觉得有些孤独。

被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第一次见到车水马龙,灯火阑珊的城市,她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时候,她说话口音重,去买菜的时候,别人总是听不懂,她只能不停的重复,只是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不敢说话。

她没有手机,也没有跟外界沟通的途径,有时候,我跟我妈不在家,她就自顾自的对着空气解闷说话。

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最活泼的年纪,张安静自己一个人,默默的扛着。

直到,那天我带着她去买手机,在这个地方,第一次有人夸了她。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享喜悦,却发现,茫茫人海中,她只认得我。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只有我,愿意收留她,愿意带她买东西,愿意陪她说话。

那一刻,在她心里,觉得离我近了一些。

后来,我给她买了衣服。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她买衣服。

以前家里穷,她总是捡妈妈剩下的穿,或者邻居家哥哥姐姐不要的,她拿回来补补就当新衣服穿了。

我给她买的那些,都是她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连想也不敢想的。她心里暖暖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我。

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开始忍不住偷偷注意我,想跟我说话,想跟我多呆一会儿,但是她从来不敢让我知道。

她怕这份喜欢让我为难,也怕让我讨厌。

随着我们住在一起越来越久,她渐渐发现,原来我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工作到深夜是家常便饭,出门应酬,半夜才能回家,经常满身酒气,累的躺在沙发上就能睡着。

而我唯一的亲人,我妈,守寡多年,对我的关心也只停留在生活起居上,其实,她看得出来,我是个没有归属感的人。

她很心疼,可是她又无能无力。

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让我感受到温暖,她学会了上网,找养生食谱,也学会了做便当,她学会了很多生活技巧,比如我的衣服总是熨的一丝不苟,比如我的保温杯里总是夏天有竹叶,冬天有枸杞……

她还会等我,不管我回家多晚,总能看到那盏为我亮起的小灯,还有那一杯热乎乎的解酒茶。

她做这些不为别的,只是希望我能快乐。

可是,人心是肉长的,好也是相互的。慢慢的,她发现,我对她好像也有些特别。

她真的超级开心,但是还是不敢较真的想下去,她只能偷偷的藏好这份欣喜。

直到那次,我没有反驳她弟弟叫我姐夫。她想,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会在一起。

后来,我带她去参加宴会,她被推到了水里。

其实,她一下子就看到躲在人群中的我,只是那时,我的目光全都在另一个女孩身上。

那种专注,那种深情。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我,也从未拥有过。

她明白了什么。

水里有些冷,别人的眼神也是。低着头,她都想好了,千万不要看我,也千万不能找我,等大家看够了笑话,自然就不会牵扯到我了。

她没有想到,延宋会为她解围。

延宋也没有想到,那天她会一边受伤,一边记得给我买吃的。

烟已经燃掉两根,我的手有些颤抖。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聪明,其实只不过是张安静爱我罢了。

(十四)

延宋告诉我,其实今天是张安静的生日,他本来想把礼物送给张安静,却正好看到我带着王曼云离开。

在我们走之后,雪越下越大,张安静一直杵在原地,像个没有生命的冰雕,静静的看着离去的方向。

看着她孤独的背影,延宋心里替她难过。被丢下的张安静,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呢,她自己可还记得,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

延宋拿着外套一路小跑,把浑身冰凉的张安静包裹着,然后拉到车里。

突如其来的温暖,没有让张安静放松下来,反而让她缩的更紧,她不停的打着喷嚏,也不停的跟延宋道歉。

让司机把暖气开到最足,延宋就这样,陪着张安静慢慢的适应下来。

这些天不见,张安静看起来更瘦了,她的眼睛大大的,陷在眼窝里。延宋知道,她最近太难了。

原来,就在我举棋不定的这段时间里,张安静正在帮妈妈赚第二期手术费。

有一次,延宋在医院旁的一辆黑车里,亲眼看见张安静正在卖血。在此之前,延宋也不知道她曾来过几次。

听到这里,我猛地想起,前段时间,张安静经常头晕,她说自己眼睛总是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还告诉她,肯定是因为最近干活太累,没想到这个傻瓜,居然也跟着我点头附和。

她不知道,频繁的抽血会让身体出现贫血,严重的话,会危及生命。

我既自责又后怕,但凡我对她,能有她对我十分之一的关心,就不会让什么也不懂的她,走投无路的去卖血。

但凡她对我,能有一点点安全感,就不会选择什么也不说,什么也自己扛。

我想起了夏天,那时的张安静还特别依赖我。有时候我下班了,她看见我回来,会跟我唧唧喳喳她一天的经历和她所有的情绪。

那个时候的她还愿意向我表达。

原来,我以为她越来越懂事,其实只是她越来越不愿意跟我分享,不愿意信任我了。

我突然觉得害怕,失望攒够了,张安静也会离开吗?

延宋看着我阴晴不定的样子,继续说到:

张安静在车里,身上已经暖和了许多,但是心里的冰冷,让她的眼底结着一层深深的失落。

今天是张安静的生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延宋不忍心她冷冷清清的一个人。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张安静亲眼看到我和王曼云亲密的一举一动,会不会就此死心……

他最终把张安静带到了宴会。

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又一次低估了张安静对我的爱。

就算张安静亲眼所见,她还是选择了保护我,保护我认为重要的生意。即使我和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共同站在一起。

延宋觉得张安静又傻又让人心疼,他想起张安静以前说过:对于她来说,我也许不是最好的,却是这么多年的生命里,她唯一爱过的。

她愿意给我机会,一次又一次,即使我心里并不是只有她。但是她傻傻的相信,只要她不放弃,总有一天,我会回头。

延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张安静「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恨,气自己不能保护她,恨我不能珍惜她。

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惩罚我。可是他发现,惩罚我,只会让张安静也受伤。

延宋把最后一根烟掐灭,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在这个社会上也混了这些年,你我都知道,能遇到张安静这样的傻姑娘,是你的福气。

她第一次学着爱人,笨拙又认真。也许她不像你以前的那位,和你情投意合,也不像你现在身边的那位,如花似玉,左右逢源。

但是你对她有恃无恐的态度,是她亲自给你的底气。是她用无比的真心和一次次的受伤换来的。

也许你现在不懂得珍惜,可是张安静之后再无张安静。她不会在第二次这么用力的爱一个人,你也不会再遇到这么爱你的一个女孩子。

如果你心里真的有她,希望你能好好对她,不要让她攒够失望,满身伤痕的离开。

张安静应该幸福的,她值得。

我承认我羡慕你,但是比起这些,我更希望她快快乐乐的做个小女孩。

说完,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走到楼梯门口,延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他转身告诉我,要小心王曼云。

天台的风吹在脸上,有些生疼,烟灰落了一地,我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根了。

我转身走向了 13 楼的病房,心里满满的全是张安静。

我很感谢延宋,也很敬佩他。

是他让我看清了自己真实的内心,让我在还有机会可以弥补的时候,回到张安静的身边。

他也教会了我,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我很庆幸。

一切都还来得及。

病房里悄无声息,大部分人已经睡下了。

张安静没有在 1302,她在茶水间旁的一个角落里,站在窗边,呆呆的望着外面。

深夜的城市,繁华也已经睡下,偶尔经过的几辆车,带着疲惫和困意,急急的往目的地赶去。

张安静的手用力的攥着,我知道,这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过了一会儿,张安静回过神来,她轻轻的从包里拿出了一些丝线,丝线的尽头是只已经编了一半的小熊。

她低着头,借着过道里昏暗的灯光,认真的忙碌着。

有时候织的太快,手被针扎到,张安静眉头也不皱一下,她熟练的用嘴吸掉伤口的血,还是不停的织。

我倚在张安静后面的墙上,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已经露出了星星点点的鱼肚白。张安静抬起头来,眼神里盛满了疲惫。

她扶着墙,慢慢的站起来,坐的太久,腿只能直着向前走。我忍住想要去扶她的冲动,看着这个小小的人,一步一步踱到洗漱间,打开水龙头,用凉水让自己清醒。

我走到她坐过的地方,拿起她的包,里面满满的全是那样的小熊,是她生日的这一晚的成果。

张安静洗完脸回来,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她没有看清楚是我,只是摇摇晃晃的坐下。

她的头发看起来乱乱的,额前的刘海有些长,挡住了一部分的视线。

张安静坐下后,摸索着找自己的包,想继续织她的小熊,终于,她摸到了包,也发现了坐在一旁的我。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猛的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

看着她本能的后退,我心里泛起一阵心酸,她在怕我吗?

张安静没有等到我说话,连忙跟我道歉:对不起,今天周六,我以为你跟阿姨会多睡一会儿,所以没着急赶回去。以前坐五点半的公交,能来得及做早饭的。

说完她低着头不停的道歉。

十一点半赶公交来医院照顾妈妈,织一晚上的小熊,早上五点半再坐公交回家,给我们准备早饭。

我鼻子一酸,问道:张安静你这几天怎么睡觉啊?

张安静显然一愣,她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有些紧张,支支吾吾的说,在公交车上可以睡很久,还有,平常我打扫完家里,阿姨出去打麻将的时候,也能睡一会。

张安静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我们三个一起看电视,她只要坐在沙发上,就能马上睡着。

我妈还说,张安静不太习惯看电视,所以才会看着看着就睡着……

我慢慢的走到张安静的面前,她小小的一只,缩在角落里。

我伸出手,把她轻轻的圈在怀里,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抱她。

我明显的感到张安静身体的僵硬,以及她扑通扑通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我把她的刘海拨到一旁,露出她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想躲避我,我尽量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温柔一点,追随着她的视线。

我小心翼翼的看着张安静,她现在像个浑身戒备的小兽,我不忍心让她继续害怕了。

过了很久,张安静有些累了,她渐渐支撑不住,虽然她的手还是紧紧的攥拳,但是她没有刚开始那么抵触了。

我拉着她的手一起坐下,把她的头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还是圈住她,让她整个人在我的臂弯里。

我轻轻的摸着张安静的头发,说道:你不要这么辛苦了,我给你个家好不好?

张安静猛的抬起头来,她的头虽然不大,但却硬硬的。

我猝不及防,来不及躲开,她的头撞到了我的下巴。

张安静手忙脚乱的想看看我有没有受伤。

我一边笑着一边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她终于反应过来,脸刷的一下就变红了。

我双手捧着她的脸,无比认真的告诉她:我知道你现在没有任何准备,所以我们不着急,我只是怕如果我再耽误下去,会把一个这么好的姑娘弄丢,我已经迟到太久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年夏天,可不可以再带我去吃碗馄饨。

可不可以穿上那些好看的衣服,让我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去游乐园。

可不可以告诉我,今天菜市场发生了什么事,哪位阿姨的女儿嫁人了。

可不可以陪我去参加宴会,让我把你介绍给大家,不是保姆的身份,而是我的妻子。

对不起,张安静,是我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心,以为自己放不下君君,才让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能不能让我来保护你的脆弱,向我之前承诺的那样,你可以相信我,可以依赖我,我知道你特别坚强,特别勇敢,但是在我这里,我希望你做个小女孩,你肩膀上的担子,我来帮你承担,好不好?

张安静眼睛亮亮的,我很久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过这么开心的笑了。

所幸一切还来得及。

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王曼云拍着手一边鼓掌,一边走到我们面前。

我把张安静护在身后。

王曼云还是那么艳丽的打扮,而我却无法再对这张脸产生任何兴趣。

她一脸凶谑的看着我,又看了看张安静。

突然大笑了起来。

她自嘲一样的说道,好一个郎情妾意,琴瑟和鸣。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顶着跟你前女友一模一样的脸,却还是输给了一个乡下来的丫头。」

「我哪一点不如她好,你以为我为你筹谋计划,只是因为你给我那几个臭钱吗?」

自从我找到你,我为公司做了多少贡献,你为什么就不肯正眼看看我,为什么就不肯喜欢我,为什么不肯对我说这些话。「

「我甚至能接受你把我当成一个替代品,这样还不够吗?」

王曼云说着说着,离我越来越近,她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我想起延宋说过的话,不想和她过多的争执。

可是,王曼云依旧不依不饶,在病房里大吵大闹。

值班护士好心过来提醒她,却被王曼云一顿辱骂。

我看着张安静手足无措的呆在我身后的样子,只想快点摆脱王曼云。

就在我越来越没有耐心的的时候,延宋从电梯里走出来了。

他的出现,让王曼云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目瞪口呆的盯着延宋。

延宋漫不经心的走到王曼云的面前,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原来,就在孙老板的竞标项目之前,王曼云曾经主动联系过延宋,她告诉延宋,只要给她一笔钱,就把我们的方案透露给他,甚至还可以在项目的造价上动一笔手脚。

她看得出来,延宋拉拢张安静是为了扳倒我。

那个时候的她,又一次被我拒绝她的喜欢,没想到,她竟然马上去投靠延宋了。

只是她不知道,延宋答应了张安静,与我和平相处。,不做伤害我的事。

我看着王曼云,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心里只剩下厌恶。

我告诉她,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爱,那它实在太过于廉价,请你收好,送给有需要的人吧。

王曼云从未听我说过如此重的话,她恼羞成怒,冲了过来,却不是对我,而是对张安静。

张安静站在窗台边上,这是 13 楼,而且窗户没有关。

我预感到不好,却已经来不及了。

张安静也没有想过,王曼云会极端到这种程度,她整个人呆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延宋把手机扔向王曼云,王曼云趔趄着摔在了地上。

他再一次救了张安静。

虽然张安静没有受伤,却被她吓的不行。

我赶紧把张安静抱在怀里,她不停地发抖,我全是自责,轻轻的拍拍她的背,安抚着她。

延宋一把将王曼云从地上拉起来,往电梯里走,我知道她现在没有理智,所以没有阻止。

延宋有些担心的看了眼张安静,什么话也没有说,冲我点点头,带着王曼云离开了。

我知道,他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十五)

王曼云被延宋带到了警察局,调出当天医院的监控,并且以敲诈勒索罪和故意伤害罪,拘留了五十多天。

这份犯罪记录,会终生记载在她的档案里。

也就是说,王曼云最看重的职业生涯,算是告一段落了。

不得不说,延宋确实很懂得如何「诛心」。

我对于王曼云在警局里发生的故事,已经不得而知了。

但是,在她出狱后的种种所作所为,确实说明,这是一段非常痛苦的日子。

其实,王曼云确实真心爱过我,但是她的爱,是占有,是自私。

她不像张安静,在她心里,她只相信自己,最爱的也永远是自己。

王曼云过的并不幸福。

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妈妈很早就去世了。

在她初中的那年,爸爸带回来了一个新的阿姨,同时回来的,还有阿姨肚子里的小弟弟。

王曼云在这个重组家庭里,极力的讨好每一个人,她尽量学着懂事,也很积极的承担家务,却依旧无法融入她的「家人」。

王曼云越来越没有归属感,也越来越像个无家可归的「外人」。

她感受不到爱,渐渐的,也失去了如何爱人的能力。

她开始走向另一个极端。

她不再听话,甚至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架,她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最后,索性离家出走。

童年的变故,以及过早的进入社会,让小小的王曼云变的很冷漠。

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学会了工于心计和满腹的算计。

用她的话说,如果她不好好爱自己,便没有人真正爱她了。

渐渐的,王曼云发现,只有靠自己那张不错的脸蛋,才可以不被欺负,才可以不饿肚子。

于是,她开始忍着恶心,周旋于各种男人之间。

那个时候,她只有二十岁。

在这个不怀好意的社会里,她只有自己。

其实,当她第一次注意到我,便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所以,她调查了我的资料。

她惊讶于自己和君君如此的相像。

刚开始,她把我看成一颗摇钱树,她想抓住这个机会。

可是,随着和我越来越深的相处,她发现,我和那些总想着占便宜的男人不一样。

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想试着有个家,即使她只是个盗版,即使这曾是别人的家。

以前,她对男人,理智永远占在上风。

可是,对我,她发现自己有些控制不住。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在我一次不经意的举动里。

那次,是她离家这么多年,第一次湿了眼眶。

曾经有很多男人带她去买过鞋,贵的,定制的,甚至还有限量版。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脚,其实非常不适合穿尖头高跟鞋。

我是第一个,给她挑鞋,不是因为她穿上好看,而是因为她穿上舒服的人。

就那么小小的举动,一下子敲开了王曼云的心。

她想要的,不止是钱,还有我的心。

但是,她发现,我对她的好,始终停留在生意伙伴上,她不得往前一步。

她一次一次的向我表白,却一次一次的被我拒绝。

她生气,她不甘心,所以她去找延宋。

其实,当她说完那些话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她用尽各种方法,却留不住我,她亲眼看着我甩下她,去找张安静。

她想不明白,自己输在什么地方。

童年的经历,让她过于极端。她甚至想如果毁了张安静,是不是我就愿意和她在一起。

其实,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爱一个人应该是希望他快乐,而不是要求他只属于自己。

五十天后,王曼云出狱,高墙之外,没有人等她回家。

她独自一人,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离开了这座城市。

那时的我,还不明白,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王曼云心中,一点点酝酿,直到最后毁了我,毁了美好的一切。

 

(十六)

那天,我把张安静接回家,午后的阳光特别好,照在她的身后,就如同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一样,我的影子牢牢的笼罩着小小的她。

张安静低着头,红彤彤的脸像个孩子一样,有点害羞也有点局促。

我轻轻的攥紧了她的手,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她的手虽然很干瘦,却很有力量。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虽然弱小,却很坚强。

她用手指轻轻的回应了我。

我抬起头,对站在我们面前的母亲说:妈,我想娶张安静。

婚礼定在草长莺飞的三月份,我请来了最好的策划团队,邀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一起来见证我们的爱情。

我知道,每个女孩都有一个新娘梦,我的女孩也是。

我想把一切最好的都在这一天给张安静,我要让她成为整个婚礼上最漂亮的新娘。

张安静没有爸爸,只有妈妈。

所以当她独自一人从红毯的那边,手捧着鲜花走向我的时候。

我忍不住双手接住她。

而当她说出,我愿意,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早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兜兜转转,所幸一切还不晚,所幸没有把这么好的女孩弄丢。

我郑重其事的把戒指戴到了张安静的手上,往事一幕幕像电影一样,浮现在我的眼前。

台风天淋雨买菜的张安静,第一次买到新衣服开心的张安静,温柔的看水晶的张安静,偷偷攒钱给妈妈治病的张安静,在凉亭里看弟弟妹妹吃冰淇凌的张安静,病房里通宵织小熊的张安静……

心里有些酸酸的,我暗暗发誓,从今天起,我一定要好好保护我老婆,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婚礼过后,我带着张安静旅游度蜜月,她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张安静目不转睛的趴在窗户上,看着地面越来越远,树木建筑也越来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

后来飞机钻入了云层,又飞离云层,太阳远远的照进机舱里。一切显得静谧又美好。

张安静还没有回过神来。

我歪着身子,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她被我喂胖了不少,以前瘦小的身板逐渐圆润起来,胖嘟嘟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张安静胖起来之后,鼻头也变得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认真起来,很像一只小猫。

我心满意足的看着我老婆,感叹人生圆满,不禁也嘴角上扬。

张安静终于从外面收回了注意力,她转头看着我,熟练地钻进了我怀里,揉着眼睛,跟我说:「老公,我有点困啦」。

我宠溺的把她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不一会儿,张安静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且绵长。

这段时间以来,我慢慢发现,如果不是生活的重担都压在她身上,二十几岁的张安静,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儿。

她会因为我跟女客户喝酒吃醋,也会因为吃不到喜欢的零食生闷气,看到漂亮的女孩会羡慕很久,买到心仪的衣服也会开心一整天……

以前我总觉得她天生很懂事,后来才明白,是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得到正确的爱。所以她才不会表达情绪,以为懂事就会被喜欢……

飞机终于在三亚落地,北方的张安静,很少看到南方的海。

我带着她,去了三亚所有的地方。越被宠的女孩,越像个小孩,看着我老婆每天像个小朋友一样无忧无虑,我特别有成就感。

一天傍晚,天气特别好,我开车带着张安静去沿海公路兜风。

夕阳西下,海风旖旎,张安静坐在车上,小心翼翼的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她张开双臂,感受着四面八方习习的椰风。

我默默的把车速降了下来,叮嘱她注意安全。

张安静回到座位上,靠在我身边,离我特别近。

马路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光鲜,长相靓丽的女孩,一边照镜子注意自己妆容,一边打手势想搭便车。

看到我行驶过来,她表现的非常激动。

傍晚的海边,是艳遇的天堂。

我知道成年人的世界,这些看似平常的小动作,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简单,所以我不想多生事端,加大油门,打算直接略过她。

可是张安静却轻轻的拽了一下我的衣角,说:「老公,天色马上黑了,一个女孩独自在路边不安全,我们带她一程吧。」

看着张安静单纯的眼睛,我揉了揉她的脑袋,把车停在路边。

那个女孩果然走到了窗边,她整个身子,撑在我的车身上,摆弄着身姿,介绍道:「帅哥你好,可以搭我一段吗,我叫 Lisa……」

张安静突然从我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把满脸桃花的 Lisa 吓了一跳。

Lisa 显然没有想到,车里坐着我太太,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为难。

单纯的张安静什么也不懂,大大咧咧的让 Lisa 上了车。

一路无话,Lisa 干脆拿出气垫开始补妆。

张安静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的偷看 Lisa,我知道,她是觉得 Lisa 很漂亮。

我以前一直以为只有男孩才爱看美女。跟张安静结婚之后才发现,原来女孩也爱看美女,只不过女孩子只是纯粹的欣赏而已。不像有的男孩,想法总带着些许邪恶。

我顺着张安静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 Lisa 穿的衣服,突然想起来,为什么张安静会这么目不转睛。

其实,来三亚之前,张安静一直想挑一身好看的泳装,不过她一直买不到合适的。

她总觉得普通的泳装太暴露,而且只能在游泳的时候穿。

今天 Lisa 穿的这件是两件套,既是泳装,也可以穿在日常生活中,所以张安静肯定对衣服动心了。

虽然没有跟张安静生活那么久,但是她心思单纯,我一看便知她在想什么。

我心里默默替张安静捏了把汗:「别人觊觎你的老公,你却傻傻的想要别人的衣服」。

想到这里,又觉得张安静傻的可爱,让我忍不住想好好保护她。

我知道,童年的自卑让张安静一直不敢跟陌生人交流,她一定不会开口问的。

到了 Lisa 下车的地点,我主动提出,想加她的微信,张安静惊呆了,她好像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Lisa 熟练地拿出一张名片,挑衅似的看了一眼张安静,又在名片上印了她的唇印,翘着兰花指,塞在了我上衣的口袋。

张安静生气的咬着唇,把头扭到一旁,脸气的圆鼓鼓的。

我假装不明白,故意逗她说:「老婆,还想去哪儿玩吗,我带你去」。

不出所料,张安静果然赌气一样的,说:「送我回家」。

她每次生气,都会用这句话表达不满。我用力憋住心中荡漾的笑意,把她带回了酒店。

车子停好后,张安静自顾自的下车,进了电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台风天,她淋着雨,脚也受伤了,一瘸一拐的样子,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几年。

现在的张安静,虽然发脾气,也不等我一起,自己就跑进电梯里。但却不影响我越来越爱她,我喜欢看她发泄情绪的样子,我不喜欢她总憋着,委屈自己。

我给 Lisa 打电话,说明了来意。

Lisa 有些震惊我的真实意图,但还是诚实的告诉我,是海棠湾夜市上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卖的地方很难找,我开车找了好久,终于买到了张安静喜欢的同款。

房间里静静地,也没有开灯。

张安静躺在床上,蒙着头,抽抽嗒嗒的声音,应该在哭。

我有些心疼,从后面,轻轻的把她圈在怀里。

她挣扎着想要出来,还让我去找那个女人,不要回来。

看着她着急又嘴硬的样子,我忍不住笑意,亲了亲她的脸蛋,然后像变魔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了那件衣服。

张安静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吸着鼻子,有些疑惑的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我。

我刮了下她软软的小鼻子,问道:「老婆喜欢吗?我找了好久呢。」

张安静终于反应过来,她依旧吸着鼻子,有些惊喜又带着委屈的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件衣服,从哪里买到的呀。」

我用鼻尖蹭了蹭她哭红的额头,又轻轻地擦拭了她眼角的残泪,笑着说:「因为,我老婆的眼睛都快长到这件衣服上咯"。

张安静一下子被我逗笑了,她有些开心又有点难为情的看了我一眼,说:「你加 Lisa 是因为这个呀,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怎么会不要她,我恨不能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她。

张安静穿上新的衣服,有些不自信的问我:「老公,是不是不如 Lisa 穿着好看,要不,还是不穿了吧」。

我煞有介事的假装仔细观察,然后点点头说,Lisa 穿着挺好看的,但是呢,让我记不住。你穿的话,嗯……让我,让我想把你扑倒,说完假装要扑倒她。

张安静兴奋又紧张的跳起来,我陪她玩闹了一会儿,听见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我一边笑着,一边收拾好她的小背包,就出发去夜市了。

回来的有些晚了,张安静的脚也走累了,我把她背在身上,假装她很重的样子,一摇一晃的往前走。

张安静知道我逗她,一边掐我的腰,一边还挠我。嘴里振振有词的说:「当着我的面,敢加别的女人,看我不咬你哦」。

说着真的咬了我肩膀一口。

我有些吃痛的耸起了肩,张安静见状赶紧松口,连忙着急的问我是不是咬疼了。

我呲牙裂嘴的假装很疼,一边逗她一边威胁道:「是呀,特别疼。你居然敢咬我呀,等会到地方之后,看我不加倍的「要」回来」。

张安静听了这话,一下子害羞的把脸埋在了我的后背上。她的身上热热的,软软的,像一汪春水一样,融化在我的心里。

我背着她,大步流星的回到了酒店。

一直在熬夜……

快到凌晨的时候,张安静有些受不了了,她在我耳边,轻轻的说:老公,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我俯身停了下来,刚好可以看见她的眼睛。

她把散落的头发掖在我的耳后,有些迷离的看着我说:「妈说了,可以试管要一个孩子,我......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孩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整个人包裹着,紧紧地压在身下,细细的吻着她的眼睛,鼻尖,耳垂,和每一寸肌肤,最后我有些用力的咬住她的嘴唇,热浪一阵又一阵,潮湿又甜涩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冲击着大脑,我用尽最后一刻的理智,答应她:「好,我们生一个宝宝」。

屋外春色满园,屋内抑是锦帐春宵,粉汗香融。

 

(十七)

从三亚回来,我妈就开始张罗要小孩的事情。

试管婴儿虽然看起来很成熟,但是作为妈妈的张安静,却要比我受更多罪。

她每天都要打促排卵针,用药来调节激素水平,还要检查各方面指标是否正常,那段时间以来,去医院成了家常便饭。

我尽量做到亲自陪她检查,但是有时候工作实在太忙,只能让我妈跟着。

一个月过后,张安静的指标虽然正常了,但是却没有成功取卵,她还要继续受罪,准备下个周期。

看着我老婆一天天的打针,忌口,来回奔波。好不容易把她养胖些,又慢慢瘦了下去,我既着急又心疼。

我试着跟张安静商量,可以先不要宝宝,等过几年再要也不迟。

可是我妈听说后,却坚决不同意。她经常在家里有意无意的说:「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况且这还没怀上呢,在家里种田的时候,难道不比这样辛苦」。

话里话外,总是指责我老婆。

虽然我和张安静的感情很好。但是我知道,在我妈的心里,一直摆脱不了对张安静最开始的印象。

她总觉得,张安静是「买」来的儿媳妇。

我气不过,每次都要和我妈争论,张安静只能一边拦着我,一边跟我妈周旋,安抚她的情绪。

这样一来二去,反而让她更加辛苦。

我甚至想带着老婆离开这个家,出去单独住。

只是我一直没有办法向我妈开口。

自打我记事以来,便是和我妈相依为命。

她一个寡妇,带着遗腹子,家里的日子总是拮据。

小时候,她带着我东奔西跑的讨生活,也曾经有过一段居无定所的时光。

但是,不管日子过的多么艰难,我妈从来都是把最好的留给我。直到后来,我终于出人头地,她也终于跟着我过上了好日子。

所以即使随着她一天天变老,性格脾气变得古怪偏执,我也越来越没有办法和她交流,但是我却不想丢下她,让她独自生活。

因为这是我作为儿子的责任,也是我作为男人的担当。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家庭里的琐事总是藕断丝连,手心手背都是肉,往往是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就在我举棋不定,日夜苦恼的时候,我妈突然对张安静态度变好了。

我非常疑惑。只能问张安静,可是每次她都无辜的眨巴着眼睛,告诉我,是妈妈自己转变了态度。

虽然我不相信,但是我知道,肯定是我老婆心疼我夹在中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默默地为我解决了问题。

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妈回心转意。

我把我老婆抱在怀里,告诉她:「对于我来说,你的快乐和健康最重要,所以千万不要总委屈自己,可以依靠我,不要总是自己扛」。

张安静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沙哑着嗓子,告诉我:「老公,我知道了」。

我还是每天尽量陪着张安静去打针,她从刚开始皱着眉头,到现在,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连医生都夸她是个坚强的备孕妈妈。

希望我们的宝宝快点到来,不要再让她的妈妈这么受罪了。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个周期的过去之后,张安静怀孕了,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宝宝。

医生说,因为张安静前期身体亏空太大,所以为了母女两个人的安全起见,一定要好好养胎。

我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在家里一心一意地陪着老婆孩子。

延宋知道张安静怀孕了,主动联系项目部,帮我承接了公司的很多订单。

有时候出差,他也会给张安静和宝宝买一些补品,送到我们公司,再由我的秘书转交给我。

我很感激延宋。

日子一天天过去,宝宝在妈妈的肚子里越来越大。

我以前对怀孕没有什么概念,但是,自从张安静怀孕了,我才真正意识到,怀孕到底有多么辛苦。

孕吐和腰痛还不是最折磨人的,最难受的莫过于全身浮肿,连脚趾头都肿的特别大。

我只能给她买了很大的拖鞋,陪着她去楼下散步,每天慢慢的走几步。

张安静特别坚强,虽然她也会闹我,但是大部分时候,她只会偷偷掉眼泪。

我反而更加心疼她,恨不得替她受罪。

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碰到其他的小朋友。

张安静每次会盯着看很久,然后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问我:「老公,我们的宝宝会不会也这么可爱呀」。

怀孕让她变得嘴巴很馋,最爱吃的东西,是一种糯米做的团子。

尤其爱吃那种小摊子,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做的那种,她总说,这种米团,吃起来软软的,糯糯的。而且老人家用料干净,味道也简单。

有一次,张安静又拉着我去买米团,卖米团的老奶奶笑着对我打趣道:不是你媳妇想吃,是肚子里的宝宝想吃吧。

张安静反应过来,一边笑着一边摇着我的胳膊说:「哎,有道理呀,原来宝宝爱吃米团呀」。

「那我们给她起个小名叫米团吧」。

张安静开心的把一个特别大的米团塞进嘴里。

「米团」

听起来好像很可爱的样子,我转头,看见嘴巴鼓鼓的张安静,想象着小时候的她,如果可以吃饱穿暖,肯定也是个珠圆玉润,粉琢玉砌的小团子。

想到这里,心里软软的,于是我点点头,说:「那我们宝宝的小名就叫米团吧」。

春夏秋冬,四季从未停止变换,天气也逐渐凉了下来。

张安静的预产期也越来越近。

没有意外的话,不久,我们家就会迎来一个健康又可爱的宝宝。

每到季度末,总是公司业务最忙的时候,今年也不例外。

因为上次张安静的事,我得罪了孙太太,自然也就得罪了业界龙头孙老板。所以,今年,公司丢掉了很大一部分订单,造成了巨大损失。

十月末,延宋告诉我,孙老板要在上海为她女儿举办生日宴。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我要去弥补之前的失误,挽回公司的亏损。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老婆怀孕之后,我对于金钱达到了无比渴望的程度。

我总想给她们娘俩更好的物质条件。这是目前为止我最大的愿望,也是在外面奋斗的最大动力。

给办公室打了电话,为孙老板准备了丰厚的礼物。

我想,必须要亲自去参加宴会。

生日宴会的地点在上海,也就是说,我至少有一天的时间要完全在外面。

我怕张安静不适应,只能告诉她,不管宴会多早晚结束,我都会马不停蹄的赶回家,照顾她和宝宝。

没想到张安静并没有闹我。她扶着肚子,一边给我系好围巾,一边把我送到家门口。

还笑着对我说,实在不行就在那边住一晚,不着急赶回来,路上开车安全第一的。

我发现,原来不是张安静不适应,而是我,越来越留恋自己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我一步三回头,不舍的离开了家。

到了楼下,可以清楚的看到我们家卧室的窗户。

小小的窗口,亮着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天地间,有一间属于我和家人的方寸之地;霓虹闪烁,万家灯火的繁华里,有一盏等我回家,只为我亮起的小小明灯。

这就是我今生最大的财富,是我全部的家当。

想到这里,我全身仿佛充满了能量。

启动起车,往公司的方向开去。

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这也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孙太太是个性情中人,对我颇有微词。她心里,一直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孙先生宠太太,虽然表面对我一切如常,但是只要涉及生意的事,总是不动声色的换掉话题。

我实在不方便直接和孙太太接触,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能有一个女公关来帮我做这件事。

我的脑子里突然想起来了一个人:王曼云。

但是立马又被我否定了。

同样的错误不应该再发生第二次,我不能对不起张安静,况且她还怀着我的宝宝。

眼看宴会马上就要结束了,我还没有走出这个困局。

我的位置不是在孙老板的那一桌,而是被安排在他的临桌。

我能感受到孙老板对我的冷藏。

其实,生意场上有个不成名的规定。

酒桌上求人办事,先吹一瓶白酒,是诚意,也是表忠心。

酒到位了,事也就好办了。

虽然恶臭,但是管用。

我看着在座的诸位,或阿谀,或奉承,说着祝福别人的话,却只为了自己谋取更多的福利。

这就是现实。

心里想着在家里等我的张安静,还有我妈,我默默的攥紧了酒瓶。

孙老板没想到,当着众人的面,我居然就干完了一瓶。

一年之前,我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虽然也会求人,但却从未如此低三下四。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我比以往更需要钱,在我的背后,有更多想要保护的家人,有更多需要撑起的责任。

我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一瓶下肚,我已经晕头转向。

整个人天旋地转,耳朵里,也只有轰鸣。

就在我整个人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个人托住了我,我只能费力睁开眼睛,看清楚了,原来是延宋。

最后,我实在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头也越来越重,我断断续续的说出最后那句:「麻烦孙老板多照顾弟弟,弟弟愿效犬马之劳,感激不尽……」

第二天,我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了起来。

头痛欲裂,但是比昨天已经好了太多。

是我的秘书打来的,她告诉我,孙老板的公司今天一大早派来了订单,虽然地点在四川,离我们不近,但是对公司来说,总算是跟孙老板关系破冰了。

我攥紧了拳头,没有白费力气。

昨天晚上,延宋替我和孙老板善后之后,又帮我联系了秘书,送我回到了酒店。

我想,延宋的公司之所以越来越强大,和他的格局是分不开的。他以后的路,一定会越走越远,越走越宽。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赶紧给张安静回了个电话。

果然,昨天一直没和她联系,她特别担心我。

看着屏幕背后,她认真又着急的小脸,好像所有的累和苦都烟消云散了一样。

简单的问了一下她身体的情况,我告诉她,公司最近有一个很重要的订单,我需要亲自监督,可能要去四川几天,不能马上回去了。

张安静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失落,但是她马上调整好,只是叮嘱我,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身体。

我隔着屏幕摸了摸她的头,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懂事。

我答应她,忙完之后一定马上回家,不要她和宝宝担心。

我一分钟也没有耽误。

去楼下买好解酒药,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团队,定了中午的机票,到了四川。

孙老板的这单生意,距离远,利润小。

来到这里后,每天要做很多事,身体特别累,心里也是。

我很想张安静,就把她的婚纱照设置成屏保。

每当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她。

这样,我就重新有了拼下去的力量。

这组婚纱照,应该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郑重其事的摄影照。

照片里,她有些紧张,又带着羞涩。

整个人虽然是缩着的,但是脸上却挂着浅浅又幸福的笑。

我摸挲着屏幕上张安静的眉眼,想象着她在我身边的样子,那一刻,我的思念达到了极致。

看了看表,中午一点十分,这个时间,张安静应该在家里午休,我忍住了想给她打电话的欲望。

突然想起来,之前因为怕我妈年纪大,自己在家里有危险,便安装了一套监控。

只不过后来没有时间看,所以一直搁置了。

想到这里,我打开手机后台,找到了相应的软件,调试了一会儿,果然出现了家里的画面。

我赶紧把画面调节到我的卧室,想看看我老婆。

却发现,她并不在卧室休息。

客厅也没有,难道她大中午出门了吗?

我有些疑惑,心里又有点担心。

张安静虽然很会照顾别人,但是她并不会照顾自己。

现在,她的月份越来越大,虽然每次打电话,她都会告诉我,自己吃的好睡的好,让我放心。但我还是紧张,不在她身边的日子,她过的不好。

我四处查看,终于在一点十六分,在客厅里,发现了张安静。

只不过,她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

从厨房里,慢慢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挪出来。

张安静怀着孕在家里干活吗?

我迫不及待的想给她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但是又怕吓到她。

只能默默在屏幕后面,看着她走来走去,手里的活也不停,心里又着急又难受。

退出页面,我把监控调到离开家的那天,才发现,我的老婆,竟然被我妈欺负成这样。

原来,就在我走的第一天,我妈就开始指使着张安静干活。

家里的监控可以录下声音,而我,刚好听见了她们两个的对话。

原来,我妈除了对张安静的固有印象之外,还怕因为张安静的存在,会分担我对她的亲情和照顾。

因为我妈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会那么在乎张安静。

当初我妈态度变好,只是因为张安静跟她承诺,只要我不在家,她一定会向以前一样,收拾打扫家里的卫生,也一定不会挑战我妈在我心里的地位。

张安静知道我妈不希望看到我为难,所以就牺牲自己,来达到一个平衡。

我突然想起那天,她趴在我肩膀上,沉默着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妈态度大变。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有预感,我妈不会那么轻易的转变态度。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我把进度调到昨天中午,张安静大着肚子,炒好了菜,热好了粥,去房间里叫我妈吃饭。

虽然她身子很笨重,但还是来来回回好几趟,帮我妈拿好了碗筷,盛满了粥。

可是我妈还是不满意,一会儿觉得菜咸了,一会儿觉得粥甜了。

张安静只能躲在餐桌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小碗饭,也不敢夹很多菜,战战兢兢的听着我妈的数落。

认真回忆了我还在家的时候,每次给张安静碗里夹菜,她都会记得给我妈也夹一份。

我一直以为是她们的感情好,原来,这些都是张安静对我妈刻意的讨好。

我出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张安静过的非常不好。

想到这里,我一刻也没有耽误,简单的交接好了工作,买了最近的机票,马不停蹄的赶回家了。

快到家的时候,我偷偷给张安静打了电话。

从监控上看,她正在擦卧室的地板。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故作轻松的问:「老婆,你在干嘛呢」。

张安静没有丝毫的犹豫,她一边把抹布放在一旁,一边扶着床沿慢慢坐下,像往常一样,告诉我说:「老公,在吃零食,看电视剧呢,你那边怎么样啊,累不累啊,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啊」。

以前,这是我们之间最平常不过的对话。可是今天,当我得知真相之后,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心疼。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再也不想让张安静受苦了。

简单的聊了几句,我就赶紧挂断了电话,之后,我马上在家附近租了间套二,并且开始着手准备给张安静买新房。

当我把她从家里接出来之后,我妈果然大哭大闹,我理解我妈,但是我却不能纵容她。

自此,我跟张安静,终于有了我们自己的小家。

我暂时的放下工作,在家里专心陪她养胎。

每天清晨,我都会比张安静醒的早,看着她窝在我怀里,睡的很甜。

亲亲她的额头,帮她掖好被子,蹑手蹑脚的起床。

早起赶第一波早市,买回老婆和宝宝最爱的米团,再打好米粥。

怀孕的女孩子口味变得很挑剔,也很多变,今天是酸的,明天就想吃甜的,所以我总是多备几份,以防止老婆口味突然变化。

上午,陪她去上胎教课。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互动的时候,我们牵着手一起感受到宝宝的回应。

每到这种时候,我才深刻的感受到什么是归属感,我终于也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中午,抱着她睡一会儿。有时候,老婆就像个小孩子,闹觉,也不让我睡。

我只能一边轻轻拍着她背,一边给她讲故事,哄她睡会,养养精神。

我想,等宝宝出生后,我一定是一个合格的奶爸。

下午,等老婆醒过来以后,我就会帮她按摩,怀孕辛苦,身子总觉得疼。我不能替她分担痛苦,只能想办法帮她减轻一点。

有时候,老婆会突然想出门,我就带她去逛超市,一边溜达一边吃东西,一直到傍晚才肯回家。

夕阳下,我牵着她的手,听她跟我讲,宝宝出生后的样子,还有那些生活中,发生的每一件小事。

我攥紧她的手,就这样,一直慢慢的走下去,就这样一直慢慢的走到了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很多年过去,张安静变成了一个老太婆,而我,也佝偻了身子,影子再也没有办法把她罩住。

看着她熟悉的眉眼,我还是忍不住轻轻的亲亲她的额头,告诉她:「老太婆,这辈子,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先爱上你,如果有来生,就让我先遇见你行不行啊」。

张安静笑的合不拢嘴,虽然她的牙齿掉光了,但是在我的眼里,她永远是最美的,我最爱的妻子。

夕阳特别美,如同我们初见的那一天,也如同我们一路走来的每一天。

 

(十八)

二号病床,二号病床!

这是你昨天强烈要求,要到的米团。

院长说了,他最后一次满足你的无理要求,下次你再这么伤害自己,就直接送去电疗室!

声音渐渐走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猛然想起——米团……米团……

宝宝的名字……!

可是,院长,自残…?

我的头突然剧烈疼痛,好像在做梦,但是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

我挣扎着张开双眼,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除此之外,只有吊瓶中无色的液体,机械又缓慢的流进我的身体里。

我大口喘气,心脏的地方沉甸甸的,硬生生疼出了一身冷汗。

突然,一滴泪,悄然滑落,我想起来了,全部的真相...

其实,张安静和宝宝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就在我从四川回来的那天,从我接起那通电话开始,因果轮回,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不管我的答案如何,注定都是一场悲剧。

那天,王曼云也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她刚从镇江回来,见到了柳家俊。

江苏镇江,柳家俊,是柳子君的父亲。

我心中一震,出车祸之后,君君的家人就把她所有的遗物带走了,仿佛想要抹去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曾经去找过她的父母,可是他们每次看到我都情绪激动,坚决不见我,还说要让我离开他们的视线。

我知道他们在怪我。

年老丧女,这等人间疾苦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我只能每年寄钱过去,但是他们也从未收下过。

王曼云去镇江干什么?为什么柳父愿意见她。

我长久的沉默...

王曼云叹了口气,说:「你曾经也一定对柳家的态度感到奇怪吧」。

「我了解到了一些事,可以告诉你答案」。

「另外」...王曼云叹了口气。

继续说道:「我拿到了柳子君当年的日记本,有些事情可能不是那么简单,我想你也应该有权利知道」。

我打断她:「当年的事情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对待我老婆」。

可是,王曼云说的不简单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柳子君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该不该相信她?

王曼云自嘲一样的,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跟那个女人过的很好,我虽然不甘心,但是我也已经受到了惩罚。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是,我还是想让你做个选择,算是让我死了心,也算是给死者一个交代,希望你有始有终,我绝不缠你」。

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开车,继续往家的方向驶去。

安排好张安静之后,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却迟迟没有落地。

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放过王曼云说的话,对我来说,八年的感情,终究是个遗憾。

犹豫再三,我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都显的那么漫长,我硬着头皮,等了下去。

电话那头,王曼云接了起来。

她好像早有准备一样。

下午两点,丽晶酒店 521,我会带着柳子君的日记,到时候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我握紧手机,这件事情,还是不能告诉张安静。

我怕她担心,更怕她误会。

说到底,我还是因为那八年的感情,才会去见王曼云。

我有愧。

下午一点半,张安静还没有醒,我把提前买好的米团,放在餐桌上,这样等她起床,不至于饿着。

两点,我敲开王曼云的门。

她瘦的吓人,两颊整个凹了下去,身子像一根竹条,仿佛一掰就能断。

我有些吃惊,可是她倒是无所谓。

见到我,眼神里藏不住的喜欢,一把就将我拽进房间。

她有些语无论次,一会儿问我身体怎么样,一会儿又问我吃饭了没有,饿不饿……

我打断了她,直接进入正题。

她调整了一会儿,才慢慢的从包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密码本,密码本的封面上,还残留着黑红色的血迹,看起来,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当我看到那个本子的时候,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我的心头。

那是君君的本子,她一直跟我说,是记账本,不让我碰,说是她的小秘密。

我一直很尊重她,所以从来没有怀疑过。

王曼云递给我,说:「我的长相和柳子君太像了,她父母特别喜欢我。

「我是个傻子,不懂你说的爱是什么,只能费力气,了解曾经的你和柳子君,我不想浪费这张脸,我想得到你,想要卷土重来。」

「我没想到,无意间竟然发现了柳子君的秘密,你看了她的日记,一切都会明白」。

「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颤颤巍巍地打开日记本,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八年前,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心头。

角落里,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情节性失忆症和短暂性心源晕厥。

有这个病的患者,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出现短暂昏厥,有时只是短短数秒,有时却可以持续几分钟,并且发病之后,患者毫无印象,仿佛失忆一般。

发病时间不定,致病原因考虑为遗传。

我有些不解,为什么君君会写下这些。

我抬头看着王曼云,她示意我继续看下去。

日记本上写道:「十月六日,君君去我家,我妈准备了一桌子菜招待她。」

那个时候,公司刚刚起步,我特别忙,君君经常替我去家里照顾我妈。

那天,应该也是这样的。

君君写道:「吃饭的时候,我向阿姨坦白了她儿子的病情,原来阿姨早就知道,而且她还告诉了我另一件事,这件事让我开始理解阿姨,并且改变了要说出真相的想法」。

「原来,叔叔就是死于这个病,当初叔叔在车间工作,突然发病,掉进机器里,尸骨无存。」

「自从叔叔查出了这个病,便再也没有过一天安稳的日子,阿姨告诉我,他知道自己得病后,就再也没有无法快乐了,他总感觉自己的生命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悄无声息的面临死亡。」

「是啊,没有什么比未知更痛苦的了。这一刻,我决定放弃说出真相的想法。」

「阿姨哭着说,其实在他五岁的时候,曾经犯过一次病,跟他爸爸一模一样,所以从那以后,阿姨一直把他绑在身边,医生说,年轻的时候,发病率是很低的,年龄越大,致死率便会越高。」

「今年他已经二十多岁了,虽然目前来看,没有发病的迹象,但是我真的很担心。我爱他,甚至高于自己,如果可以,我想要替他承担这个病的一切后果,只求他能平安喜乐度过余生。」

「阿姨知道我已经了解了真相,她说可以接受我们分开,可是怎么可能呢,我怎么舍得抛弃他,我要从阿姨之后,继续守护他...。」

页尾的泪痕一滴一滴,印在纸张上,这些刻骨铭心的话,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承载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我不敢相信,原来,我就是那个「病人」。

等一下,车祸...

车祸那天,我仔细回忆,可是,让我害怕恐惧和痛苦的是:对于那一天,那一刻,我居然失去了所有记忆。

不!!

我不接受!!

我疯狂的摇着头,把日记推开了很远,我宁愿相信,是因为那天的情况太过于惨烈和深刻,所以才不愿意记得。

王曼云冲过来把我抱在怀里,不停的摸着我的头,就像以前的君君一样。

我看着她,一瞬间觉得恍惚。

君君,原来是我害死了你吗?

原来叔叔阿姨不愿意见我,是因为他们知道,罪魁祸首是我,他们是听了你的话,才放过我,不惩罚我的,对吗?

我的心痛到极点。

我紧紧的抱着王曼云,不,我紧紧的抱着君君。

我多希望那天,死的人是我。

原来从小到大,我妈把我绑在身边,也只是为了保护我。

我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存在,才配的上她们如此沉重的爱……

我趴在「君君」怀里很久很久,直到,我慢慢的找回了理智。

我失魂落魄的站起来,趔趔趄趄的走到了卫生间,用凉水不停的洗脸,想要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死去的君君,再也回不来了。

她曾经为我带来的美好,也再也回不来了。

我痛苦的呜咽着,王曼云轻轻的绕到我身后,她从背后紧紧的抱住我。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瘦弱的骨架。

她带着哭腔,诉说着:「我爱你,和君君一样爱你,我愿意成为她的替代,为了你改名换姓,从此,只做你的柳子君。」

只做我的柳子君……

我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君君可以回来了吗……

突然,我的心底,有一个胖胖的女孩,沿着床沿,坐在地上,她告诉我,吃零食,在看电视呢。

张安静……

难道我辜负了君君,还要辜负张安静吗?

我是怎么向自己,向张安静承诺的?要忘记了吗?

不……

突然,楼下一阵嘈杂,很多人围在马路中间,来来往往的车辆也都停了下来。

有人大喊,出车祸了,是个孕妇,快叫救护车……

孕妇……孕妇……!

我的心里突然慌乱了起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我不敢细想。

王曼云的眼神躲躲闪闪,我拿起大衣,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下楼的,只记得,当看清楚那张倒在地上的脸,我就失去了后来所有所有的记忆。

再次醒来,我住进了精神病院。

张安静和孩子没有救回来,我断断续续的发病,记忆也变得混乱,有时候,总觉得张安静和宝宝都活着。

王曼云为了赎罪,住进了我家,照顾我妈。

我没有精力管这些了,与其说我恨她,倒不如说恨自己。

延宋来看过我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睛,一直低着头抽烟……

走之前,他告诉我,王曼云给我打电话的同时,也告诉了张安静。

王曼云赌你一定会放不下柳子君,可是张安静不信,她说,你不会再犯错。

她信你,所以她去酒店,王曼云在里面,她在外面。

我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可是张安静六神无主的跑出来,惊慌失措中就出了车祸,我可想而知你的答案。

你间接害死了她,和她肚子里,你们的孩子。

你真的不配,不配所有人的好。

我没有反驳。

我已经没有任何弥补的余地了。

其实,看到延宋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我的出现,是延宋来照顾张安静,那样该有多好。

如今,活着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折磨。

当初,如果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不会可以冷静下来,不辜负张安静的信任。

我想,我一定会拒绝王曼云,回到张安静身边,回到那个本来已经属于我的幸福的小家里去。

可是,没有如果……

吊瓶里已经没有药了,血液在压力的作用下,被反吸到上面,我看着鲜红的血液一点点倒流,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在梦里,我能控制自己,一遍遍的重温,那些没有王曼云出现的以后。

今天晚上,我该梦到什么了呢?

米团应该上小学了吧,学校里举行的亲子活动,我要带着老婆一起参加。

秋天到了,我想带着老婆去买新衣服了……

全文完。

 

备案号:YXX1mOb80gotvGAoYQfRlA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