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凌晨三点,官方警报消息吵醒了你,消息内容是:“不要抬头看月亮”。」为开头写文章?

2022年 9月 22日

方见篇

1.

凌晨三点,官方警报消息吵醒了我,消息内容是:「不要抬头看月亮。」

同时,我发现手机收到了几百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夜色好美,看看窗外吧。」

我愣了一会儿,第一反应便是打开手机的社交软件。

各大平台无论怎么刷新都只显示一个视频:静止的画面,曝光糟糕阴暗,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混乱地用水性笔写着:月亮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生物!量子纠缠,它只有当被观察时才会存在!我们在皮肤上!救救我们!

我用冰冷的手摸了摸脸,看了看发出这个视频的账号,是航天局的官方号。

再看这个视频画面里的内容,纸条是浮在空中的,画面的边缘隐隐能看到是一个舱门。

几天前,我国的月球载人航天飞船发射成功,这个视频是不是宇航员们着陆月球后发现了什么然后紧急传送回来的?

我正不知所措,发现官方号的直播间开启着,便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空间站直传画面」几个大字,画面中央,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性宇航员正隔着屏幕紧紧地盯着我,不断地对镜头喊着什么,可声音讯号似乎有延迟,我听不到她在喊什么。

于是我试着在直播间屏上输入:「你有危险吗?」竟然真地发送了出去,成了直播间里唯一的一条留言。

这时屏幕发出了响声,延迟的声音信号终于传送了出来,凄厉尖刺的女声:「不要回复!不要让它们知道还有人活着!」

我正莫名其妙,突然间注意到直播间的人数——300 亿人在线。

我皱了皱眉,不由得自言自语:「全世界也没有这么多人啊……」

恍然,我蹦出一个想法:「难道……在观看的不光有人!」

突然间像爆炸一样,直播间里弹幕一条条快速出现,重复着同一句话:「还有人活着!找到他!」

 

2.

就像是看恐怖片时一样,我盯着手机上密密麻麻如成群蜘蛛一样不断涌出的文字,恍惚间觉得房间里不止有我一个人。

「不要去看,无论你多想看都不要去看,只要没人看到,它们就不会活过来。」屏幕里,女宇航员急切地想继续说些什么,偏偏画面卡住。

「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它们是谁?」我冲着手机大喊,一觉醒来,自己的房间都陌生了几分,黑夜里似乎带着一股诡异的冷红色。

过了没多久,手机接连不断地振动起来。

我打开一看,原来是关注提醒,我的账号粉丝数量已经到了惊人的上百万,还在不断上涨,破千万,最后竟然到了 5 亿关注。

我点开看了看,那些账号正是直播间里在线的「人」。

接着一条私信窜进来:「你好。」

我愣住,并没有傻得又在对话框里回复。

「方见,我们了解你。你在医院抢救无效脑死亡,可第二天又活了过来。」

我沉默,回忆着几天前发生的怪事。

有一个女人报警,声称自己的丈夫,一个古生物学家,被一个叫方见的人杀害。

「不,那不是我。」我矢口否认接连的怪事。

「车祸杀死了你身体里的寄生物。」它自顾自地说。

「我身体里有什么寄生物?」恐惧到了一定程度变成了怒气,我激动颤抖着开始回复它。

它:「你的大脑。」

「大脑?」我惊愕地差点打错字。

「是的,人类根本就没有脑这种器官。它寄生在人的身体里,让人以为它是你们身体器官的一部分,是你们的神经中枢。当人类孕育婴儿时,它也会将卵体放进你们的胚胎中,发育成下一代的大脑。」

「你是地球上真正的活人,你脑子里的东西很特别,你的真实身份是……」

「这什么狗屁!」我打断,「你对我们的宇航员做了什么?月球上发生了什么?」

稍微过了几秒,它回复:「我到了。」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正要询问,突然发现直播间里的女宇航员不见了,画面也不是太空舱而变成了一个逼仄的居民楼道,明显是地球的环境。

那画面摇摇晃晃,以第一人称视角离一道铁门越来越近。

「这,这房门好熟悉啊……」我眯着眼睛然后恍然大悟,「是我家!」

毫无生气的敲门声机械地响了起来。

 

3.

背后的声音!

我一厘米一厘米地转头,试图瞥一下身后玄关殷红色的门。

那敲门声始终很慢,每隔十秒才响一下,慢得不正常。

我盯着手机屏幕,又一条新信息:「开门吧。」

「开门吧,开门吧,开门吧,开门吧,开门吧……」

噔噔噔噔噔噔噔!突然加快!

手机一下又一下震动,几乎和敲门声频率一致。

我冒着冷汗,因为缺氧,拿手机的手抖起来。

片刻后,我冷静下来,觉得事情有些怪异,于是打字回复:「你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疯狂涌入的「开门吧」突然停下,门外也没了动静。

一片死寂之中,我觉得空气如水一样黏稠致密,让人窒息。

神经紧绷到一定程度,我已经控制不住我的表情,颧骨上的肌肉竟然像脚麻时一样酸痛抽搐起来。

「方见,你们家里有几口人?」新的信息传来。

我感觉没头没脑:「什么意思?我是独生子,从小和父母一共三口人,父母死后我独居。」

突然,一只骨感的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我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第三只手是谁?

 

4.

「诚诚!」我大吼,「你怎么又出来了!」

身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瘦骨嶙峋,眼窝深深陷进去,他的头很大很怪,向上一直生长得非常高,修长的大脑没有头发,占了他身长的一半。

我仍然记忆犹新,6 岁那年,我的弟弟方诚因为回家晚了几个小时被父母叫到后院。过了一会儿,父母脸上带着血渍走进了房间瞪着眼睛拼命摇着我的肩膀告诉我:「见见,记住,我们家只有你一个孩子,你从来都没有弟弟!」

他们逼着我重复这句话,然后说:「你放心,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打你了!」

我通过半掩的门,看到弟弟浑身红色一动不动地躺在台阶上。

父母把他运到阁楼上,封藏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偷偷跑了上去,看到弟弟坐了起来,在地板上画着神龙斗士。

「哥,我饿。」他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战斗王陀螺,原来他回来晚是因为昨天弄坏了我的玩具,我骂了他一顿,他去偷偷买了个新的。

从那以后,我就瞒着父母养活弟弟,弟弟也极听我的话,在阁楼上从不下来。奇怪的是,他的身体一直是孩子的模样,没有生长,唯独头越长越大。

「哥哥,我想到月亮上去。」这是十几年来我最常听到他说的话。

此刻,我看着诚诚大喊:「不是给你说过不要出来吗?为什么不听哥的话?」

「哥,月亮好美,好美,我想到月亮上去!」方诚突然间蹦到窗台,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月球在分娩!」女宇航员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我来不及管她,跟着方诚跳了出去。我看到了月亮,或者说我没办法不看。

整个天空到处都是眼球一样的月亮,比原来的小很多,密密麻麻布满了苍穹。

我终于找到了方诚。街道上到处都是奇怪的窟窿,只见他趴在地上动物一样寻摸着,找到一个和脑袋大小合适的洞,猛地钻了进去。

「不要,你干什么!」我大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传来,我环顾四周,才发现整条街上全都是人,他们皆弓着身子,把头钻在地面的窟窿里,拼命往里钻,只剩身子在街道上以奇怪的姿势摇摆着。

我踮起脚远望,密集的人群一直「长」到地平线尽头……只剩我正常直立着!

 

5.

大片大片不规则的窟窿像是井底潮湿的青蛙卵,贴满树叶的黑色昆虫,天花板上拥挤的蟑螂,让人心底涌起另类的恐惧。

我冲过去抱住方诚的腰,「不要往里钻,你们都怎么了?」

他的头仿佛在洞穴里面生了根一样,我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天空中的月亮好像离地面越来越近。

「刚才发消息的人,你还好吗?」手机传出干脆凌厉的女音。

我低头看屏幕,是宇航员小姐在说话。

「我没事,但好多人都中邪了一样往突然出现的怪洞里钻。」我点击发送。

女宇航员看到消息后,沉思了片刻,然后不带感情色彩地看着屏幕说道:「银川市,牡丹区,福阳街道 76 号。」

我仔细听着她说的每个字,用力咽了口气:「这地址是?」

「你想办法尽快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方见的人。」

「找他做什么?」我快速输入。

「我干爹是个古生物学家,他一直认为,人的大脑是一种寄生虫,但苦无进展,郁郁不得志,为此受到众多同行的嘲笑。就在大概一周前,他得知了一个病例,这个叫方见的人大脑已经坏死但仍然活着。」

「可这跟我们现在的事有什么联系?」我只想打断她。

她看到我的留言,接着说:「我父亲想给方见做手术,把他的脑取出来。」

她停顿了片刻,语气愈加凝重:「某天深夜,他突然间对着我大吼,『糟了,大脑不允许人类发现它的存在,我说不出来,也写不出来,一旦有人意识到它,这个人就会死!』。我当时以为父亲因为研究不顺陷入了癫狂,便安慰他早点睡。」

说到这里,宇航员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后来呢?」我问。

她抽泣着:「第二天,干爹死了,整个颅顶破了个大洞,干爹的妻子在家,她说是方见,她看到方见行凶,挖出干爹的大脑跑了!这个方见一定是知道什么秘密,怕被人识破!」

我感觉头皮发麻,因为我意识到这和我一直在追查的那个人有极大的关系。

 

6.

「你叫什么?」我看着屏幕,莫名觉得宇航员的声音和样子有些熟悉。

「我叫陆鹫。」她看到我打的字回复道,「我本来十分无助,没想到在几十万千米的高空中竟然联系到了地面上的人。」

我单手捂着头,神经就像被拉扯的线一样在脑仁里绷着。

我用力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地面会一夜之间出现一堆怪洞?」

陆鹫想了想:「我大学选修过地质类学科,有的地方是矿层岩,地下水如果出现骤减,水位突然下降,矿层移动,地面就有可能会形成塌陷。」

「水位下降?」我自言自语,忽然意识到全市这两天确实一直在停水,超市里的矿泉水也濒临断货。

辍学后,为了养家,我一直在工地做瓦匠,做了三年多,我砌的墙已经比工头还要直,因为职业习惯,我会本能地注意周围的直角,两条垂线的失衡意味着坍塌。

最近,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街道上的一道道墙壁似乎在慢慢歪斜,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地面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凹陷。

陆鹫一直在重复:「请问你叫什么?为什么你没有事?」

我没有理她,我隐隐觉得这个陆鹫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很多钻进洞里只剩脚露在外面的人一点点又倒爬了出来。

他们僵硬地背对着我站了起来,视野一下子被密集的人群遮住,我盯着他们的脑袋,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们的头发呢……为什么你们的头变得那么……白嫩……」我张大了嘴巴。只见他们一个一个转过身来,竟然全都成了婴儿,但脖子以下还是正常的,婴儿的头跟成年人的身体搭配起来极其不协调。

「为什么……为什么感应不到你……」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对着我轻语,诡异的是,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就像不会使用眼珠的盲人一样,可他分明能看到我。

还有他说话时的音调,声音做作,仿佛是一个孩子在学习说话控制不好声道的肌肉一样。

接着,他们的五官开始硬化,就像一个泥塑从软塌塌的白坯变得具有血色,脸部整个组织都变成了成块的肌肉,极其夸张。

「你们……这是怎么了?」我极尽目力寻找弟弟的身影,可这些人围得水泄不通,我心里越发慌张着急。

眼前的人群就像游戏《虐杀原形》里的感染者一样脑袋长出一堆鲜红的组织。

紧接着,他们的脑袋外壳花苞一样慢慢绽成好几瓣,露出了其中核心的脑组织,似一个核桃状的贝类盘踞在花蕊位置。

「为什么感应不到你……」他们的嘴机械地开开合合,重复着这句话,裂开的眼睛在肉体花瓣上仍然盯着我。

我从随手带出来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石工凿当武器比在胸前,但我的腿早已经颤抖发软:「什么感应不到,你们是什么东西?」

他们慢慢靠近,似乎在观察研究我。

「难道……他已经有了自主意识?」

「有可能,我早就认为人工智能的出现是灾难,应该销毁!」

……

 

他们互相交谈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我紧握着石工凿。

「像你一样的机器还有多少?」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向我发问。

「机器?我不是机器!」

「对你来说,工厂里的碳压机和起重器是不是机械?」

「可我不是起重机啊。」我反驳。

「很久以前,我们所建立的文明爆发了工业革命,我们学会了利用有机物质制造设备,比如用来运送物品的车辆——节肢物,用来储存食物的家具——无脊椎物,并成功制造出了与我们类似具有神经元和学习能力的『机器人』。与你们利用钢铁不同,我们制造的设备是能够繁殖的。」

他们继续说:「机器人制作的难点是需要一个载量极高的集成电路,为此,我们把自己当作芯片嵌入到了机器人的核心位置。后来,因为某个原因,我们陷入了冬眠,将机器人调到自动运行模式,就这样过了千万年。可没想到的是,在不断的自然选择后,因为我们创造的机器是有机生物,它们的形态不断进化,而且,出现了能够自主使用工具并具有创造力的生物,这些功能远远超出了我们设置的程序。」

「你的意思是……我们人类是你们制造出的人工智能……就像高达?」我反问。

「没错,人类有了自主意识,但跟随你们进化的我们也被自然法则当成了器官,一个零件,任何神经信号都需要我们的参与。可你……似乎成了真正的个体,就好比拔下了插头的音响,还在说话,让人毛骨悚然……」

它们仔细盯着我,如同修理工在看一台故障的设备。

 

刘山篇

1.

「不要抬头看月亮!」

我盯着手机,回忆着收到官方警报前的事情。

我叫刘山,那天,众多诡异的事情还没发生,我照常在路边抢劫一些过路的妇女,前前后后只搞到了几千块现金,几个手机,有一次运气好,弄到了一辆面包车。

我正研究怎么开车,其中一个手机响了起来:「您好,这手机是我的,您方便快些把手机还我吗?我怕我记不住。」

我愣了片刻,抢劫还得售后服务给你送回去?又聊了几句才明白,原来我抢的其中一人是个小偷,这手机是他偷的,失主发现后以为丢了才打过电话来。

那个手机后面透明壳里还别着张名片,没有多少信息,只写着名字叫陆鸣,是个大学教授,研究古生物学。

正好把他骗过来再抢一笔。

陆鸣第二天如约而至,五十多岁,一身的名牌,不苟言笑,阴沉,最有意思的是,他的脖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真是个怪人。

我直接掏出锤子砸向他脑壳,极其熟练,他一个趔趄晕了过去,我又冷笑几声摸出他的钱包,准备离开,忽然发现一旁站着个高大的青年,瞪着眼睛目睹了我实施犯罪的过程。

我已经算得上是个有经验的劫匪,立马反应过来扑过去,举起锤子便砸,可那青年就站在原地不动,丝毫不惊慌,抬腿直接上踢,我肚子猛地陷进去,那一脚就跟上冲的炮弹一样,我原地栽倒捂着肚子呜咽起来,这辈子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这附近有个工地,人烟稀少,看青年的打扮应该是工地的施工员。

我不能就这么被抓,努力挺起身子抱住他,和青年在地上打起滚来,找准机会站起来就跑,那青年竟然追了过来,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七拐八拐终于把他甩掉,才发现手里拿着他的钱包,原来刚才扭打的时候无意间把他的钱包拽了出来。

我取出里面的身份证,得知那青年叫方见。

 

2.

「爹,求求你,你说过我能在一年内搞到二十万就把媛媛许给我……她和我又不是亲兄妹,怕啥!我正努力赚钱呢,你怎么把她嫁出去了?」我猛地冲着电话大吼,可那头直接挂断。

我失魂落魄地躺在偷来的面包车里,外面下着寒气森森的雨,在挡风玻璃上一片片清冷地破碎。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面前骑着单车闪过,我眯着眼睛回忆了半晌,掏出那张身份证,确认是那个叫方见的青年。

简直是命运的安排。

我正心如死灰不想活了,看到方见的那一刻,憋屈的窝囊火瞬间爆发,我踩着油门向他撞了过去。巧的是,这辆本就年久失修的破车在撞上的一瞬间整个天棚飞了出去,我也被甩了出去,掉到地面,最后只是有些扭伤,在人群围起来之前我就逃离了现场。

那方见肯定是必死无疑。

本来,我一直住在车里,这下没了住处,我把手头的物品梳理了一遍,发现一张购物运单,收件人陆鸣。

当时因为方见横插一脚,我没能拿走他的钱包,只抓了几张单据。

思量片刻,我决定把我失去的拿回来,进行人生中第一次入室抢劫。

 

3.

我已经确定,陆鸣是一个人住。

潜进别墅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之后,我稍微逛了逛,这里真是奇大,很多地方根本闲置不用,我从没见过这么豪华气派的地方,于是干脆在这里住下,成为了陆鸣家的隐形人,倒有点鸠占鹊巢的快感。

晚上,陆鸣回来了,跟着他的还有一个小个子助理,看上去只有十几岁。他们回来后就直奔那个上锁的地下室。午夜,陆鸣一脸疲惫地走出来,锁好门,那个助理不知何时离开的,反正是没了踪影。

过了一段时间,我打消了杀死陆鸣抢夺财物的计划,甚至有点喜欢他。他没有什么朋友,每天都在自言自语,时不时傻笑,我觉得他好可爱,好真实,就像我一样。

我抢劫,偶尔也杀人。慢慢地,人这种东西的本质开始在我眼前显现出来,比如某些会所前饱满的女人,她们的脖子上分明是一条条彩色斑点的花蛇,再比如这个陆鸣教授,他的脸就像一条闪着悲伤眼泪的鲨鱼,我能感觉到他的怨气,颓废,对人的厌恶,明明是肉食动物,却不得不活在人群中。

最特别的,应该是那个方见。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有一种电光般的触感,他长得……非常像人。

怎么说呢,他是我这十几年来杀的人里最像人的。

 

4.

我正愁没办法弄到陆鸣的财产,却撞大运发现了他的一个秘密。

陆鸣似乎得了某种病,会不断地失忆,所以他会把重要的事用颠倒的字体写到自己的身上,用镜子查看,那天他脖子上的小字就是如此。每天醒来,他都会忘记昨天的事,就像重启的机器,他身上的字对他来说就是事实。

按照他的对外解释,大脑是一种寄生物,因为他的研究让大脑感觉到了危险,所以大脑在不断删除他的记忆。

他很谨慎,多疑,这件事一直藏在心里,我也是偶然通过他的怪异举动猜出来的。

晚上,我想先做个测试。我从进口的金属衣柜里出来,走到酣睡的陆鸣身旁,看了看他皮肤上的字迹,因为曾经做过刻章假证,倒着念字和模仿笔迹都不在话下。我照着镜子随手写道:「有一个叫陆鹫的重要女孩明天会来。」

第二天,陆鸣早早就起床,洗漱打扮,挑选衣服,去高级理发店修了造型,还罕见地喷了发胶,但他全程都很迷茫,思来想去他近期的人生中也没有什么重要女人,他也很好奇,来的到底是谁。

我躲在黑暗里发笑,因为我很清楚谁都不会来,那个陆鹫也是我随手编的名字。

别墅的门发出了蜂鸣,是有访客到了。

我有些奇怪,因为这个时间和我写下的时间几乎一致。

打开门,一个身穿正装制服的高挑女人拉着行李走了进来,直接跳过去抱住陆鸣叫了一声爸。这个女孩似乎在某个官方机构工作,她的衣服上还写着她的名字,陆鹫。

陆鸣真的有个女儿叫陆鹫?而且正好今天这个时间回来?我惊讶地说不出话,这个名字分明是我随手写的,怎么可能!

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意识到,我无意间闯进了一个诡异可怕的世界。

 

5.

晚上,我待在储物间里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一个物体落到我的左手边上,我斜着望去,竟然是一个带着切口的死人头,乱糟糟的头发还盖在脸上。

我急忙捂住嘴,防止自己叫出来,冷静下来后我倒没有多害怕,伸手把头捡了过来,原来是个塑胶模型。

我莫名有一种感觉,好像隐藏在这栋宅子里的人不是我,我才是被偷窥的那个。

我又来到熟睡的陆鸣身旁,写下:「明天去挖出藏在院子里枣树下的尸体。」

早上,陆鸣看到身上的字后脸刷地白了,没有一丝血色,我偷偷地笑着,心想他会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杀了人呢?

只见他赶紧拿出铁锹和铲子,穿着雨衣,在枣树下不断地刨土深挖,当然什么都没有。直到枣树的大根裸露出来,土层巧克力脆皮一样大面积破碎,一个女人瞪着眼睛流血腐烂的头颅出现在眼前,缠绕在根茎里!

我几乎要窒息了,感觉浓稠的血全都栓塞在肺部,我看着他把女尸搬上车不知开去了哪里,晚上回来后车空了,他像没事人一样喝咖啡听音乐,清理着身上的血迹,心情似乎很愉悦。

我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出现各种颜色,嗡嗡地响,我明明胡乱写的,怎么会都成真的了?

我有了一个想法:「他身上的字并不是记录,而是他认为必须要做到的事,哪怕现实中不存在,他也会用尽办法让其出现。」

狼牙般的残月勾勒着夜的黑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看月亮。

夜深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陆鸣身旁,看了看他身上新写的内容:「我已经确定家里藏着一个人,他现在就在我的身旁看着我写的字,我要杀了他。」

 

6.

我腿发软,不自觉后退了几步,忽然撞到什么东西,我能感觉到那是一张脸,嘴里发着热气,和他的牙齿。

我猛地回头,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面无表情,而他的旁边则是今早的那具女尸,血迹铺满面门,立在月光下,腮上还带着泥土。

那女尸竟然动了,把脸上的血水一点点抹去,正是那天的那个女儿陆鹫,她怪笑着。

那少年我也认出来了,是陆鸣的助理。

背后,陆鸣缓缓坐了起来,阴影盖过我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我本能地惊愕了片刻,但说实话并不害怕,反倒觉得有趣。

「你想不想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那少年开口问道。

「好啊。」我点了点头。

只见两人立在少年两旁引我走过去。

我恍然大悟,对这几天的事情明白了大概。

地下室的大门打开,里面亮着手术室那种无影灯,一张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奇怪的青年,那青年的脑袋特别长,长得渗人,像个蜈蚣。

「你好像已经知道了我是谁?」少年笑看着我。

「嗯,你就是陆鸣。」我回答。

「没错,我一直住在这地下室,很少出门,平日里有事都是让我的助手去做,你第一次见到了助手,先入为主,就误以为他是陆鸣,后来见到了我,见我年纪小,就一厢情愿地把我认作助手,事实上这也是人类第一视角的狭隘之处。」陆鸣拨弄着手指,「你很厉害,从我在身体上写字就猜出了我的病。」他拉开衣服,身上也有密密麻麻的字。

「我们搞学术的,一定要严谨,论文起码要检验两次。所以我在助手的身上也写了一模一样的内容,倒着写是因为我有失读症,这样我更容易辨认。」陆鸣穿好衣服。

「你发现了我,为什么不早把我抓起来?」我问。

「因为我没有发现你。」陆鸣解释,「如果你不在助手身上乱写,我在核对内容的时候发现误差,我到现在也不会发现你。事实上我这栋别墅一般人根本就进不来,而你似乎轻描淡写地就做到了。」

「那你就倒霉了,你不让我死,我可让你死。」我掏出随身带的锤头猛地砸向陆鸣的脑袋。

只一锤,那脑壳就像一坨面筋一样扭曲到一起,整个五官已经变形崩裂。

我狂笑起来,大骂活该。心里有些奇怪,他的那张脸已经整个瘪下去了,为什么不流血?

陆鸣的脑袋突然像橘子瓣一样裂开好几片,边缘上还长出了一排牙齿一样的东西,裂开的脸里面伸出一个个发光的水母触手一样的纤维,每一个花蕊般的纤维端点上都长着一个小眼睛。

我说不出话来,瘫软在地上:「你是什么东西?」

「你不需要明白,我也无心向你解释。」陆鸣的声音也变了,「你还记得被你撞死的方见吗?」

「记、记得。」

「他没死。」

「怎么可能,都撞成那样了。」

「这个手术台上的人叫方诚,是方见的弟弟。」

「那又如何?」

陆鸣脸上的纤维扑向方诚,端点扫动,不一会儿方诚的整个外皮都被啃了个干净,接着那些纤维扑向我,把一些物质吐在我的脸上。

大概一分钟后,我睁开眼睛,发现我的头变得特别大,「你,你把我变成了方诚的样子。」

「太好了,没有出现排斥,脂肪也存活得很好,就是你了,去找方见,帮我弄清楚这个方见到底有什么秘密。」

「为什么这个方诚的头会长得这么奇怪?」

「他的头部曾经受到重创,这个方见似乎有跟我有一样的能力,无意间修复了他的伤,但修复得不好,这也是我最想弄清的,方见如果不是我要找的东西,那可能就是另一件更可怕的自然产物。」

陆鸣手背在身后,一副少年老成,「有什么事,陆鹫会帮你。」

我转向这个严肃的女人:「你真名叫什么?」

陆鹫没有看我:「你给我起名叫陆鹫,就叫我陆鹫吧。」

她有些忧伤:「再过几天我就要上月亮上去了。」

 

7.

「这是方见住院的医院地址。」陆鹫嘱咐道,「你从现在起就是方诚了,不是刘山。」

我随便应了声,但实际上满脑子都在想媛媛。

也不知道她嫁去了哪里,现在过得好不好。

「最近怎么一直停水,这么大的别墅水费交不起吗?」

「城里的水资源都被我们抽走了,陆鸣唤醒同胞,寻找『银行』的时候要用。」陆鹫回答。

「同胞?银行?」我反问。

「它们苏醒时会需要大量的水,陆鸣教授花大钱请国外工程队在地下偷偷挖了几条水道,到时候打通地面,凿几个大洞,帮助它们复活,然后一起寻找银行收钱。」陆鹫解释。

「钱?陆鸣是个异形怪物,他要钱?」

「不是你想象中的钱,远古时期,你口中的异形也有社会结构,也需要货币来充当价值交换的媒介,它们选择了一种万能细胞,这种细胞可以说是现在地球上现存物种未分化前的最后祖先,它们创造物品和设备包括人类时用的有机物就是这种细胞,于是决定用这种细胞作为货币,用人类的文明来说,就是钱。」陆鹫戴上墨镜,背好包包准备出门了,回头叹了口气,「无论是它们还是人类,没有钱,都是活不下去的。」

「你要去哪?」

「陆鸣教授的妻子今天留学回来,我去准备准备。」

我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地呛了一下,那陆鸣看样子就是个小孩,居然还有老婆。

我穿好衣服,准备去医院。

 

8.

第一人民医院在市中心的府前街,没多长时间我就找到了方见的病房。

他全身缠满绷带,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出空隙。

「哥,你没事吧。」我不知道该怎么模仿,只能生硬地叫了声。

方见闻声转过头来,惊了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哥,你说什么呢?」我试探。

「我没有弟弟!」男人竟然有些紧张,转过头去大声呵斥我离开。

我生平最恨别人对我爱答不理,一时控制不住:「奶奶的,你难道不叫方见?」

「你怎么又来了,上次都说了方见出院了。」他眼神闪躲,完全避开我的视线,「几天前他住在旁边的床铺。」

我觉得这人行为怪异,可不想白跑一趟,于是直接上去扒开他的纱带,他的脸上有多处挫伤淤青,根本无法辨认五官,但我本能地确定,他不是方见。跟上一次的感觉不一样。

我翻了翻他身上,摸到一张身份证和社保卡,姓名却是方见。

我有些激动,因为这身份证和社保卡几天前就在我的手里,那天我在车上正是靠着这张身份证认出了方见,然后开车撞了过去。

「大哥,我真的不是方见,那个方见欠您多少钱可不关我的事,早知道我就不占这便宜了。」他苦苦哀求。

「到底怎么回事?」

他解释道:「那天我被一辆面包车给撞了,醒来的时候护士就叫我方见。原来有一堆证件掉在我旁边,而我被撞得血肉模糊,医生也看不清我的样子,就以为那是我的身份证,给我登记,我说没带钱,医药账就都记在了方见的名下。谁知道,这个方见欠了那么多钱,好几拨人来找,都被我给骗过去了。」

思索片刻,我恍然大悟。我跟方见只见过一面,还是在幽暗的巷子抢劫时,第二次在马路上距离远,我的感官能力无法发挥,我拿出身份证对比,这人远看的确长得和方见的身份证照片相似,但和本人还是差距明显,可我不知道,于是我撞了他又把方见的证件落在现场,使他变成了方见。

「有多少人来找过方见?」我心想,这些人肯定就是陆鸣之前派来的。

「算上这次一共四次。」

「他们都去哪了?」

「第一帮人来的时候我就猜到这个方见肯定欠了不少钱,所以就跟刚才一样骗他们说方见出院了,证件上有地址我就告诉了他们,之后他们再也没出现过。第二次也是一样,第三次就是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开口叫我哥,我是真没想到医生给方见的家里寄了账单,你会找来这里,那天你前脚刚走,又一群人来了,我仍是同一套说辞,但是不小心把你来过说漏了,他们听完就追了出去,我循着窗户看见了,他们把你套进麻袋里扛走,第四次就是这次你又来了。兄弟,那些追债的人把你放了?」

没有,方诚已经被他们杀了,我现在是披着他的皮。

我梳理了一下,原来陆鸣想要的脑死亡却依然活着的人是眼前这货,他被医务人员误当成方见,所以陆鸣才一直以为方见是他要找的人。

我上去一拳头打晕了假方见,把他带回去应该可以交差了。

 

9.

「这是哪里啊。」假方见醒了,看着眼前的别墅目瞪口呆,「你轻点,我的脚还走不了路,这些天没和家里联系,估计他们都在找我呢。」

「正好我送你回家。」我拖着他在地上走。

「我家不住这儿啊,我家的独栋别墅比这个大。」假方见有些得意。

「那你还为了医疗费冒充别人。」

「唉,我最恨谈钱的事,能省就省,我爹给我取名金有余就这个意思。」假方见叹着气。

陆鹫出来打了个招呼:「这是谁啊?」

我笑了笑,心想,等会人齐了再跟你解释。

陆鸣坐在木茶桌前,旁边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儿满脸幸福。

「她是……」我怔住。

「这是陆鸣教授的妻子,是工程学硕士,今天刚从美国放假回来。」陆鹫介绍道。

我应了声,目瞪口呆地坐在对面:「陆太太和陆教授是怎么认识?」

「陆鸣是我们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一次选修课上我被他吸引,觉得他博学,较真又内向可爱,打听后才知道他已经将近四十,只是童颜不老,后来就在一起了。其实我们刚结婚不久,只是我俩都不在意这些形式,所以我就忙着去留学,他也继续搞研究。」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她沉思了一会儿:「还有个哥哥,是父母收养的,早早就在社会上胡混。」

我低下头,拳头握得青筋暴起,我是真没想到,我一直思念的人会在这里,嫁给了陆鸣这个怪物。

「我叫刘媛媛。」她抿了抿头发。

 

10.

我的媛媛一定不知道,她嫁给了一个脑袋会吃人的异形。

「这人是谁?」陆鸣先支开了媛媛,指了指缠满绷带的金有余。

「哦,他就是方见。」我正在气头上,故意隐瞒,想弄点乱子出来。

他们愣了一会儿,然后拉着金有余去做研究,准备把他的脑袋切开。

这个陆鸣看着吓人,实际上很脆弱,每天都需要大量的时间休息,否则也不用花钱让别人去抓方见,而且还闹出乌龙。我对陆鸣的恐惧已经消失了,意识到他也只是个普通生物,现在只想赶紧弄死他救出媛媛。

「我都帮你们了,还要关着我。」我对着陆鹫和助理大吼。

陆鹫笑了笑:「毕竟你做人的时候就不是个好人。」

我被关到别墅旁的废弃院子里。过了一会儿,媛媛竟然从走廊偷偷走了过来,她做出嘘声的姿势,靠近我,小声说:「你没事吧。」

她神情有些落寞:「那个干女儿陆鹫,我之前从没听他提过,突然间冒出来说是去世朋友的孩子,她到底是谁?」

正好,我添油加醋地胡编了他们的苟且之事,准备劝媛媛跟我离开。她美丽的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是吗?你别骗我?」

突然,媛媛脑袋一晃,晕厥在地上。背后站着陆鸣的助理。

「你干吗打晕她!」我呵斥。

助理面无表情:「我一直都在监视你,我都听到了。教授说过不伤害这个女人,可你……不需要了。」他拎起一旁的斧头劈了下来:「那天,在巷子里,你就是这样打我的!」

我瞪着眼,却什么都做不了,结果那助理挥到一半人居然飘了起来。

我看清了,是有人把他生生从背后举了起来,是个高大的青年,随手把助理扔到一旁,冲着我大喊:「弟弟,你没事吧。」

是方见,真正的方见。

 

11.

「哥,你怎么会来?」我装作热情地拉着方见的手。

「最近有很多坏人夜里偷进我们家,我把他们抓了起来,后来你失踪了,我就逼问那些坏人是谁派他们来的,他们最终给了我这个别墅的地址,我来救你!」方见看着地上的助理,「奇怪,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废话,你还救过他呢,要不然那天我就弄死他了!我心想。

「哥,这人是坏人,把他弄死!」我指着助理。

方见摇了摇头:「我怎么教你的?做人一定要做占理的一方,他现在停止了攻击,如果我们伤害他,那就是防卫过当,会被人指责的!」

我无话可说,被他拉着往外跑。

那别墅后面有一棵极粗的大树,因为虫蚁腐蚀,外侧竟然烂穿一个大洞,从外面稍一用力就能捅破最后那层皮,方见正是这么进来的。

方见先钻了进去,让我紧随其后,我狞笑一声,拿起刚才的斧头朝助理的头砍了下去,手法娴熟,动作极快,直接剁成两半。

我赶紧也钻进树洞,跟上方见,一回头才看到,那助理的脑袋里竟然有年轮,树干韧皮部一样的组织结构,最渗人的是,他的脑袋切口以极快的速度在发芽,一个个芽孢像水痘一样。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助理是陆鸣造出来的植物,只不过造成了人的形状,那个陆鹫估计也是类似的东西。

那助理张开嘴,一个像胚胎一样的东西在他的口腔里越变越大,接着他的整个头就像长期暴晒的木头一样出现裂纹,最后砰地一下爆开,只剩下那个胎盘在鼓动,又一声破卵之音,一堆绿色的浆液流淌出来,一个巨型蝗虫脑袋露了出来,但是那金绿色脑袋和身体之间居然是一堆树枝和根茎在连接着。

「原来这东西是植物和昆虫的生理结构混在一起,植物的供生系统维持着内部没有脏器的蝗虫,遇到极端情况就会转换。」我心里猜想。

「这是什么东西?」方见察觉异样原路返回。

助理的腿部也变成了蝗虫弓形的节肢后足,长满骇人锯齿,一脚顶了过来。

蝗虫虽小,但踢力堪称昆虫之王,一下可跳到书桌那么高,面前这种体型的蝗虫估计一脚能踢死老虎,若是挨上内脏都得流出来。

我发愣的时候,方见猛地推了我一把让我躲避了过去,那后足蹬过来带起的风力都要把我的脸割破。

蝗虫人转过身又是一脚,速度快到人类根本跟不上,我生平第一次大脑完全空白,一直愣到现在都没恢复过来。

方见瞬间跳到我面前,那后足的锯齿像一片片猎人的弯刀一样插进他的身体,蝗虫收脚,方见整个人变成了一根满是破洞的水管。

「不知你受不受法律保护。」方见似乎毫不在乎,看着蝗虫:「无所谓了,根据最高法的《适用于受到不法侵害指导意见》,我身上的伤口足以致命,可以开始无限反击,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正当防卫!」

他没有任何起步动作居然直接猛冲起来,爆发力惊人,右手握着一把石工凿,那蝗虫反应也不慢,抬腿格挡,可那石工凿不知何时到了方见左手上,向上一挑,轻描淡写地凿穿了蝗虫的头。

我目瞪口呆,庆幸当初抢劫时挨了他一脚就没再还手,要不然还不被他给正当防卫死。

 

12.

方见带着我回到家里。

我看着这栋老房子,估计是从父母那里继承的。

「我让你待在家里,你怎么会被抓走的?」方见一边责怪一边往伤口撒碘伏水。

「哦,我看到医院寄来的账单,担心你,就跑出去,结果被人抓走了。」

「都怪我,那两天被金有余的人叫走,否则医院的账单也不会送到你手里。」

「金有余?」我心中一惊,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就在嘴边上,却说不出是谁,「我在哪见过吗?」

「怎么会呢,我都没见过他。」方见喝了口水,「这些年,我一直想帮冤死的父母讨回公道,可终究斗不过姓金的狗东西,我和当初被假药坑害的家属们一直去公司门口抗议,几天前,金家的小儿子金有余让专员联系我们,说是愿意和我们沟通,我们就去了鼓楼街等他,可一直到天黑都没来,第二天秘书挨个打电话说他们金少爷失踪了,让我们协助调查,现在我才明白,是金家的圈套,把我们这些抗议的人支开,绑架我们的亲人!医院的账单估计也是他们伪造的。」

我脑子嗡一声,反应过来,刚才的假方见不就叫金有余!鼓楼街,没错,我把他当成方见,撞了他的地方就是鼓楼街附近,原来那天金有余是去和方见见面。

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有一条无形的线,把我这些天碎片一样的经历给串联了起来,就像一部多线叙事的电影,可我还没弄清完整的拼图。

 

13.

这几天,方见把我当成方诚,陆续给我讲了讲小时候的事。

金有余的父亲是方见的舅舅,年轻时穷困潦倒借住在方见家。方见的父母老实善良,虽然他游手好闲,而且阴晴不定,一不顺心就埋怨别人,但看在是亲人的面子上就算了。

难怪方见和金有余长得有些像,原来他们是亲戚,我心想。

一年夏天,舅舅说有一个赚钱的项目,他想代理一种国外的新药,去银行贷款,需要担保人,父母耳根子软,懂得也不多,听他说得天花乱坠,而且觉得自己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签个字没什么大不了。一辈子只求平平安安的父母总是把这个世界想得和他们一样简单。

不到三个月,舅舅就赔光了家底,而且因为售卖假药惹上官司,结果他反手一指,拿出字据,原来他当时让父母签的不止有贷款担保还有代理协议,假药的代理人是方见的父母。

最戏剧性的是,方见父母虽然淳朴,但不善交际,因为说话直还得罪了不少人,反倒是舅舅整天胡混和周围邻居打得火热,手下还有一帮酒肉朋友,出事后他倒打一耙,说自己也受了骗,还当着街坊和父母对质,父母内向嘴笨,当着那么多人,一紧张说不出话,竟然真的像理亏默认一样,从此以后,父母成了众人排挤的败类,还要还巨额的债务。

追债的人经常会来威胁恐吓,母亲因为压力病倒,呕了许多血,需要静养,那追债的人又来,疯狂地在外面敲门,父亲只是不理,结果他们敲打了一个晚上,母亲呜咽着:「好累,我想睡一会儿,为什么活着那么痛苦,太吵了,我睡不着……」父亲听后终于爆发,拿起锤子去和他们搏斗,大吼着「我老婆要睡觉」,最后把他们全都打成残疾,但父亲也断了一条腿,而且因为故意伤害被判刑。

「明明是他们作恶,为什么受罚的是我爸爸?」方见看着我,眼睛有些湿润,「当时,我是这么问执法人员的,得到的回应是『因为是你爸爸先动手,而且他们受的伤比较重,属于正当防卫』。」方见仰起头:「正当防卫。」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戏谑又悲痛。

方见眼神沉重:「爸坐了三年牢,出狱后性格大变,经常对我们拳打脚踢,妈也疯疯癫癫,老是傻笑或者无缘无故摔东西,终于,一天晚上,他们自杀了。那天半夜,我莫名被噩梦惊醒,一睁眼看到了很美的光华,就像弥散陨落的万千流星,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是无数还未燃尽的灰烬在屋子里像漆黑的灵魂一样飘荡,我的面前,直挺挺站着两具烧焦的尸体。我能想象出,父母在自己身上仔细地抹上汽油,在脚下铺好阻燃布,然后点燃自己,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直到灰飞烟灭。」

方见眼神坚定地看着我:「诚诚,你还记得吗,就在爸妈死之前,他们下重手打了你,打得你几乎丧命。因为,你其实不是我的亲弟弟,舅舅曾经谈过一个女友,还有了孩子,后来他发了家,却把你扔在这里不管不顾,虽然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可父母觉得毕竟是一条生命,就把你也一起养大,那天,妈情绪失控,看到你想起了舅舅!」

我不知真正的方诚应该做何反应,只能怔住。

方见独自沉默了片刻,便沉沉睡去。

我注意到,方见受到的致命伤竟然都愈合了!

他到底是什么?

 

14.

电话铃声响起,方见又重新坐起来。

电话里是个女人,声音急迫,说要报警。

方见竟然应了声。然后听那个女人的叙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好的,我马上去现场。」方见应了句,接着挂了电话。

「她报警怎么会给你打电话?」

「我的号码和警局是联机的。」方见笑了笑,「弟弟你经常会忘事,我给你说了好几遍,我早就考上了警校毕业,真实身份是个警察,我仍然假装去工地工作,是因为那里经常发生命案,我追查那个叫刘山的连环杀人犯已经多年。」

「刘山?」

「是的,这个犯人犯案极其随性,有一次似乎喝醉了酒抢劫,说出了这个名字,但很有可能是假的。」

我低下头,冒出冷汗。

「刚才,报案的人自称叫刘媛媛。」

我瞪大了眼睛:「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她说,她的丈夫叫作陆鸣,被人杀害,而且大脑被取走,最诡异的是,她说凶手的名字叫方见,还说出了凶手的住址,就是咱们家!还有,案发现场就是我把你救出来的别墅!」

方见思索片刻:「我明白了,是刘山!」

「这和刘山有什么关系?」我问。

「几天前,我曾和刘山搏斗过,差点抓到他,我的身份证那时候掉了。一定是他捡走了我的身份证,他杀害了陆鸣,故意让他的太太刘媛媛看到我的身份证信息,以此嫁祸给我!没想到报警电话却打到了我这里!」

我震惊无比,原来以方见的视角来看,这件事是这样的!

可恶,我离开别墅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陆鸣死了?那媛媛会不会有什么事?

方见收拾好,准备前往案发现场。

「等等,哥。」我叫住他,递上一杯水,「先喝口水吧。」

他很开心,喝了下去,然后一头栽倒。我在里面放了大量安眠药,他估计要躺个好几天。

我要先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打开门,快要天明,只剩下一抹黑色,我走入黑暗中。

……

 

不知过了几天,我终于重新回到了方见的家,方见还在昏迷,又是深夜。

我后悔去找媛媛,在陆鸣别墅发生的事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看着镜子里这张不属于我的瘦削的脸,「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刘山,也不是方诚,我要完成陆鸣未完成的事!」

正好是凌晨三点,手机收到一条官方警报:

「不要抬头看月亮!」

此时,方见慢慢醒了过来。

我知道,一切都开始了。

 

刘媛媛篇

1.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醒来时身边躺着一只巨型的昆虫尸体,尸体上还发着芽。

从衣着上看,应该是陆鸣的助理,我对于助理是怪物这件事并不惊讶,只觉得它难看。

找来铲子,我就地抛出一个坑,准备把尸体埋了。

父母给我起名叫媛媛,但我并不是什么名媛,上大学时我为了看上去精致一点甚至会去捡室友用剩的化妆品。

那天,食堂很挤,半天终于找到座位,坐下后我才发现对面竟是我的选修课老师陆鸣,他一身名牌,举止优雅,我感叹道:「像我这样,恐怕一辈子都成不了有钱人了。」

一向寡言的陆鸣抬头看我,似乎认出了我,也叹气道:「我这么差的人缘,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有漂亮女生喜欢了。」

我们对视片刻,突然产生一股默契,一拍即合,我花他的钱,他得到一个漂亮老婆,岂不两全其美?

于是我们结婚了。

 

2.

后来,我曾想要杀死陆鸣,得到他的财产。

自从他手下的一个漂亮研究生看上他之后,我的美貌对他就没了价值,我不想人财两空。

我留学回来后产生了一种猎奇的感觉。

如今的陆鸣已是另一个人,甚至是另一种生物。也许是我想逃避杀人念头的负罪感,所以产生了这种错觉。

我也不太清楚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埋好助理尸体,我才发现,刚才我挖坑翻起的地面露出了什么东西。

我把土块扒开,是一卷录像带,陈旧泛黄。最重要的是,我感觉似曾相识。

我回到屋里,准备播放看看什么录像带会特地被埋到地下。

摁下开始键,出现画面。

屏幕里是一个玻璃器皿,像是新生儿的保温室,而里面也真的有一个婴儿。

那婴儿有些奇怪,因为他很冷静,一点不哭闹,死气沉沉地看着镜头,短头发,修长的四肢,惨白的皮肤在分辨率极差的屏幕里让他就像是一只白色的蝙蝠。

我觉得有些渗人,这盘录像带就是记录了一个小孩子的成长过程?

我靠近屏幕,发现一点诡异的东西,这段录像的时长只有 30 秒,而我已经在这里看了将近半个小时,也就是说这段录像早就已经播完了。

屏幕莫名开始出现激烈的雪花,变成纯黑白,我看不清他的身体,但能模糊地辨认出他露出的半张脸在笑。

屏幕剧烈地跳帧,出现半秒花屏,然后重新显示,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屏幕中的孩子似乎离镜头近了一大段距离,又一次跳帧,再次显示,他的脸忽然贴到了屏幕上!

就在那瞬间,四周完全变成了漆黑。

我完全愣住,没过多久灯又亮起,不知为何停电了几秒,现在屏幕已经完全变成了雪花,录像带似乎烧坏了。

 

3.

估计是我不小心摁下了循环播放才会这样吧。

我端着苦艾茶,斜倚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此时陆鹫正好走过来。

我就是在等她,急忙走过去:「你怎么还不动手?」

她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是我,是我雇你杀陆鸣,在那个论坛上!」

她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我真没想到你在护发论坛上发布的帮人杀人的帖子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我是专业的。」

「那你怎么不动手?」我接着问。

「我早就暗杀过他,但这个陆鸣根本杀不死,我还被他抓住了。」她说着解开衣扣,露出心脏位置,只见她的左胸上有个拉链,嵌在皮肤里。

我还没问,她自己把拉锁拉开,她的整个胸腔就像一个背包一样被打开,我能看到她的隔膜和心壁外的结缔组织,但骇人的是,里面没有心脏,是个大洞。

「你的心呢?」我大惊。

「陆鸣说我们人类对于他来说就像是机器人对于人类,他可以随意地改装我的身体,我的心脏被他摘下来收藏了起来,他还把我的血管路线改成闭合的,每天固定时间打开缺口帮我换血,为了方便又在我的心脏位置安了个拉链,我现在也是被逼无奈只能听他的,不过我身为杀手是有职业道德的,他并不知道是你雇的我。」陆鹫解释。

我点了点头,随口问了问:「你知道后院埋着的录像带吗?」

我突然提起这件毫不相干的事,自然有我的理由。

陆鹫愣了一会儿,笑起来:「知道,因为那是我埋的。」

「那录像带是什么?」

陆鹫笑着说:「我是个杀手,杀完人总得留点纪念。」

 

4.

「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八岁,正在放暑假,闲得无聊就在网上发帖子替人杀人,就跟这次一样,也是只有一个人联系了我,一个还没变声的小孩,自称姓方,他说他的父母被人陷害卖假药,被人追债,父亲打伤了追债的人结果入狱,他给了我地址求我报复那个带头讨债的人,我就去了,当时一个憔悴的男人正为婴儿庆生录像,我就在镜头前把他做掉然后把录像带寄到那个方姓小孩手里,作为我完成任务的证据。」

「那个录像带只有三十秒。」

「哦,这是我把杀人过程剪完后剩下的,就留做纪念了。」陆鹫道。

我欲言又止,把一包糖放进了苦艾茶里:「你为什么要做杀手?」

「因为我高兴。」陆鹫回答,接着她露出脖子,她的脖子上也有个拉链。

她把拉链拉开,整张脸都脱下来,里面是另一张脸,五官完全一样,但全都是伤疤。

「陆鸣抓住我后,折磨了我一段时间,但我完全没有提起你,后来他就相信我只是个贼,还给我做了这个人皮面具,挡住伤疤。怎么样,我是不是个很负责任的杀手,哈哈。」她又戴上面具。

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好吧,这个理由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毫无波澜地点了点头,把茶递给了陆鹫。

她抿了抿嘴:「哇,好甜啊,这是什么茶?」

「茶是苦的,甜的是我刚才放进去的东西。」

「是什么?」

「醋酸铅,又叫铅糖,味甘,剧毒。」我笑了笑。

陆鹫突然捂着小腹,鼻孔和眼睛流出血浆来:「你……」她瞪大了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只是在论坛互发过私信,我是怎么认出你来的。」我坐到沙发上,看着在地上抽搐的陆鹫,「因为,我现在的父母其实是我的养父母,我就是录像带里的那个孩子!当时我刚刚会爬,亲眼看着你杀了我的父亲,鬼使神差地记住了你的样子!」

陆鹫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根本没去留学,一直在偷偷寻找害死我双亲的凶手,在全国乱转寻凶无果后只能回家,昨天,我进门的一瞬间宛如晴天霹雳一样地认出了你,然后便连珠炮似的猜到了你来这里的原因,我万万没想到我雇来的杀手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凶手!」

陆鹫呕出的血越来越多,剧烈地咳嗽起来:「哈哈哈,真是太妙了,难道是天意?既然如此,我再告诉你一个巧合,就在最近,我遇到了当年雇我报复你父亲的小孩,虽然他长大了,五官有些变化,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我的瞳孔猛地缩小:「他在哪儿?」

「就在这栋别墅里,他全名叫方见……就……地下室!」她的脸煞白,已经没有了气息,成了一摊烂泥。

我看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个我从没进去过的阴冷地下室。

 

5.

我激奋不已,可这地下室紧闭着,没有钥匙从外面根本进不去。

我看着外面马路上有个井盖破了一半,从那个位置下去差不多就在地下室的旁边。

夜色朦胧,我披上个雨衣,从那个井盖缺口钻了进去,排水道里潮湿刺鼻,我天生方向感很强,直觉告诉我地下室在南面。

我沿着管道往南走了一段距离,又一个转弯,前方上壁竟然闪着亮光,而且明显是灯光。

我走近一看,是一个排水口,那头正是地下室。地下室在城市排水管道的上面,陆鸣在管道上凿了个开口,用来通气和排水。

我看到,一个绑在手术台上的人,浑身缠满了纱布,插着各种管子,颤抖着。

「我不是方见!我都说了很多遍了我不是!我叫金有余!」那人带着哭腔,似乎这两天一直被折磨。

陆鸣在他旁边表情冷漠:「我很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对我有很大的价值。」陆鸣接着说。

「什么价值?」

「过不了多久,我的同类就会从人类的身体里苏醒,到时候,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往日的社会秩序,重建我们的文明,其中最重要的则是完成财富分配,冬眠之前属于社会核心圈的个体会率先苏醒,分得大部分的财富,然后根据地位高低顺次一批批醒过来,按照次序,我的级别是倒数第二批,只能分剩下的,可意外的是,我提前醒了过来,」陆鸣回答,「有了这个机会,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把与我相同阶级的同胞唤醒,让我们先得到财富,进入上流社会。」

 

「你们到底是什么?」方见语气惶恐。

「我们是人,你们是我们造出来在我们冬眠时帮我们获取营养,繁衍后代的人造机器。」

方见深吸一口气:「我的脑子里也有和你一样的生物?」

「不,你是银行。」

「银行?」

「对,这个词汇是最恰当的。当初在制造人类原型时,有的人脑部被设计成驾驶舱冬眠时用,有的人脑部则设计成储物仓,把我们的金钱放进去,随着这类人类的繁衍,金钱也会顺着他们的后代保存下来,这类人就是银行,等到我把同胞唤醒,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所有的银行,把银行中的财富取走,而银行最大的特征,就是他们的意识并不经过大脑,即使脑死亡也可以活着。」

「你要取走我的大脑?」

「是的。」陆鸣竟然有些自豪,「虽然你的脑失去活性,但时间不长,还可以修复,就我刚才的测算而言,你的脑子里装着大概五亿的货币。」

「我不想死!」

「我并没有说让你死。银行远比其他普通人类难制造,是稀有资源,以后还需要你来储存货币。」

陆鸣的脸部突然分裂成好几瓣,每一瓣上面似乎还长着微型牙齿,我在地下水道只能看到侧面,只见陆鸣的头部从分裂的花瓣中长出一堆触手纤维,方见已经在惊悚地大叫。

我看到陆鸣的旁边有一个用来检测脑部活动的伞状电磁仪器,这个东西本质上和电磁炉一样,最高温度可以上百,我偷偷地把铁网挪开,缩着身子钻进了地下室里,站在陆鸣的身后,拿起仪器,对准了陆鸣的脑袋。

陆鸣的身体一阵震颤,显然发现了我,转过头来,可我手中的仪器已经加热到了高温,只见他的头不断冒出水蒸汽,像是泄了气的娃娃一样萎缩,瘫倒在地,头部就像被烤焦的章鱼一样抽搐着,然后恢复了人类的形状。

 

6.

这两天我注意到陆鸣一直不断地喝水,似乎需要极大的水分,高温对他来说应该是最致命的,果然如此。

我看着一旁惊讶不已的方见,心中思索,如今别墅里有两具尸体,我告诉别人真相估计也没人相信,倒不如利用方见把罪推给他,这样我也算报了仇了。

我急忙跑过去解开方见,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先生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你是谁?」

「我也是被这个寄生怪物抓来的,我们一起逃出去吧。」

「太,太好了,谢谢你特地来救我!」方见顿时感激涕零。

「你看,他又动了!」我指着陆鸣。

方见看过去:「动了吗?」

「动了呀!你是个男人!到你保护我了!」我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吞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拿起一把手术刀,走过去使劲儿刺了陆鸣好几个窟窿。

「他这下肯定死了。」方见走过来把沾满血的刀放到手术台上。

「他的脑子都露在外面,那才是他的本体,你把它割下来,找个地方烧了吧。」

「好!」方见应了声,真的过去把陆鸣的脑子扣了出来。

我焦急地盯着他:「你快跑吧。」

「跑?他都死了,没什么可怕的了。」

「陆鸣跟我说过,像他这样的寄生兽还有很多,他们都会来找你这个银行。」

「那,那我该怎么办?」

「有一个地方很安全。」

「什么地方?」

「监狱里。」

方见怔住:「说的对呀!可我怎么才能进去?」

我低下头,抽泣起来。

「美丽的小姐,你怎么了?」

「我想起我惨死的父母,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吃了一种叫作奥格列宁的国外假药,最后病重惨死。」我哭得花枝乱颤,诱导着这个看上去就智商不足的财阀二代。

方见的表情黯淡:「真是太巧了,你救了我我也不想骗你,其实这种药就是以前我爸卖的,他还说当初用计谋把罪名都扣给了别人。」

我心里一阵激愤,暗叫一声狗东西,你自己承认就好,我还怕报复错了人。

「不过我可跟我爸不一样,我这次留学回来,带回一堆豪洛因,我准备开拓毒品生意。」他开心地看着我,「怎么样,我比我爸强吧,我绝不会去做卖假药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你去自首,检举你家的假药生意,把当年的事说出来,你不就能进去了,你就安全了,你全家就安全了!」我提醒他。

「对呀!」方见站起来,握紧拳头,「太感谢你了!小姐,等我出狱,我……我想追求你!」

我挤出一个笑容,答应了他,从楼上给他拿了件新衣服,他郑重地点点头走了出去,消失在人流中。

 

7.

我把陆鸣的尸体还有其他我碰过的地方擦了一遍,消除指纹,加上那把捅过陆鸣的匕首,足够嫁祸给方见了。

稍微休整一下,我打电话报了警,接电话的是个青年警官,我把情况向他详述了一下,他说马上来现场。给方见换衣服的时候,我记住了他身份证上的地址,一并告诉了警察。

我坐在沙发上等待,看着落地窗外零落的木棉花。

发呆闲得无聊,我玩了会儿手机看短视频,热度最高的是航天局的官方视频,一个三人小队即将登月。

我盯着三人的合照,其中的女同志让我瞪大双眼,是陆鹫!这个杀人魔原本的工作居然是航天员,她的真名也不是陆鹫。

背后突然响起一阵冷笑,我回头看,是陆鹫!她像一条很长的虫子,头部正对着我嗅闻,我顿时大惊,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拿起一把西餐叉子刺了过来,我危在旦夕,突然之间,一个黑色的身影窜了出来,抱紧陆鹫,陆鹫杀人经验丰富,刀锋一转,朝着那黑色人影的脸猛戳,不一会儿血就淌满一地。

「没想到吧,陆鸣摘除了我的心脏,使我的血液循环改变,减轻了毒的致命性,我又多了一口气。」她说完就开始抽搐,似乎用光了力气,重新躺到地上。

我急忙过去看那个救我的人影,那人的脸已经血肉模糊,认不出是谁。

「媛媛,是我。」是刘山的声音!

刘山是我义兄,是我父母捡来的,早早就出社会,很久都没见过了。

「哥,你怎么会来这里?你的脑袋怎么变这么大?」

刘山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也好后悔,我明明可以过另一种人生,为什么要替你挡这一下……」

我急忙拨打 120,可不知为何一直占线,我取来陆鸣实验室里的一堆药剂:「这些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丈夫说里面有治伤的药。」

「都给我喝下吧!」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也无计可施,只能听天由命,把一堆药给他灌了进去,他开始撕心裂肺地叫:「不,不,我不想死!」猛地立直身子,他突然对着我的脸颊猛亲,「媛媛,跟我结婚吧,在我死之前跟我结婚吧。」

我甩开他:「不行。」

「我可用命救了你啊!」

「那就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不行!」

「为什么?」

「我喜欢有钱的,你太穷了!」

我冷漠地看着他;「我再多打几遍急救电话。」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去杀人,去抢劫,你居然说不行?你知不知道我就是为了你才弄成这样的!」他带着血的牙齿像是一条鲨鱼。

我突然心中填满了悲凉与愤怒:「从小你就是这样,去抢别的小朋友的糖然后分给我,说是为了我,其实你就是为了你自己!」

眼泪从我的鼻尖掉到嘴里,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我还是有些不舍:「哥……」我捂着脸叫了声,可他没有回应。

又多了具尸体。

 

8.

我把陆鹫和刘山的尸体藏到阁楼,并且意识到一件事——陆鹫的死很容易就可以从铅糖的购买记录上追查到我。

正当我发呆时,陆鹫衣服里突然响起短信提示,我拿出来看了看,是航天局,召集她集合,马上就要进行登月。

我咬了咬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要制造陆鹫还活着的假象。

我把陆鹫脸上的拉索拉开,脱下她的脸,戴在我的脸上,伪装成陆鹫。

用了大概三天,我跟随登月小队一起来到发射中心,完成最后的培训。为了避免暴露,我在最开始见面的时候谎称得了病,没办法完成登月任务,哪知队长说陆鹫是工程师,只负责维护系统设备,我恰好是电气硕士,只好硬着头皮上。

同时,登月小队的队长在最后告诉了我们此次登月的真正目的。

根据之前探测器回传的画面,月球上没有白天和黑夜,也就是说,月球不会自转,也不是球体。此次,我们就是要搞清真相。

我实在装不下去了,那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准备跑路。一个陌生电话忽然打来:「媛媛,是我。」

「刘山?你没死?」我听出声音,捂着嘴巴,不敢相信。

「我濒死时,你给我喝下了一堆陆鸣的药,还记得吗。陆鸣是最先提出脑是寄生物这一说法的,为此,他拿自己做了很多实验,其中一种实验药刺激了他的脑部,让他脑部的寄生兽苏醒了过来,我也是一样,你给我喝下的那种药让我脑子里的东西也觉醒了,它治好了我,并且保留了我的意识。」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完成陆鸣未能完成的事,地下水道马上就完成了,我会把这种药投到地下水里,等到它挥发到空中,十几个小时内附近沉睡的脑生物就会苏醒过来。」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中的行李,跌坐在地上,如果刘山说的是真的,那用不了多久就会到处是陆鸣那样的东西,我该怎么办。

我决定,不跑了。

 

9.

东风火箭发射到登月总共大概需要四天,我毅然进入驾驶 舱等待发射,我感觉到晃动越来越剧烈,此时外面响起了倒计时,一定有无数的记者在拍照。我毕竟是冒充的外行,在巨大的冲击下,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周围平稳了许多,舱门外,就像科幻电影一样,是无数的物质云和流光,在漆黑寂静里漂浮,我居然真的登月了。

我四处望了望,不见队长和另一个队员的身影,正有些奇怪,一张脸出现在舱门外的玻璃上,那张脸已经干瘪成枯骨的样子,铜绿色,穿着宇航服,贴在舱门玻璃上,没了眼睛,张着嘴。

「队长?」我刚认出了那张脸,另一张脸也慢慢从下方升起,正是另一名队员!

也就是说在离地球千万里的太空中,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还活着!

错愕中,一张纸片漂到我的眼前,我立即拿过来看了看,是队长的字迹,潦草混乱,大概是说,月球是一个生物,不能看!看的话它会活过来!

与此同时,舱门外响起了缓慢的敲门声!

什么东西在外面?我吓得不知所措,面前的操作台开着,这是我们和地面联系的渠道,本来官方要求我们要在自媒体平台做一场直播号召大家重视航天技术,我打开了短视频平台,热门推送全是同一张照片,上面的内容正是我手里的那张纸片,应该是队长拍了下来,给地面预警。

「有人吗?地面控制中心请回答!」我的声音在氧气稀薄的船舱内就像铅块一样沉重。

几分钟后,一个女人叫了起来:「东风号,地面这里已经发出官方警告,告诫人们不要看月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无边无际的黑色中,终于有人回应,我十分激动:「我,我也不知道啊,队长他们都死了!」

「奇怪,你,你们都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我这边也发生了怪事,工作人员都跑了出去,地面上有些奇怪的窟窿,他们把头钻了进去!我……空气中有种微微的怪味儿……我……我……」声音戛然而止。

我再问则没了回应,只有一堆呜咽的怪声和啸叫传过来,是刘山,他把其他脑生物唤醒了!

在控制界面的左下角有一个小窗口,上面显示着我的脸,我才意识到原来摄像头开着,正在直播中,队长他们应该是在直播时发生了什么,出去查看死在了外面。

我点开直播间,对着摄像头大喊救命,希望地面上有人能看到。

没有任何回复,我瞥了眼直播间的观看人数,是十万人。

我惊愕不已,直播间有这么多人为什么没人回答?

只见那人数还在上涨,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一千万……十亿……百亿!

哪来的这么多的人?他们……都是人吗?

 

10.

「夜色好美,看看窗外吧!」直播间里一个游客发了这样的冰冷的信息。

霎时间,一堆同样的话爆炸般开始刷屏,无数人在屏幕上发送「夜色好美,看看窗外吧!」。

我想起队长留下的信息,心里有些发毛,难道我现在所在的这个星球真的是活的?

「你好。」一个私信提示。

我试探性地回复:「你是谁?」

「我们是远古时存在于地球的生物,你是什么?哦,我终于明白了,你是我们离开时造出的机器人的后代。」

我思索片刻,明白过来,月亮大概是和陆鸣一样的脑生物的集合体。

「你们怎么会在太空里?」

 

「当时,气候剧变,我们的文明面临毁灭,我们造出了一艘船,搭载着社会中百分之二十的富人躲避灾难,遨游太空,剩下的穷人我们骗他们进入冬眠,把他们当作零件造出了能够自己行动的机器人自生自灭,他们以为他们醒来后会有重新分配财富的机会,实际上大部分的财富我们都放到船上带走了。」

「那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已经放弃了地球。但我们的船是有机体,外形就像是一个长着翅膀的昆虫,在飞出星系时感染了一种浮游生物,这种生物是以量子形态存在的,最后我们整艘船都被这种生物变为量子形态,如果没有人看到,那我们就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是一堆石头沙子,只有被观察时,我们才是活的。」

「过去上万年,我们一直都被石化着,最近几千年,我们开始能动了,我猜测是我们留下的机器人成功活了下来,他们的后代在仰望星空看到了我们,但是距离太远,这种弱观察让我们行动缓慢,几千年才走到地球附近,看上去和静止一样。」

我明白了,我们这次登月让它们彻底活了过来,队长被杀后,只剩下地球上的弱观察,它们又变回了近乎石头的状态,不过它们应该已经走到了门口。

我流下汗水,松了一口气,只要我不看,它们就不能怎么样。

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走得很缓慢,但已经很接近,我甚至觉得有东西在我的耳边呼吸。

怎么会这样?它们怎么还动得这么快!

这些账号,我明白了,它们能进入到连接的设备中,看这些给我发消息的账号,会加强对它们的观察。

我抬起头,不看屏幕,脚步声果然消失!

「你们不会杀了我吧?」我小声嘀咕。

「你如果不观察我们,那留着你有什么用?」我居然听到了声音。

「地面上的人恐怕都死得差不多了。」我回答。

「什么意思?」它问。

「你也不想想为什么直播间一个地球人都没有?因为……」

直播间里一条新信息突然打断了我:「你有危险吗?」我愣住,这个发信息的账号明显和这些生物的账号不一样,是个人!

我赶紧大喊:「不要回复!不要回复!不要让它们知道还有人活着!」我心想,这个人如果看着账号,肯定会加强对它们的观察,那我就完了!

果然,背后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你们听我说,你们留在地球上的那帮穷逼提前醒了过来,它们不服阶级固化,想要破局,占有你们留在地球上的财富,它们已经找到了银行!」

「你是说那些底层人想要突破阶级,和我们抢夺资源,进入上流社会?」

「是的,是的。」

「我们这次回来就是想要拿走留在地球上的钱,因为我们的身体都被量子化,只有注入新的万用细胞,也就是我们的钱,才能恢复,怎么可能把财富分给那些穷人!」

「没错,我在我们的社会中也是有钱人,既得利益者,我最讨厌那些努力的穷逼!」

「你说那些穷人找到了我们留下的银行?」

「对!」我把方见的事告诉给它们听。

「哇!月亮在分娩!」我忍不住惊呼,因为我通过玻璃倒影看到了月亮后面还有好多和月球一样的球体。终于明白它们说的飞船是什么样子,原来我们平时看到的月球只是一条虫子上的一个节肢突起,后面的一长串都被最前面的挡住了,如今它们活了过来飞船重新移动,后面的月球也露了出来。

它们则安静了一会儿,并没有攻击我的意思,此时,刚才给我发消息的那个地面上的人又发了信息,说地面上出现一堆怪洞,人们都钻了进去。

我告诉他去找一个叫方见的人,只有找到方见才能拯救我们,我心想只要地面上的人帮我抓住方见,我就有筹码和月亮生物谈判了。

「我们找到了方见!」它们说。

我的心脏骤停,完了,一切都完了。

「和你正在交流的这个地球人就是方见,他的手机信息和你描述的身份证信息一样。」

我瞪大了眼睛,也太巧了!

「我们做个交易,我会观察你们让你们活过来,你们把我带回地球,我可以帮你们辨认是不是方见!」

「可以。」它们答应得很痛快,但我感觉它们只是想利用我。

无论如何,能多活一分钟算一分钟。

我转过头,在我面前的是一堆发着蓝光的纤维,它们从月球的皮肤上长出来,挤满了整个船舱,然后猛地扎进我的身体里,我感觉我的整个身体都在被分解吸收。

接着我只剩自己的意识,就像漂浮的灵魂一样随着这些蓝色纤维突破地球大气层,慢慢地看到了城市,街道,目标就是和我联系的方见的手机。

一个拿着手机奔跑的人出现在眼前,我看清了那人,正是方见!

「就是他!」我大喊,那些蓝色纤维将方见包围……

 

结局

1.

我叫方见。真实身份是个警察。

在一堆离奇的事情发生之前,我的梦想就是给父母报仇还有抓住连环杀手刘山。

我努力了多年,恪守着自己的人生信条,却什么都没做到。我的舅舅已经成为全国知名的企业家,庞大的人脉和资本我根本无力撼动,而刘山更加狡猾,我隐隐有一种感觉,他就藏在我的周围我却看不到他。

疲惫,失望。

直到这天凌晨三点,一条官方警报:「不要抬头看月亮!」

不同的齿轮似乎都在今晚咬合。

此时,在我的眼前,一个个被寄生的怪人将我围住,它们的大脑分裂成好几瓣,里面的核桃仁物质长出花蕊一样的纤维触手。

我向后一个鞭腿踢倒了挡在我身后的怪物,趁着混乱从街道上溜走。

左边正好有一家便利店,我藏了进去,用一把车锁把门锁住,思考着如何脱身,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它们发现了我,整齐地转向我,密密麻麻的人头居然从脖子上长了出来,那脖子越变越长,一颗颗人头贴到玻璃门上,在招牌的彩灯下变幻颜色。

这种生物似乎能随意更改人体的构造。

整个便利店的玻璃墙上挤满了人头!

「人工智能一旦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定会推翻我们的统治,这个人已经不是我们制造出的机器,必须销毁!」门外,它们一句一句地讨论起来。

突然,我的弟弟方诚出现在人群后面,一改往日呆滞的神态,如同天生就活在黑夜里的动物一样冷峻,他手里拿着从路对面提来的一桶柴油,猛地泼向贴在玻璃窗上的怪人,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路面上的油。

火焰顺势而起,沿着路面的油痕蔓延到怪物的身上,它们就像荒原上的野草一样被点燃。

我看准时机,把门推开,冲出包围。

我拽住方诚往警局方向跑,那里有我的枪和警械。

沿途被寄生的人像是收到了讯号一样,全都向我们两个涌了过来,在黑色的风里好像行走的尸群一样。

所幸警局离得并不远,跨过公园就是,我拉着方诚进到办案大厅,但配枪室锁住了打不开,又是一个死胡同。

「你为什么不还手?」方诚突然间发问。

我愣住:「什么意思?」

「我总有一种感觉,你如果真动手它们根本拿你没办法。」

「不行,它们长在人的身上,那些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正常,只有先受到不法侵害,甚至生命威胁,而且对方有持续伤害你的意图才能……」

「正当防卫?你怎么执着这种东西?按照这社会的运行规则,你先用二十几年上学,再到警局基层,等到你拥有想调查哪个案子就可以随意调配资源的权力的时候,仇人已经七老八十健康幸福地活了一辈子,你就是要枪毙他也不在乎了。反倒是你,付出了青春,到了秃顶肥胖的年纪,甚至牙齿都开始松动,贫穷疾病,没有父母,没法结婚,没有儿女,就完成了这么一件屁事,韶华易逝,再也无法享受年轻人的乐趣,不后悔?」

我无奈地看着方诚:「你又开始疯癫了,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次,上一次你还说你和鲁迅付费视频来着。」

他更加狂躁起来。

「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理解!并不是每个人都得按照规则活着,因为规则限制了我们的上限,我如果不杀人根本没办法在有限的时间赚到想要的钱,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你也是一样,如果你用前二十几年专心钻研复仇,研究怎么执行才能获得最少的刑期,你在二十几岁就能刑满释放,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外面那些怪物就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它们才抓住机会醒了过来。」

方诚没给我插话的机会,接着大喊:「其实,我就是你要找的……」

一个纯红的火球突然砸到他身上,接着他全身嗖地一下被点燃,方诚痛苦地大叫,可这火似乎有魔力一样把他紧紧席卷住。

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看着方诚慢慢倒地,浑身焦黑,他的眼睛里是鲜血淋漓的死灰,充斥着不甘,似乎不信自己会这么死去。

「弟弟!」我痛苦地嘶喊,连呼吸这种最简单的动作我都觉得艰难起来。

此时,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手里拿着几个汽油弹。

 

2.

金有余!我认出了他,金家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他们在社交场合的照片我都有收集,可他却不认识我。

「都是你,要不是你我不会吃那么多苦!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金有余对着方诚的尸体大吼,「一切都是从这个破证件开始的!」他把一张身份证甩在地上。

我看了看,竟然是我丢失的身份证!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我是警察,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我故意问。

「我来自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几位值班警官录完口供后就突然间跑了出去,我感觉有些诡异,就在警局乱转,捡到几个汽油弹。」金有余回答,「哎,你长得很面熟,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这么说所有的罪行你都承认了?」我惊喜地大喝。

「是的,我要进监狱。」

「你杀人时的代号也坦白了?」

「代号?」

「没错,刘山!我找得你好苦!那天在工地旁我没看清你的长相还丢了证件,之后你冒用我的身份杀人,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你!」我怒不可遏,没想到凶手会主动跑到我的面前,自己承认一切,似乎冥冥中自有定数。

「刘山?怎么我又变成刘山了?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他转身跑进另一个房间。

我正要追过去,门口的大门轰然倒塌,我回头看,一堆怪人迅速涌了进来,把我围住。

我无法再忍,拿起石工凿,冷静地看着它们:「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正当防卫!」

 

3.

它们的脸完全变形,然后转化成骨质,一片片骨刀连着长长的肌肉,一齐向我切来。

我后空翻躲过几个,但左手还是被割破好几道血痕。它们的攻击像暴雨一样,完全没有停息,我看准空档,敲破一个人的脑袋,又被刺破几刀,两个,三个,四个,我敲死了七个,身上也布满了创口。

忽然,巨大的震动传来,接着警局的整面墙倒塌,外面黑压压的全是被脑生物控制的人群,千军万马,怪叫着,甚至有人叠在另一个人上面,把我包围在其中。

我抿了抿嘴唇,涌起一阵无力感,跪倒在地上。

此时,天突然亮了,堪比白昼,白得刺眼。

所有人都不自觉抬起头,我看到了,是一颗巨大的陨石正在突破大气层,爆燃的火花点亮天空。

不,不是陨石,是月亮,月亮坠落了下来。

空气变得骤热,一股巨大的气压横压下来,氧气都被挤掉,眼看着就要毁天灭地。

月亮停下来了,此时我才看清,那些月亮连接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竹节虫,把整个天空都挤满。

「银行是我们的,财富是我们的,你们这些穷人不能占有。」

我脑子里响起这样的声音。

「你们,你们是上流阶级的人?你们已经醒了?」无数怪人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不需要知道,你们只要好好地作为一个零件发挥作用就行了,我要让你们重新冬眠。这个银行我们要带走。」月亮上传出这样的声音。

「不,这个男青年绝对不是银行,他是……」

怪人们话还没说完无数蓝色纤维从天空中的虫子身上长出,扎进它们的脑部,它们就像停机了一样静止在原地。

我趁机赶紧溜走,就算只能再活一分钟,我也要抓住金有余。

我仔细想了想,他肯定会藏进熟悉的地方,这附近他最熟悉的建筑是……陆鸣的别墅!

我灵机一动,跑到陆鸣的别墅。

接到报案后,我一直都没能来得及过来。

我砸破窗户爬进里面,全都是高定进口的家具,别墅很大,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转悠了一会儿,手机竟然响了,我接听来电,居然是警局同事。

我看向窗外,巨大的月球虫子依然占据着天空,蓝色纤维在距离地面大概十米的地方探寻着什么。

我注意到,手机收到了很多的私信:

「方见,你在哪里?」

「方见,你在哪里?」

不断重复……

难道门外的蓝色触手是在找我?我无心顾及这些,心想大家如果恢复了正常,就可以调派人手过来帮我抓金有余。

「是这样的,这里发生了命案,你们先不要管那些触手纤维,快派人到……」

我还没说完,一个黑影猛冲过来夺走了我的手机,正是金有余,他挂断了电话。

我拔腿追向他,一层一层楼梯,就在快要跑到阁楼的时候,那蓝色纤维突然间从屋顶、墙壁、窗户穿了进来,齐齐地扎进金有余的身体里,然后金有余的整个人就像液体一样迅速融化,被吸进那些纤维里。

同时,我模模糊糊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是那个宇航员陆鹫,大喊:「就是他,他就是方见没错。」

接着纤维抽离,把金有余带走。

怎么会听到陆鹫的声音?我继续往阁楼走了走,里面竟躺着一具赤条条的尸体,整张脸发黑,像是被毒死的,但我仍然认了出来,正是直播间里的宇航员陆鹫,没想到月亮生物还是杀死了她,还把她的尸体扔了下来。

 

4.

距离它们出现已经过去了几个月,那天后,月亮永远消失在了银河系。

被寄生的人们有很多最终没有醒过来。

我来医院看望那些沉睡的人,趁着无人注意,我伸出五指,几条蓝色纤维从我的手指伸出,扎进他们的后脑,然后收回。

几天后,他们就会醒。

这项能力第一次出现是小时候方诚头部重伤那次,我无意间救了他,但他变得形态奇怪,疯疯癫癫。

后来,我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会莫名很快恢复。直到最近,我才能顺畅控制这项能力。也许,我真的是它们口中的人工智能吧。

我的人生中有两大目标,本来遥遥无期,可它们出现的时候那些解不开的死结居然全都自己解开了。

其中似乎发生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巧合,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弄清所有的真相。

弟弟的死我已经释怀。

还有一件好事,因为金有余当时招供了他们家族犯下的罪,舅舅被捕入狱,在狱中病死。

他的很多合法财产无人继承最后居然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成了一个有钱人。

日子闲暇下来,一股巨大的愧疚开始萦绕着我。

其实,我曾经买凶杀人。

当年,我的父母被冤枉卖药害人,一堆讨债的人来砸我们家门,父亲和他们搏斗结果入狱。

我气不过,正巧发现网上有人发帖可以帮人杀人,我以为只是恶作剧,但就当过家家,联系了那个杀手。

我跟她还见过一面,居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现在想来,长得和死去的女宇航员有些相似,看到这个杀手天真稚嫩的样子,我更加不当回事。

谁知道,几天后,一卷录像带被送到了我指定的地方,里面是那个讨债人被杀死的视频。

我惶恐,这个杀手居然是真的,不收任何钱,单纯地帮人杀人。

后来当了警察,我查了查那个间接被我杀死的人,他有一个女儿,据说后来被人收养了。

事实上,我收到的杀人录像带播放到末尾,就有一个小孩即将入镜。

这个杀手把录像带剪辑成了两份,另一份里应该就是那个女孩的视频。

我想要找到那个视频,看看那个女孩子的样貌,也许就能找到她,弥补我的罪。

自媒体时代,有很多专门收集稀奇古怪视频和老旧录像带的博主。我经常拜访他们,这种带子剪辑过后会有一个连续的编号,希望可以发现什么。

今晚去的这个博主我来过他的店好几次,「怎么样,最近有没有我让你找的东西的线索。」

「没有。」这博主还是很冷淡。

我叹了口气,直接转身出门。

一个漂亮女人恰好走进来:「老板,我想找一个录像带的上半部分。」

「最近怎么了,录像带这么值钱了?一个找下半,一个找上半。」老板还是冷漠。

我却心里一阵激灵,这个女人的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

「你好,我叫方见。」我想先打个招呼。

那女人猛地转过来:「你也叫方见?」

她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我不太喜欢叫这个名字的人,我的杀父仇人和你同名,我就是想找到我父亲被杀时的录像,不过那个方见已经上太空了,哈哈。」

「上太空?」

她又笑着说:「你信不信,我曾经在月球上被古生物绑架,后来它们答应送我回来,居然真的把我送回来了。」

「你好,我叫刘媛媛。」她伸出了手,眼睛里映着灯管的柔光。

我大脑一阵轰鸣,七零八落的碎片组合了起来。此时,手机莫名震动,原来是一条过节的官方祝福:

「月亮好美啊,看看月亮吧!」

(完)

备案号:YXX1AJe1rlviDnZylMC3Z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