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坠楼后,警察找上门来盘问我。
不过没聊两句他们就离开了,因为我是个瞎子。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早就能看得到东西了。
1
「我是十一点开始睡,醒来的时候是半夜四点多,我想上厕所…」
「你是怎么确认时间的?」
「有…有种专用手表,触摸式的。」我说。
「你每次半夜上厕所都会特别留意时间吗?」对面的警察又好奇地问。
「嗯,我有这个习惯。」
「你接着说吧。你是怎么发现他不见了的?」他打量着四周,漫不经心地敲敲桌子。
「我听到风呼呼的声音,刮的特别大,我当时没有在意。去了卫生间。等我回来准备睡下时,发现他不在床上。我就去客厅找,沙发上也没有。我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回应,我以为他出去了,就给他打了电话…」
「你怎么打的电话?」警察又一次打断了我。
我停下了。
沉默了几息,艰难地张口:「那种老年机,打电话的时候就有声音播报。而且他给我设置了快捷方式,解锁之后,按一下就可以拨出去了,为了让我随时都能找到他。」
旁边的记录员露出同情的眼神,嗔怪般看了一眼那个警察。
警察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歉疚地说:「抱歉,你继续说吧。」
「打了好几个,也没有人接,我挺着急的。突然,我想起来,李震最近有点儿感冒,他嫌开着窗户太冷了,临睡前我们一定是关了窗户的。」
「于是我又回到卧室的窗边,我记得,我当时好像还被阳台上的凳子,也可能是花盆之类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当时风很大,纱窗也大剌剌地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呼呼直响,我害怕极了。就赶紧给他朋友打电话。」
「没过多久,他朋友就来了,当时我心里隐约已经有不好的预感,然后,就在楼下…发现了他的…」
说到这儿,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眼泪如滚珠般落下来,泣不成声。
警察递过来纸巾,暂时停止了问话。
「女士,真是抱歉。您先平复一下情绪。」
我从来都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多眼泪可以流,半个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我的光明,我以为命运的折磨到此为止了。
可是,我的丈夫李震,就在昨晚,莫名其妙地坠楼了。发现的时候,他早已停止了呼吸。
2
「他最近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吗?有没有表达过工作不顺利或者生活很累这种类似的想法?」
几分钟后,问话又开始了。
「警官,李震是一个特别坚强乐观的人,他是不可能自杀的。」
「一个月前,我因为车祸失明了,不瞒你说,轻生的想法我有过无数回,要不是李震一直陪在我身边鼓励我,我也不能重新振作起来。」
「那些无聊的八卦记者竟然还扯什么鬼神之说,简直太没有人性了!」
「而且,还有七个月,他就要当爸爸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自杀的。警官,你一定要帮帮我,务必找出真相!」我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腹部,伤心又愤怒地说。
「我的孩子,还没有见过他的父亲。我真的…」
警察惋惜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更加轻柔了。
「窗户为什么没有装栏杆?」
「没来得及。」
「因为这房子离医院近,为了方便我定时检查,前几天刚刚装修好我们就搬了过来,李震本来说等他最近忙完了,就找工人来装,可是…」我说不下去了。又伸手擦了擦眼泪。
「好的,家属同志,感谢您的配合,今天暂时就到这里吧。」警察起身告辞。
「对了,现在几点了?我们还要去周边走访调查,不知道时间上来得及吗?」
「下午一点半,应该还来得及,警官。」我随手摸摸腕上的盲人特制手表,回答道。
两个警察不再多说,他们起身往外走,许是隔音效果不好,他们俩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头儿,房间根本没有打斗痕迹,法医那边也说了,死因就是高空坠落,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检测出安眠药的成分,她一个女人,双目失明,还有身孕,丈夫去世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您怎么能怀疑她呢?」
「而且,您看看李震的体格,你再看看她。就算李震吃了感冒药,睡得很沉,她也不可能搬得动啊。」
「说不定是那李震半夜梦游呢,又或者,他可能就是去挪那些盆栽的时候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呢,我看呀,您就是疑神疑鬼惯了。」年轻的记录员嘀咕着。
年长点儿的警察语气有些讪然。
「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她眼睛看不见,卫生间里却装着那么大一面化妆镜。」
「这有什么奇怪的,一个月前她才遭遇车祸导致失明的,那镜子八成是人家之前装修房子的时候早都设计好了呗。」
「再说了,她现在眼睛看不见,又怀孕了,杀了孩子爸爸,她无依无靠,怎么想也没有杀人动机啊。」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她还真是挺聪明的,才半个月,就会用那种盲人特制手表了。」
「得了,不管怎么说,也该结案了。」
3
直到再也听不到两人交谈的声音,我才抬手擦掉了眼泪,刚要坐下,门又被敲响了。
「女士你好,我叫齐昊,这是我的警官证。」
他敷衍地展示了一下他的警官证。
「我知道的,刚才都已经和你的同事说过了……」我有点不明白。
「是这样的,我刚从法医那边拿到了新的线索,还没来得及通知他们,实在不好意思,要再打扰你一会儿了。」
「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尽管他态度良好,但我还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
我莫名有点烦躁,总觉得这个警察跟刚才那两个人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踌躇间,齐昊盯着我的眼睛,笑了笑。
然后吐出一句让我大为震惊的话。
「我想,您总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您的眼睛早已经恢复正常了吧?」
长颈花瓶就在右手边,我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又健硕的男人,又看了看和他之间的距离。
「齐警官,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笑了,他拿出一个透明证据袋,里面是一根长头发。
「李太太,这是我从李震手心里找到的一根头发,自然卷,发梢发黄,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你的头发吧?」
我睁大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从他手里抢过那根头发,但我克制住了。
我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让开路。
「齐警官,请进。」
我一边退坐到沙发上,一边摸索着茶几上的水壶,给他倒了杯水。
「齐警官,既然你单独来找我,就说明你也觉得这件事情是另有隐情的,对吗?如果可以,请给我一点时间,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动作缓慢地点了根香薰,然后半躺在柔软的沙发里,微闭着眼睛,陷入了回忆中。
4
「嘘,别出声,楼下有人。」我摇醒身边的老公,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想说什么,我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他伸手,准备开灯,「别动,你仔细听。」我悄声说。两个人并排躺着,安静到可以听到我擂鼓般的心跳。
冬天的夜,外头静得很早,质地上乘的遮光窗帘将卧室与世界隔绝。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李震耐心告罄。
「什么声音也没有啊,大半夜的别大惊小怪,快睡吧。」他转过身,帮我掖了掖被角,用往常的姿势拥我入怀。
熟悉的鼾声很快就继续响了起来,我睡不着,又听了半晌,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睡意渐渐袭来,就在我即将被周公拉进黑甜乡的时候。
「叮——操作失败。」这声音在漆黑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悚然一惊,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有人在试图开门。
谁?在门外!
「门外有人!门外有人!」我压抑着心里的恐惧,声音有些变形。「我刚听到有人解锁!」
李震被我剧烈的摇晃又一次惊醒,他安抚般地拍了拍我,「别怕,我下去看看。」
他轻轻地起身,黑暗里,我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
「沙,沙,沙,」他的拖鞋踩在新买的长毛地毯上。
他下楼了。
「咔哒」,是门锁扭动的声音,我的心仿佛快要蹦到嗓子眼儿了。
也就两三秒吧。
「咣当」,门又重新被合上了。
「啪嗒啪嗒——」他又上来了,脚步变得沉重。
砰,他按亮了卧室的灯,整个房间亮得人无处遁形,我赶紧揉揉眼睛。
可是……
可是,刚刚打开的灯让整个卧室看起来如同白昼,我望着门口的方向,几乎呆住了。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李震!尖叫的声音哽在喉头。我硬生生控制住自己。
因为眼前这个身材健壮的男人手里,正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刀口处闪着锃亮的光!
他紧紧地盯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的下一步动作。
我努力地眨眨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老公?楼下怎么了?」我问。
这种时候,我真庆幸自己的眼睛看不见。
他没说话,也没有搭理我。左右看了看,然后,目光锁定在卧室的落地窗。
他又转身出去了。
李震被他轻轻松松地扛在肩上,我闻到淡淡的乙醚的味道,李震可能是被迷晕了。
他打开窗户。
「砰」的一声。
终于,我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姑娘,李震他欠了我们钱不还,这是他活该,我也算是替你解决一个人渣。警察来了,你可要想清楚,我要是进去了,自然有我外头的兄弟们替我讨债,你好自为之吧!」男人的刀口就抵在我的脖子上,他说。
「我……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你走吧。」我咬紧牙关,拼命地挤出一句话。
那男人一走,我就赶紧给李震的朋友打电话。
可李震已经……
「我是个胆小鬼…但我怀孕了。无论如何,我也要保护好我的孩子。李震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孩子。」我紧紧地攥着衣角,仿佛沉浸在那个可怕的晚上,身体微微颤抖着,哽咽着说。
可我的眼泪丝毫没有获得齐警官的同情。
他冷静地说:「你就这么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吗?而且这个陌生人刚刚杀了你的丈夫?」
「难道你觉得李震真的欠了高利贷?你们不是恩爱夫妻吗?你会不知道他的财务状况?」
「据我所知,你们刚搬进来的这套房子价值不菲。装修也全是上乘,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欠高利贷啊。」
「难道说?你们的婚姻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和谐?」
我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半晌。
「虽然难以启齿,可是这些都是事实。我的丈夫,他想杀了我。」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5
我听见楼下有人后,催着李震下楼看看。
等他再回来时,一切都变了。
迈着沉重脚步推门而来的,根本不是李震!眼前这个身材健壮的男人手里,正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刀口处闪着锃亮的光!
他紧紧地盯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的下一步动作。
我努力地眨眨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老公?楼下怎么了?」我问。
这种时候,我真庆幸自己是个盲人。
他把刀轻轻地放到了床头柜上,然后过来,温柔地揽住我的肩膀。
「怎么了,眼睛又开始疼了吗?我找找眼药水,来,我帮你滴吧。」他的声音和李震竟然一模一样!就连感冒的那丝沙哑,听起来也是一般无二。
男人一边扶着我靠在床头,一边找出了眼药水瓶。
我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我自己来。」
「别担心了,我刚刚去看了,楼下一个人也没有,快继续睡吧。有我在呢,放心。」他拧开眼药水递给我,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机械地接过眼药水,脑子像是不转了。
是我的幻觉吗?
我试探着:「老公,我有点儿渴,你去帮我倒一杯水吧。」男人端过来的,是一杯白水,凉凉的。
我更恐慌了。
他确实不是李震。
由于车祸导致大量失血,我的身体一直有些虚弱,最近一直喝的是加了蜂蜜的温开水。
但我还是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为了让自己的心跳尽快平复下来。
他杀了李震吗?为什么?他是谁?为什么不逃走?
可怕的是,此刻,他正躺在我的身边,而我,被他死死地圈在怀里,不得动弹。一夜无眠。
这大概是我人生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吧。我背对着男人,紧紧地蜷缩在床边,眼睁睁地看着窗户,终于,一丝微弱的太阳光线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透进来。
天亮了。
我转过身,偌大的床上,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
床头柜上,也不见了那把血淋淋的刀。我看着身边平坦到一丝褶皱也没有的枕巾和床单时,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难道昨晚是一场梦吗?是我的幻觉?
「老公?老公?李震?」我叫着,房间里没有丝毫回应。我急忙又抓起手机打给他,这次,熟悉的铃声从楼下客厅传来。
楼下的客厅里?李震!是李震!
来不及多想,提心吊胆一整夜的我飞快地下床,摸索着来到楼梯口。
尽管自从半个月前的那场车祸之后,我就没有下去过了。我跌跌撞撞地往下走,甚至险些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还好,我还是来到了一楼。
眼前的一幕却让我险些晕倒过去,胃酸翻涌着,几乎要从口腔里喷射出来。
李震瘫软在沙发旁边的地上,靠近玄关的位置,他眼睛紧紧闭着,嘴巴泛着异样的青色。脑袋正枕在一片红得发黑的血泊里。
手机在另一边的茶几上不停地响着。
可是,
我没有碰李震。
我甚至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恐惧和战栗。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茫然不安地辨别着手机铃声的方向,然后颤颤巍巍地,朝铃声的位置走过去。
一边走一边叫着:「老公?老公?你在哪儿?」得不到想象中的回应,我无助地坐在了沙发上,像个真正的视觉障碍者。
突然,躺在血泊中的,宛如死人一般的李震忽然间睁开了眼睛。
他细细地,认真地,打量着我的神色。
当然,在我平静如水的脸上,他找不出一丝半点儿的惊恐。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李震的把戏罢了。
6
「齐警官,麻烦你,再给我添点儿水吧。」我摇了摇空荡荡的水壶,对坐在对面的男人说:「实在抱歉,我看不见,行动不是很方便。」
齐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倒也没推脱,起身接了半壶水回来,放到我面前。
「李太太,这个开头还不错,我应该会有足够的耐心听完。别着急,你接着讲。」
7
「老公,你看看?!这?」我坐在马桶上,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鲜艳的两道杠,我快要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了。
结婚八年,备孕三年,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终于迎来了这个家庭的第一个新生命。
李震甚至激动地举起我转了好几个圈,直到我连连喊着头晕才肯放下来。
自打知道我怀孕,平时不着调的他一下子好像长大了,不管工作多忙,都按时上下班,还学着做饭,我孕期反应特别大,一吃就吐,他也不嫌弃,也不管是深更半夜还是刮风下雨,只要是我想吃的东西,他都想尽办法帮我弄来。
知道怀孕之后,我就辞职了,一方面因为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另一方面,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再加上我各种不舒服,李震心疼我,非让我在家休息。
我甚至打心眼里感激这个孩子的到来,这个孩子,让一个游手好闲的男孩终于成长成一个合格的父亲了。
每天下午,吃过饭,他都会陪着我出去遛遛弯儿,散散步,两个人聊聊天,日子如流水般,甜蜜又幸福。
直到有一次。
「先生,您太太这是怀孕了吧,我瞧这一路走过来你都扶着她,可真是恩爱呀!我们最近新推出的一份专门针对孕期妈妈的保险项目,叫『爱情计划』,我觉得特别适合你们这种刚结婚的小夫妻,您要不了解了解?」
热情的小伙几乎要把那宣传页塞到我的鼻子底下了。
我笑着摆手,表示拒绝。
但李震的心情似乎很好,尤其是在听到『刚结婚的小夫妻』这样的字眼,更是笑得开怀。
「还小夫妻,哈哈哈,我们都结婚好多年了。」他颇有兴致的攀谈。
「哎呦,冒昧了冒昧了,主要是您和您太太看起来都太年轻了呀,结婚这么多年还这么恩爱,可真是羡慕你们呀!」保险推销员更加热情了,「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爱情计划』保险项目?」
不知那年轻人是怎样的舌灿莲花,总之,平时总说保险就是圈钱的李震,竟然被忽悠着,兴高采烈地买下了那「爱情计划」。
8
「老婆,实在是抱歉,今天公司领导不在,项目部就我一个人负责,没办法请假……」李震的语气里有浓浓的愧疚。
「哎呀,老公,没关系的,我最近感觉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再说了,今天就是去建档,也不做什么大检查,不用担心我。」我怎么忍心责怪他呢,尽管有点儿失落,可我还是安慰他道。
「毕竟是第一次检查,我都没空陪你,老婆……」
「行了行了,真的没事!你快去工作吧,我发誓!真的真的不会生气的,你赶紧忙去吧,挂了啊!」
我挂断了电话,心里的那丝遗憾一扫而空,我摸着肚子,甜蜜地笑着,这家伙。
幸福感一直笼罩着我。尽管早都知道怀孕了,可看到 B 超单子上那个小小的绿豆般大小的胚胎,我还是忍不住发了个朋友圈,向所有人宣告我的喜悦。
也许是上帝也嫉妒我吧。
刚刚走出医院大门,我就被一辆突然加速的大货车狠狠地撞倒在地。
我的眼前一黑,晕倒前唯一的意识就是护住自己的肚子,那是我作为一名母亲的最后本能。
再醒来时,我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再怎么努力地睁眼,我的眼前都是一片漆黑。
「很遗憾,车祸导致的脑部出血压迫到了你的视觉神经,」医生说,「你暂时性地失明了,也许很快就能恢复,也许永远也不能……万幸的是,你的宝宝生命力十分顽强,它依旧陪伴着你。」
一开始,我积极地配合治疗,可好几天过去了,每天睁开眼睛,迎接我的依旧是那个空洞黑暗的世界。
我彻底崩溃了。
我没日没夜地哭,摔东西,绝食,甚至想到了自杀。
那段时间,我患了严重的心理疾病,每天都处于崩溃边缘,折磨自己也折磨其他人。
还好,我的丈夫李震依旧陪在我的身边,不断地鼓励我安抚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这个时候,我的宝宝也勇敢地长出了胎心胎芽,也许,黑暗的尽头就是光明。
事情终于开始向好的方面发展。
9
黑暗的感觉伴随了我很久。
终于,有一天,我睁开眼,白色的床单被罩,床边的柜子,柜子上还摆着一束花,是我最爱的粉色小雏菊。
一切在我的眼前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连病房墙上斑驳发黄的水渍也一清二楚。
我贪婪地,用目光深情地抚摸着这里所有的一切。
感谢上帝,我失而复得的光明。
就在这个时候。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推开了。
阳光下,李震眉目俊朗的样子格外清晰。
我急切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我最亲密的爱人。
可我却看到了我这一辈子,用尽我所有的想象力,都未曾想到的一幕。
病房门口,
他亲昵地拍了拍一个男人的肩膀,仿佛是亲热,又好像是抚慰,一副早就熟识的模样。
那男人接过吴震手里的钱,原本气愤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李震又附在男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男人这才转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可是。
那个男人,正是我在晕倒前最后一刻看见的,那个撞倒我的大货车司机。
「老婆,我回来了,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瘦肉粥,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医生说你其他伤口都恢复得很好,明天就能出院了。眼睛……你不用担心,有我在呢。我一辈子都会照顾你的。」李震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深情地说。
「对了,老婆,咱们出院之前要把费用结清一下,我看余额恐怕不够。」
「卡就在那个白色的包里,密码是 123456。」我冷冷地说。
我一边喝着他买来的稀饭,一边静静看着他脸上计划得逞的笑容。
10
出院之后。
我猜,大概钱花得差不多了。
毕竟那张卡里也没有多少钱,架不住任何一个赌徒肆意挥霍。
那个司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家附近。李震也经常出门,可他从刚开始的胸有成竹变得焦躁不安。
这段时间,他总是时不时看手机,不停地打字,可能是和人在争论什么,又或者是在商量什么。
我更好奇了,他究竟准备干什么?
我有点喜欢上盲人这个设定了。否则我也不会知道,我这位敦厚老实的枕边人的真实面目。
「老婆,咱们搬到医院跟前那栋房子吧。虽然有点儿急,但主要是离得近,你往后每周都要复诊,咱们也方便一些。」不久之后,李震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提出来搬家。
「那边不是还没装修好吗?」我明知故问。
「已经差不多了,毕竟离医院近一些更方便,哦,对了,你现在这种情况……咱之前计划好的主卧那个大大的落地窗,恐怕得加装一个围栏。不过我最近有点儿忙,咱先住过去,等我忙完了就装。」
「好吧,你说了算。」我温柔地说。
搬进新居的第一天,我就露出了马脚。
「老公,把那几盆紫色的小雏菊也搬到卧室来,放在阳台上,这儿太阳最好!」坐在床边,感受着充足馥郁的光线洒在身上,连日的郁郁不乐一扫而空,我激动地对楼下的李震说。
「收到!老婆,你乖乖坐在床上,千万不要乱动哦,楼上的窗户没关,你等我上来啊。」李震着急地说。
男人真是天生的伪装者。
我看着眼前紧闭的落地窗,不以为意地笑着。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几盆花进来,兴致勃勃地摆在阳台上。
突然,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高大的身材一瞬间遮住了明媚的阳光,他的语气,没有了温柔和急切,没有了深情和担忧。
「你怎么知道,花是紫色的。」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阴森低沉,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没有说话,我的心怦怦地跳着,我知道,我大意了。
「你怎么知道,花是紫色的。」他又重复着,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几秒钟后。
「我听到的呀!」我用轻快活泼的语气继续说。「哈哈,那天你给卖花的打电话就坐在我旁边啊,你忘了,你说,本来要粉色的,结果没有了,就买了几盆紫色的,你忘了?」
我暗暗庆幸着自己的机智。
听了我的话,李震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我的心跳才慢慢平缓。
可我很确信的,刚才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容错识的怀疑和杀意。
然后,他开始试探我。
比如,在端给我的咖啡里,当着我的面,洒下奇怪的粉末。
再比如,我刚睡醒,一睁开眼,眼前就是一张戴着可怖面具的鬼脸。
又或者,陪着我出门散步的时候,刻意地把我带到小区的那个人工湖边。
当然,都失败了。
我痛快地把那杯咖啡一饮而尽,那粉末不过是白色的糖霜。
我失足掉进湖里,还好,被好心的邻居很快就救了上来。
总之,不管眼前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都不会尖叫出声。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他的试探罢了。
于是,手段升级。
某个深夜醒来,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面前,手里的刀泛着瘆人的亮光,而我丈夫的『尸体』躺在一堆黏稠的草莓酱里。
我是个弱女子,他有一千种方法要我的命,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你可能想问。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
直到后来,看到那份「爱情计划」保险单,我才清醒过来,回忆仿佛剥茧抽丝般串联在一起。
李震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那份保险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如果夫妻双方中的任意一人因意外导致身故,保险金按保额相应比例由双方子女所有,如无子女,则赔付至配偶…
他不能直接杀了我。
我必须是意外身亡。
所以,才有了那场车祸。
不幸的是,我没死。
所以,他才要搬到这栋有落地窗的房子。
所以,才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失明。
这是一座刚刚建成的新小区,设备还并不完善,监控都没装完,也没有几户邻居,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所以,这份爱情计划。
其实是他的杀人计划。
11
「李太太,我不得不提醒你,死的是故事里的男主人公,但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他是怎么坠楼的。」齐昊说。
「别着急,齐警官。听我说下去吧。」
12
那天晚上,风很大。大概十一点左右,我准备睡觉了。
窗外风刮的呼呼响,尽管一直闭着眼睛,我却一直没睡着。
我听到门外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经过了上一回的事,我以为又是他的什么新鲜把戏,也懒得搭理,继续假装睡着。
然后我就听到李震下楼开门的声音。
进来一个人,他们在楼下小声地争执。
噢,是上次李震找来吓唬我的,那个和李震声音相似的男人。
嗨,说起来相似,可是和李震生活多年的我,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你别着急,我已经有计划了,等拿到钱就按之前说好的给你。」
「哥,你要不先给我一部分吧,最近实在是缺钱。」
「我现在是真的没有钱啊。」
「哥你就别开玩笑了,你还能没钱?我听水云间的小赵说,你一晚上就赢了二十万……」
「哥,我老婆白血病,等着钱救命呢。我真的求你了。」
「你只看哥赢的,不看哥输的,实在是没钱,你再等几天,等我那事儿成了,分你三五百万,保证治好你老婆。」
「医院那边等不了了……你上次答应我,只要我肯帮你演这场戏,你一定给我老婆治病的啊。」
「哎哟,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你那病秧子老婆,死就死了吧,过几天啊,哥这事儿成了,按说好的分给你,怎么着也够你换个新老婆。」李震笑着说。
我贴在门缝,胆战心惊地听着。
那男子涕泪俱下,苦苦地哀求着,我甚至听到头磕在地上发出的声声闷响。可李震就是一口咬死了没钱。
「哥,你今晚必须得给我钱,你要是不给我,我现在就上楼,把你这些事都告诉嫂子去!」终于,那男子扔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楼下一片安静。
「那你跟我上来拿钱吧。」几秒钟后,李震语气低沉地开口了。
我赶紧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假装熟睡的样子。
「踢踏,踢踏」两个人上楼了。
「进来吧。」李震压低声音。
不明所以的男人站在门口犹豫着。
李震走进来,在左手边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着。就是靠近落地窗的那个床头柜。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心脏跳得快要爆炸,身体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他们看出破绽。
「太黑了,你过来,帮我用手机打着光。」李震又说。
我听到脚步声朝左手边过来。
半晌,
「终于找到了,给你。密码是……」男人正要来拿的时候,李震一边说话,一边突然间朝那男人推去。
男人身后,就是那扇大开的玻璃窗。
男人反手拽住李震,两个人拉扯起来。
突然,「砰」的一声。
我睁开眼睛。
那个男人呆呆地站在落地窗前,双手颤抖着,表情从震惊到恐惧。
哪里还有李震的身影,只有风吹着窗帘,左右摇晃。
「我……我杀人了。」他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去自首。」
我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给妻子治病的可怜男人,心里十分同情。
「你去自首,谁来照顾你妻子呢?」
「我可以帮你。」我说,「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就行。其他的你什么也不用做。」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他的好朋友。」
「警察问起你,你就说,是我给你打的电话。你电话是多少,我们要有通话记录作为证据。」我熟练地打开手机,把男人的号码设置成快捷拨号。
「一会儿,我会用我的手机给你打个电话,然后,你下楼去看看他死了没,如果死了,你就立刻报警,警察问你,你就说是我半夜醒来上厕所现李震不见了,叫你过来查看,等你到的时候他已经坠楼了。然后你就报警了。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那个男人惊讶地望着我。
「报……报警?他们不会抓走我吗?」
「不会的,你放心。他们只会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真相。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录完口供之后,暂时先躲几天,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旅旅游,散散心。等风声过了,我再通知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只是在帮自己。」我淡定地说,想着那份如同定时炸弹般的保险单,长长的舒了口气。
13
「也就是说,李震是被这个为了给妻子治病的痴情男人推下去的。」齐昊抚掌道:「而且,顶多算是防卫过当。李太太,这真是个不错的故事。可还是有一些问题。」
「请说。」我喝了口水。
「昨天晚上,风非常大,窗户为什么会是打开的?」
「当然是李震临睡前打开的,为了通风吧。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故事里的「我」是个视觉障碍者,总不可能去打开如此危险的落地窗吧。」我说。
「可是,李震感冒了。那晚的风那么大,他又怎么会去开窗呢?说不通啊。」
「不仅如此,您还忽略了一点,您的这个故事里,这个男人为了给他白血病的妻子治病才和李震合作的。李震死了,他可就一分保险赔偿金也分不到了。他又怎么会杀李震呢?」
「再说了,这个走投无路的男人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我」的话?」
「李太太,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有太多漏洞了吗?这不是我想要的故事。你再仔细想想,给我讲点我想听的。」
我抿抿嘴,心脏缩紧。
齐昊充满怀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要把我烫出一个洞。
我看了看他。
终于,艰难地,缓缓开口。
是的,当然不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
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李震的。
让我们把时间线拨回到那个晚上,重新开始。
14
我听见楼下有人后,催着李震下楼看看。
等他再回来时,一切都变了。
迈着沉重脚步推门而来的,根本不是李震!眼前这个身材健壮的男人手里,正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刀口处闪着锃亮的光。
男人掂了掂手里的刀,笑着冲我眨眨眼睛,伸手指了指,表示李震就在楼下。
他用眼神示意我继续演下去。
于是,「老公,什么情况呀?」我淡定地问。
「别担心了,我刚刚去看了,楼下一个人也没有,快继续睡吧。有我在呢,放心。」他温柔地过来,揽住了我的肩膀。
一个绵长到几乎窒息的吻。
「亲爱的,好久不见。」他贴在我的耳边轻轻呢喃。
「老公,我有点儿渴,你去帮我倒一杯水吧。」我笑着,故意说。
男人端过来的,正是一杯加了蜂蜜的温开水。
他确实不是李震。
他是李震的表弟李宇,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
虽说是表弟,除了声音之外,两个人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
和李震这个没有丝毫责任心的赌徒相比,李宇真诚踏实,有上进心,是真的好男人。
李宇的前女友得了白血病,为了给女友治病,他毫不犹豫地卖了奋斗多年才买的房子和车子,虽然最后还是没能战胜病魔。
这样的男人,尽管现在一无所有,可我还是深深地爱上了他。
李震对我再多次试探后,总算是相信我的眼睛看不见这个事实。所以他更加确信,他的计划万无一失。
其实,自我怀孕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他准备杀我。
李震,不能生孩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也知道。
结婚八年,我一直以为是我不能生,所以对李震多有愧疚。明知道他在外边花天酒地肆意挥霍,我从来都不说。
前段时间,有一天,我心血来潮想要收拾房间,偶然看到了一张他的检验单。不育症,检查的时间竟然是八年前。
也就是说,李震早就知道自己有病,是他不能生孩子,所以,他骗了我整整八年。
「你知道八年的时光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是她的整个青春,是她人生中最好的八年!」我完全陷入了愤怒的情绪中,歇斯底里地朝着齐昊大喊。
齐昊也被我的样子震惊了,他递给我一张纸巾,任由我旁若无人地痛哭着。
平静下来之后,我继续讲。
然后,我就出轨了。
我很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而且,我恨他。
不单单是因为他不能生孩子。
「我没有骗你,那段时间总有人半夜来我家里,找李震要钱,催债电话甚至都打到了我爸妈家。」
「我爸,心脏病,被他气死了。」我看着齐昊的眼睛,认真地说。
可他还不知足。
这个时候,我怀孕了。
恰好,那个为孕期妈妈量身定制的保险计划,让他又动了心思。
他准备杀了我。
当然,我必须是意外身亡,他才能顺利拿到那笔巨额赔偿金。
于是,那次产检,他借口没去。
「既然你知道他要杀了你,就应该提高警惕啊…」齐昊感叹着。
我沉默了片刻,弯了弯嘴角,应该笑得比哭还难看:「一日夫妻百日恩,那个时候我压根没想明白,我太愚蠢了,谁知道他这么急切地想要我的命……」
「真的很幸运,我没死。我的孩子也还在。躺在医院的时候,我都以为是个意外,直到我的眼睛恢复,我看到了他和那个司机的肮脏交易!」我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似乎力气全部被抽光了。
15
「所以你杀了他。」齐昊突然开口。
沉默了半晌。
「没有,我没有杀他。」我的声音恢复了理智和冷静。
「那说一说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吧。」齐昊说。
16
我不是个傻子。
可能在他提议要搬到新房子来住的时候,我还没有想明白他的计划。
当他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失明的时候。
当他把那些花盆全部搬到了落地窗前的时候。
当他总说自己最近工作太忙没时间装围栏的时候,我完全明白了他的打算。
那天晚上,风很大。大概十一点左右,我准备睡觉了。
窗外风刮的呼呼响,尽管一直闭着眼睛,我却一直没睡着。
我听到门外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经过了上一回的事,我以为又是他的什么新鲜把戏,也懒得搭理,继续假装睡着。
然后我就听到李震下楼开门的声音,是李宇。
「你听我说,就是今晚了。今天风这么大,我还给她吃了点感冒药,她现在睡得很熟。」
「你只需要坐在客厅里,到时候充当我的时间证人。警察问起来,你就说咱俩一直在楼下看球赛就行。」李震对李宇说。
「哥,那你打算怎么办?」李宇的声音颤抖着。
「你不用管这些。你就坐在楼下看球赛。记得,把电视声音开大点儿。」
「哥……你家电视咋开,我不会啊。」李宇在拖延时间,我心领神会。
李震准备今天晚上就杀了我。
趁着他们打开电视,调节声音的空档,我打开了那扇落地窗,风呼呼的,一下就从外边灌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蹑手蹑脚地从卧室出来。
光脚走在厚厚的长毛地毯上,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我藏在了卫生间的门后。
「踢踏踢踏」是李震上来的声音。
他打开门,却没有看到我的身影。
此时,落地窗正大开着。
风很大,把窗帘卷起来,啪的一声,打在墙上。
李震的神色从困惑到惊喜。
他甚至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嘿,这个蠢女人,难道不用我动手,自己就掉下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
夜太黑了,楼又很高,他努力探出头去,什么也看不见。
为了看得更加清楚,他甚至半个脚掌,都踩在了阳台边缘。
接下来,
躲在卫生间的我,只听到砰的一声。
李宇听到声音,赶紧冲到楼上。
已经来不及了。
风太大了。
17
「所以,说了半天。李震竟然还是因为意外,坠楼了?」齐昊不可思议地说。
「可这就是事实。」我无奈地摊摊手。
「之所以不愿意告诉警察,是因为那份保险计划里有明确规定,如果夫妻双方中的一个人意外身亡,那这笔保险金由双方子女继承。」
我摸了摸肚子,继续慢慢说道:「当然,这个故事也希望你能替我保密,您看,我们孤儿寡母的,有了这笔钱,往后也算是有个依靠,这也许就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吧。」
「呵,李太太,你不当演员真是可惜了。」齐昊感叹着,「这确实是个完美的故事。您成功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变成了无比令人同情的受害者。」
「可是,你不觉得,故事里的李震太愚蠢了吗?这里是十一楼啊,明知道落地窗很危险,他完全可以叫上李宇一起下楼查看,这样不是才合情合理吗?」
「而且,既然你和李宇存在那种关系,李宇又是一个如你所说的那么有责任心的好男人,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李震伤害你呢?难道说……」
「或许当时,李震是被成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吧。」我笑着反驳,「毕竟,我们都没有证据,不是吗?」
「你的话不无道理,不过,我这里,有一个比你讲得更加好听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愿闻其详。」我饶有兴趣地说。
「那么也请允许我,从男主人的视角,讲讲这个故事吧。」
18
没有情夫李宇,也没有被雇佣的货车司机。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19
那天晚上,风很大。大概十一点左右,我准备睡觉了,就在我迷迷糊糊,马上睡着的时候。
我的老婆摇醒了我,我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想安慰她,她紧紧地捂住了我的嘴,贴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嘘,别出声,楼下有人。」
我伸手,准备开灯,「别动,你仔细听。」她悄声说。两个人并排躺着,安静到可以听到我擂鼓般的心跳。
冬天的夜,外头静得很早,质地上乘的遮光窗帘将卧室与世界隔绝。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什么声音也没有啊,大半夜的别大惊小怪,快睡吧。」我转过身,帮她掖了掖被角,用往常的姿势拥她入怀,轻轻地拍着,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绵长。
最近,老婆疑神疑鬼的,总说门外有人。一晚上我都得下楼去查看七八回。你们也知道,这几天特别冷,搞得我都有点儿感冒。
其实每次门外什么也没有。
可我也毫无怨言,谁让她是我的老婆呢,一想到她最近发生的事儿,我心里就充满了怜惜,实在不忍多责怪她。
吃了感冒药。
就在我差一丁点儿就被周公拉进梦里的时候。
「老公,要上厕所。」她摇醒我。
这种事情我早已经十分娴熟了。
解决了之后,我又开始睡觉。
「老公,窗外有人!」她又一次猛烈地摇醒了我。
头重脚轻的我又一次清醒过来。
我静静听着。
风特别大,穿过树梢,发出一声声呜咽。不知谁家的猫被关在门外,在这个即将下雨的大风天,绝望凄厉地叫着。
「老婆,别怕,是猫在叫。咱们在十一楼,窗外怎么能有人。」我真的特别累,懒得起身。
「不是!不是的……我真的,真的听到了,好像是个人。」她惊慌失措地缩在我的怀里,声音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没办法,为了安抚她,我只好起身去查看。
一开窗,凉风猛地灌了我一怀。
我看了看窗外,天漆黑一片,一颗星星也没有。
「老婆,真的什么也没有…」
「不!真的有!你仔细看看!下边!」她的声音因为惊恐有些凄厉。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于是,我把阳台上的花盆搬下来,站上去,我努力地伸出头去,企图看得更清楚。
又是一阵冷风袭来,我的眼前骤然一黑。
于是,我掉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
哦,不,当时,我可能还没有掉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我可能只是摔倒了,或者当时,我半个身子挂在窗外,双手死死地扒着窗户,那可能是我最后的求生本能。
我的老婆,她在黑暗里,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又或者,当时我只是有点儿晕,我那视觉障碍的老婆,在我身后,一把,就把我推了出去。
20
「李太太,这个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她为什么要杀人呢?即使她不是一个盲人,可她有什么理由杀了她的丈夫呢?」我问。
21
因为,她是一个赌徒。
她欠了一屁股赌债。那段时间总有人半夜敲她们家的门,吓唬她,找她要钱,催债电话甚至都打到了她爸妈家。
她爸,心脏病,被她气死了。
而她这个时候,怀孕了。
当然,孩子不是她丈夫的。
因为她的丈夫不能生育。可这是他们结婚时就已经心照不宣的事实。不然他也不会娶她。她也不能嫁他。
她可能是这样和她老公说的:「这个孩子,以后就是我们的孩子了。我们一起陪着它长大。」
于是,好戏开场。
22
「老公,你看看?!这?」她坐在马桶上,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鲜艳的两道杠,我快要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了。
结婚八年,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终于迎来了这个家庭的第一个新生命。
我激动地举起她转了好几个圈,直到她连连喊着头晕才肯放下来。
我甚至打心眼里感激这个孩子的到来,这个孩子,让我们这个家变得更加完整,当妈妈了,她应该会改掉以前那些坏毛病吧。
每天下午,吃过饭,我都会陪着她出去遛遛弯儿,散散步,两个人聊聊天,日子如流水般,甜蜜又幸福。
直到有一次。
「太太,您这是怀孕了吧?我瞧您和您先生这一路走过来都牵着手,可真是恩爱呀!我们最近新推出的一份专门针对孕期妈妈的保险项目,叫『爱情计划』,我觉得特别适合你们这种刚结婚的小夫妻,您要不了解了解?」
热情的小伙几乎要把那宣传页塞到我的鼻子底下了。
我笑着摆手,表示拒绝。
但她的心情似乎很好,尤其是在听到『刚结婚的小夫妻』这样的字眼,更是笑得开怀。
「还小夫妻,哈哈哈,我们都结婚好多年了。」她颇有兴致的攀谈。
「哎呦,冒昧了冒昧了,主要是您和您先生看起来都太年轻了呀,结婚这么多年还这么恩爱,可真是羡慕你们呀!」保险推销员更加热情了,「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爱情计划』保险项目?」
不知那年轻人是怎样的舌灿莲花,总之,平时总说保险就是圈钱的她,竟然被忽悠着,兴高采烈地买下了那「爱情计划」。
23
「老公,我刚才出来逛街,顺便过来产检了。」电话里她说。
「那我马上过来。」
「哎呀,老公,没关系的,我最近感觉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再说了,今天就是去建档,也不做什么大检查,不用担心我。」她语气轻快。
「毕竟是第一次检查,我还是过来吧,老婆……」
「行了行了,真的没事!你快去工作吧,我一个人可以的,你赶紧忙去吧,挂了啊!」
我挂断了电话,最近,她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她有时候挂断,有时候关机,总是避着我。
也许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吧,我没有多想,也不愿意多想。
我看她发了朋友圈。一切正常。
我激动极了。
可是,她却出了车祸。
车祸导致的脑部出血压迫到了她的视觉神经,她暂时性地失明了。
医生说,也许很快就能恢复,也许永远也不能……万幸的是,我们的宝宝生命力十分顽强,还好。
我悉心地照顾着她。
直到那天。
她熟练地点数着,把一沓钱塞给了那个司机。
她眉毛皱着,还是很好看。
我听到她说:「这次干得不错,不过,别再来找我了,被别人看见,你一分也别想拿到。」
「那剩下的钱呢?」
「和这次一样。用我的手机号搜索,可以看到我的朋友圈。我要是发三个大哭的表情,那就说明事成了,你再来找我,剩下的钱到时候给你。」
然后,
她提议搬到新房子。
她坚持不愿意给落地窗装上围栏。
她偷偷地练习使用盲人手表。
她非拉我出去散步,眼睁睁掉进了那个人工湖,明明会游泳的她,却硬是等到好心的邻居来救她。
假装盲人,她要有充足的证据。
最后,她坚定地买下了那份保险,我全都明白了。
不就是想要钱吗?
她没想到的是,她生日那天,在送她的那束玫瑰花的贺卡里,夹着一张以她生日为号码的彩票。
讽刺的是,那张彩票,中了头等奖。
一千万。
更加讽刺的是,她看也没看那贺卡,就把那束玫瑰花,放在了窗台上,直到它枯萎,风干,然后,被丢进了垃圾桶。
因为我的生命和我的爱,在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眼里,一样不值钱。
24
「你说什么?」对面的女人终于绷不住了,「什么彩票?」
她急切地想要抓住我的胳膊,却茫然地找不准方向。
她慌乱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跌跌撞撞地向卫生间跑去。
「别着急,李太太。您慢点儿,毕竟你的眼睛…」
「再也不会恢复了。」警官,哦不,齐昊缓缓地起身,慢慢地说道。
25
您可能想问,我是谁?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在开始的时候,我已经做过了自我介绍,我叫齐昊。
是一名私家侦探。
您的丈夫,是我的好朋友。
您的丈夫托我转告您,您不用去找那个保险推销员了。
其实,但凡你稍微动点脑子就该知道,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保险单?
只是您的眼睛……
嘿,别再冲洗了,没用的。
您为了不露出马脚,日夜佩戴隐形眼镜,李震买给你那瓶眼药水,是我找人特意配置出来的。
这样,您就能永远的,学会扮演一个盲人了。
李震去哪儿了?
我想,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警局吧?
彩票?什么彩票,哪里会有彩票?
哈哈哈哈,中彩票那么容易的话,我早就不当私家侦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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