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哪些非常恐怖的鬼故事?

2022年 9月 23日

民间有禁忌,末班车是不能随便载人的。我是一名夜班售票员,跑 44 路末班车,没跑几天我就发现,车里载了一些奇怪的人,不像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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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作为一个公交车售票员,往前几年,我这工作还算体面,那是收钱卖票的,后来随着刷卡机的出现,起初是监督别人刷卡,大家都还觉得挺新鲜,后来刷卡机的普及,瞬间让我们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职业。

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时代抛弃你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我万万没想到让我丢饭碗的不是更优秀的售票员,而是一部小小的刷卡机。

公司引进了全新的公交车辆以及刷卡装置,那一刻,我们客运站十几个售票员,当场失业。

杵在客运站门口,我们扛着被子提着桶,像是一群逃荒的难民,大家心里都难受,但嘴上打趣道: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兄弟姐妹们混好了,以后照样是个人物。

我们都跟着笑,等到公交车来的时候,大家都上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我没敢坐公交车,我总觉得他们的眼睛里带着嘲笑,我自己走路,顺着公交站点,一点一点往家里挪。

路人看我的时候,我总把脑袋别过去,走到脚酸口渴的时候,我顺手在路边买了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又是长叹一声。

看抖音上,人家的二十多岁都是豪车豪宅,我的二十多岁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侧头看着我最熟悉的公交站牌,蓦然间觉得陌生无比,然而也就是这么随意一眼,我在站牌下边看到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宇兴运通公司现招聘夜班售票员一名,要求年龄 18—40 周岁,身体健康,性格开朗,月薪六千,五险一金。联系人魏腾飞,电话 139XXXX。」

公交站牌下经常贴着很多小广告,大多是包小姐,照片是假的,电话是真的,不少人上当。或者是治疗性病的,什么得了性病不用愁,XX 产品解您忧,还有就是各种小额贷款公司。

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贴的广告,也不太信这么高待遇的售票员工作,但我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拨打过去了电话。

刚一接通,我礼貌地问:请问是宇兴运通公司吗,还招不招售票员。

「招,客运站在祁家坟。」

市区的公交路线我太熟了,很快赶到祁家坟宇兴客运站,在客运站的办公室里见到了这个魏腾飞,他正拿着小捏剪修剪鼻毛,看见我的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茬,这就起身与我握手。

我有点恶心,还是象征性地跟他握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笑道:兄弟,你中啊!直接带着铺盖来的,来来,咱现在就办入职手续。

我懵了,问道:不体检一下,填个表什么的吗。

「不用不用,俺带你去员工宿舍,咱先把床铺给弄好了再慢慢谈,中不中?」魏腾飞给我领到一间单人宿舍,热心地帮我铺好了床,下一句话就把我说愣住了。

他递给我一支烟,说:今黑就上班吧,中不中?

「啊?」不是谈入职手续吗?魏腾飞闷了一口烟,边吐边笑道:待遇啥的你都看见广告了,包吃住一个月六千,公司不定期发放福利,咱们每天只发一趟车,44 路末班车,三点到五点,走祁家坟到八龙山的路线。

我很疑惑,伸头朝外边客运站瞄了一眼,问道:咱们的公交车不也是最新款的,没刷卡机吗?

「哪有那么多钱换新款的啊,公司里还有一辆老式公交车,跑个夜班,你也知道的,夜班木啥人,用老公交车慢慢跑呗。」

「啥也别说了,今晚就上班吧,阿。」魏腾飞很满意的笑着离开了。

这失业和再就业来的也太快了,快到我觉得像是做梦,迷迷糊糊睡了几个钟头,半夜醒来见魏腾飞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这就凑上去看,他盯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干啥,看见我进来就眯眼笑,起身递给我一支烟,说:兄弟啊,一会该上班了,有点事给你交代一下。

「魏哥你说。」

「咱这公司也没太多规矩,但是有三点你得记住。」

「第一,不管啥样的乘客,不能拒载,他们要是不对劲,你可以赶他们下去,但千万不能拒载。」

这个是自然的,公交车不是私家车,拒载要被投诉的。真要遇上个脑子有问题的,赶下去就是了,我们这一行曾经就遇上个女乘客,原因传的太多了,具体不太清楚,反正这女的当场从裤子里掏出卫生巾就糊到了司机脸上(真事,上过新闻),可给那司机恶心坏了。有人说她脑子不太正常,但后来表明她很正常,只是在车上那一会不知道咋回事。

「第二,票价一块,从哪上车从哪下车都是一块,别收多了,也别收少了。」

这个也很正常,那票价是公司定的,我们就是按规矩办事,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收多的话一句投诉我们当场下课,收少了我们售票员自己补。

「第三,你记住了,这点我是为你好,你有你自己的座位,车上要是坐满的话,别管上来的是什么老弱病残,不要把你的位置让给别人。」

「行了,没啥问题上班去吧,回来了咱俩喝点,有助于睡眠。」

我在客运站里找到了那辆老式气制动公交车,这车的年纪都快比我大了,到现在还运营着呢,我寻思这宇兴运通公司也挺有实力,怎么还保留着这么老的公交车?

司机是个黝黑的大叔,我刚上车喊了句师傅好,他就递给我一支烟,我连忙接过夹在了耳朵上。

这老式公交车的大灯跟瞎子差不多,减震我估计都没有,售票员的皮质椅子早已破旧不堪,一路上颠的屁股疼,而且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前几站地根本就没乘客,司机照样是停下了车子,打开了车门,等了约莫三五秒,才关门重新出发。

我在后边问道:师傅,这没人就不用停了吧?咱省点时间。

他头也没回地说:公司规定。

一直到瀚海小学,才上来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我提示道:小姑娘,上车请投币。

她神情有些落寞,抬头看向我,小声问:叔叔,如果我没钱,你让我坐车吗?

我一愣,哑然笑道:当然可以呀。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硬币,咣当一声丢进了自动投币箱,然后对小姑娘笑道:这一次叔叔请你。

小姑娘并没有对我笑,而是一脸漠然地走到了公交车的后边。

这一路行驶倒也畅通,夜班车虽然熬人,但是不堵车,基本都是准时准点到站。

从祁家坟到八龙山,站点都没啥人,一路上没几个乘客,头一天上班很顺利,我心里美滋滋的,一天只发一趟车,包吃住,月薪六千,我这一次真是撞大运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我打了盆热水,泡脚的时候想起了耳朵上夹着的那支香烟,就取了下来,点燃后刚吸了一口,顿时感觉特别呛得慌。

我寻思这是什么牌子的烟,劲这么大,就歪着头在灯光下细看,这一看不打紧,我手一哆嗦,烟都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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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枪牌香烟。

这个品牌的香烟,十几年前就停产了,我小时候见我爷爷抽过几次,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司机从哪弄来的这种烟?

我又抽了两口,感觉味道是差不多的,小时候点炮仗经常问我爷爷要一支,印象中这是小时候的气味。

以前倒是有些卖假烟的,但仿制烟都是仿中华之类的名牌烟,利润高,谁仿这种便宜货,而且这香烟抽完,烟灰满屋子飘,就跟烧过的黄纸似的,估计假冒伪劣商品。

这事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发车,我特意问司机,我说师傅你从哪弄来的三枪牌香烟,这东西现在不好买了呀。公交车司机说,是他子女给他送的。

没想到他子女挺孝顺,没事还给他送烟抽。

这天晚上,一切照旧,顺顺利利地开到终点站,顺顺利利地回来,一连好几天,直到这星期五,我再次遇上了那个没钱坐车的小女孩,这一次她还是穿着红色的连衣裙。

她上车后问:叔叔,如果我没钱,你让我坐车吗?

我皱了一下眉头,仔细打量着她,看起来应该有十二三岁,这一身打扮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可能是父母管教得严,不怎么给零花钱,或者自己贪嘴,把坐车的钱都买成了零食。

我说行啊,叔叔再请你一次。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左右,我发现这个小女孩,每逢星期五晚上都会准时在瀚海小学这个站点上车,而且身上从来没有钱,每一次都是问我,如果没钱,让不让她坐车。

我每次都会拿出一块钱请她坐车,但她从来没有感谢过我,每次都是神情漠然地走到车子后边,也不找地方坐,就站在过道中间,脸朝后。

有一次我忍不住了,见车上没有乘客,我对她说:小姑娘,你对叔叔笑一笑,叔叔就请你坐车,好吗?

小孩子嘛,要朝气蓬勃,板着脸多不好,笑容感动世界,笑容是这个世界上的通用语言。

她抬头漠然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水灵灵的,但总觉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任何想笑的意思,甚至这么对视下去,我觉得她会哭,我赶紧笑着说:开玩笑的,叔叔这一次还请你坐车。

说话间,我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冷冰冰的。

她走到了后排,站在过道中间,我说:小姑娘,你找个地方坐。

她罔顾四周,最后看向了我,一言不发,我说那你抓着扶手可以吗?

车上乘客出问题了,售票员和司机都要担责任的,平时看见老弱病残,我们还得主动让别人让座,这是我们该做的。

见她抓住了扶手,我才安心了些,朝着四周扫视了一圈,我心说这小女孩真怪,明明有那么多空位,她怎么就是不坐呢。

又不是坐满了,没地方坐,难不成小女孩有痔疮?转念想想,人家才十几岁,怎么可能。

连续开了两个多月,每逢星期五,我都会在瀚海小学这一站遇上小女孩,她从来不带钱,一直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后来我发车回到祁家坟客运站的时候,跟魏腾飞喝酒聊天,说起了此事。

谁知我刚起了个头,魏腾飞脸色煞白,倒酒的动作为之一颤,小声问我:你说那个小姑娘,是不是穿红色连衣裙,每周五都在瀚海小学坐末班车?

我抿了一口酒,点头道:对对,就这个,从来不带钱,而且她一直不往座位上坐,就站在车厢中间,还脸朝后。

魏腾飞此刻喝的醉眼惺忪,他饶有深意的说:那小女孩没钱,就让她坐呗,没事。

我算一算,一个月也就四五块钱,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我夹了一粒花生米,又说:不过这小女孩挺怪的,我请她坐了那么多次车,我让她对我笑笑,她都不理我的。

啪嗒一声,魏腾飞刚端起来的一次性酒杯掉在了地上,白酒洒了一地,他赶紧勾头去捡杯子,「哎哟老弟啊,你可千万别再说这话了!她就是想对你笑,你也别搭理她,明白吗?」

魏腾飞喝多了,说话都有点卷舌头,可我意识很清醒,我好奇道:为啥啊?

他歪头趴在胳膊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推了推他,发现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我晃了他好几次,他哼哼唧唧的,看起来醉的不轻,我这就扶着他回到单人宿舍。

第二天起床已经是晌午了,昨晚上也没喝太多,但是头疼欲裂,估计是什么便宜勾兑酒,以至于到饭堂的时候,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我刚端着饭菜坐下来,就听到后排两个妇女议论道:就他,就他,他就是那个新来的 44 路末班车售票员。

另外一个夹带着幸灾乐祸的感觉小声说:刚走一个小老头,又来一个胆大的,这是真不怕死啊。

我平时很少在食堂吃饭,但我知道这俩是 38 路公交车上的售票员,以前见过两次,不是很熟,我不懂她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应聘 44 路末班车售票员,这跟怕不怕死有什么关系?

是,这种老式公交车确实安全系数差,但这是公交车,不是 F1,又不比速度,慢慢开就是了。

我没在意她俩说的话,只顾闷头干饭,谁知她俩又嘀咕道:快俩月了吧?你看吧,他也快了。

我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她俩立马低头装出一副认真吃饭的样子,没再言语。

午夜十二点我起床,迷蒙了会,到点之后就上了末班车,上了俩月班,现在跟司机也混熟了,我基本不往自己的座位上坐,都是坐在前排,跟司机闲聊打屁,本来这午夜末班车就没几个乘客,监督好投币就行了。

然后我俩也不知道咋扯的,就扯到了那个小女孩身上,司机也说:那小女孩一看就没教养,请她坐那么多次车,连句谢谢都不说,这一看就是从小爱占便宜。

我笑着说:嗨,应该不至于,小孩子嘛,都怯生,我小时候也那样,没啥。

说话不及的,44 路末班车就来到了瀚海小学公交站点,远远的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上车后,她还是抬头看向我,神情漠然的小声问:叔叔,如果我没钱,你让我坐车吗?

我还没说话呢,司机嘟囔了一句:不让!

她转头就下了车,我连忙招手道:哎哎,小姑娘,我请你坐车,上来吧。

然后我侧头对司机小声说:这大半夜的,她又没钱,不让她坐车,她怎么回家。

司机还想帮我打抱不平呢,我连忙示意眼神,让他不要再说话。

没想到,就在此时一个大叔挤上了车,同时用力推搡了一下那个小女孩,骂骂咧咧道:没钱坐什么车,滚蛋!

司机喊道:哟,老赵,闲了啊?

「开车。」老赵坐在司机旁边,给司机递了一支烟,但是没抽。

我人傻了。

车子已经发动,我连忙说:公交车不能拒载啊。

老赵说:没事,小魏那边都不是事,尽管开吧,他要说你,我找他算账去。

我说小姑娘没钱而已,不是啥大事,大晚上的她怎么回家?

老赵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说:年轻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在乎,你再让她上车,她就黏上你了!到时会有大麻烦。

我问什么麻烦,他不再理我了。

公交车返回的时候,我特意站起身子朝着瀚海小学公交站寻去,那个小女孩还站在公交站牌下,隔着窗户看去,她在盯着我笑。

从这天起,我再没见过这个小女孩,所有诡异的事情也是从这天晚上开始的,最早是我丢了钱包,后来保洁阿姨找上我,神秘兮兮说让我请客的时候,我恍然大悟。

当时保洁阿姨递给我钱包的时候,让我看看钱少不少,我一翻钱包,脸色都变了。

钱没少,但却多了一张身份证!

3

一张女人的身份证。

她叫路雪,22 岁,长得挺标致,这个人我虽然不认识,不过美女都有一个漂亮的共性,所以我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紧张收好身份证,保洁阿姨调笑道:哟,小子呀,谈对象了?

我紧张是因为这张身份证来历不明,而保洁阿姨或许以为,我谈了个对象,然后我带着人家姑娘开房去了,登记身份证之后我忘了还给人家。

又过了几天,午夜大暴雨,我发车回来,赶到宿舍的时候鞋子都湿透了,还好,我还有一双早已刷干净的鞋子。

早晨起床的时候,我迷迷瞪瞪地去拿那双清洗干净的运动鞋,刚一伸脚,那鞋子赫然就摆在我的床边,而且鞋带都穿得很整齐。

我一愣,挠挠头仔细回想,昨天下班回来,我冲个凉就直接睡了,那这鞋子是谁帮我放这的?

我跑去问了一下魏腾飞,我以为他怕我太累了,就帮我穿好了鞋带,他却笑着说:谁碰你那臭鞋。

整个宇兴运通公司里,在祁家坟客运站的人,除了我,还能进我宿舍的只有魏腾飞,他是经理,肯定有钥匙,可他没来过,那还能是谁?我心想:谁在搞恶作剧吗。

我又跑去问司机,司机说他也不知道,我说最近古怪事太多了,见我皱着眉头,一直给他递烟,他可能是动了恻隐之心,吸了一口烟对我说:娃儿,你今年二十多岁,大把的时间,要不是急缺钱,你还是换一份工作吧。

我俩在一起工作两个多月了,除了第一天他给我上了一根烟之外,其余每天发车回来,我都会亲自给他上一根烟,毕竟是老师傅。

我小声问:叔,啥意思啊?

他沉思了片刻,满是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松动,小声说:祁家坟到八龙山的路线,是一条新路线,刚开不到半年,你前边还有两个售票员,你不妨去问问他们。

后边的话,不管我怎么问,他始终不吭气了。

又过了几天,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甚至有一次我照镜子的时候,我明明眼皮没动,但镜子里的那个我,好像对我眨了一下眼。我心说不行,这工作肯定有古怪,当即便私下问了很多人,打听出了上一任售票员的地址。

我买了点礼物登门拜访,上一任售票员住在城中村的一个院落里,到他家的时候,发现大门虚掩,我站在门口喊:赵师傅在家吗?

上一任售票员叫赵保生,刚喊了一句,从里屋出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穿着打扮有些邋遢,留着一个小刺头,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我:你找我爹干什么?

我晃了晃手里的果篮,笑着说:我是来拜访他的。

因为这个小刺头的语气很不友好,表情也跟不耐烦的小混混似的,我赶紧表达出善意,说清自己的来意。

停顿了片刻,他说进屋坐吧。

进了他家客厅,我就愣在了原地,他们家正北方向的木桌上,摆放着一张黑白遗照,我颇为震惊,喃喃道:赵师傅,他……他……

小刺头不忿的说:两个月前,我爹走了。

什么?!

我浑身一哆嗦,提着的果篮都差点掉在地上,两个月前走的?那我前几天遇上的赵师傅是谁?

见我瞪大了眼珠子,他以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给我倒了一杯水,说:你等我一下。

他翻找抽屉,拿出了一叠的文件,其中有一张照片就是赵师傅倒在了售票员专座上,歪着头,已经断气了。

沉默了许久,我心里乱成一团麻,见他坐在那里抽闷烟,我劝了一句,兄弟,我们都节哀吧,哎。

谁知他啪地一下砸了烟头:我爹才五十多岁,身体很硬朗,应聘 44 路末班车售票员的时候就说过,一天只发一趟车,一天就俩小时,我爹怎么可能猝死,这事我已经找律师了,不赔个几百万这事没完!

这我就插不上话了,嗯了一声,又跟他寒暄了两句,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

随后的几天里,我心神不宁,心说这人看起来挺健康的,怎么在售票员专座上说猝死就直接没了?

我前两天看到的赵师傅,究竟是不是幻觉?

这事我没跟魏腾飞说,估计说了他也不信,等我第二天发车回来,临下车时,发现最后边一排座位上,竟然放着一只红色带绣花布鞋。

可给我气坏了,我心说哪个老娘们这么没素质,公交车上脱鞋就不说了,还把这破鞋扔到座位上,太没公德心了。

我正想把这破鞋给扔了,可我仔细一看,顿时手一抖,红色鞋子差点从我手中掉下去。

不对,这种红色带绣花的纳底布鞋,都是纯手工制作,十几年前卖的比较火,现在基本没有了,老年人都不在了,年轻人没人学。

我皱眉细想,今晚发车的时候,车上貌似没有上来过年轻的女郎,也没几个年纪偏大的妇女,毕竟末班车也没几个人坐,那这鞋子会是谁放的?

我也没多想,捏着鞋子扔进了墙角垃圾桶里。

翌日我发车回来,又在老幼病残专座上发现了一枚金戒指,样式很老,没有任何花纹,也是纯手工打造的那种,我奶奶就戴过这种戒指。

我再一想,不对啊,老幼病残专座一般没人坐,而今晚发车的时候,我也没见老太太上车吧?

第三天,我特意长了一个心眼,车子每到一站地,我都会注意着上下车的乘客,看看有没有人故意往座位上放东西。

全程没有什么异状,可等我回到祁家坟,从后门下车时候,这次又在后排座椅上发现了一条项链!

不对!

我看着这条项链,顿时一惊,遥想第一次钱包里多了一张身份证,第二次多了一只破旧的高跟鞋,第三次多了一只金戒指,第四次就多了一条项链。

先排除身份证的话,只看其余三件东西,正好是从脚到头。

如果这个猜想正确的话,那明天出现的东西,应该是……一顶帽子!

不知为何,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股莫名的惧意涌上心头,我将红鞋从垃圾堆里捡了回来,让这几件东西都锁在了我的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我刚睡醒,立马就拿起香烟,去找客运站那些老司机打听,问问他们,上上一任 44 路售票员住在哪里。

因为现在我已经找不到赵师傅了,他已经死了,我无法再从他口中打探到关于 44 路公交车的信息,那就只有把目光放到上上一任售票员的身上,希望他没出什么事情。

刚开始问的时候,很多人都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我专挑老师傅问,问到最后,348 路公交车的老司机看我态度挺诚恳,还时不时地递烟,就小声把上上一任 44 路售票员的地址给了我。

最后他还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说:怪好的一个小伙子,你还是学门手艺,趁早换工作吧,哎,这话可不要跟别人说啊。

我点了点头:谢谢大叔了。

看了一下表,才早上十点多,距离发车还有十几个小时,时间完全够,当即我就起身,买了两盒好烟,直奔上上一任 44 路售票员的家里。

从他们那里我得知,上上一任 44 路售票员叫段坤,今年四十出头,到了段坤住的地方,几经打听后才知道,他现在在一家家具厂当学徒。

找到了那家家具厂后,我顺利地在车间里找到了段坤,他头发凌乱,正在车床前打磨一块板子,我发现他左手的无名指断掉了,而且断裂的地方伤口结痂很粗狂,像是被重物砸断。

我走过去问:请问您是尖沙咀段……不不,您是 44 路售票员段坤段师傅吧?

4

因为家具厂车间里噪音很大,他摘掉口罩大声问我:你说什么!

我扯着嗓子说:你是段师傅吧?!

他点了点头,正巧到了中午的饭点,大家都下班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外套后,对他说:段师傅,我是 44 路末班车的售票员,有点事想请教你。

段坤刚听到我这句话,脸色立马就变了,看都不看我,说道:俺早就不干那个了,请教啥啊?没啥可请教的。

我赶紧追上去,递上一根好烟,好声好气地笑着说:段师傅,您是前辈,当过 44 路售票员,我想请教点 44 路末班车的事,这不正巧到饭点了吗?我来的时候看到一家饺子馆,好像生意挺不错,这样吧,我做东,咱叔侄俩就当是闲聊了,行不?

我又是递烟,又是请客吃饭的,最后段坤也没说什么,接过了我手中的香烟,我一看有戏,立马就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燃。

到了饺子馆,点完菜之后,我小声问:段师傅,听说以前你是 44 路售票员,也是值末班车的?

俗话说的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抽着我的烟,吃着我请的饭,也不再那么冷漠了,此时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愣了愣,帮段坤倒了一小碟醋,又问:段师傅,这 44 路末班车上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尝试着套他的话,他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咕哝地说:一天打扫一次,哪里会不干净啊。

得!

一看他这样,就是不打算告诉我任何事,我叹了口气,心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省点时间,早点赶回去还能睡个午觉。

我喊过服务员,结账后,客气的说:段师傅,我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您慢慢吃。

刚转身,还没走两步,段坤忽然对我说:小伙,先别走。

他端着碗,喝干净最后一口饺子汤,就跟我一起走出了饺子馆,到了外边,他打了一个饱嗝,说:看你这娃子心眼不坏,听我一句话,别管工资多高,44 路售票员你别干了,越快辞职越好,最好是今天就辞职。

我问为啥啊?

段坤摇头说:别管为啥,你要是信,你就尽快辞职,你要是不信,那随你。

说完,他就要回家具厂,我赶紧追上去,将这几天遇到的事说了一遍,段坤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到最后他豁然转身,惊恐地问我:那鞋子你仍了吗?

我摇头说:那是红色绣花布鞋,就一只,还很破旧,我留着没用,刚开始扔了,后来又给捡回来了。

段坤点头,又问我:那金戒指你带了吗?

我摇头。

他又问:项链你带了吗?

我还是摇头。

段坤脸白如纸,拍着我的肩膀说:今晚你把鞋子,戒指,项链,都放到末班车上,在哪捡到的就放哪,就干最后一趟,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辞职!而且,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

我连忙问:什么事?

说到了这里,段坤的脸上浮现出忏悔之色,他叹了口气,拍着我的肩膀说:那只绣花鞋,千万别乱扔,那个金戒指千万别带,至于那个项链,你更不要带。

这给我说懵了,见我脸上疑惑不解,他举起自己的左手,对我说: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当初有个人坐我的公交车,曾经告诫过我,但我贪财,还是忍不住带了金戒指。

我追问道:也就是说,你左手上的无名指,是带了戒指之后意外碰断的?

话刚问到这里,压抑了许久的段坤眼角含泪,忽然颤抖着自己的左手,暴喊一声:这根手指是我自己咬掉的!

我浑身一哆嗦,再次看了一眼他左手上的无名指,怪不得断裂处结疤,伤口不像是被利器所伤,原来是被自己硬生生咬断的。

「段师傅,这……你能详细给我说一下吗?」我不是傻蛋,事情发展到这一刻,我觉得不对劲了。

段坤叹了口气,此刻左手插兜,我赶紧递上一支烟,点燃后,他说:小伙啊,有些事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信,看你人不孬,听我一句话,赶紧辞职吧。

「信!我信!叔你都知道什么事,都告诉我吧!」

「赵保生五十多岁,身体硬朗,仅仅是干了两个月的售票员就忽然猝死,正常吗?一天只发一趟车,这算不上熬的多厉害吧?这能猝死?」

我摇头。

「两年前,44 路公交车在眼镜城撞死一个孕妇,你知道吗?」

我还是摇头。

段坤叹了口气,说:那个孕妇是白班 44 路公交司机撞死的,说出来恐怕你不信,我前两年去号子里探望过他,他始终说自己冤枉,说 44 路公交车忽然失灵,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冲出去,撞死孕妇之后又停了下来,技术人员检查车辆,发现没有问题。他住监狱没多久就疯了,前一段时间我又去看过他一次,不过去的不是号子,而是火葬场。我跟他搭班时间不长,但他这个人不错,我跟你说的这些话,都是曾经他跟我说的。

我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白班司机开车的时候,公交车失灵撞死人,然后住监狱疯掉,最后死亡。

后来突然开通了 44 路午夜末班车?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这些公交车司机都没事了,偏偏是售票员一个个出事?要说是孕妇怨魂回来报仇,干吗找售票员?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回想跟我搭班的那个司机,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诡异之处。

可事实摆在我的面前,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第一任售票员段坤,在当了 44 路售票员之后,咬断了自己的手指。

第二任售票员赵保生,干了两个多月后,忽然猝死。

凡是在末班车当售票员的,结局一个比一个惨,我就是第三个,我最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段师傅,冒昧地问一下,你方便告诉我,你的手指是怎么回事吗?」我忍了许久,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我很想不明白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咬掉自己的手指,先不说有多疼,这种勇气和毅力,常人不会有。

段坤叹了口气,又举起了自己的左手,说:手指,是我自己的嘴巴咬掉的,但却不是我咬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摇头。

「当时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地塞进自己的嘴里,我的牙齿用力地咬断了我的无名指,然后从嘴里吐出了无名指上的那枚金戒指。这就是贪财的后果,不是你的东西,你别要。」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段坤师傅一直告诫我,让我千万不要戴那枚金戒指!

「段师傅,你不要伤心了,相比你合作的那任司机以及赵师傅,你现在的结局还算不错了。」我原本想安慰一下段坤,谁知,这句话可捅了马蜂窝。

段坤忽然大声怒道:我的结局还算不错?你是看我没死,对吗?但是你知不知道我老婆是怎么死的!她仅仅是带了一天珍珠项链,就出了车祸,整个脑袋都被撞了下来!你知道么!你知道吗!!

我吓的连连后退,段坤吼完,蹲在了地上,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放声大哭了起来,他哽咽着说:你知道我活的有多难受吗?随后,他如同癔症一样,喃喃自语道:老婆,是我对不住你,咱结婚的时候我穷,没钱给你买项链,是我害了你,下辈子我一定给你买一条最好看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哭累了,我站在他旁边默然不语,他用衣袖抹了一下眼角,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回去吧,尽快辞职。

我点了点头,又给段师傅买了一条烟,临走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我说:对了,售票员专座你千万别打开,不管你坐的多难受,都不能打开,赵保生就是打开了驾驶座所以意外猝死,你千万要记住了!

我还想再问问为什么,可段坤已经转头走回了家具厂,仔细回想一番,我头天坐车的时候就感觉售票员专座凹凸不平,像是在座椅皮垫的下边藏有什么东西……

回到客运站,我始终心神不宁,找人一打听,我眼珠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原来这里边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件往事!

5

我应聘 44 路末班车售票员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一打听才明白,敢情 44 路末班车以前根本就没有,是白班公交车撞死了人,据说老出怪事,后来莫名其妙地就增加了一班 44 路末班车,而且,白班的 44 路公交车是没有售票员的,那都是新式公交车,有刷卡机,有摄像头,只有这午夜末班车还用着一辆老式公交车。

最夸张的是,这末班车还不是宇兴运通自己淘汰下来的,而是花钱买的二手车,这车的前身,是火葬场殡仪馆用来拉死人和骨灰的灵车!买回来之后改装成了公交车。

不对!

这里边有事!

回想前边两个末班车售票员,赵保生死了,段坤看似没死,其实他的结局才是最悲的,原本该死的应该是他,可他疼爱老婆,让来历不明的珍珠项链给了自己的老婆,结果他老婆当了他的替死鬼。

照这么推算的话,所有应聘 44 路售票员的人,注定的结局都是死!

难道这是民间传说里的借魂往生?

幸好我没结婚,也没女朋友,自己虽然穷,但不贪财,发现了莫名财物都是保留了下来,等待失主,如若不然,可能我已经没命来找段师傅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末班车售票员是绝对不能干了,到底用什么借口去跟魏腾飞辞职,想着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刚一接通,听到的第一句话,我就僵硬在了原地。

「你赶紧来医院一趟,你爷爷突发心肌梗塞,这一次可能挺不过去了。」电话是我爸打的,连喂字都没说,声音不大,语气很急、很悲。

我心头一颤,手臂都开始哆嗦起来了,我甚至感觉脊梁骨都发凉。

爷爷突发心肌梗塞,会不会跟我有关系?

我赶紧下了公交车,直接打了一辆出租,来到专医院,在病房看到了爷爷,他眯着眼,脸上盖着氧气罩,他呼吸已经很困难了,一抽一抽的,必须借助呼吸器来维持生命。

病房里的父母亲戚都红着眼走了出去,我爸说:你爷爷想单独跟你聊聊。

我两腮发疼,想哭,走到爷爷的床前,他颤巍巍地举起手,我赶紧握住他枯槁的手掌,他挤出一丝笑容,说:丸儿,啥时候谈了个对象?

我一愣,刚开始没明白,以为爷爷是问我有没有谈对象,他一直很关心这事,他知道自己心脏不好,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

没等我回话,爷爷竟然歪着头,看着我的左边说:闺女啊,你今年多大了?

「22 啊?哦,俺家丸儿 26,这个……好……好,女大三抱金砖,男大四生贵子,配……配得很。」爷爷说话都在抽,胸膛一颤一颤的。

「闺女啊,俺们家丸儿,从小脾气倔,但绝对是实在人,以后恁两口子,你多听着点他。」

爷爷对着我的左边,时不时地说话,时不时地点头,最后还伸出左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然后又伸出右手抓住了我的手,随后两个手合并在了一起。

「丸儿,人家闺女从小命不好,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我都傻了,见我发愣,爷爷严厉地说:丸儿,你……咋了?不高兴啊?人家闺女浓……眉大眼的多好看,愿意跟着你这穷小子,你还不高兴啊?恁……赶紧……赶紧结婚啊。

爷爷语气很严厉,身体很痛苦,但脸上还是挤出了笑容,我以为爷爷回光返照,人已经糊涂了,就赶忙点头:中,中!我会对她好的。

说到这里,爷爷一梗脖子,竟然想坐起来,我赶紧趴下身子将耳朵递过去,爷爷喘着粗气,说话呜呜咽咽的,「我跟恁爸说过了,我死后第三天,把我埋在咱家大门口下,咱……咱家两扇门,埋在北边那个门,头朝北,脚……朝南,一定要这么做,一定……一定啊。」

我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不进祖坟,而是要把他的尸体埋在我家的大门地基下,哪有这样的?

「具体的事情我跟恁爸交代过了,你喊他们进来,把我拉回去吧。」爷爷吃力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左边一眼。

我走出病房,父母亲戚没人注意我,他们涌进病房之后,快速办理了离院手续,回到家里。

爷爷走了。据说他是笑着走的,父母亲戚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很高兴。

我给魏腾飞打了一个电话,简短的说明了一下事情,没等他安慰我,就直接挂了电话,父母亲戚都在安置爷爷的后事,而我则是独自一人来到了漫无边际的田野里。

我对着空旷的田野大声吼:你他妈到底是谁,有种你出来搞我啊!对一个老人下手,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不知骂了多久,我蹲在田野边上哭了起来,我不知道爷爷的死跟我有没有关系,听爷爷所说的话,我感觉他临走前并没有糊涂。

小时候听老人讲,人在临死之前,阳气最弱,是会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对爷爷的印象一直很神秘,早些年每当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爷爷总能像是变戏法似的弄来钱,弄来吃的,可我每当问及爷爷的过去,他都闭口不谈,这一次交待埋尸地点,不知道有什么含义。

我很无助,很惊恐,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在家守孝了一个星期之后,过了爷爷的头七,我这才重新去上班。

心情好转了许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佛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爷爷走了,其实是去享福了。

坐车回到了祁家坟,我几乎连一口水都没喝,直奔魏腾飞的办公室,他正在填发车表,见我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抬头问:兄弟,回来了啊,家里的事办妥了吗?

我点头,说:魏哥,那个……我想辞职。我支支吾吾了一会,最终也找不到什么借口,索性开门见山。

魏腾飞一愣,问:干的好好的,干嘛辞职啊?不会是因为家里的事吧?

我说不是,这几天有点别的事,抽不开身,所以就想辞职。

魏腾飞哑然失笑道:有点事就要辞职?至于嘛?要是有急事的话,我再批你几天假。

我还没说话,魏腾飞又是一顿说,可谓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最后又神秘地笑道: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不定期福利发放?

我点头,他说:做够半年,公司给配私家车,做够一年,公司给配一套一百平的房子,这可不是瞎说啊。

我脸上略显欣喜,心里却在咒骂,做够半年给配私人飞机也不干,细数前边跟 44 路末班车有关的三个师傅,哪一个有好下场的?

而且自从我应聘 44 路售票员之后,爷爷也忽然心肌梗塞离去,我不知道这跟 44 路公交车有没有关系,我尽力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

我脸上阴晴不定,魏腾飞拍着我的肩膀说:累的话再放你三天假,好好玩玩,要不哥带你去夜总会里转转?那一水的妹子。

「不了,我自己转转吧。」我走出了魏腾飞的办公室。这一刻我感觉魏腾飞这个人很不靠谱。

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我开始收拾东西,心说魏腾飞要是不放我走,我就直接不要工资走人了。

看了一眼抽屉里的女人身份证,红色绣花鞋,戒指,项链,我心说这几样东西,一会都放到 44 路公交车上,就来一招高挂金印直接走人吧。

正收拾着,眼角余光瞥见了桌子上放着的一张 A4 纸,这张纸对折了一下,就放在桌子的正中间,我一愣,左右四看,心想这张纸不是我放这的啊。

打开一看,上边写着这样一段话:

44 路公交车,你必须留下来,如果你的肉体走了,就由你的灵魂来值守……

我手一哆嗦,纸条掉落在了地上,我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心想这张纸条是谁放我桌子上的?细数整个客运站,能进我宿舍的只有魏腾飞,他是经理,有宿舍钥匙,难不成这是魏腾飞看我想走,故意吓我的?

这么想也不对,因为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只是给魏腾飞打电话说请假,而辞职这件事,我是今天才说的,也就是十分钟前才告诉魏腾飞的,这期间,我俩一直在一起,这纸条绝对不是他放的。

我又看了一眼纸条,上边的字迹娟秀非凡,而魏腾飞的字迹则潦草的很,跟蚯蚓找不到它二大娘差不多,肯定不是魏腾飞写的。

我陷入了沉思之中,我不知道这究竟是鬼魂留下的,还是别人的恶作剧,因为杀人方法多种多样,比如赵保生猝死,或许是仇人暗中下药,比如段坤的老婆,或许是人为的,故意的车祸,至于第一任司机,或许有可能是他犯困,一不小心踩了油门,撞死孕妇后想开脱,所以咬牙说 44 路公交车失灵。

内心中不停地斗争,我极力劝诫自己,告诉自己只要没用肉眼看到所谓的鬼魂,我说什么也不信!

可我前几天亲眼看到的赵保生师傅呢?两个月前他死了,但我却在他死后见到了他,这又该如何解释?

6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不觉天黑了,我独自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点燃一支烟思索了许久。

最后我决定,就干今晚这最后一趟,管他什么鬼鸟,把身份证,绣花鞋,金戒指还有项链都放到公交车上,发车回来,我就下课走人。

到了晚上,魏腾飞很意外我没有休假而是继续上班,递给我一支烟不停地表扬我,我没搭理他那么多,直接上了公交车。

今天是星期五,但乘客却意外的少,我坐在司机的边上一言不发,我数次侧头看他,总觉得这人黑黑的脸上,像是长满了尸斑。

他察觉出我的情绪不太对了,打着方向盘问道:咋了?不高兴?

我摇摇头说:没有。

司机笑道:小孩,好好干,你上哪找待遇这么高的工作啊,一个月六千块,包吃住,一天只发一趟车,白天你爱约会约会,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下一家啊。

我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是猛然一惊,他这话里的意思,怎么感觉着像是知道我要辞职?我桌子上的那张 A4 纸,会不会就是他放的?

我下意识的问:师傅,你干多久了?

「有这一班车的时候,我就开始干了啊。」

原来这个师傅,是第一任夜班司机,之前撞死孕妇的那个是白班的,可为什么售票员一直出事,司机没事?难不成是他不爱管闲事,每天只顾开车,到点就开,到站就走,从不检查车辆卫生,所以他没见过那些东西?

直觉告诉我,这事没那么简单。

一路无话,就这么到了八龙山终点站,我俩下车,去休息室里坐着,大晚上的也没其他人,就我俩。他还在唠唠叨叨地一个劲跟我说:小孩啊,叔是过来人,你信叔的,这年头经济效益不好啊,你去哪能找到待遇这么高的工作?

刚开始我还装模作样地嗯两句,后来实在是听烦了,站起身说:师傅,我肚子疼,上个厕所去。

我压根就没去厕所,直接朝着末班车走过去,我宁愿坐在车上等发车时间,也不想跟他坐在一起,我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讨厌他。

回到 44 路公交车上,我刚一上车,打开车厢里边的灯光,忽然『啊!』的一声大叫,吓得我差点跳下公交车。

在公交车的售票员专座上,静静地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发披肩,浓眉大眼,穿着一身修身装,很俏丽。

我略带怒气,说:你干什么呢?啥时候上的车啊!

那姑娘笑了笑,她说:我要坐车回家啊,刚才上车发现没人,就坐在后边等咯。

我是从后门上的车,一开灯,脸上突然多了一个人,这酸爽……我拍了拍自己狂跳不止的小心脏,他大爷的,这一下子可给我吓得不轻,为了挽回我刚才丢失的面子,我说你谁啊?这么拽,以后等车去站点等!

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她说:我是鬼啊,这行了吧?

见这姑娘脾气挺好,我也不怎么生气了,笑了笑说道:行,但现在你得起身了,你看哪个座位顺眼,你坐哪个,唯独不能坐这个。

「为啥?」她眨巴一下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

「因为这是我的座!」

姑娘吭哧一笑,花枝乱颤的,我心里也挺美滋滋的,跟美女聊天就是让人心旷神怡。

但转念一想,完蛋!

魏腾飞说过,售票员专座绝对不能让别人坐,正巧此时司机也掐着点回来了,当即调头发车,开了好几站地,也没发现什么诡异的事情,我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在路上跟这妹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得知她是美术学院的,今年刚考上,我笑着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有,也是售票员。

我哈哈一笑,正准备调侃问她男朋友是不是长我这样,刚好公交车开到了瀚海小学这一站,当初那个没钱坐车的小女孩就站在站牌下。

因为我是开往祁家坟方向,而她所站立的车站,是开往八龙山方向的,所以司机不用停车。

我隔着窗户看了小女孩一眼,她在盯着我笑,笑容很甜,甜的让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不过我并没有在意什么,继续跟公交车后排上的姑娘聊天。

她就像是有心理感应一样,没等我问呢,她自己笑着说:你跟我男朋友长挺像的。

我甚至都觉得她是专业玩仙人跳的,太会撩了。因为我有一些开出租车的哥们,在大晚上都会遇上这种事,一个艳丽女郎上车,然后各种风情万种,最后的哥上钩,裤子都没脱,一帮大汉就冲进来了,当场给他表演一个满身大汉。

心里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我一愣,伸头朝着前边看,那个没钱坐车的小女孩就站在马路边,看着我笑。

诶,不对吧?这小女孩刚才不是站在瀚海小学那一站吗?

我朝着站牌上看了一眼,站牌上赫然写着瀚海小学四个字!

我浑身犹如电击,心说怎么又开回来了?之前我跟后排的姑娘聊天太投入,也没注意司机咋开的,当即就跑过去问道:师傅,咋开回来了?

司机也是一脸疑惑,伸着头往外看看,说:没走错路啊。

这一次我俩瞪着眼珠子,一直看着两旁的道路,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而开着开着,前方路边再次出现了那个穿连衣裙的小女孩,她还是看着我笑。

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想吼,但忽然发现自己吼不出来了,我的脖子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一样,我能呼吸,但我就是吼叫不出来。

转头朝着后排看去,刚才那个艺术学院的美女,早就不见了踪迹,我浑身一颤,差点瘫软在地上,我记得这段时间司机就没停过车,她是怎么下车的?

我惊恐着,颤抖着,告诫司机一定要认真开,现在我终于知道魏腾飞为什么告诫我,售票员专座不能让任何人坐的原因了,我的浑身不停的抖动,都快站不稳了,车子往前开了一段路之后,我再次看到了那个穿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路边对我笑。

而她头顶上的站牌,一直都是瀚海小学!

我知道一个死亡循环的故事,有一个人在晚上骑着自行车,带着自己的老婆回娘家,路过铁道的时候,他没走桥洞,而是抄近路直接从铁道上翻越过去。

他搬着自行车,他媳妇就跟在他的身后,谁知这时候冲过来一辆火车,将两人撞死。

因为男人走在前边,女人走在后边,所以男人一直不知道女人死了,很多住在当地的人都说,在月色朦胧的深夜,铁道上经常有一个男的,搬着自行车,来来回回地在铁道上走动,嘴里还不停地说:媳妇,走快点。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的家乡,那是 93 年的事,小时候我家临近京广铁路线,我父母带我去洗澡,也经常横穿铁路,自从撞死人后,没人再横穿铁路了,至于这个死亡循环的故事,刚开始是大人编出来吓那些不听话小孩的,但据说后来确实有人看见过那个男人……)

此时此刻,44 路末班车无限循环在瀚海小学这一站地,像我这种无神论者,在这一刻彻底手足无措了,司机也不敢往前开了,因为我俩一次次看见那个微笑的小女孩。

可他又不敢停下来,他怕停下来之后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我俩就这么一遍一遍地往前开,神经在恐惧到极限的时候,渐渐麻木了,就在我俩不知第几次路过瀚海小学这一站的时候,站牌下,那个穿连衣裙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年纪的大叔。

7

司机战战兢兢地问我:小孩,咱停车吗?

我看司机没有停车的意思,而瀚海小学站牌下,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见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古怪,当即牙一咬,心一横,说停车。

司机就连踩刹车的频率都是一顿一顿的,好不容易挺稳了,他拿着小手绢擦汗,车门打开,那人上来,我俩都是一激灵。

那家伙穿着一个大风衣,跟黑客帝国里的尼奥似的,上车后扫视我俩,我小声说:大哥,我们萍水相逢,无冤无仇,你要是想托生,你可以杀我,别动我家人了,好吗?

司机吓得不敢说话了,躲在我后边不吭声,那人淡淡地说:继续开吧,今晚你不会死。

随后他往车后边走,就坐在售票员专座的对面,说来也怪,他一上车,下一站就开到了牡丹园,没多久就回到了祁家坟。

我们竟然逃出了循环车站!

下车后,我后背出了一身汗,站都有些站不稳了,我咽了口唾沫,想提醒他到终点站了,他却先对我说道:有什么问题的话,一会我们慢慢聊,今晚我就是来找你的。

我愣道:你知道我今晚会死?

这天气虽然不冷,但他却从兜里掏出了一对黑皮手套,左右手缓缓带上,说:我起初找过赵保生,他说我是骗钱的神棍,结果你也知道了,不是我不救他,是他自己固执。

「段坤好点,他听了我的话,所以他只是损失了一根手指。」

我连忙问道:段师傅跟你说了?所以你今晚来找我?

他点了点头,摆手示意我下车,路上他说:段坤跟我讲了你的事,他说你人心不坏,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能救救你,当然,即便他不说,我也会来找你,也注定是今晚。

我感激万分,握着他的手说:救命之恩大过天,太谢谢你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的你就找我,我能帮的忙一定帮你。

他摇了摇头,一脸平静的说:不用谢我,即便像喝杯水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至少也得付出张开嘴的代价,任何事物都是明码标价的,佛说渡人便是渡己,我帮你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

「我要帮你什么?」

「你得配合我做几件事,这样才能将 44 路末班车背后的阴谋全部挖出来,避免以后死更多的人。」

说话不及的,我俩已经进了宿舍,我示意他里边请,当即问道:今晚我遇上了一个姑娘,很漂亮,我明明记得一直跟她聊天,好像在瀚海小学那一站的时候,我俩还在说话,但进入瀚海小学循环车站的时候,不知何时她没了踪迹,这咋回事啊?

「她是鬼。」这个风衣酷大叔说话挺直的。

「什么?」我瞪大了眼珠子,当场就愣在那了。

她用事实对我编造了一个谎言?!

遥想她大大方方说自己是鬼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挺风趣,没想到她说的是实话?!

见我一脸吃惊的样子,风衣大叔歪头道: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吗?

我眉头紧蹙想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风衣大叔提醒道:想一想你都在车里捡到什么东西了。

老半天,我一拍脑门,劈手拉开抽屉,掏出那张诡异的身份证细看,仔细对比大脑里的记忆,我惊道:原来是她!

今晚坐我末班车的女郎,就是身份证上的路雪!

也就是说,这是一张死人的身份证。

我还一直保留着,心说以后谁要往客运站打电话寻找失物了,可以认领一下,没想到这张身份证的主人早就死了。

风衣大叔说:再仔细想想那个没钱坐车的小女孩,你不觉得也很面熟吗?

我挠头想了半天,说:我这个人有点社交牛逼症,跟谁都能自来熟,猛地一下想不起来。

风衣大叔第一次露出笑容,但多少有点不屑,「她也是路雪,是路雪小时候的模样,她就是在这个年纪死的,所以灵魂永远只有这么大,你看到的成年路雪都是假象。」

我说了一遍爷爷临死前的怪象,风衣大叔若有所思的说:当时路雪极有可能跟着你。

我咬牙问:那是不是她害死了我爷爷!

风衣大叔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在这前三任末班车售票员里,你是唯一一个还没对你动杀心的,或者说迟迟没有动手的,你都干了快三个月了吧,前边他俩,两个月不到就出事。」

「而且你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因为只有你,收到了身份证。」

我问道:也就是说,路雪只给过我一个人身份证?其他的物件,我们这三任售票员都是一样的?

「对,她这么久没杀你,我在想,会不会是有什么原因。」

我从第一天开始上班到今日所发生的古怪事情,大概都讲了一遍,风衣大叔恍然大悟道:看来她还不坏,至少你请她坐车,她还是有点良心的,忍了很久没杀你。

「不过这件事情背后很古怪,最近我调查一下吧,对了,把路雪身份证给我。」

我仔细过滤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应该是我第一天上班见到这小姑娘的时候,她没钱,按理说我得赶她下车,但我觉得一个小女孩大半夜的能去哪里,一块钱请她坐车,也没什么。

然后我就收到了她的身份证,再然后就是相同的鞋子项链戒指,只不过这些我都没占为己有,是因为这些原因,她才不杀我吗?

「大叔,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着开吧,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前提是你得相信我。」

我重重点头,又说:段坤师傅说不让我打开售票员专座,你知道里边藏着什么东西吗?

「知道。」他回身说:段坤告诫过你的话,都是我跟他讲过的,有些东西你知道了反而不好,切记,好奇害死猫,千万不要打开售票员专座,不要成为下一个固执的赵保生。

临走前,我问道:大叔,你怎么称呼?

「猎鬼人。」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人已经走到宿舍外了。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忽然窗外露出一个人头,他眼含深意地说:对了,跟你搭伙的司机,没事别理他,不要信他的话。

「为啥啊?!」

8

无人应答,等我追出去的时候,寂静的客运站里只有停满的公交车。

有了猎鬼人的帮忙,我心里不慌了,管他谁说什么都不怕。

再次发车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离那司机有些距离,但猛地一下不想表现得太直接,就坐在他后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这家伙还以为我想辞职,一路上说个没完没了,可给我烦坏了,不知道男的有没有更年期,有的话,就他这样。

到了八龙山终点站的时候,我连员工宿舍都没去,就站在外边空地上抽烟,我要是再坐屋里,他还能一个劲地扯,总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教育我,问题是说不到正路上,全是复读机瞎扯淡。

抽完烟我回到了车上,坐在售票员专座上,心想有了猎鬼人的帮助,这份工作我就吃定了,一天就发一趟车,一个月六千,这种好工作去哪里找,安心地干吧,没事。

但转念想起那天坐在我位置上的姑娘,我心里就一阵恶寒,因为公交车到了终点站,车里的灯光都熄灭了,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公交车里,想起这个还是有点怵得慌。

我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念叨着:满天神佛,基督耶稣,玉皇大帝,如来佛祖,求保佑啊!阿门阿门!

正念叨着,忽然耳边传来一句:呵呵,你干嘛呢?

我侧头看去,映着月色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我浑身一哆嗦,差点吓尿!

公交车后门上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郎,穿着一袭修身牛仔服,前凸后翘,长发披肩时髦性感,她正是路雪。

「哎呀我去!」我猛的一下跳出了售票员专座,转头就往司机控制台跑,一把打开了车里所有的灯光。

虽然猎鬼人说路雪暂时不会害我,但我再次遇见她,还是头皮发麻。

「大姐!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没必要害我啊,我还请你坐车,你不能恩将仇报啊,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路雪踩着小高跟,哒哒地往前走,我都跳到中控台上了,我挥着手喊:你不要过来啊!

咣当!

路雪白皙的手指松开,一枚灿亮的硬币掉入投币箱,她双手环抱于胸,笑道:我的冒牌男友,你看起来很紧张啊。

「你的死跟我无关,你想托生你换个人啊,咱俩无冤无仇,你不要过来啊!」

路雪一怔,像是大脑短路了似的,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她乐道:你还真把我当成鬼了啊。

嗯?

我愣了一下,她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问:凉吗?我说不凉。

她又抓着我的手,搂在了她纤细的腰肢上问:凉吗?我说不凉。

看我傻傻的样子,她扑哧一声笑道:喂,想不想摸一下我的胸,感受一下凉不凉?

我像是着了魔似的,呆呆地点头,「想!」

「想的美!」路雪一把推开我放在她腰上的手,踩着小高跟哒哒地走到了后边,坐在离售票员专座不远的位置上,翘起了性感的二郎腿。

我挠挠头,走到后边问道:那天你怎么下车的?

「我一直都是在星空广场下车的,你没发现吗?」星空广场是在瀚海小学前边一站,也就是说,那天我陷入循环车站的时候,她已经下车了?

不对吧,难道是我当时被吓坏了,出现了幻觉?

「那个……路雪是吧,你真不是鬼?」我试探性地问道,本来我是很害怕的,但刚才那一幕,如同一粒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水中,让我心神荡漾,回味无穷,慢慢地也就不怎么害怕了。

她一愣,很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叫路雪?

我下意识地摸兜,摸到我自己钱包的时候才想起身份证被猎鬼人拿走了,我就问:你身份证是不是丢了?

路雪是个聪明的姑娘,当即起身踩着小高跟哒哒哒地跑到了售票员专座跟前,问:我身份证是不是丢你车上了?我说怎么找不到了。

等会。

她身份证丢我车上了?也就是说,那不是她故意扔的,而且她不是鬼?

我脑袋有些乱,到底谁在欺骗我,这背后又隐藏了什么?

如果说路雪故意把身份证丢到车上,说是不小心丢的,然后被我捡到了,以此来跟我搭讪,这有什么目的?勾引我?我不这么认为,我一个没钱没女朋友的屌丝,如同毫无作用的废物,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如果说路雪没骗我的话,那猎鬼人说的话,完全就是一派胡言了,明显是在乱扯,路雪没死过,她也不是鬼,那猎鬼人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还是那句话,我是又穷又挫,我有啥可骗的?

骗钱吗?我的兜比无菌实验室都干净。

骗我身子吗?我看着他不像是钙片。

我的大脑乱成一团麻,我逐渐感觉事情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这里边定又阴谋,或许一方在骗我,想利用我做点什么,或许双方都在骗我,只有我自己被蒙在鼓里。

我一咬牙,心说这事非要调查清楚,死也不能当糊涂鬼!

正巧此时司机回来了,发车后,我对路雪说道:美女啊,车上没人,坐我旁边聊会呗。

路雪挺有气场,她身上有一股御姐范,女王范,可能是那一头乌黑靓丽的披肩发,加上精致的五官,气质自然而生,当下她踩着小高跟坐在了我对面。

我俩聊了很久,在星空广场下车时,我跟她约定这两天把身份证给她送去,然后互相留了手机号,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试试能不能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看看 44 路末班车上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我隐隐觉得,这里边肯定有大事,而且所有人说的话都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至于真假,全凭自己直觉去判断了。

这一趟挺安稳,没有遇到什么诡异的事情,车子到站之后,我还在沉思之中,司机喊我下车,我没搭理他,我在回想这一路发生的各种遭遇。

起初是遇上了没钱坐车的小女孩,赵保生的灵魂驱赶她下车,也就是从这天起,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

然后我爷爷突然就心肌梗塞,说没就没了,在病床前,我不知道爷爷究竟是糊涂了,还是看见了谁。

再然后我想辞职,对,就是这一次之后,我桌子上多了一张纸条,我要是敢走,肉体离开,灵魂留下,然后呢,就在此时路雪现身了,难不成那张纸条,是路雪写的?

9

可是路雪怎么能进到我们客运站呢?她要是悄无声息地进来,那不就真是鬼,不是路雪还能是谁?我思来想去,能进我宿舍的只有魏腾飞。

难道……

想到这里,我大脑中猛然划过一道闪电,不对!

我来应聘的时候,魏腾飞啥都没说直接让我上班,之后又给我规定那三个要求,第一个要求破掉之后,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第三个要求破掉之后,路雪就出现了,魏腾飞为什么要给我规定这三点?

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魏腾飞才是鬼?

我大脑再次凌乱,直觉告诉我,魏腾飞这个人不简单,他一定知道什么秘密!

正自思索间,远处传来魏腾飞一句呼喊,「九万,愣啥呢,过来咱俩喝点。」

我侧头看去,魏腾飞刚从公交站厕所里走出来,正在往裤腰里塞皮带。我叫堂九万,这个名字是我太爷爷在打麻将的时候,家里人说孩子生了,想让太爷爷给起个名字,那一刻太爷爷手气正旺,海底捞月杠上开花,单吊九万胡牌,他大手一挥,说孩子就叫九万,寓意以后时运冲天。

直到现在我也没看见自己的时运在哪里,反正太爷爷总是自信满满的告诉我,丸儿,以后有你崛起的时候,莫慌。

我来这里工作这么久了,魏腾飞从来没喊过我的名字,都是兄弟长兄弟短,今晚突然喊了一句九万,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下了车,去洗漱了一把,来到魏腾飞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酒菜,看起来今晚还是想喝白的。

「来,坐坐坐。」魏腾飞给我搬了一个小马扎,我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口菜,他笑着问:兄弟,最近怎么样?

我愣道:什么?

「工作还顺心吗。」

我点头:还行。

「那就对了嘛,没事不要想着辞职,咱这工作,咱这待遇,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人家想进还不让进呢,你干嘛辞职?咱宇兴运通那是牛逼克拉斯,行业标杆,人家挤破头都进不来的。」

我嗯了一声,与魏腾飞推杯换盏,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当下实在忍不住了,便小声问:魏哥,我来之前你给我规定那三条要求,是为啥?

魏腾飞一愣,说道:啥为啥,我当时不就跟你说了,你也点头了,不是觉得很合理吗?

合理是合理,但那只是表面合理,实际有问题的啊。这句话给我堵的倒是不知道该说啥了。

我挠挠头,又问:咱宇兴运通那么有实力的公司,为啥还保留着这么破旧的一辆车?魏哥你看看,整个客运站里都是新式公交车,唯有这一辆老式气制动的,那岁数都快比我大了。

这个问题,我是明知故问,因为之前我找段坤的时候已经了解过了,我就看看魏腾飞怎么跟我说。

他这个人典型的酒蒙子,酒量奇差又极其爱喝,这会都喝差不多了,那眼神开始飘起来了,他嘟囔着说:哎呀,老弟啊,有些事你不要问,不是不告诉你,你相信哥,哥不跟你说的东西,一定是为你好。

我追问道: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啊,魏哥,咱就聊聊呗,这会就咱俩。说话时我赶紧给他满上。

魏腾飞癔症了一会,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我赶忙给他点上,他闷了一口,小声说:那公交车以前是火葬场用来拉死人的,上边的地板都是改造过的,座位和投币箱是后来加的。

我故作吃惊道:灵车啊!

「对,就是这个意思,拉死人,送骨灰,租水晶棺啥的,反正都是这辆车来干的。」

「咱公司那么有钱,干嘛买一辆拉死人的车来跑路线啊?」

魏腾飞虽然有些醉,嘴虽然有些松了,但大脑还没到彻底凌乱的程度,我看他数次欲言又止,当即接着倒酒,他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还挺重,「兄弟,信我的话就不要再问,我可以给你担保的是,做够半年配私家车,做够一年以上配一套一百平的房子,你听我的,干下去。」

「可是……我听客运站的人说,这车很危险,前边几个售票员都出事了,我也不太想干了。」说到这里,眼看魏腾飞脸色要变,我赶紧补了一句,「可是我跟魏哥啥关系?那是知遇之恩,我虽然不是千里马,但您是伯乐,没有您,我现在还是社会闲散人员呢,哪怕咱俩这关系,我也得干下去啊。」

魏腾飞大手一挥,「哎呀我去!兄弟,有你这句话足够!」

我这一句高帽子,给他带的贼舒服,他心里爽了,悄悄凑到我耳边,说:兄弟,信我,44 路末班车一定要干下去,没人干就得出事。还有,那个司机,千万别跟他走太近……

后边这句话,声音很小,魏腾飞说的时候还刻意朝着窗外看去,生怕隔墙有耳,显然这个司机是有大问题的,只是魏腾飞也有点惹不起。

猎鬼人和魏腾飞都说让我不要搭理这个司机,难不成这家伙才是鬼?!

我大胆的猜测一下,其实他才是鬼,是他的威逼利诱下,宇兴运通才成立了这 44 路末班车,然后,那一个个售票员其实是他害死的,至于我遇上路雪,是因为我对没钱坐车的小女孩释放了善意,所以路雪亲自出面,要救我了?

那猎鬼人呢。

这关系太乱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巨大的阴谋,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我心说今晚一定要问个明白,当即又给魏腾飞满上,小声问:哥,那个司机到底怎么回事?

魏腾飞这会是有点喝大了,嘴有点不把门了,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知道他快憋不住要说了,当即刻意把耳朵凑上去,借坡下驴。

他小声说:那司机你觉得正常吗?我跟你说,你千万别泄露出去,那司机的后背上有个秘密,我告诉你,你可别好奇掀开他衣服看,十几年前,那会宇兴运通还没崛起的时候,曾经……

他声音越来越含糊,说到这的时候,扑通一声栽到了沙发上,我推道:魏哥?

10

「魏哥?」

「魏哥!」

这家伙酒劲上头,说睡就睡,此刻趴在沙发上鼾声如雷,这秘密没问出来,我反而还得扛着他回宿舍,几乎每次都是这样,他酒量差的不行,还贼爱喝。

扛着魏腾飞送到宿舍,回到自己房间里的时候,我坐在黑暗中细想,魏腾飞说的话有几分真实度?其中有一部分内容跟猎鬼人说的差不多,八成是有点谱,但他绝对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鬼,一定有,而且很有可能不止一个!

第二天睡醒,我给猎鬼人打电话,要回了身份证,这就约路雪去吃饭,虽然囊中羞涩,但碍于第一次见面,我还是选择在了比较高档一点点的餐厅里。

在拿到身份证之后,我打车到了外滩餐厅,这家餐厅在本市消费还是挺高的,人均得两百块,我俩这一顿饭少说要花五百块钱,虽然有点心疼,但想起路雪的音容笑貌,我心里就美滋滋的,想我这样的穷酸货,还能跟这种白富美搭上话,就像做梦一样。

定好桌位之后,我给路雪拨打过去了电话,笑嘻嘻地问:大美女,有空吗?说话之时,她的飘飘长发和紧身包臀牛仔裤已经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美的我都差点笑出声。

「如果你请吃饭的话,我就有空咯。」她声如风铃般清脆,夹杂着吃吃的笑声。

我连忙说:那必须的啊!外滩!我都定好了。

嘴上牛逼吹得震天响,心里其实在滴血,外滩的菜谱我看的都差点哭出来,一道菜一百多……

菜我没敢点,伸着头往外张望,等她一到的时候,我眼珠子都差点飞出去,白色小衬衫,包臀牛仔裤,她好像知道我就喜欢这个味,啧啧,紧身牛仔裤永远的神啊!

微风像是调皮的孩童,冷不丁地撩起她的披肩发,进门那一刻,我站起身大喊:这!

一群人都往我这边看……

路雪对我微微一笑,坐在了我的对面,「还没点菜呀?」她放下包的同时,问道。

「没,不知道你喜欢吃啥,等你来点呢!来,尽管点,别客气!」

路雪也不客气,兴致勃勃地看着菜单,我发现好多美女都是吃货,美食当前,其他的事都可以放到一边,她一连点了好几道菜,还问我喝不喝酒。

见她这么有情调,我就把身份证的事放到了一边,专心吃饭。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秀色可餐,不得不说啊,跟美女坐在一起吃饭,菜都没上我就饱了。

饭后,我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请你去看电影吧?

路雪嗔了我一眼,放下手中的纸巾,似笑非笑道:你们男人都这样啊,先请吃饭,再看电影,反正就硬拖时间,拖到晚上顺利成章去酒店,对吗?

诶!

我一拍大腿,说:哪里啊,我真是想请你看电影,没别的意思,你不知道我在我们那一片有个响亮的外号,人称铁打金不换,诚实可靠小郎君,十里八乡小寡妇没有不知道的。

路雪吭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饶有深意的看着我说:想泡我可没那么简单。

我摇头笑道:哪里啊,你不是有男朋友吗,还跟我是同行,还跟我长得很像呢,名花有主了,我怎么能松土……不是不是,我怎么能横刀夺爱呢。

当即我俩起身,路雪戴上了太阳镜,轻声说:骗你的,我没男朋友。

她有没有男朋友,我还真不关心,我今天来找她就是送身份证的,顺道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我从裤兜里掏出钱包,取出身份证递给了她,她看了一眼,正准备往包里放,没想到忽地一颤,仔细地看了一会,说:这不是我的身份证!

我愣了一下,从路雪手中接过来,正面看看反面看看,再看看路雪,说道:哦,身份证都是这样,很多人的证件照都很丑,但是本人就长得非常好看。

说话时我从兜里掏出我的身份证,说:你看我,长得跟彭于晏很像吧?可这照片不知道咋就拍成王宝强树哥既视感了。

路雪并没有被我诙谐的语气逗笑,她严谨的说:照片是同一个人,上边的信息也都对,但这不是我原来那张身份证了!

我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心说那个猎鬼人,难不成是个办假证的?

这让我很是难办,我说:我可没把你身份证掉包啊!

路雪说:你想掉包也没这个能力,我问你,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碰过我的身份证?

我说:一个穿风衣的大叔,四十岁左右吧,他……

后边自称猎鬼人这句话我还没说,路雪抬手就把身份证扔了,我不明所以,正准备去捡回来,她严厉道:别碰!这张身份证被鬼动过手脚,那个穿风衣的大叔是鬼!

啥玩意?

我瞪大了眼珠子,都快人格分裂了,猎鬼人说路雪是鬼,路雪说猎鬼人是鬼,谁在说实话,谁在骗我?

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鬼只有在夜晚才敢出来,他们是不敢暴露在阳光下的,此刻路雪就站在日头底下,两个钟头前我去找猎鬼人要身份证的时候,他也在太阳光下,这……到底谁真谁假?

「堂哥,以后别见那个风衣大叔了,他是鬼,他早晚要害你的。」

我恩了一声,但总感觉怪怪的,我俩第一次见面,她就喊的这么亲切,让我挺不好意思的,不过我之前就猜测过,有没有可能在我陷入循环车站的时候,就是猎鬼人动的手脚?

他就是故意用这一招吓我,好让我屈服,让我在精神即将崩塌的边缘,他突然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拯救我,让我信任他,之后好利用我去做更大的阴谋?

要照这么说,那个没钱坐车的小女孩,可就不一定是路雪小时候的模样了,毕竟女大十八变,谁知道她小时候什么样。

我俩等车的路上,我在想,那张让我必须留下的纸条,会不会是猎鬼人写的?这家伙说过他帮我,也是需要我帮他,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他必须让我留下来,帮他完成某个任务?

11

思绪被到站的公交车打断,我俩去看了一场恐怖电影,不得不说,任何时候看恐怖片都是把妹必备技能,路雪坐在我旁边,吓的她时不时地抱紧我的胳膊,我都能感觉到她胸前那汹涌的波涛。

我心想:她怕鬼,那她应该不是鬼吧?

看完电影我俩逛了逛商场,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我心里挺开心,我啥时候要真能找一个路雪这样的女朋友,我绝对把自己的工资都给她花。

抓了一大堆娃娃之后,眼看天色已晚,我送路雪出了商场,打了一辆出租车之后离开了,我暗暗合计,路雪,猎鬼人,魏腾飞,司机,这四个人当中,一定有一个是鬼。

总之不管谁是鬼,目前依旧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就是可能有人想杀我,可能有人想救我,现在分不清敌我。

当即我就换乘公交回到祁家坟客运站,眼看还不到发车时间,我就躺在床上玩手机,正巧路雪打过来了电话。

「大美女,干啥呢?」

「堂哥,我们宿舍锁门了,我回不去了。」

我说那怎么办?虽然我住的是单人宿舍,但……不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谁去住你的单人宿舍,想的美!我没有身份证,你来四季给我开间房。」

我赶紧出了祁家坟客运站,打了一辆出租过去,气喘吁吁的跑到酒店门口,她就在酒店前台等着我,开好房间之后,我送她到电梯口,挥了挥手就准备离开。

路雪问我:不上去喝口水吗?

我挠挠头说:也行,确实有点渴了。

到了房间,我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狂饮,这免费送的矿泉水就是好喝啊,完了之后又拧开一瓶,咕咚咕咚喝了一多半。

我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感觉过瘾的很,点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啊,过会还得发车呢。

说完,我就朝外走去,路雪一愣,跺脚嗔道:让你上来喝口水,你还真是上来喝水的啊!

我懵了。

还没等我想明白,路雪忽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踮着脚尖,抱着我的脑袋就亲吻上了我的嘴唇,而且还是法式长吻!

我瞪大了眼珠子,两只悬在半空中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她的香舌在我嘴里来回晃动,让我浑身热血沸腾。

她松开了手,柔媚的说:这才叫喝口水,懂吗?

我人傻了,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上来没有别的意思,你听我……

路雪伸手挡在了我的嘴唇前,「就是因为你没有那个意思,所以我才邀请你上来,如果你脑袋里塞的都是声色犬马,今天下午我根本不会跟你待在一起。」

我还是傻不拉几的站在原地,因为我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这是我的初吻,我紧张的像是上战场。

路雪坐在床尾,拍拍她身边雪白的床单,说:喏,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是愿意,现在就过来,你要是不愿意,今晚走出这个门,以后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这……都说幸福来得太突然,突然的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光怪陆离,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小憩时衍生出来的梦,我堂九万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活在一只蝴蝶的梦境中。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看着路雪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的身影,满头黑发披散在白色的床单上,黑与白形成的强烈视觉冲击,让我举棋不定,虽然我是一个处级小干部,虽然无数个午夜梦回我都想尝试一下女人究竟是什么味道的,可扪心自问,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你是男人吗?」路雪头也不回,挑逗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愠怒。

片刻后,我挺直了身躯,振声道:我当然是男人,而且是血气方刚的纯爷们!

路雪娇媚一笑,转身对我勾勾手指,示意我过去。

但我脸颊一转,坚定的朝着房间外走去,路雪诧异道:你干什么?

「一个真正的男人,不应该这么随便,尤其是他真心喜欢这个女孩的情况下,如果我想拥有你,那么我一定先从追求你开始。」说完,我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在灯红酒绿的大街上,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难受,说实话我很想感受一下女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可同样说不出为什么,我就是毅然决然的走出了房间,在冷风中冻了许久,我想,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爱吧。

我还年轻,还没经历过感情,没谈过对象,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情情爱爱,可我觉得一个男人如果真心爱一个女人的情况下,那他就不会随意亵玩,因为在他眼中,她纯洁无瑕,是心中最圣洁的人。

哎,我重重的叹了口气,回去的路上为了安慰自己,我心说:白富美爱上屌丝,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十有八九是仙人跳,再不济就是她怀孕了,在肚子显形之前找个傻帽喜当爹,要不然,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呢?

回到祁家坟客运站,我躺在床上心神不宁,不知道为啥,我像是丢了魂,我干什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总有点神神忽忽的感觉,谁跟我说话,喊一两遍我根本就听不到,也不知道是听不见还是没在意,整个人一直都不在状态了,松松垮垮,无精打采的。

躺在宿舍床上发呆,忽然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是路雪发的,我一激灵直接坐直了,赶紧打开看。

「你爱上我了。」语气很确定。

我想都没想,回了一个嗯字,语气也很确定。

「你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不能爱的人,你知道吗?」

我回:我没谈过恋爱,不太懂什么是爱情,可那种感觉就是很强烈,像躺在草原上看星空,像置身海洋与海豚共舞,这感觉如痴如醉,我想,这就是我的星辰大海,是我一生的追求,所以我不管结局如何,我甘愿用一生心血去付出。

路雪回了一句你真傻。

我没有再回她,因为快该发车了,虽然公司明令禁止不让玩手机,但我们这末班车没人管,只不过我也想不到该怎么回她。

上车后我依旧浑浑噩噩,而且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

12

我想不通她的魅力到底在哪,我也想不通什么是爱,爱就是荷尔蒙的冲动吗?我觉得并不是,我闲暇无事就会想起她,可我却从未有过任何猥琐的想法,我像是狂奔的马儿,冲到她面前的那一刻,会立刻平静下来,哪怕她抚一抚我的脸颊,捋一捋我背上的毛发,我都会开心无比。

以前常听人说,爱情是很过瘾,很甜蜜的,它的独特之处就在于这世间的一切快乐都无法与其重叠,你找不到任何与它相似的快乐,当有一天你有这种感受的时候,你就懂什么叫爱情了。

我在想,如果抛去一切我认为复杂的情况,如果我俩就是两个头发凌乱,衣不蔽体的原始人,那么我们这种感觉,至少说我的这种感觉是很正确的。我拖着一头血粼粼的野兽回到了营地,看到了另外一个具有明显女性特征的原始人,那一刻我体内的基因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我想求偶,我便不在乎这世间的任何一切,我不在乎她父母是否看得起我,我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房子车子,我不在乎世人看待我俩的眼光,那可能就是纯粹的爱情吧。

如今时代在变,物欲横流的社会总会对爱情强加附会许多价值,绑定了房子车子,老丈人丈母娘,绑定了自己的银行卡,所以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不想,而是很难再追求到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了。

路雪那么漂亮,那么有气质,那天晚上还愿意陪我坐在路边摊,吃六块钱一份的炒河粉,旁边路过的一辆辆豪车,她都没正眼看过,可她每次看我,眼里都带着笑,她的眼仁像葡萄,眼白像荔枝,一次比一次甜。

一连几天,我再没见过路雪,我像是得了失心疯,每次也不在乎别人是否投币了,天天想着她,想着那天的种种,实在忍不住了,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路雪没回我,我也没好意思再发,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星期,我的思念又一次决堤,我鼓起勇气发了一句,「我想你了。」

她还是没回。

那天晚上,我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睡的,感觉是睡了,也感觉半蒙着眼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她就像是突然在人间消失了,消息的那么彻底,就像从未出现过。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个多月,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猎鬼人突然来到祁家坟客运站找上我,说调查出来消息了,他说路雪在十二岁那年,被挖了心脏,尸体盖着白布放在家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葬,却又不翼而飞,家属寻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我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想调查清楚路雪的来头,咱们得先去找她的尸体?

猎鬼人点头道:没错,我们得去她的老家,齐寨村,也叫石寨村,看看她的尸体到底在哪,如果能找到的话,对症下药,逼迫她现身,问其缘故,就能保住你的命。

我脸上点头,心里却说:原来这个猎鬼人也是个影帝级的撒谎扯淡专家啊,你口口声声说人家是鬼,可没一点证据,弄不好你才是鬼,你就给我可劲演吧,我堂九万得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奥斯卡小金人般的演技!

路雪没死,我俩一起吃过饭,逛过街,看过电影,我牵过她的手,搂过她的腰,亲吻过她的红唇,这都是我亲身体验的,还能有假?

我不知道猎鬼人从哪弄来的这消息,但十有八九就是在欺骗我,敢情我之前的猜测不无道理,那天我进入循环车站,或许跟路雪是不沾边的,反而有可能是猎鬼人弄出来的,目的就是先抑后扬,先吓我,再出来救我,这套路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肯定也没有着急害我的打算,我倒不如顺杆爬,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指不定能调查出背后的秘密,当即就顺着他的话说道:行啊,抽空我跟魏腾飞请个假,咱俩去一趟,你说那地方不远,我听说过。

猎鬼人点点头,拉了一下风衣的衣领,推开门,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中。

我俩也不知怎么达成的默契,他不问我想法,我不问他名字。

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路雪,我坚信总有一天还会遇见她。

往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发车,这天到了八龙山终点站的时候,我基本已经养成了不去休息室的习惯,那个司机本来我是不待见他,后来大家都不让我理他之后,我也基本不跟他说话了,到站停车我就尿急,甭管去不去厕所,反正他一下车,我就上车,坐在售票员专座上静等发车,从来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这天午夜我还是坐在售票员专座,脑袋靠在后边的玻璃上闭目休息,脑子里都是路雪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我真希望路雪此刻就出现在我面前,就像以前那样,冷不丁地跳上车,然后笑着问道:堂九万,想我了吗?

想着想着,我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笑了,像是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的那一刻我感叹一声,屌丝就是这样,沉浸在 YY 的世界里,才是最幸福的时刻。

忽然,我身后的车窗上真的传来了一阵砰砰的敲击声,我一激动,以为梦想成真了,猛然转身朝后边看去。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贴在了车窗上,瞪大了眼睛盯着我。

「啊!」我吓得一激灵,当场跳了起来,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拿安全锤自保的时候,那张脸突然说话了。

「小伙子,你怕个毛啊?你把车门打开,我问你点事。」正说着话呢,那张脸就离开了后边的车窗,往前车门绕过去了。

我才看清,这是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头子,额头上裂开了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满脸都是。

他上车后问我,「小伙子,我问问你,你知道 14 路末班车的司机是谁不?」

我说:听说过,是一个叫刘明布的傻帽,咋了?

老头一咬牙,一巴掌拍到投币箱上,道:妈的,那就是他!

「大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大爷伸手摸了一下额头上的伤口,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骂道:他大爷的,那王八孙子开车的时候,从窗口撂出来一个罐头瓶,正好砸我头上,我要找他算账。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说道:大爷啊,我这有俩创可贴,你先对付着用,至于 14 路末班车,那跟我们不是一个客运站的,你要想找他,得去焦化厂客运站。

在车上翻出急救包,我给这位大爷做了简单的包扎,最后交叉贴上了创可贴,别说还挺好看。

在我拧上碘酒盖子的时候,正巧司机回来,该发车了,这大爷刚看了一眼司机,登时一激灵,我愣道:咋了?

他摇了摇头,小声说了一句没事,随后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顺手塞进了投币箱,说道:小孩,你人不错,我多掏点钱吧。

「哎哎哎……」我喊着喊着,那张十块的纸币就给塞进去了。

我一拍大腿,说:公司有规定,不让多收钱的,师傅,你有钥匙不?打开一下。

这段时间我不怎么搭理司机,他也没给过我好脸色,当即冷哼一声,说:公司管着的,你以为我就有钥匙了?不找换不退零,就这规定。

这钱我不能垫,因为投币箱里的钱,我们一分都碰不到,投进去就是公司的。

我叹了口气,大爷却摆手劝我,「没事没事。」

他当然没事了,不就是十块钱,问题是我有事!我身为售票员,这得是我监督的,魏腾飞特意交代过三点,第二点就是不准多收不准少收,前后两个禁忌我已经给触犯了,今晚上把第三个也给犯了,真是越不让干就越干,魏腾飞要是知道了,估计得说我。

路上,我心里一直在嘀咕,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再来鬼了,我不是很怕,但我也受不了,我只想安安稳稳的混钱过日子。

就在末班车开到瀚海小学那一站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她就站在公交站牌下,盯着我看,但这一次没有笑。

我心一颤,心说完蛋!

我正准备跑过去跟司机说别停车,没想到那小女孩大老远就挥了挥手,示意要坐车,本来司机也有规定,车子到站,没人也得停车,没人也得开门。

这下恐怕又要遇上什么古怪东西了。

不成想,车子停在瀚海小学公交站牌的时候,那小女孩没有上车,而是走到后门口,对我说:叔叔,你下车,我给你一件东西。

我胆颤心惊,说:要不你上车吧,叔叔还请你坐车。

小女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旁边的,额头发梢上还沾着许多血渍的大爷,一脸害怕地摇了摇头,我侧头看去,这大爷现在的尊容,凶神恶煞,小孩子看了根本把持不住,难怪她不敢上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一咬牙下了车,小女孩从兜里掏出来了两张电影票,递给我,说:她让我把这个给你,让你忘了她。

我接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两张电影票,就是我带路雪去看的恐怖片《灵车》,当时买完票,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跟男孩子看电影,想留下这两张票,我说那好哇,太有纪念意义了。

现在把票给我,意思就是跟我划清界限,只当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

我的心猛然一揪,赶紧掏出手机给路雪打过去,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熄灭了。

我冲回公交车上,从售票员专座柜子里边抱出了一个小花盆,里边种的是昙花种子,看电影那天,在电影院门口,有个男生抱着一束红玫瑰对一个女孩求婚,场面很浪漫,我就问路雪喜不喜欢玫瑰花。

她说她喜欢昙花。

那时候我就在网上买了昙花的种子,现在刚刚生长出来了一点,等到它开花,尤其是那短暂的昙花一现,我会立刻通知路雪,与她分享快乐。

我两腮发疼,抱着还未盛开的昙花,说:帮我把这盆昙花送给她吧,我一直想等到它开花那天,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小女孩愣了一下,点点头,抱着小花盆离开了。

上了车,我别过头不再跟大爷说话,大爷毕竟是过来人,他问我:你哭了?

「我哭不哭关你什么事。」我还是别着头说话,不看他,因为我眼里有泪,虽然还没掉下来,但眼眶已经湿了。

老头扶着栏杆,站在售票员专座旁边,小声说:那个路雪,很爱你。

我愣了一下,顾不上面子了,用衣袖擦了下眼泪,回正脑袋问:你怎么知道?

大爷吧嗒一下嘴,说: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开你吗?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原因,在酒店她想把身体给我,可我没同意,从此她就消失了。」

「对啊,这就是她爱你的表现,就是因为爱你,所以才离开你,因为她不想伤害你。」

我猛然觉得不对劲,这老头怎么好像话里有话的感觉,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些人活得年头久了,见多识广,难不成他在暗示我什么?

见我脸上的表情变化,他嘿嘿笑了,凑过来小声说:知道那小女孩为啥不敢看我吗?

「你脸上血肉模糊的,没有哪个小孩子敢看。」

「不不不。」大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好似这会伤口也不疼了,他说:就算我脸上没有血,她看见我也得跑。

我说大爷你这长相,晚上出来确实容易吓哭小朋友,这个我信。

大爷白了我一眼,「能好好唠不?这磕咋净往死里唠呢。」

说话不及的,他快要到站了,这就说:行了,我该下车了,小家伙,你帮过我,我无定伯无功不受禄,别人的恩情都会记着,最后这一次,就让我来帮你吧。

我点了点头,他拿着我的手机拨打了一下他的电话,说:记住我的手机号,另外。

说到这里,他伏过身子凑在我旁边说:那个司机,你尽量少搭理他。

「为啥?」我一瞪眼睛,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让我搭理这个司机,难道他就是鬼?

无定伯眯眼笑道:前边三任出事的时候,我都没出现,这一次我出现了,你说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真不懂,我说大爷你有啥话你就尽管明说。

他哈哈大笑,指了指我售票员专座上的小本子,然后下了车。

回到客运站之后,我百思不得其解,正巧魏腾飞又拉着我喝酒,这一顿酒喝的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都聊了点什么,总之我给魏腾飞送回去之后,打开我自己的宿舍门之时,再次看见了桌子上放着的一张纸条。

我浑身一激灵,直觉告诉我这事不简单,我连忙展开纸条细看,只看了一眼,我就认出这个字体,就是当时第一张纸条上的字体,这绝对是同一个人写的。

上边写了这么一段话,「人善人欺天不欺,人弱人欺鬼不欺,你过关了。」

这一刻我才明白,无定伯才是背后的大 boss,这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人物,皆为幻化,全是无定伯对我的考验,如果我没通关,我可能就是赵保生的结局了,尤其是今晚我好心帮他清洁伤口,或许这就是佛家所说的救人者自救,渡己者渡人。

人活着,还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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