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共振上显示,卓玛的脑组织里的确「长」了东西。
然而这东西不是一个,两个,而是……近乎满脑子……
「太离谱了!!怎么这么多?!」
我还在自言自语,一边的老薛听到,也按耐不住好奇凑了过来。
我俩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1.
讲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病例。
那天刚好是我的门诊,看完一个脑外伤复查的病人后,叫号器叫了一个十分别致的名字——「XX 卓玛」。
这饶有特色的名字,想必是一个「远方的客人」。
「下一位,XX 卓玛,请进。」
在一位中年男子的搀扶下,进来一位身着红色和藏青布块相间的长衫与罩裙的年轻女孩。
女孩皮肤黝黑,长长的头发用简单的马尾辫起,走路摇摇欲坠的感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眼睛紧紧闭住。
我马上让她坐了下来,身旁的男子仍紧紧托住她的肩膀,生怕她坐不住。
「快坐下,这是怎么啦?」我问到。
女孩似乎对我的问题毫无反应,依旧紧闭着双眼,头依靠在旁边中年男子身上。
「医生,她不舒服,头疼……」中年男子开口说,一股藏腔的普通话。
我扫了一眼电脑上的信息,女孩,17 岁,籍贯香格里拉。
「你们从香格里拉过来?」我诧异地问到。
「是的,医生。」
这么远……
虽然我们确实会定期接诊到一些西藏以及香格里拉的病人,但通常很少。
原因嘛,一方面因为距离太远,另一方面这些地区的病人有一个大面儿上的特点,就是多数病人非要熬到「万般无奈」或是「忍无可忍」的地步才会远赴而来。
我转向男子,继续问:「您是她父亲吗?」
「对的,医生。」
「您能让她详细讲下哪里不舒服吗?」
「医生,她不会汉话,我能说一点点普通话。」
他停顿一下,然后继续道,「她先是头痛,然后吃东西就想吐,没有精神,现在已经 3 天没吃东西了……」
男子脸上露出无奈又担心的愁容,黝黑的皮肤上有深深的皱纹和沧桑的痕迹。
这些信息还远远不够,我看他手中提着一个片子,顺手接了过来。
是一张头颅 CT,我一边将片子整理在阅片器上,一边向男子放慢语速解释到:「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我问她一下。首先最开始的时候她有什么症状,是突然就像这样的吗?」
男子转向女孩轻声转述,用的大概是藏语,女孩轻声回答了几句,期间一直都闭着眼睛,靠住他父亲。
「医生,头痛是三天前突然加重的,之前有过头痛,但和这次不一样,并不严重。」男子把女孩的话翻译给我。
就这样我和他之间反复确认的几个问题后,才基本了解清楚女孩的症状。
女孩大概反复头痛了 1 个月,程度不剧烈,但三天前早上突然头痛加重,整个头部都感觉发涨,像要裂开一样,咳嗽和躺下来的时候头疼得就更厉害。吃了东西以后马上就吐,吐的时候东西像喷射出来一样。
典型的颅内压增高症状——头部胀痛,喷射样呕吐。
由于某种原因,脑袋的压力升高,一方面引起典型头部「涨」痛,另一方面高压环境,刺激我们的植物神经系统,使其控制下的胃壁细胞处于「过敏」状态,平日的美食到胃内就像「千斤重石」,诱发强烈的呕吐反射,使胃部剧烈收缩,将食物「喷射」而出。
2.
到底是啥原因导致一个花季少女莫名颅内压增高呢?
「她最近受过外伤吗?有没有和同学打闹受伤?有晕倒过吗?」
最常见的颅内压增高外因,常常是颅脑外伤出血导致,我一边仔细看着头颅 CT,一边把所有外伤的可能向她确认排查一遍。
男子翻译着我的话,父女几番对话后,他转向我。
「医生,她没受过伤,就是不知怎回事就这样了……」
「奇怪了……」我自言自语,此时我的目光被奇怪的 CT 表现给抓住了。
女孩的脑组织被一样东西硬生生地给撑开了——「脑脊液」。
脑脊液,简单的理解就是脑袋里面的「水」,这种水在物理性质上几乎接近纯净水。
CT 片上看到,大量的脑脊液填充着本应该是脑组织的颅内空间,而脑组织则被这些「水」紧紧的顶在颅腔的「墙面」上。
这就是引起她颅内压增高的原因啊。(此处原理我在文末科普区第 5 条做了进一步示意解释,也又一次画了丑丑的图,感兴趣的朋友自行深入)。
「这么明显的『脑积水』啊……」我不禁叹了一声。
卓玛的父亲听到我的话慌乱地提高嗓门叫起来:「什么?医生你说她脑子里有水?」
我回过头,看着他那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经常我们调侃谁脑子不好使的时候,会说「你脑子进水了」。
这话开玩笑的成分多。
却没多少人真敢想过,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脑子确实是会「进水」的。
「对,你看这 CT 片上,灰白色的是我们的脑组织,中间这部分是我们的脑脊液,也就是水,严格讲不是她脑子里有水,而是这个水多了,远远超过了我们正常人的量,医学上叫『脑积水』。」我耐心给他解释道。
「她的呕吐和头疼就和这个脑积水有非常密切的关系,简单讲就是这些多出来的水,强行占据了脑组织本来存在的空间,那么带来一个问题,就是里面的压力就会升高,刺激到相关的神经而导致您女儿目前的症状。」
解释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隐隐浮出不安的信号。
这个年纪的女孩,出现「脑积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脑积水」的原因很多,比如前面提到的外伤后的颅内出血,有时血块堵塞了我们的脑室系统就能引起脑积水。
但是年轻患者非外伤出现突发性脑积水,特别是十五六岁女性这个年龄段,根据医学统计的概率总结经验,肿瘤引起的脑积水是非常有可能的。
那么「脑积水」可能就只是一个目前阶段出现的「新症状」,我们还要继续询问挖掘病人是否还有其他症状或者特殊事件。
「我想补充问一下,您把时间拉长一些回忆,您女儿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或者意外事件发生过,您好好想一想。」
卓玛的父亲皱起了眉头,仿佛在用试探的口吻和「卓玛」交流了几句,然而「卓玛」依然是疲于回答的样子,只是嘴里嘟囔了几句话并摇了摇头,样子显得非常有些不太愿意配合。
过了一会儿,卓玛的父亲像是下了一个决心,说到:「她……她小时候中过邪……」
「啥?」我一时没听清。
3.
「中邪……就是,就是好好的突然翻白眼,骂脏话,好像不认识她妈妈和我一样。有的时候还会从嘴里吐出白沫,整个人翻在地上抖,我去拉她,她的手脚就像木头一样僵硬,就……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
「啊?这种情况出现了多久了,你们没找当地医院看过吗?」
「有……有大概快六七年了吧,她小的时候每年会出现一两次,我们那个地方远,医生没有,奶奶说这个是中邪,我们请人给她驱邪,驱下邪就好了,医生。」
「这么重要的病史,你怎么刚才不说呢 ……」
我有点焦急,一方面对于这种「中邪」的说法我的职业先天性抵触,一方面这个信息,让我对疾病的猜测和分析更加凝重了。
「医生,她好了的,这几年都没发过了,这次是头痛,没有中邪……」
感觉到我语气中的异样后,卓玛父亲低声凑到我耳边小声解释道:医生,不是我们故意瞒你,只是我们全家都觉得「中邪」这事儿不「不光彩」,说出去怕影响将来卓玛嫁人的。
听完我不禁摇头,这哪是中邪,这大概率是阵发性癫痫啊。
很多人对癫痫这两个词并不陌生。
但癫痫到底是什么,很多人并不明白。
在一些医学科普未延及的地区,甚至经常和迷信行为产生了联系,显然今天卓玛面临的就是这个问题。
「首先,她不是中邪。」
我直截了当切入话题,因为我知道患者已经错过了第一次发病的诊断机会,一定要把家属的犹豫和不确定打消,颠覆他既往的认知,否则在后面的治疗中,还会产生一些误会与碰撞。
「你说的中邪,是癫痫发作,我们俗话也有叫它羊癫疯的,是一种脑部疾病引起的四肢抽搐和意识丧失,她的症状是非常典型的阵发性癫痫发作……」
「可是,医生,她很久没有发作了,给她做过法事以后就不发了啊……」
卓玛的父亲打断了我的话。
我也有心理准备,继续坚决地说到:「不是做法事治好了她,这个癫痫发作时间本来就是有长有短,频次也有多有少。根据你的描述,她最可能的是阵发性癫痫发作,也就是说每次发作时间都不长,往往这样的患者,发作结束后能迅速恢复正常,就像没有生过病一样,所以并不是驱邪治好了她。但以后如果再有这种情况,可别再当成中邪去治了。人在发作癫痫时很危险,可能会窒息,也会一定程度造成脑缺氧,造成脑区的脑细胞大量死亡,会影响脑功能。况且癫痫发作也没有预兆,万一正在开着车或者游着泳,很有可能会发生意外,那孩子这条命可就悬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及时就医,也一定要把情况如实告知医生。」
见卓玛父亲听完我的说法当即愣住,我接着向他解释。
「而且她现在发作的频率并不高,这样的情况,很多患者在起病之初发作过以后,会有相对长的一段时间处于『癫痫静默期』,没有发作……但是并不代表她病好了,也不能预判她以后就再也不会发癫痫,您女儿这个病,目前检查 CT 可以肯定的是,她有脑积水,而且脑积水的初始原因很可能与早些年的癫痫发作有关。但具体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排查,而且可能需要手术治疗。」
卓玛的父亲半晌没缓过神来,但他大约也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脸上露出了深深的自责。
我稍作安慰,便安排了她们先办理住院。
后面的问题,我其实心里还没底,这个年纪如果是恶性肿瘤的话,就真的麻烦了。
4.
卓玛住院以后,我马上整理了思路。
目前脑积水症状已经非常明显,如果单从脑积水的角度去看,最好的方式就是马上去做「侧脑室外引流术」。
简单讲就是把脑子里多余的「水」给它放出来。
关于「侧脑室外引流术」的操作办法,也就是遇到脑积水的情况,具体怎么把水放出来,我直接给大家放到科普区了,还手画了示意图,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完文章后,去科普区看一下。
但是,有个问题,放出脑积水的管子不能永远插在脑袋上,实际上最长也只能 7-9 天的样子。
原因很简单,时间越久,外面的细菌从管子穿刺的地方侵袭入脑的风险就越高。
所以如果做这个手术,就要确定患者能在 7-9 天内找到脑积水的原因,并且根除。
「脑积水」常见的原因,是由脑出血引起的。
出血刚形成的时候,血液凝固成块,堵塞了我们的脑室系统,导致里脑积水。
但卓玛显然不是这样的,几年前的癫痫和最近的脑积水发生,就意味着一定有特殊的「占据物」进入了她的脑组织。
结合她的年龄,如果考虑肿瘤,无论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都是需要高度排查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囊肿或有先天畸形的可能,然而这两种情况的癫痫发生率不高。
卓玛躺到病床以后,我详细对她做了一遍神经系统体格检查。
各方面反射正常,心率 45 次/分,血压 90/60mmHg,显然她已经连续没有进食,加上反复的呕吐,使她的机体丢失了大量的水和电解质。
脑海里大概有了方向以后,我找到卓玛的父亲,把我的方案详细告诉他:
卓玛需要做一个头颅 MRI(磁共振)平扫+增强来排查脑积水和癫痫的病因,为接下来的病因治疗指明方向。
检查和术前准备可能还需要 2-3 天时间,期间万一脑积水进一步加重,出现意识昏迷甚至生命体征不平稳的状态,即使没有找到脑积水的病因,我们也会先急诊做引流术去保住她的生命。
5.
等待期间,我给卓玛安排了补充钠盐,适度的脱水和止吐药物,以及补充基础能量营养等一系列治疗。
完善这部分治疗后,卓玛脸上的神色恢复了许多,卓玛爸爸的担忧也得到了一点点正向的回应。
出结果那天我早早来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查看卓玛的磁共振,看到「已完成」的界面,我打开磁共振,不禁惊叫:「我天……」
「咋啦?大清早的一惊一乍。」
办公室里除了我,还坐着昨天夜值的同事老薛。
虽然我心理已做好准备,已经默认卓玛脑袋里「长东西」的可能,但是眼前的影像还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磁共振上面,卓玛的脑组织里的确「长」了东西,然而这东西不是一个,两个,而是……近乎满脑子……
「太离谱了!!怎么这么多?!」
我还在自言自语,一边的老薛听到,也按耐不住好奇凑了过来。
我俩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些「长」出来的东西,大概每个有 2-4mm 宽,一个圆圆的圈,里面套着一个团块一样的东西。
我慢慢扫视着磁共振的所有层面,几乎所有的脑组织都均匀的分布着这「东西」。
「这么多『占位』……」老薛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我们习惯把一个不明原因的生长物叫做「占位」,占位如果切出来送到显微镜下做了病理检查,那么就能确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肿瘤,那么需要通过病例检查确定良性还是恶性,以及恶性度有多高等等。
而在这之前,我们都保守地称它们为「占位」。
「是啊,难道是转移瘤?」我嘀咕道。
颅内肿瘤的发生率相对来讲并不高,绝大部分原发肿瘤都是单发,多发者极少见。
往往多发颅内占位,我们会考虑原发肿瘤并不在颅内,比如肺癌转移脑组织,因为癌细胞已扩撒,随着血液播种到脑组织遍地生根发芽,那么这样的情况,就会出现多个位置同时发现占位的可能。
但是这个想法迅速被我打消。
「这些占位周围水肿不明显,你看还有一部分中间已经有钙化了。」
老薛听到我的疑虑,指着片子上的一个区域马上提出质疑。
是的,我俩想到一块了。
恶性肿瘤的侵袭性极高,播散到脑内肿瘤转移灶,往往会破坏周围正常脑组织的生长结构和界限,表现就是占位周围会有比较明显的环形水肿带。
然而这个现象在卓玛的磁共振上没有,这可不像转移瘤。
「这占位我估计能看清楚的差不多有 20 多个……这个的确不像转移瘤。」我补充道。
「这些占位看上去更像囊肿……」老薛也开始嘀咕了。
听到这,我定睛一看,天啊。
这些占位确实就像一个个「囊泡」!
泡内有个小团块,形状不规则,有的还有钙化的征像。
这是些什么玩意?
为了进一步确认这些不明「囊泡」的身份,我马上拿出之前的 CT 放在电脑面前和磁共振图像对比起来。
的确,现在仔细看的话,发现之前的 CT 我的注意力都被脑积水给吸引过去了,这些「囊泡」虽然在 CT 上几乎难以辨识,但是那些高密度的钙化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我看到这心里七上八下,虽然看起来并不像恶性肿瘤,然而这么多数量的占位,也难说目前的情况是更乐观了。
「这么多囊肿吗?有这么奇怪的囊肿吗?」我自言自语道。
盯着眼前那一个个「囊泡」,反复在我的脑海索检相似的记忆,一个概念,逐渐浮现我的心头。
6.
「你们平时吃生肉吗?」
我跑到病房问卓玛父亲。
「生肉?」卓玛父亲抬头看着我,显然这个问题也不在他预料内。
「嗯,生肉,生皮,就是动物,猪牛羊,生的,不煮熟就吃那种……」
卓玛父亲的眼神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竟笑了起来。
「吃吃吃,医生,我们那把那个羊宰了以后,它的瘦肉还有肝,新鲜的,取出来……」
卓玛的父亲大概以为我是找他聊聊家乡风俗,让他宽心,竟滔滔不绝讲起来,像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里的美食家一样生动描述起来,讲到兴奋处,手舞足蹈的。
我脑海里那些肿瘤的阴云和猜测顿时消散了,心情突然换了天。
我中断了卓玛父亲的讲述,再次跑回办公室找老薛。
「脑囊虫,像不像?!」
看我当即扭转了推断的风向,老薛回过头继续打量着电脑图像。
「诶……是啊,这样就合理多了啊,可是这么多,从来没见过啊,她抽癫痫吗?」
「对,她抽过癫痫,的确这么多囊虫我也没亲眼见过,不过以前有个报道,说有一例患者有超过一百多条囊虫,所以,咱们这个数目不夸张啊」
说话间其他同事也基本到了,我们在晨会上把卓玛的病史和磁共振结果做了分享和讨论,敲定了脑囊虫的这个诊断。
随后,便安排卓玛做了腰椎穿刺,取了脑脊液标本和血液标本,送检脑囊虫抗体和抗原。
等这些结果出来,我们就能进一步确定脑囊虫的诊断了。
很多人看到此处,可能很好奇,什么是脑囊虫?
而这些虫子又为什么会能跑进人的脑子里呢?
虫子都钻进人脑了,那人还能活?
作为普通大众听到脑囊虫这三个字,大概都会头皮发麻。
其实脑囊虫一直距离我们不远,只是随着城市化和公共卫生条件的进步,这些疾病渐渐淡出了我们的视野。
脑囊虫是一类寄生虫感染脑部的疾病,通常是人误食了猪肉绦虫虫卵所致。
感染猪肉绦虫的猪肉里含有大量的虫卵,在我国云贵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以及一些接壤云南的西藏地区,由于在宰杀牲畜时有「食生肉」的习俗,使得感染这类寄生虫的疾病可能仍然存在。
除了这些相对高发地区以外,近年来城市中此类疾病也偶有出现,一个原因是旅居这些地方的外地游客或者感染绦虫的猪肉贩售至城市,都有可能感染此类疾病。
此外,还有一种看似更为离谱的情况,也会中招脑囊虫。
而且这种情况还挺高发在大城市。
猪肉绦虫成虫在活宿主体内小肠发育成熟后,大量排卵,随着动物粪便排出体外。不少种有机菜的菜农,都有使用「农家肥」浇灌蔬菜习惯,用了这些动物粪便给施了肥,就会导致一些生食果蔬带上这些虫卵。
如此就会出现一种迷惑性情况:一些毫无食用生肉病史的病例出现了。
我们科室遇到的好多例感染脑囊虫的病例,之前从未有过吃生食的习惯,这就是原因所在。
虫卵在人体发育成「囊尾蚴」,穿过消化道黏膜后进入血液循环系统,随之可达到人体多个器官,常在肌肉和脑组织等血供丰富的组织停留并被周围组织包裹形成「囊肿」。
加载中...
给大家画了一下图,左侧就是我看片子时候看到的大致场景,满脑子的虫子,右侧这个圆圆的蓝色包裹状的,就是放大后的囊尾蚴了,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虫子生活在一颗水当当的圆球里。
而囊尾蚴与人体发生的免疫反应,有的可以被杀死。
但有的却可以靠从组织吸取营养而长期存活。
如果囊虫数量过多,就算都被用药被杀死了,这些进入组织的「囊虫尸体」也无法全部被排出体外,如果都取出来,人体组织很有可能就都被破坏完了,所以势必要把一些钙化的囊虫尸体留置在你体内。
吓人不?
有些囊虫一旦进入你体内,那么要死也要死在你身体里。
生是你的虫,死是你的虫尸。
7.
卓玛的阵发性癫痫,就是感染虫卵以后囊尾蚴寄生在脑组织引起的。
由于虫体的活动和机体对抗,释放一些炎性物质刺激,导致癫痫反复发作。
由于对健康卫生知识的缺乏,早年间被当作「中邪」,虫体活动间歇期的「缓解」却归功了「神婆」,延误了诊治。
这些虫卵持续存在,导致她的生命其实一直在危险边缘。
危险到什么程度?
虫卵在脑组织中存在的部位,大概分为脑实质型和脑室型以及交界型(附着于脑室和脑实质之间),一旦脑室的囊虫进入到游离的的脑室环境中,就有危险了。
任意流动的虫卵向下堵塞了脑室狭窄的出口,就会导致脑积水发生,那么相比虫卵在脑组织中的慢性发病,这种堵塞性脑积水,则有可能迅速危及到患者的生命。
这个看似高深莫测,其实也不难理解,给大家上个图就一目了然了。
加载中...
你看,脑室里的「水」(也就是脑脊液),从上面最大的侧脑室生成,向下流动,最后被蛛网膜细胞吸收回循环系统,上面就像水龙头,而下方狭窄的地方就像下水道管,如果狭窄处有堵塞,则「水漫金山」,压力逐渐升高,形成颅内压增高症,直到梗阻被去除或者人为放置向外引流管道才能缓解。
事实上,看到脑囊虫的诊断后,我们也非常熟练地去「彻查」了卓玛脑室系统的磁共振表现,发现了一枚虫卵恰好卡在了脑室下面的一个狭窄口,我们叫做「第三脑室」。
那么脑积水的原因也就找到了。
我把脑囊虫的诊断和整个详细过程给卓玛父亲解释了,他也听明白了,但是听到「满脑子都是虫卵」的结果,又不免的焦虑起来,甚至看得出他有些惊恐难定。
我安慰他:「你别担心,不是肿瘤,总的来说是个好消息。」
看他舒了一口气,我继续说:「囊虫病就是这样,很多时候症状并不明显,等到医院的时候虫卵已经非常多了,但是目前治疗囊虫其实并不难,口服吡喹酮就可以杀死这些囊虫,她的癫痫也会得到慢慢缓解。」
「但是目前最危险的其实是她的脑积水,既然明确了病因,我们先得手术取出这个堵塞她脑室的虫卵,解决脑积水的问题,然后再进行抗囊虫药物治疗,这样相对才是最安全有效的方法。」我补充说。
「医生,那么多虫卵,能不能都手术取出来呢?我怕它们以后又长出来,这么多在脑子里,以后她会不会……」
我看出来他的担心,接过话说:「首先,卓玛脑实质里的虫卵确实很多,而且遍布脑组织各处,如果我们都去取一遍,即使做得到,她的脑组织也会被损毁的差不多了。」
「我知道你担心孩子长大的问题,会不会留下后遗症甚至影响她的智力是吧,其实只要杜绝再吃生肉和注意饮食卫生,再次感染寄生虫的可能也是很小的。那些脑组织的虫卵我们用药物杀死以后,随着时间慢慢吸收,最后留下的就是一个钙化点,也就是干尸,只要没有活虫刺激,人的脑组织是完全可以正常运行的,考大学,结婚生孩子都没问题!」
听完这些,卓玛父亲终于愁容松开。
我们也迅速的安排手术,尽快给她解决这个「燃眉之急」。
毕竟此虫卵一日不除,积水则日渐增多,危险就越高。
8.
根据虫卵的位置,我们其实有两种方式可以解决。
一种是显微镜开颅手术,在显微镜下逐渐分离脑组织,找到虫卵,取出。
还有一种是使用神经内镜去探查虫卵,然后取出来。
差别在于,相对于显微镜开颅,神经内镜则只需要「打一个洞」,简单的理解就像我们经常听到的胆囊切除术,以前需要开腹,而现在内镜下打洞切除,大大的缩小了伤口。
虽然原理近似,实际上操作神经内镜却复杂的多,也有很多限制条件。
我在「钢筋穿颅」那篇中曾经提到显微镜的视野是「锥状」,那么神经内镜的视野则是「管状」。
所以神经内镜的路径就决定了它「直来直去」的路径,必须安全且能顺利到达目标区域。
经过严密的术前定位和考量,我们确定了最小创伤方式取出虫卵的手术方案。
老薛在神经内镜方面是个专家,手术我拉上了他。
他也充满了兴趣。
毕竟「这年头脑囊虫病例不多了」,这是他的原话。
麻醉开始,卓玛安静的躺在病床上,稚嫩的脸庞此刻没了疼痛的感知,终于透出一分难得的「平静」。
「她这虫卵正好堵在第三脑室这,要是再深一点,咱这内镜也到不了啊。」老薛说。
「再深它也过不去了,三脑室这和导水管连接是最窄的地方,这虫卵八成是最近从上面侧脑室掉下来的,之前才没发生脑积水。」我和老薛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了。
选定侧脑室的穿刺口,熟练迅速地分离皮肤组织,在颅骨上用电钻打开差不多拇指粗这么大小的一个洞口。
这里是离侧脑室最近而且直线距离上没有大血管和功能区,相对比较安全。
然后轻轻划开硬脑膜,看到下面搏动的脑组织,上面有些许细小的血管,我们小心用电凝止血阻断,然后把内镜的「鞘」(一个比洞口略小的管,内镜和器械通过这个鞘到达我们的目标区域开始作业)向着我们定位的方向慢慢穿进去,过程顺利。
突然鞘内喷出一股「水柱」,就像水枪射出来一样。
「好高的压力!」老薛说到。
这突如其来的「水柱」就是脑积水,随着水喷出,证明我们的鞘顺利到达了侧脑室。
「对啊,这么高的压力,要是来得再晚点,后果真不可想象啊……」我感叹道。
「上内镜吧!」
护士小张,小心翼翼地把内镜系统递过来(神经内镜就像一根长长的吸管,头部是镜头和光源,里面通过光纤把图像投射在电脑屏幕上)。
我小心地帮老薛「掌镜」,通过鞘镜头进入了侧脑室,就如洞穴探险一般,在光源的探照下,现在我的眼睛就像在侧脑室内部一样。
这样的视野需要练习和习惯「手眼分离」,否则进入以后,就很难分清「东西南北」,更别提找到病灶区域和操作手术了了。
「出血不多,咱这口定的不错。」
老薛一边说,一边眼睛盯在屏幕上。
我俩配合着,他用电凝把零星的一些渗血止住,同时慢慢向着侧脑室下方的第三脑室前进。
此刻的脑室看起来像极了潜水的洞穴,周围充满了脑脊液,红白色的「墙壁」正是我们的脑室壁,向前越来越窄的通道,证明我们正在慢慢接近第三脑室。
「看到了!」老薛说到。
屏幕上看到,在红白色的墙壁远端,一个半透明状的囊状物体,在水流的作用下犹如水母一样漫无目的飘动着,而「囊」的深出仿佛还有一个「栓」,不出意外的外那就是囊尾蚴的身体。
「咱得小心点,这囊鼓鼓的,看来并没有破,里面的虫液还完整」我提醒老薛。
脑囊虫在和人体免疫系统斗争的时候往往会分泌一些炎性液体,这些被外面的囊给包住了。
囊破裂的话,这些液体将会随着脑脊液播散到脑室系统,从而引起术后发热以及一些意想不到的并发症,因此我们要力求将这个囊和虫一起完整取出来。
我调整着内镜的角度,此刻囊虫几乎已完全展现我们「眼前」,里面的虫体若隐若现,而那软绵绵像水母一样的囊体,却让老薛犯了难。
「抓不住啊,又不敢太用力,怕拉破它……」老薛嘟囔道。
是的,此刻所有的操作其实都限制在了鞘内,这鞘里有内镜和特制的内镜器械,但总的体积其实还没有咱们平时喝的奶茶吸管粗。
在这个范围内操作,损伤的确是最小的,但是难度也会上升许多。
「不急,咱已经把憋着她的脑积水放了,现在一切平稳,我们可以慢一些。」我说。
老薛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手指慢慢转动着,举重若轻的把内镜显微钳捏在囊壁上,然后慢慢反向旋转半圈,使得部分囊套在显微钳的末端,增加了摩擦力,然后轻轻往外拉。
「动了动了,虫卵在往外跑了。」旁边一样聚精会神的护士小张说。
只见虫卵的末端慢慢从第三脑室的窄口处脱出。
我们没松气,我协同着老薛,把虫卵一边外移,一边退出内镜,保持镜头一直在囊的上方,这样我们的「眼睛」才能看到操作的囊壁。
「出来了!」老薛深出一口气。
此时,一个完整的虫卵出现在我们面前。
老薛拿镊子提着囊壁,整个囊虫卵泡大概有鹌鹑蛋大小,里面盘曲着一个小小的虫体仿佛还在蠕动,囊液透明中带着一点淡黄色,像一个「水晶葡萄」。
「嘿,就这家伙,怎么长这样?虫子不是弯弯勾勾的,怎么拿出来是个圆溜溜的东西,你说它怎么就能跑到脑袋里面去了呢!」
小张一副好奇的样子,此刻气氛轻松了很多,我俩一边从容收尾,一边再次科普了一遍「脑囊虫」……
小张听完,吓得脸都绿了。
「我天!怪不得你们神外的大夫一个个都不吃生食!前几天聚餐,桌上上来一盘生皮,你们神外的医生,一个个的,压根就没有动过筷的。」
小张说的生皮,是云南地方上一种生吃猪肉刺身的一种特色菜。
很多出去旅游的时候,都喜欢挑战新奇的食物,生吃这个生吃那个的,倒不是我危言耸听,说哪种生食一听不能吃。
我只是说我,肯定不敢吃。
毕竟,好这口的人,得寄生虫病的概率总是要比不吃生食的人要高一些。
再加上我们看多了满是脑囊虫的片子后,那真是当场彻底阉了吃生食的冲动了……
9.
手术结束,麻醉苏醒以后,我去床边轻轻的拍着卓玛的肩膀。
她轻轻睁开双眼,我叫来她父亲。
「你用藏语问她头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医生,她说她肚子饿,能吃东西了吗?」
看着她终于舒缓的面容,我心情愉悦。
「现在可不行,麻醉还有一点后续效应,不过 6 小时以后你就可以喂她一些牛奶之类的东西了。」
的确这么多天来卓玛一直在颅内高压的折磨下,反复呕吐无法进食,现在「病根」除了,缓解了颅内压,她这袭来的饥饿感让我感到了欣慰,也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卓玛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起来。
这样的梗阻性脑积水,只要明确病因,针对性制定方案,其实脑积水的环节是非常迅速的。
随着堵塞的解除和多余的脑积水排出,人的脑室系统可以迅速恢复到正常,很快就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精神好起来的卓玛也好奇地在病房里溜达起来,还时不时向同病房的「病友」学起汉语。
因为手术剃去了长发,顶着「光头」的卓玛,在病房显得有些害羞并责怪起父亲,父女俩又笑又恼的吵闹,让人感到一丝丝新的开始的气息……
一周后,卓玛顺利出院。
当然卓玛的治疗并未完全结束,手术后我们给她做了三次口服吡喹酮杀虫治疗。
治疗的过程囊虫会「挣扎」,所以其实有一定概率再次出现癫痫,然而这次卓玛和父亲都能坦然面对了。
看着回来复查的卓玛已经长出一头短发,黑黝黝的眼珠里透着灵气,并且已经能用汉语说自己的名字和家乡,我竟然有一丝像老父亲一样的欣慰。
虽然我们可能只是她生命中一个过客,不过我想,我们带走的囊虫,以及驱走那段「中邪求仙」的迷信经历,留给她生命的,终究会是一个美好的记忆和未来。
金医生科普时间:
1、无论你身在何方,尽量管住自己的嘴,生食无论荤素切莫轻易尝试,除了寄生虫病,其实很多疾病都和食用「生食」相关。脑囊虫病近年来其实有增加的趋势,一方面旅游发展使得我们对「新奇」食物的尝试增多,其实并不是落后地区才会出现这些寄生虫感染,大城市的「刺生」也是一个突破口,一定要去食材卫生有保障的餐厅用餐;
2、对于神经系统的疾病,很多时候有一些不在我们常理认知范围内的表现,一旦出现应尽早到正规医院就诊,切莫讳疾忌医,更不要诉诸于迷信和伪科学,错过治疗机会,后悔莫及;
3、脑囊虫并不可怕,大部分单纯脑实质型的感染病例,可以通过口服药物杀虫治疗而治愈,治疗难度不大,并发症也能通过药物逐渐过度,康复几率很高,早发现早治疗;
4、突发头痛和喷射性呕吐突然出现并且逐渐加重,一定要迅速就医,这往往是急性颅内压增高的表现,关键时候必须争分夺秒。
5、脑脊液增多引起颅内高压的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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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了这两张图(头颅的横断面视角),方便大家理解。
大家可以简单想象一下,这俩图,是我们脑袋的横截面。
外面黑色的外壳是颅骨,粉色的是脑组织,而在脑组织中间像蝴蝶一样的蓝色空间是「脑室」,里面的「水」就是脑脊液。
第一张图是正常人大概的脑脊液量,而第二张图则是我看到「卓玛」的脑脊液量。
你看,脑脊液量变多的时候,就会挤压着患者的脑组织死劲儿往颅骨上抵,颅内压力就会高。
6、『侧脑室外引流术』。
用一根管子插入脑室,另一端链接体外引流装置收纳脑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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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方法能把压积在颅内的脑脊液释放出来,缓解高颅压,患者也能最快得到症状上的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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