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子妃但太子不爱我,大婚当日他迎娶青梅竹马为侧妃。我本以为守好自己的事便好,却不想命运弄人。上辈子我大概是欠了他的,要用这一世的眼泪来还。
1
太子府,张灯结彩,庭院中好不热闹。良辰吉日,太子大婚。
东苑,即正院。太子妃正襟危坐,红盖头久久未被掀起,她也未敢乱动,眼所能及之处便只有手上那寓意良缘的红苹果。从早上入轿后便一直拿在手里,如今怕是都捂热了。
「小姐,太子去了西苑,今晚怕是不能来了。」灵哥儿从正厅回来,瞧着自家小姐孤独的身影,有些不忍,却还是开了口。
床上那单薄的身影颤了颤,红唇缓缓开口:「知道了。」默然了一会儿,璃书轻轻将盖头掀开,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大红色。
望着那静静燃烧的红烛,她的嘴角挤出一丝苦笑。
「小姐你别难过,太子只是被那西苑主子暂时迷住,小姐是傅尚书长女,温婉贤淑是在这上京出了名的,旁人羡慕太子都来不及,日后太子定会对小姐好的。」
回过头看着灵哥儿,璃书淡淡一笑,说道:「以后这种话休得再说,你是从尚书府跟来的,这里比不得家里,言行都要注意。你打小就跟着我,名义上是丫鬟,但胜似姐妹,往后在这太子府的日子,便需你我结伴而行了。」
灵哥儿眼眶一湿,连忙跪下道:「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早已将小姐视为用性命保护的人。」
璃书伸出手,将那泪人儿缓缓拾起,拍了拍她的手,「好了,你也去睡吧,累了一天,明日还要早起问安呢。」
灵哥儿点点头,替璃书更衣,收拾好床铺,便退了下去。
蜡烛已熄,夜色将大红盖去,只剩一双明眸,呆呆地透过窗户,朝着那一牙明月望去。耳边回荡着出嫁前父亲的嘱咐:「璃儿,皇后赐婚,命你嫁入太子府,看似黄恩浩荡,实则是为了牵制太子府,九王爷对咱们府有恩,为父实在毫无办法……只怕日后你在太子府的日子不会好过,你要处处小心,为父……终是对不住你啊。 」
垂下头,璃书眼眶红了,夜色使她可以暂时卸下伪装,轻声诺诺道:「原来你不是真心想娶我。 」
深夜入梦。梦里,是一幅画。画中,一个气度不凡、长相俊秀的男子正牵着骏马自闹市走过,不远处,一恬静女子痴痴地望着那远去的身影,任由丫鬟在一旁喊她。
第二日一大早,璃书换上太子妃正装,灵哥儿替她梳起发髻,插上象征地位的步摇。
「小姐,啊……不,太子妃,真好看!」灵哥儿不禁感叹道。小姐一向不喜过分打扮,平日里只爱穿素衣,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盘起,常爱望着天空出神,远远看去,干净的仿若误入世间的鹿儿。加上小姐生来有一双清澈明净的眼睛,眼旁还落有一颗泪痣,近看也会觉得温柔至极。
如今,本属恬静的人儿在这红黄相间象征着皇家威严的着装下,却显得气派庄重。
看着镜中的自己,璃书出了神。想到一会儿子要见到的人,一双白嫩的小手藏在袖子里不由得握紧。
「太子妃,赵嬷嬷传了太子的话来。」门外丫鬟进来通传道。
「请嬷嬷进来。」璃书应着,心下却隐隐有了预感,脸上划过一丝苍白。
不一会儿,赵嬷嬷便走了进来。
「给太子妃请安。」
赵嬷嬷算是太子府的老人了,在太子府呆了大半生,又是看着太子长大的,是太子都要礼让三分的人。
「嬷嬷快快请起。」璃书说着便上前搀着嬷嬷起身。
赵嬷嬷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女,昨日大婚只能远远观望,且也看不到脸,只记得单薄的身影。今日一见,不免有些惊讶。
少女有着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加上旁侧的一颗泪痣,让人移不开眼。如今又加上这一身皇家装扮,说她生在帝王家也不为过。赵嬷嬷也曾听闻傅尚书家长女,亦是傅家唯一的女儿,温婉贤良,家教甚好,诗书礼仪也数上京佼佼者,想来本是太子府的福气。
只是,太子昨日并未留宿东苑,且在同日迎娶了青梅竹马的表妹——穆家小女儿穆瑶双为侧室。太子与那瑶双自小便情投意合,也曾许诺过她太子妃之位,只是皇命不可违,也难怪太子会如此对待太子妃。
想到这,赵嬷嬷轻叹一口气,虽不忍,却还是开了口:「太子方才命老奴来传话,他已携着穆良媛进宫给清妃娘娘请安了,太子妃自行便可。」
「怎可让太子妃一人去请安,昨日太子未留宿已让东苑落人笑柄了,如今还这般让东苑难堪!」一旁灵哥儿愤懑道。
赵嬷嬷低下头,也不好说什么。太子是违了规矩,她也劝过太子,只是他是太子,打定了的主意连那清妃娘娘也没办法。
璃书垂下眼,静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笑,「多谢赵嬷嬷,璃书这就启程。」随即便由灵哥儿搀扶着坐上马车,一行人朝着那红墙绿瓦的围城驶去。
2
车内晃晃悠悠,璃书却陷入沉思。清妃,太子生母,其哥哥是当朝战功累累的穆将军。听闻当初虽还未立太子,但清妃封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皇帝怕日后皇权旁落,变着法儿的让九皇子的生母——嘉妃坐上了皇后之位,且近年一直在有意提升嘉皇后母家柳氏在朝中的势力。傅尚书家便是依附于柳丞相。但太子有穆家为盾,既是皇上长子,仪表堂堂;又文武双全,荐引的大臣占据半个朝堂,皇上迫于压力只得封李宸御为当朝太子。
想到这,璃书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她向来不喜谈论这些俗事,只是太子家权大势大,民间百姓茶前饭后颇爱提及,就连父亲也时不时地提点着家里的孩子,让他们对当朝势况有所了解。璃书自是不愿卷入这是非的权力争夺中,她所念的只是有朝一日能寻得如意郎君,两人既可谈诗作画,也可粗茶淡饭。
只是,身为尚书长女,上有个刚及第的哥哥,下有个还在习武的弟弟,她有责无旁贷的担子,为傅家带来荣耀,铺好前路。想到这,璃书望向窗外的天空,一双明眸染上了一层薄雾。
不一会儿,车停在了宫门前。「见过太子妃,老奴已恭候多时,请太子妃下车随老奴去见清妃娘娘。」音落,车帘被掀开,伸进一双有着些许皱纹的手。
璃书缓缓将手放上,任由那人将自己牵出,「有劳堇诺姑姑了。」
到了大殿外,堇诺回过头,「请太子妃在此恭候,老奴前去禀报。」待姑姑进入店内,璃书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大殿,宏伟奢华,想到里面有着自己的夫君,旁边站着的却不是自己,鼻子禁不住微酸。
「清妃娘娘请太子妃进殿。」一个宫女前来通报。深吸一口气,璃书缓缓迈开步伐朝殿内走去。门帘轻启,映入眼帘的是仪态万千的清妃娘娘,底下坐着的便是那仪表堂堂的太子殿下,以及与自己同时过门的穆良媛——穆瑶双。璃书慢步走到中间,行了大礼,「儿媳傅氏给母妃请安。」
「免礼,起身赐座。」清妃开了口,目光盯着眼前的人。
「谢母妃。」璃书缓缓起身,走到太子身旁坐下。虽低着头,余光却瞄到那令她思念已久的身影。他的手真好看,昨日盖头下看到的便是这双手吧,璃书心想着。
「只因今日要早起给母妃请安,还未来得及见过姐姐,瑶双在这里给姐姐赔不是了。」璃书抬起头,只见一个妙人儿走到自己面前,行了大礼。
「妹妹快快请起。」璃书正要起身将瑶双扶起,身旁的身影却已先她一步,将那娇人扶起。
「瑶儿不必这般,日后在府内也免了这些虚礼,孤着实心疼。」
这便是听到他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真好听,璃书垂下眼,不做声。
「好了,都落座吧。今日是大婚后第一日,不必太拘泥于礼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清妃的眼眸闪了闪。一早儿太子携侧妃来问安时,她就猜到了七八分。
当初皇后赐婚,她便知道皇后的用意。她是看着瑶双长大的,也视其为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太子不是没有和她闹过,只是身在帝王家,伴君如伴虎,皇后又处处在宫里给自己使绊子。纵使心疼儿子,也不能抗旨不遵。只能委屈了瑶双,封为良媛嫁入太子府。
如今太子这般对待太子妃,她也是无可奈何。只是看着那身影单薄的人儿,举止间透露着大家闺秀的风范,白皙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眸让人难以移开视线,若不是背后的……太子应该也不会这般排斥。
入座后,清妃看向璃书,笑着问:「昨夜太子妃睡得可好?」
璃书一愣,想起昨晚,不禁哽了喉,随即微微一笑,回道:「回母妃,妾身休息得很好,谢母妃记挂。」
闻言,一旁瑶双似乎想起来什么,命身旁的丫鬟呈上,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堇诺上前接过,打开盒子,回过头说道:「回娘娘,是白手帕。」清妃点点头,堇诺伸出手一掀,中间红色的点瞬间显露了出来。
「母妃看过就快收起来吧。」瑶双娇羞地说道。
那一抹红真真是刺眼,再瞧着手牵着手的一对璧人,璃书咬紧嘴唇低下头,眼眶润了湿。这已经是这两日第几次哭了?她自嘲道。
从小到大,从未受得过半点委屈,爹爹母亲疼自己,哥哥弟弟也待自己甚好,记忆里几乎不曾落泪,这两日似是要把之前欠下的一并补齐了。
清妃看着身子颤抖的璃书,再瞧向一旁恩爱的两个人,不免开口道:「好了,昨日已累了一天,今日就不多留你们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虽然傅家和皇后有关,但太子妃已是太子府的人,况且大婚当日太子没有圆房,已不合规矩,且这对一个尚书长女来说实在难以启齿。再瞧着眼前的人,清秀干净得似那高山上的白雪,红了的眼睛加上旁边的一滴泪痣,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众人起身行了礼,太子拉着瑶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璃书缓缓跟在后面退了出去。
清妃轻叹了口气,本打算给璃书个警醒,让她不要心存歹念,一心一意做好太子妃,远离皇后傅家。如今看来,实在难以开口。
3
出了殿,太子拉着瑶双上了马车,渐渐驶离璃书的视线。璃书只是站着,目光停在远去的马车上。
一旁灵哥儿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走上前说道:「上车吧主子,这里风大。」
璃书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问道:「你说,太子可曾看过我一眼。」
灵哥儿怕主子伤心,回道:「奴婢一直低着头,不曾注意太子殿下。」
听闻,璃书露出一丝惨白的笑容,说道:「原是我傻了,我自始至终都留意着,未曾瞧他看过我一眼,又怎么不死心地问起你来了。」灵哥儿还想说些宽慰的话,璃书却轻轻开口道:「走吧,回府。」
一路上,人们瞧着太子府专用的马车,纷纷避让。马车镶着金边,阳光下金光闪闪,百姓纷纷感叹车内的人该是何等的幸运。车内,佳人却已是泪人。
回到东苑,赵嬷嬷已携着府内大大小小的人在候着了。见太子妃进来,众人纷纷下跪,赵嬷嬷上前道:「回禀太子妃,这些人是府内掌管各类事务的头儿,今日一并带过来给太子妃请安,想来日后府上大小事宜都需太子妃打理,还是要先认个脸。」
璃书回了回神,微微一笑,「有劳赵嬷嬷,璃书既已是太子妃,定对府上诸事尽心尽力。只是这初来乍到,诸多事还不明白,日后还望赵嬷嬷多多提点璃书。」
赵嬷嬷听闻,不禁抬起头,看着眼前瘦弱的人,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泪光,却始终不失大家风范,心里有些心疼与不忍,「老奴定会尽全力协助太子妃处理府内事宜。」
璃书朝她点了点头,回过头示意大家都起身,说道:「诸位在府内的时间都比我长,对自己掌管之事更算得上是佼佼者,日后璃书愿同大家一起,将这太子府内打理得井然有序,不令殿下和清妃娘娘费心。自今日起,便要劳烦每位掌事来我这儿交代一下分内职责与账目,方便日后璃书管理。」
众人起了身,瞧着眼前这个温婉贤淑的太子妃,不由得感慨,昨日太子未留宿这东苑,一早还让太子妃自行去请安,府内已传得沸沸扬扬。赵嬷嬷虽然训斥过他们,但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本以为太子妃会借此闹一阵子,再不济也要伤心一两天,谁知眼前的人不仅没有想象中的大闹,更是安安分分地开始操持起这太子府。这等胸襟,不愧是闻名上京的尚书府长女,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敬意来。
璃书将每人认了一遍后,便令他们散了。回到屋里,趁着灵哥儿去倒茶的功夫,璃书闭起了眼,心里划过一丝苦涩。
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以往所未曾经历过的,更别提是否能承受了。只是从小接受的礼教使她不得不戴上伪装,强装镇定地面对所发生的一切。
宫里来的嬷嬷教过她皇家礼节,教她如何成为一名太子妃,她自小也读着四书女诫,精通琴棋书画。但从未有人教过她,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该如何;面对一个与自己同时过门的人,又该如何。
璃书咬着牙,露出一丝苦笑,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那蓝天和白云定是相爱的,不然怎么总是相互伴着?
当初听闻自己被许配给太子时,她是高兴、愿意的。那日闹市一见,每每梦里便是那人的影子,怎么也忘不掉。
璃书自小便在深闺中长大,爹爹很少允许她私自出门,一是觉得女子还是少露脸为好,二是尚书之位也意味着一些难以预料的危险。那日傅大人耐不住她的苦求,只得允了她半个时辰去闹市里逛逛,谁曾料到会遇到太子,更不会料到只一眼,璃书便留在了心上。
傅大人自是很疼女儿,只求日后能寻个好人家将女儿嫁去,相比于太子府,他宁愿璃儿嫁入一寻常百姓家。只是皇后和九王爷同时施压,想到傅家的前程,他只能忍痛答应。他知道太子与那穆瑶双青梅竹马,知道璃儿去了不会好过,但他无能为力,只能在璃儿的嫁妆上陪了足足的量,只求璃儿在太子府过得安稳。
想起这些,璃书清澈的眸子又浊了起来。
「主子,茶泡好了,是老爷前儿送的上好的龙井。」门外灵哥儿的声音让璃书回过神,再次望向天空闭了闭眼,将那泪水回了回。
「主子您尝尝。」灵哥儿上前递上一杯。璃书握在手里,心下暖了暖。灵哥儿又开口道:「方才我在取茶叶的时候,看到老爷给主子的陪嫁真是足,我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老爷真是疼主子。」
璃书听了鼻子酸了酸,转而说道:「拿一些出来吧,如今我们刚入府,里里外外都需打点些。」
灵哥儿眼睛一转,笑嘻嘻地回道:「我早预备着了,跟了主子这么久,耳濡目染的也算学了不少。」璃书微微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
「对了主子,院里刚新翻的一小块地,说是可以种点东西,灵哥儿知道主子自小便喜那梨花,遂命他们去买了梨树苗。」灵哥儿又禀道。
璃书听了点点头,忽而又想起什么,看着灵哥儿道:「若那树苗来了,记得来回我,我要亲自栽。」
「主子怎么想起自己栽种了?您现在是太子妃,老爷知道了定要责备主子不守礼数了。」
「不打紧,回头我和爹爹解释,你照我的话去做吧。」璃书轻声道。
「是。」灵哥儿不再问什么,点头答应。
4
午后,赵嬷嬷传了话来,太子晚上要来东苑。
灵哥儿在一旁激动不已,璃书谢过赵嬷嬷后便默默回了房,灵哥儿只当是主子害羞,关上门退了出去。
屋内,璃书打开闺盒,夹层底下,露出一只诚心求来的白色镯子。
在许配给太子后,她去了趟静安寺。
璃书一早便知道太子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所以领旨第二日便携着灵哥儿去庙里祈福,惟盼与太子能夫妻和睦,恩爱长久。
她本想借着玉镯,求得姻缘圆满,却不料领旨后第三日便收到太子要同日迎娶侧妃的消息。听闻后心凉了半截,遂将其收了起来。如今再拿出来,只觉着恍若隔世。
太子晚上来,她内心自然是欢喜的。但又想起从过门到现在他都没有瞧过自己一眼,心下还是有些微凉。这一喜一悲,倒令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夫君了。
夫君,这个词光是想想,就让璃书心下一颤。她自来就是个传统的人,深知既已嫁人,须得舍了这许多念想,全心全意侍奉这府内上下,不让太子落人口舌。
璃书不奢望夫君极尽温柔、嘘寒问暖,但也求得那人的眼中有一丝自己的身影,哪怕只是一点儿,就足以令自个儿欣喜。
收起镯子,璃书轻叹一声,还是打起了精神,将灵哥儿喊进来,重新梳妆打扮一番。
天已灰,眼瞅着过了酉时,也未见太子踏进这东苑。璃书坐在桌前,静静地呆望着这一桌丰盛,筷子丝毫未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灵哥儿忍不住开口道:「太子这是又想给东苑难堪不成?」
「昨儿我怎么和你说的,才一日就忘干净了?」璃书抬起头望着天,没有丝毫怒气,只是眼睛里透出一抹悲凉。
又过了半个时辰,依旧不见太子。璃书看了看眼前,轻轻地说道:「命人撤了吧。」
「主子,您还没用呢,我挑几样您爱吃的去热一下, 您多少吃一些,身子要紧。」灵哥儿虽知璃书的脾性,说出去的话必是要做的,但还是担心主子的身体。
「我不打紧的,撤了吧,我也想歇息了。」璃书静静地回道。
沐浴梳洗后,灵哥儿替璃书梳着头发。一头黑长的头发,垂在身后包裹住单薄的身影,从背后看只觉着如画般怜楚动人。
灵哥儿知道主子心里苦,但她不知该如何宽慰主子,只能默默继续手里的活。
门外丫鬟忽然神色欢喜地跑进来,「太子妃,太子已经到门口了,您快准备一下。」
璃书心里一震,灵哥儿也手抖了一下,忙将那梳子收好,扶着自家主子到门外迎接。
太子一行人走了进来,璃书静静地瞧着那人由远及近,仿佛要将其刻入心里,袖子里的手握得惨白。
李宸御在离她五步外停了脚,璃书垂着眼缓缓行了礼。轻轻扫了她一眼后,李宸御朝屋里走去。
璃书咬了咬嘴唇,跟了进去,灵哥儿忙命下人退下,关上门。
屋内,李宸御背着身,璃书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做声。半晌,李宸御转过身来,瞧着眼前的女子。
给母妃请安时,他没怎么正眼看过她,一是怕瑶双伤心,二是想给她一个无声的警告,让她知道即便是太子妃,也要安分守己,不要心存异想。只记得是一身太子妃装束,余光瞟着也算得上气派。
如今褪去皇家礼服,穿着里衣,三千细丝垂下,方才进门时,映着月光远远望去,娇弱至极。
看着仿若精灵般的人儿静静地望着自己,李宸御眼眸闪了闪。他本不想来,只是身为太子,他有要遵循的礼数,更忌惮着璃书身后的皇后和九皇子。想到这,他本能地排斥这个名义上的正妻。
深吸一口气,李宸御缓缓开口道:「于你,我并无半点男女情谊,允你太子妃之位,不过是权势纷争的无奈之举。若你识相,我便同你将这出戏演给外人看。若你不依不饶,甚或同那皇后傅家联手,别怪我他日无情。」
语毕,李宸御看向璃书,不确定对方的反应。这些话任何于一个女子而言,都是刺人心的,但就算是为了瑶双他也必须说,哪怕会得罪皇后和九皇子。
只见那单薄的身子颤了颤,随即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轻声回道:「妾身既已嫁进太子府,便生死都是这太子府的人。殿下希望妾身怎么做,妾身都会遵从,绝无二心。」
5
李宸御心下震了震,这个回答远远超过他的预期,只是得到之后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对眼前的人有种莫名的亏欠感。
仔细盯着璃书,李宸御方才注意到,少女生着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加上有一颗泪痣在侧,令人挪不开眼。
回了回神,李宸御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径直朝那床边走去。
望着床铺,李宸御缓缓道:「屋里只有这一张床,我们……」
「殿下乃太子之躯,身形高大,身份尊贵,理当睡这床榻上。妾身身材娇小,可用那些椅子拼凑成一张小床,晨起时分也易还原,绝不让人看出破绽。」不等李宸御说完,璃书便开了口,依旧低着头。
李宸御回过头看着璃书,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只见璃书开始动手铺床,轻轻地叹了口气,「罢了,这床铺我们一人一次。」说完,便自行宽衣上了床。
夜已深,璃书背对着李宸御,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自嘲地笑了笑。她本可以闹,可以让父亲甚至清妃娘娘做主,只是望向李宸御时,她动摇了。
原来心里若是藏了人,是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即使那人已心有所属。
两行泪落在枕上,无声无息。
天微微亮,璃书便睁了眼。下意识地看向床榻,是一个背影。这背影,已无数次出现在梦里。
璃书静静地望着,眼里出现丝丝温柔。只有此时,她才能肆无忌惮地贪婪地朝那心里的人看去,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将她心里填地满满登登的。
李宸御醒来时,璃书已穿戴好静静地坐在桌子前,椅子回到了原位,仿佛从未被动过。
看着璃书李宸御心里仍有几分愧疚,但也不知如何表达,便唤了丫鬟进来更衣,收拾好后看了一眼璃书便离开了东苑。
太子一走,灵哥儿便进屋拉着璃书的手开心地转圈。
看着灵哥儿高兴地样子,璃书浅浅一笑,说道:「床上有白手帕,你拿去交给赵嬷嬷吧。」
灵哥儿小脸一红,拿了帕子便跑了出去。
璃书望着灵哥儿的背影,眼神暗了下来,低头看着左胳膊内侧,白色的纱布微微渗着血。
璃书咬着牙将纱布重新紧了紧,心下想着还好素日沐浴时不喜旁人伺候。她自小身子洁白如玉,光滑如凝脂,加上从小养在深闺,从未受过伤。如今这一道伤疤着实醒目。
璃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估摸着这伤痕要完全好,也须得数日养着。
正想着,门外灵哥儿的声音便打断了她,只见璃书和赵嬷嬷一起进了屋。
「才刚出门便碰到赵嬷嬷来传话,便一起回来了。」灵哥儿解释道。
行过礼,赵嬷嬷低头道:「老奴是来传话的,今日是大婚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太子……陪着穆良媛回了……穆家,让老奴来告知太子妃一声,若是想娘家想得紧,太子妃一人回家便可,若是有别的顾虑,待第七日可陪同太子妃回门。」说完,赵嬷嬷头垂得更低了。
璃书望着赵嬷嬷手上装着白手帕的盒子,静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有劳赵嬷嬷。璃书自小便在傅府长大,不曾出过一趟远门,这下倒真是想家想得紧。既然如此,我便一个人回趟傅府,也好同家人一叙。」
赵嬷嬷抬起头,望向璃书,有些不忍。一个人回门,这本就是给傅府难堪。当灵哥儿将白手帕递给她时,她很是意外。如果太子接受了太子妃,这回门之事仿佛将二人的关系又退回起点。不敢多想,赵嬷嬷低声道:「那老奴派人备好马车,送太子妃回傅府。」说着便退了下去。
灵哥儿正想开口,看到主子黯然的神情,便将话咽了下去,默默地回房给璃书收拾着衣物。
璃书走到大门旁,轻轻倚着。抬起头,晴空万里。眼里闪了闪,真是个回门的好日子。
6
到了傅府,家人早已收到消息站在大门外。璃书下了车,看向血缘至亲的人,眼眶终究是没忍住。
傅尚书眼眸也似有些浑浊,协着夫人、犬子行大礼,「微臣拜见太子妃。」
璃书忙上前将父亲搀起,「父亲快快请起。」又朝着母亲弟弟们看去,两日不见,如隔三秋。
傅尚书看着女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收到消息说太子妃将一个人回门时,他便猜到这两日女儿的遭遇。璃儿自小聪明伶俐、乖巧懂事,亦是他心尖儿上的肉。可嫁入太子府当日,太子同时迎娶良媛,如今还让太子妃一个人回门。过不了几日这上京便会传出多少闲言碎语来,他可以忍受,但他实在不忍璃儿受委屈。
傅夫人看着女儿,眼里也满是心疼,终归还是开了口,「好不容易一家子团聚,都在门外杵着做什么,快进屋说话。」
进了屋,哥哥弟弟这才敢上前。刚及第的哥哥名为傅子卿,玉树临风,脾性稳重。望着这个从小便乖巧懂事的妹妹,他满心的疼惜。还在习武的弟弟名为傅启朝,本来傅尚书希望傅家的孩子都从文,谁知这傅启朝却偏偏爱武学,虽弹得一手的好琴,却也比不得武功练得勤。傅尚书无奈,只得随了他。
璃书摸着弟弟的头,笑着说,「几日不见,似乎又长高了。」
傅启朝明白姐姐这是想岔开话题,只是他不愿自己从小敬佩、喜爱,甚至依赖的长姐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便拉着璃书的手说道:「姐姐,太子若待你不好,将来我成了业,有了府,定要将你接回来住。」
「启儿放肆!太子岂容得你随意谈论!下次再犯,定家法严惩!」傅尚书训斥道。
见弟弟还要回嘴,璃书忙拉了拉他的手,「启儿长大了,知道护着姐姐了,姐姐甚是欣慰。只是如今咱们傅府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爹爹在朝堂之上已是前狼后虎,咱们须得谨言慎行,莫要爹爹为难才是。」
傅启朝抿了抿嘴,默了声。见状,璃书浅浅一笑道:「想来为了这婚礼,已经数月没有练过琴了。昨儿我在太子府想家时,便想起你我合奏的曲子。如今见着面儿了,不如一会儿用了午饭,我们合一曲子,也让父亲母亲听听,可好?」
傅启朝点点头,他自小便很听璃书的话,有时会忤逆父亲,但姐姐在他心里就是仙子一般的人。他虽练得一手好琴,但也只和姐姐合奏。
一顿饭,璃书吃得极香,太子府的饮食自是高于傅家,但她似乎每每都难以下咽。撤了桌,下人搬来琴,二人便默契地开始弹奏起来,琴声悠扬,似流水,似微风。璃书低头轻轻地弹着,恍惚间回到了儿时与启儿一起练琴的日子。那时多美好啊,心里没有念着的人,眼里永远都充满着笑意。如今,虽依旧弹着当时的曲子,却已是物是人非,只能追忆。
曲毕,傅尚书微微点头,如鲠在喉。璃儿自大婚以来受了不少委屈,但从踏进家门始终是笑着的,没有丁点儿埋怨之词。他知道璃儿是怕他担心,也不想他为难。想到这,傅尚书的眼里又是一片浑浊,傅家能有璃儿这个女儿是福气,只是璃儿生在傅家,大概是祸兮。
傅夫人在一旁也是看得揪心,末了开口道:「璃儿回来了还没去房间里看看,母亲陪你回房歇息一会儿。」璃书看向母亲,明白其用意,微微一笑点点头。
进了屋,一切陈设都如出嫁前一般,璃书轻轻抚过陪着自己十余载的旧物,往事件件涌上心头。屏去丫鬟,傅夫人这才拉着璃书的手,仔仔细细地盯着眼前的人,一手摸着璃书的脸,哽咽道:「璃儿受委屈了。」
璃书躺入母亲的怀里,终是露出难过的神情,几行泪重重落下。傅夫人轻轻抱着怀里抖着的人儿,不再说话。她知道璃儿懂事,自是什么都不用讲。只是璃儿从未有过如此伤心之时,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傅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着璃书的背,「若是实在委屈,母亲便常寻些借口接你回家住。」
哭了一会儿,璃书擦干眼泪,从母亲怀里起身,轻声道:「让母亲担心了,璃儿不委屈,只是离家后想家想得紧。璃儿身为太子妃,已是太子府的人,哪有常回家住的道理。况且哥哥下个月就大婚,母亲已是操劳,就别为璃儿担心了。」
傅夫人再次伸出手摸着璃书的脸,心疼地点点头。寻常人家的女儿嫁入黎民百姓家,都很少有机会再回娘家,更何况是嫁入太子府呢。母女俩又呆了一会儿,傅夫人便留下璃书休息,起身回了房。
躺在自己的床上,熟悉的味道让璃书能安下心来。她选择什么都不说,她选择自己扛。身为女儿身不能为傅家在官场朝廷上出力,那便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让爹爹分心操劳。
醒来时已是傍晚。璃书醒了醒神,想来许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下了床,听着门外有声响,璃书推开门,只见弟弟在门外练着武,一招一式皆有模有样。璃书轻轻倚着门,微笑着,目光落在弟弟的身上,渐渐有些出神。听闻太子武功盖世,想来习武时也定是英姿飒爽。
一套武功练完,傅启朝回过头看见璃书,忙开心地跑过去,「姐姐你醒了?我专门来这里练习,让你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怎么样,我最近新学的一套动作可还行?」
璃书拿出帕子,轻轻拂去弟弟额头上的汗珠,轻声道:「动作娴熟,力道有度,看得出你是下了功夫的。」
听到璃书的夸奖,傅启朝乐呵呵地朝着亭子方向喊道:「听到了吗?姐姐夸我呢。」
璃书方才注意到傅子卿,遂朝亭子走去,「哥哥也在这里,璃儿光顾着看启儿练舞了。」
傅子卿点点头,示意璃书坐下。
还未等他开口,璃书便开口道:「哥哥下个月就要迎娶嫂嫂了,妹妹到时定送来一份厚礼,为我傅家增光添彩。祝哥哥嫂嫂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7
傅子卿目光垂下,手里的茶杯保持不动,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与婉儿青梅竹马,自是知晓这心中一旦装了人,旁人是如何都进不去的。如今妹妹你嫁与太子,那穆府之女与太子青梅竹马,只怕日后璃儿定是要委屈的。」
璃书摇摇头,「哥哥能娶到意中人,是哥哥的福气。妹妹能成为太子妃,亦是妹妹的福气。二者皆为傅家的福气,何来委屈一说?」
傅子卿将茶一饮而尽,不再说话。兄妹三人静静地坐在庭院里,璃书忆起儿时弟弟总爱捉弄哥哥,末了总会来她这里躲藏,好生热闹。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不禁有些怅然,时光荏苒实非虚言,曾经的欢乐亦是一去不复回。
傅启朝忽然开口道:「明日姐姐回太子府,我送你。」
璃书看向他,伸出手摸摸弟弟的头,笑了笑,「长姐如今竟成孩童了,回个家还需得送?」
傅启朝欲要开口,璃书又故作轻松道:「如今我一切皆好,与太子相敬如宾,你们大可不必担忧。倒是我时常念着你们,才不免有些伤感。明日一早我便回太子府,你们都不必送,又不是离了这上京,还怕不能再见不成?」
傅启朝看向哥哥,傅子卿示意他不要再多言,此事也就此作罢了。
又坐了一会儿,傅启朝嚷嚷着饿了,便让下人去准备些宵夜,一会儿同父亲母亲一同享用。
一夜,一家人,好不热闹。
第二日,璃书早早起了身,简单穿戴了一下,携着灵哥儿出了傅府。
傅尚书去了早朝,傅夫人和两个儿子在门口,璃书握着母亲的手道:「还请母亲务必保重身体,女儿终是不能常陪伴您。」
又转过头看向哥哥弟弟,璃书浅浅一笑道:「都回去吧,我这就走了。」
傅夫人擦了擦眼泪,携着两个儿子行了大礼,「望太子妃保重。」
璃书吸了吸鼻子,定了定神,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马车启动,透过窗缝看着家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璃书掩面而泣。
她明白,自从她踏进轿门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与家人渐行渐远。身为太子妃,她须得时刻维护太子府的颜面,须得接受家人行大礼,即使这些是她所不愿的。
回到太子府,璃书情绪已收好。刚踏进东苑,赵嬷嬷便来问安,太子回了穆家还未归。
支走了下人,璃书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闺盒,拿出那只玉镯,在手里握了很久。
一眨眼,便是大半年。
期间太子偶尔会来东苑,和璃书依旧是分开睡。外人看来这二人是相敬如宾,加上太子妃将太子府上下管理得有条不紊,大小诸事均处理得当,府内下人均对这个太子妃颇有好感。而平日太子妃常去太子府底下经营的店铺打理,偶尔会择日搭建临时惠民坊,为一些难民或是无家者发放饭食,百姓们亦是对这个太子妃颇为赞赏。
这日,皇帝寿辰,宫里大摆桌宴,达官贵族皆收到邀请,太子携带太子妃和穆良媛前去赴宴。
宴会上,载歌载舞,好不热闹。璃书坐在太子身边,向下望了望,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父亲以及哥哥、弟弟。听闻嫂嫂已有五个月的身孕,想必是母亲在家中陪着不便前来。
傅子卿忽地朝璃书望来,二人眼神接触,点了点头。
一舞毕,皇上高兴大赏,随后朝璃书这边看过来,「想来太子已大婚大半年,又同日迎娶太子妃与良媛,怎么如今还没传出消息。你看那傅尚书长子,可是刚结婚便有了喜讯。」
闻言,璃书轻轻低下头,却觉得身旁一阵微风。只见穆良媛起身微微行了礼,言语中透着欢喜,「启禀皇上,儿媳已有两个月身孕,也是前儿才知晓,还未来得及同皇上禀报,皇上这便开口问了。」
璃书心中一怔,抬起头看向一旁的人,只见太子正望着穆良媛,眼神温柔而深邃,嘴角还微微带着笑容,这是璃书从未见过的。回过头,璃书轻咬着嘴唇。
皇帝听闻甚是高兴,忙命穆良媛坐下,又朝璃书说道:「太子妃,朕听闻百姓对你赞不绝口,但也要注意调养身体,也好为太子诞下一男半女。」
璃书起身行了礼,「父皇说的极是,儿媳回去会注意调理的。」
回了府,璃书独自愣了好一会儿神,一旁的灵哥儿宽慰主子道:「主子您别急,改明儿让太医来给您瞧瞧,想来怕是体寒,加上劳累,吃几服药调养调养就好了。」
璃书摇了摇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又是一轮月圆时,对灵哥儿说道:「去取我的琴来吧。」
灵哥儿点点头,拿来琴便退了下去。璃书轻轻抚摸着,渐渐弹了起来,琴声中透着淡淡的悲凉,脸上却没有一滴泪。
8
李宸御走到门口,听到琴声,止住了脚。
他也是宴会上才知晓瑶儿有了身孕,光顾着高兴,忽视了璃书。事后想起璃书落寞的神情,再想到这大半年太子妃的所作所为,无一不为这太子府添彩,加上自己对璃书日益剧增的愧疚,不免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待瑶儿睡下后便只身一人过来看看她。
他从未听过璃书弹琴,想不到竟能弹得如此动听,悠扬中透露着的伤感,让李宸御忽的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她。驻足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去。
几个月过去,太子再未踏入过东苑。一是不知如何面对璃书,二是瑶儿有了身孕,九皇子和皇后那边盯得紧,他须得对瑶儿的饮食起居留心注意,无心顾暇旁人。
璃书依旧是人前口碑上乘的太子妃,依旧做着她的分内之事。
这日晌午,太子在茶楼会客,包厢外走过几人,只听其中一人道:「你可知那太子府的太子妃,听说早前儿还是傅家小姐时温婉贤良,不想打理起这太子府也颇有本事,还对那慈善之事亲力亲为,百姓都对其赞不绝口,实在是个妙人啊。」
「谁说不是,太子真是好福气,娶到这么一个秀外慧中的佳人。你可知当初若不是嫁给太子,不知有多少人要踏破尚书府的门槛去提亲了。」
几人渐行渐远,包厢内太子却沉默许久。太子妃,想来似乎很久都没见过了。回想起大婚第二日对她说过的话,以及她的眼神和回答,李宸御心里就有种莫名的烦躁。他无暇再会客,起身回了府。
回了府,李宸御径直朝东苑走去。进了门,未见下人,只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专心地给一颗小树苗浇着水。李宸御屏退了下人,轻轻地走过去。
从一旁看去,李宸御发现这人的侧颜甚是好看,浓密的长睫毛忽闪地上下动着,巴掌大的小脸、白皙的皮肤、樱桃似的小嘴,令人看着出神。
璃书一心浇着水,半分也未留意到身旁。灵哥儿从屋里出来,惊呼一声,璃书回过头,险些打翻手里的水壶,忙放下行了礼。
李宸御伸出手去扶她,伸到一半却停住,半晌,说了句,「起身吧。」
璃书起了身,依旧低着头,目光垂下。
李宸御开口道:「怎么自己在这浇水栽树,这些活让下人来就好。」
璃书抬起头,微微一笑,「臣妾自小便喜爱梨树,家中诸多皆是自己种下的。刚来这太子府时,说是这块地可种些东西,便叫人寻来这梨树苗,臣妾喜欢自己种,看着它慢慢长大。」
看着那娇人的容颜,李宸御有些失神。以前没觉得她的声音这般好听,如今听来只觉着似那黄鹂般婉转动听。
璃书等了一会儿,福了福身,缓缓开口道:「前几日家中嫂嫂添了一子,还望殿下准许妾身择日回家探望。」
李宸御回过神,点点头,「那是自然,孤可与你一同回去。」
璃书心中一颤,随即低下头道:「多谢殿下,只是家中喜获长孙,想来登门道贺之人胜多,殿下若一同前往,只怕家中会招待不周,还请殿下见谅。」
一旁灵哥儿诧异地看了一眼主子,这太子殿下好不容易来一回东苑,还提出要一同回傅家,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她不明白主子为何要回绝。
李宸御也未想到璃书会一口回绝,脸上有些挂不住,停顿了一会儿回道:「也好,那孤便令赵嬷嬷备一份厚礼,你便一同带回傅家吧。」
璃书行了礼,「妾身代哥哥谢过太子殿下。」
李宸御点点头,又说道:「今晚孤就在这东苑用晚膳。」
璃书怔了怔,心里划过一丝苦涩,开口道:「妾身今日午膳用得晚了些,加之还要预备着回傅府的东西,晚膳不打算用了。想来穆良媛还有几个月便要临盆,太子还是陪着穆良媛比较稳妥。」
一旁灵哥儿微微张口预想说些什么。李宸御也很是诧异,这算是……两次拒绝自己吗?
想想大婚近一年,自己一直疏远着璃书,李宸御默默叹了口气,「也……也好,那孤……择日再来看你。」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
璃书福了身,望着那人的背影,樱桃小嘴紧闭,眼眸染上一层薄雾。
不是她不愿,而是她知道太子不过因愧疚之情怜惜她吧了。既是怜惜,那璃书宁可不要。早在穆良媛说出自己有了身孕的那日,璃书便在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来。
她想走,离开太子府,不是偷偷摸摸地走,而是大大方方地离开。说来也简单,只要太子给自己和离书,那她从此便是自由之身。
如今选择继续留下是想借着这太子妃的身份,让傅家能继续安稳几年,待哥哥官职稳定,启儿寻得良缘,爹爹告老还乡,璃书便想向太子请求和离。
9
转过身继续浇着水,璃书明白,若想断,须得自己先断干净,不留一丝念想。
一旁灵哥儿忍不住开口道:「主子这又是何苦呢?如今那西苑主子有了身孕,太子好不容易来这东苑一回,您两三句就把他打发走了,下次就不知何时再踏入这东苑了。」
璃书未停手里的活,却也不见回答,灵哥儿正准备退下,只听见璃书清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灵哥儿啊,倘若有朝一日我离开这太子府,你可愿与我一同离去?」
灵哥儿转过身噗通一声跪下,头贴着地道:「奴婢早已发过誓,这辈子都要和主子一起,主子去哪儿,哪儿就是灵哥儿的家。」
璃书豁然一笑,单手扶着灵哥儿起来,抬头望着蓝天,降低了声音:「既知他满心皆是她人,我亦决要离开这太子府,那就尽量少碰面接触为好,日后也走得痛快些。」
灵哥儿看着眼前的主子,虽是淡淡地笑着,却是满眼的寂寥。主子嫁入太子府近一年,仿若变了个人,再也不是曾经那个眼睛一弯便透着亮光的小姑娘,心中不免有些心痛。
灵哥儿上前握住璃书的手道:「主子既已有所打算,灵哥儿只陪着主子一道便是了。」
璃书轻轻一笑点点头,「好了,去准备些东西,我们明日便回趟家。」
从傅家回到太子府,已是两日之后。璃书常坐在窗前,想着那新生侄儿甚是可爱,哥哥嫂嫂甚是开心,父亲母亲亦是满眼笑意,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她亦是十分喜爱小孩子,从前常幻想着自己若做了母亲,有了孩儿该是什么模样,想到这,笑容便被苦涩淹没。
过了几日,璃书携着灵哥儿前往惠民坊,分发新到的一批粮食。璃书次次亲力亲为,一开始百姓只知是一个面容可亲、身材姣好的女子,穿着素衣,长发简单盘着,长袖系在腰间,站在惠民坊下一个一个分发着食材。后来听闻这便是当朝太子妃都惊讶不已,常常将那惠民坊围个水泄不通,只为一睹容颜。
璃书却不知道,对面不远处的阁楼上,常坐着一名男子,望着她的眼眸里逐渐有了温柔。
数月后,穆良媛为太子府诞下第一个儿子。皇帝大喜,重赏穆良媛。璃书听到消息时正在给梨树浇水,身形一顿,随即仿若没听见一般,继续手里的活。
自那时起,她便时常称病,宫中或是达官贵人们有宴请时常常是太子携着穆良媛一同前往,璃书更加专注于利民的事宜。
太子依旧未再踏入东苑,下人们虽打心里敬佩太子妃,但亦是明白穆良媛日后的地位,虽未苛待璃书,却也不曾怎么讨好,璃书身旁也就灵哥儿一个贴身丫鬟。
但璃书不在意这些,依旧亲自去惠民坊发放粮食。
这日,发放到一半时,几个彪形大汉将那惠民坊围住,为首的手一抬,便将一辆装满粮食的车推翻,嘴里不干不净,还命人将惠民坊拆了。
围观的百姓们认出这是上京有名的泼皮户,明着没人说,可都知道他背后有九皇子撑腰,谁也不敢去告官府或是找救兵。
璃书出门只带着灵哥儿一人,但也不愿这利民之坊被奸人所毁。
一旁灵哥儿上前瞪着他们说道:「放肆!当着当朝太子妃的面竟如此无礼!你们不怕得罪太子府吗?」
为首的斜眼一瞧,「杂家向来只知道九皇子府址,太子府算个什么?皇后娘娘命我们管理这条街,我们便要好好遵守,你们把这围个水泄不通,眼中可还有我们这群兄弟?」
璃书拦住灵哥儿,上前朝那人轻声说道:「原来是皇后娘娘的旨意,想来是我们考虑不周,给这位兄弟添麻烦了。只是这惠民坊已开设近一年,一直都在此处,本着利国利民、为民造福的善意,如今还请这位兄弟行个方便,我们会将百姓疏散,保证不打扰过路行人可好?」
为首的一听更是放肆,「哟,这便是传闻中的太子妃?听说那穆良媛都已经给太子府添了一个儿子了,你还在这里惺惺作态,倒不如回府好好研究一下怎么为太子府再添个一儿半女的。哦,不对,早就听闻太子不怎么踏入你那东苑,别说世子,怕是连个郡主都是痴心妄想吧,哈哈哈哈哈。」那一行人肆意大笑,璃书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个紧白。
灵哥儿忙把璃书护在身后,怒着冲那为首的吼道:「放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当朝太子妃岂是你皇后娘娘的一只狗能肆意谈论的?如今你最好乖乖地带着你的人离开,不然惊动了太子府,有你们好受的!」
为首的听闻气急败坏,抓起身旁一根胳膊宽的木棍,朝着灵哥儿就挥去,「一个臭丫鬟,竟敢骂我们是狗,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说着便狠狠地砸了下去。
灵哥儿立马闭上眼,却没有丝毫逃开的意思。她知道主子就在身后,她若躲开,便会伤及璃书。
只听一声闷响,未觉着自个儿的身体受到伤害,只觉着有人抱住自己。灵哥儿睁开眼,却看见主子不知何时挡在自个儿前面紧紧地抱住自己,背部已然被那木棍砸出血迹。
10
「主子!」灵哥儿大惊失色,慌忙抱住渐渐昏迷下沉的璃书。
为首的一看,忙命一行人撤走,谁知刚走了几步,一个满眼怒气的人从天而降,望了一眼灵哥儿怀里的人,三两下便将为首的那人打倒在地。单手一挥,身后赶来的官兵便将那一行彪悍捉住,随即朝着灵哥儿走去。
灵哥儿哭着抱着璃书,注意到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停在身旁,抽泣着抬起头,「太……太子?」
那人看了一眼璃书背部的血渍,皱了皱眉,伸出手将璃书从灵哥儿怀中抱走,灵哥儿泣不成声,头贴着地,「求殿下救救我家主子。」
李宸御抱着璃书,飞上骏马,奔驰而去。
回了府,李宸御大踏步走向东苑,命人去叫太医。进了屋,轻轻地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
看着昏迷中的璃书,李宸御心中很不是滋味。
今日他一直在对面阁楼里看着,他知道那一行彪悍是皇后的人,也知道眼下不与皇后起冲突才是明智之举。只是当他听到为首的人那般羞辱璃书,看到璃书为了一个丫鬟甘愿自己被木棍砸,也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情感,转身便冲了出去。
轻轻抚过璃书惨白的面庞,李宸御的眼里闪了闪。太医匆匆从门外进来,李宸御起身命他为璃书细细检查。
站在屋子里,看着屋内简单的陈设,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未来这东苑,轻轻抚上放在一旁的琴,李宸御叹了一口气。
灵哥儿满眼通红地跑进屋,看到太医正在为主子诊脉,遂止了步,静静地站着。
不一会儿,太医起身朝李宸御行了礼,「回太子,太子妃被那木棍所伤,想来下手之人使了狠劲,不仅背部被砸出血,体内也受到创伤。加上太子妃本就身体羸弱,醒后须得慢慢调理,想要完全恢复怕是得躺上半个多月。」
李宸御听闻,回想起方才抱着璃书时,那重量之轻令他不敢使劲,唯恐再伤着她,不禁心里揪了一下。
转头看向灵哥儿,含着怒气问道:「你们是怎么照看太子妃的?」
灵哥儿慌忙跪下,头贴着地道:「回太子,主子一直饮食不佳,每每菜上了桌,总是食了几口便让撤去。加上须得管理整个太子府,又时常心系惠民坊,夜里总是久久不能眠。奴婢眼看主子身子日渐消瘦,想去寻太医,主子却说什么都不肯。奴婢有罪,请太子责罚。」
李宸御紧锁眉头,没有吱声。若是要怪,恐怕自己才是最应怪罪之人。看着床上的璃书,李宸御叹了口气,低声道:「起来吧。好好照顾你家主子,孤晚些再来看她。」说着便走了出去。
璃书醒来时,已是傍晚。
睁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回了回神,想起白日里在惠民坊发生的一切,挣扎着想要起身。
灵哥儿从门外进来,见状忙跑到床边将璃书轻轻按住,红着眼说道:「主子您醒了,太医说了您不能乱动,这伤须得好好养着。」
璃书只觉着浑身疼,尤其是背部,便也不再挣扎,轻轻侧卧了回去。
灵哥儿跪在地上,哭着说道:「这一棍子本该落在奴婢身上,主子不顾性命为奴婢挡住,奴婢无以为报。只求主子重罚奴婢,否则奴婢心里实在难安。」
璃书露出浅浅的笑容,伸出手,「起来吧。」
灵哥儿跪着上前握住璃书冰凉的手,泪如珍珠般落下。
见灵哥儿不愿起身,璃书慢慢转过头望着床帏,轻声道:「你与我早已超越了主仆的情分,家中没有姊妹,我一直都拿你当自个儿的亲妹妹看待。想你今日面朝着那棍子,也不躲闪,只怕这一打下去,想不毁容都难,日后你又如何嫁一个好人家。」
灵哥儿听后痛哭起来,「主子待奴婢这般好,奴婢这辈子都不嫁,要永远陪着主子。」
璃书笑了笑,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灵哥儿,「傻丫头,女子这一生自是要寻得一位夫婿,若是两人能佳人恩爱,心中念着彼此,倒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了。」话音刚落,便痛苦地闭上眼睛,咳了出来。
灵哥儿忙擦干眼泪,上前轻轻替璃书顺着气,「主子您别再说话了,太医嘱咐过要多休息。」
璃书点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屋外,李宸御静静地站着,眼中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随即,转身离去。
第二日,璃书一睁眼,便落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醒了?」璃书望着那人,听着他的声音,竟有些贪恋。
「可是有哪儿不舒服?」见璃书不作答,李宸御有些担忧。
璃书回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多谢殿下记挂,妾身没有不适。」
11
李宸御点点头,看着璃书那双柔美好看的眼睛如今失了些许光亮,浮上丝丝恼意来。忽而想到了什么,说道:「那些人我已命人交送到大理寺,递了状子,将他们所做的恶事都交代了个遍,衙门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璃书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睁开双眸,看着李宸御,依旧有些艰难地说道:「还请殿下将惠民坊重新搭建,这是利民的……好法子,不能……断……」说着,便又要咳出来。
李宸御忙将一只手轻轻抚在璃书胸前,替她顺着气;另一只则握住那冰凉的小手。璃书心中一怔,挣了挣,将手从李宸御手中脱开,随即放在胸前,「多谢殿下,让灵哥儿来……就可以了。」
李宸御的手僵住,有些不知所措。
四目相对,无言。
半晌,李宸御缓缓起身,走到门口,对灵哥儿说道:「好生伺候你家主子,莫让她再操劳。」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晃,半个月过去,璃书已好了大半。
期间太子时常探望,只是总是行至门外,将一堆补品吩咐给灵哥儿后便转身离去。璃书在屋内皆知晓,只是不问也不说。灵哥儿亦选择不开口,她明白主子自有她的道理。
这日,璃书在院子里浇着梨树,墙外走过几个丫鬟。
「听说了吗?太子和皇后娘娘最近愈发不合了,以前面儿上还过得去,如今只怕是撕破了脸。」
「怎么会?太子和皇后娘娘不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吗?」
「因为太子严惩了那上京第一赖啊,谁不知道那是皇后娘娘的人。想来以后太子府的日子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走过,却不知墙内那一抹瘦弱的身躯,早已被震得呆住。
进了屋,璃书瘫坐在桌旁,想起上次回傅家看新生侄儿,父亲曾将她叫到书房说的话:「想那皇后娘娘命你嫁入太子府,是希望你能生下小世子,这样一来便是对太子府有了羁绊。只是没想到…….倘若那穆良媛诞下儿子,太子和穆家便在朝中势头更大,日后他们若想对付皇后,只怕那时傅家难以脱身。」
想到这,璃书不禁又咳了出来。
灵哥儿刚进门,忙跑过来替璃书顺着气,「这病才刚见好,主子怕是又累着了。太医嘱咐过了,您不可太过劳累,这浇水的事以后还是交给奴婢吧。」
璃书轻轻挥了挥手,心下安慰自己,许是想得太多。
望向窗外,虽已入了秋,但阳光明媚,又想起近日太子对自己的态度,璃书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眸中透出丝丝温柔,心下也暖了几分。
转眼这月十五已过了两日,吃过早饭后,璃书正在屋里看书,只听灵哥儿在屋外大喊,「主子,少夫人带着孩子来看您了!」
璃书听了放下书跑到门口,看见嫂嫂和才刚满百天的侄儿甚是欢喜,忙出门迎接。
傅少夫人见状,忙行了礼,璃书一把将她拾起,「这里都是自家人,嫂嫂快起来吧!」说着,看向身后那圆嘟嘟的侄儿,眼里充满了疼爱。
一行人进了屋,傅府长孙已然在璃书的怀里,乐呵呵地朝着璃书笑。新生侄儿已是取了名,傅南弦。璃书爱不释手,坐稳后将那孩子左抱抱右抱抱,时不时地的拿起拨浪鼓逗他。
屋外,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站在窗户旁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恬静温柔少女抱着稚子的场景,嘴角划过不经意的一笑,转身轻功飞出。
玩了好一会儿,璃书方才看向嫂嫂笑道:「这才多久没见,却觉着长得甚快,按着这般速度,下次再见时弦儿怕是能走能跑了。」
傅少夫人见了,笑着说道:「太子妃如此喜欢孩子,还是自己赶紧生一个要紧。」
璃书听了,眼里闪了闪,随即笑着问,「父亲母亲可还好?哥哥可好?启儿可有用功习武?」
傅少夫人点点头,「都好,尤其启儿的武功大有长进,过些日子便要去趟扬州,听闻那里有个极好的教武之人,启儿跟着他定成气候。只待他行了冠礼,考取个功名,封个头衔便指日可待。只是听闻你在惠民坊受了伤,父亲母亲甚是担忧,但又碍于如今的形势不便前来,早前儿怕来了打扰你养伤,这才等你差不多好了遣我来看看。」
璃书眼眸红了红,「让父亲母亲担心了。请嫂嫂带个信回家,璃儿一切都好,父亲母亲勿要记挂。待下个月十五,我便禀了太子回家一趟。」
傅少夫人点了点头,身体微微朝向璃书,压低了声音道:「父亲让我转个话给你,如今朝中局势动荡,太子一党势力日渐壮大,他早已有所预见。如今你是太子妃,傅家的将来已与你无关。若是傅家有难,还请谨记自己太子妃的身份,勿行有失身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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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书一愣,「父亲何出此言?」
傅少夫人笑了笑,拍拍璃书的手说道:「父亲凡事都爱往最坏的一面考虑,你不必放在心上,养好身子才最要紧。」
璃书沉默了下来,怀里的侄儿却忽地哭了出来,傅少夫人忙上前将孩子接过,轻轻安抚。
送走嫂嫂侄儿后,璃书静静回想着父亲的话,心中隐隐的不安逐渐扩大。心下拿了主意,下个月定要回一趟傅家。
灵哥儿送走傅少夫人回来,瞧见璃书正在出神,白皙的皮肤、长长的睫毛、水一般的眸子、樱桃似的小嘴,心下想,仙女大概也不过如此吧。不忍打扰主子,转过身便出了门。
谁料刚出门便遇上赵嬷嬷,灵哥儿一愣,便同赵嬷嬷一同回了屋。
进了屋,赵嬷嬷行了礼,「禀太子妃,老奴是来传话的,今晚太子要来东苑,您快些预备着吧。」说完,便退了下去。
璃书站在桌子前,许久也不曾有反应。灵哥儿上前轻轻唤了声主子,璃书眼眸才动了动,随即垂下头,想起刚刚嫂嫂的话,眉头紧了紧。忽地她抬起头,大步走了出去,灵哥儿不明主子的意图,紧跟在身后。
璃书来到后院放着的三个大水缸旁,一手拿起水瓢,眼睛望着前方盯了许久,长呼一口气,舀起一瓢水便从头顶浇下。
灵哥儿大惊,忙上前紧紧抓住水瓢,「主子您这是做甚?身子才刚好,这秋日的风已有些寒凉,您会被冻坏的。晚上太子来了,定是要心疼的。」
璃书眼睛依旧盯着前方,缓缓道:「你也觉察出太子对我不一样了是不是?我只当他是心里渐渐有了我,真心也好,愧疚也罢,倘若这从头到尾都是利用,那我宁愿永远不见他。你若还认我是主子,就别拦着我,待我烧起来再去寻太医。」说着,另一只手抓起另一只水瓢,一股脑儿地浇了下来。
灵哥儿收回手,跪在一旁,哭着看着璃书一瓢一瓢地浇下去,直到璃书浑身发抖,忙上前抱住主子,扶着她进了屋。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璃书开始烧了起来。灵哥儿替璃书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再盖好被子,便忙去遣人寻太医。
李宸御正在书房,只见赵嬷嬷快步走了进来,低头道:「殿下,东苑来人说太子妃发了高烧,太医已经瞧过开了药,只是须得静卧数日。」
李宸御愣了愣,早上不还好好的吗?难不成是那木棍造成的伤还没好全?
心里滑过一丝担忧,刚迈出一只脚,赵嬷嬷又开口道:「东苑遣来的人还说,太子妃说这病是前些日子着了凉不打紧,只是怕会传染,太子……还是少去东苑…….为好。」
李宸御停住脚,回过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静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赵嬷嬷福了身,退了出去。她早就看出来太子对东苑愈发上心了,打心眼里为太子妃高兴。瞧着太子妃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太子又派她去给东苑传信,本以为二人会越发和睦,谁知太子妃又高烧起来,还传来了这般话,叫她实在难以捉摸。
书房内,李宸御静坐在桌前,想起白天那抱着稚子开心笑着的璃书,那眼里透着亮光的笑容,如此让人挪不开眼。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着赵嬷嬷传来的话,心下沉了沉,她这是又拒绝了孤吗?
正想着,门口便有人进来禀报,「殿下,宫里遣了人来,说清妃娘娘请您去一趟。」
李宸御轻叹一声,应了那人,命人备了马。
清妃寝宫,大殿内,清妃屏退了左右,上前握住李宸御的手,「你知道皇后在这后宫早已视我为眼中钉,处处为难我。朝堂上你舅舅也被那柳丞相压得透不过气来。如今你有了长子,朝中大臣一半以上也已投靠于你,眼下便是削弱皇后和九皇子最好的时机。那傅家是皇后手中除了柳氏一族最重要的势力,若将他打压,日后皇后想要凭借柳氏一族翻身便是难事了。」
傅家,李宸御眼眸一紧,缓缓开了口,「定是傅家吗?母妃……可还有别的法子?」
清妃松开手,眼神变得尖锐起来,「若不是那傅家将其女儿嫁入太子府,我们又何苦等了这一年多。幸得瑶儿诞下长子,若是孩子有那傅家人的血脉,你可知后果?」
说完,清妃又想到些什么,冷笑一声道:「若不是傅家女儿惹怒了皇后的人,又怎么会造成如今你和九皇子水火不容的局面。不过,想来倒是要谢谢你那太子妃,若不是那件事,恐怕真要撕破脸还得另寻它法。怕是傅尚书也不会料到自己生的好女儿,为我们这般利用。」
李宸御听闻低下头,喃喃道:「儿臣从未想过利用太子妃。」
清妃收回目光,长叹一声,声音柔了几分,「母妃知道,傅氏自打进了太子府,不仅没有给府上带来麻烦,反而将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上京内做了许多好事,使得百姓对太子府赞不绝口,这也是朝堂中诸多官员举荐你的一大缘由。只是,如今那九皇子娶了势力颇大的范御史长女。倘若你此时顾念儿女私情,日后九皇子有了长子,我们再想要对付他们怕是难了。」
13
清妃说着,一只手搭上李宸御的肩膀,手下紧了紧,「太子妃已是太子府之人,与傅家没有瓜葛。日后就算傅家有难,母妃承诺你太子妃无恙。你就不要再犹豫了,你舅舅已派人来传话,此等机会,只有这一次。」
李宸御双手握拳,低下头,缓缓开了口,「孩儿明白,一切都按照母妃的意思办吧。」
清妃欣慰地点点头,派人送李宸御回府。
入了府,李宸御回了西苑,看着入睡了的瑶儿和儿子,眼前却浮现出一个身影单薄的人,心中默念,对不起。
半个多月,太子再未踏入东苑。这日,璃书正收拾着东西,灵哥儿从外头回来看见,笑着道:「主子又给小少爷和小侄儿备了这么多好东西。」璃书浅浅一笑,「每次回府都觉着时间过得太快,启儿去扬州还未归,弦儿每回见着都不一样,这东西备得再多又哪里能够。」想到这,璃书的眼角又弯了弯。
说着,又想起来什么,对灵哥儿说道:「你去找一趟赵嬷嬷,就说十五那日我想回一趟傅家,请赵嬷嬷禀太子一声。」
灵哥儿正要应下,谁知门外忽地跑进来一个丫鬟,慌张说道:「太子妃,傅家……傅家满门被打入……地牢里,您快去看看吧。」
哐的一声,手中的小儿物件掉落,璃书看向丫鬟,颤抖着问:「你说……什么?谁……下的旨?」
丫鬟扑通一声跪了地,「是……是当今圣上下的旨,说是傅大人……结党营私,企图对太子府不利,还暗中纵容包庇上京无赖,三日后……问斩。」
璃书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灵哥儿忙跑过来扶起璃书。
璃书头发蒙,两眼无力地看着地面。忽的她问:「太子现在何处?」
丫鬟回道:「太子此刻正在书房。」
璃书起了身,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跑去。
李宸御正在书房和穆将军的心腹商议事宜,下人来禀,「殿下,太子妃求见。」
李宸御心下一怔,朝屋外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单薄的身影站在书房门口,眼里划过一丝心疼,随即走了出去。
璃书看着那人走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贴着地道:「求太子救救妾身父亲。」
李宸御紧锁着眉头,许久,轻声道:「回去吧,父皇的旨意无人能救。傅尚书……终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璃书突然抬起头,通红的双眸直盯李宸御,「父亲是否是咎由自取殿下难道不清楚?」
李宸御别过头,璃书那眼里的恨意让他不忍,双手握拳,却依旧狠下心来,「这是什么话?你身为太子妃,务必要谨言慎行。念你是初犯,孤可饶你一次。若下次再犯,定要严惩。」说着便转身准备离去。
璃书忽的上前抱住李宸御的腿,哭着说道:「纵使父亲犯了错,可傅府上下一概不知。我那侄儿才不到半岁,小儿何其无辜。璃书恳请殿下饶恕与此事无关的人。」
李宸御蹲下一把抓住璃书的手,低声道:「你那弟弟在扬州本应被捕,孤给拦了下来,这已经是给你们傅家最大的恩泽了。你若不想害了他,就回东苑好好待着。」说着便松开手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看着李宸御的背影,璃书一口血吐了出来,随即昏了过去。
璃书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漫天的大雪将周围一切笼罩,冷风阵阵吹过,露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庞。「爹爹……娘亲……哥哥……」璃书大喊着,跑向他们,却发现追得越紧,他们消失得越快,最后只剩一片片雪花,漫天飞舞。
深夜,东苑寝殿内,李宸御坐在床旁,双手握着一双滚烫的小手,看着时不时痛苦地嘟囔着什么的璃书,眼眸里满是心痛。
「对不起,」他喃喃道,「我不知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傅家满门被抄,震惊整个上京。朝堂上局势已然明了,太子一党势力独大,不再惧怕任何威胁。
太子府内,璃书生了一场大病,从那时起,便不再外出,也不见人。由于受到傅家的影响,并且和太子大婚快两年,依旧无所出,虽太子力保,却还是被剥去了太子妃头衔,降为良媛;而从前的穆良媛,成了当朝太子妃,她生的儿子,成了小世子。由于忌讳璃书的病,二人并未换屋子。
这一升一降,加上还有个小世子,那西苑越发热闹起来,而东苑则日益冷清。
14
璃书再无哭闹,终日只是站在梨树旁,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宸御只等每回夜深,待璃书睡下,才偷偷潜进来静静地看看她。
这日,灵哥儿慌忙从外头进来,哭着冲璃书道:「主子,你看谁来了。」
璃书慢慢回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眼前,双手抱拳,哽咽着说道:「姐姐,启儿来迟了。」
眼眸里终是有了反应,璃书连忙起身将弟弟扶起。姐弟二人抱头痛哭,灵哥儿在一旁也黯自流泪。
璃书抬起头看着弟弟,心疼地说道:「瘦了好些,定是吃了不少苦。」
傅启朝擦干眼泪回道:「我在扬州并未受苦。本应被捕,是太子命人将我带至一处别院,让我在那里暂住,待上京风波过了,再回来看你。」
闻言,璃书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日后可有打算?」
傅启朝看着姐姐,眼神变得悲愤,「我傅家满门被灭,身为男儿怎能置身事外。你我皆知那些个罪名不过是父亲替九皇子背了锅,如今我已行了冠礼,只待他日上了战场,杀敌建功,定要血洗我傅家之仇!」
璃书摇摇头,拉起弟弟的手,「你只视九皇子为仇人,又怎知这里面的水可浑。父亲所希望的不过是你我能安安稳稳地活在这世上,你也是姐姐如今唯一记挂之人。听我一句,莫要再意气用事。」
傅启朝看着姐姐,坚定地说道:「身为傅家男儿,不求功名利禄,但求问心无愧。如今家族满门被灭,要我苟活于世,还不如当初一起被问斩,九泉之下和父亲哥哥在一起,也好过现在。姐姐莫再劝我,我已报了姓氏参了军,下个月便要奔赴边疆。」
璃书震惊地看向弟弟,张开嘴正要说话便痛苦地咳了出来。
灵哥儿忙上前轻轻拍着璃书的背,流着泪说道:「主子您不可再动气,太医说了您咳血皆是因为心气堵着,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伤及根本。」
傅启朝这才注意到璃书的手那透骨的冰凉,反握住璃书道:「姐姐为傅家做的启儿都看在眼里,如今启儿已是大人了,姐姐不必担忧,启儿定会保重。」
见弟弟如此执着,璃书终是闭上眼,艰难地点点头。
傅启朝住在东苑已半月有余,自打弟弟回来后,璃书那静如死水一般的眼神,终是有了些许神色。
每日清晨弟弟在院里练武,璃书都会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恍惚间,常常想起曾经在傅府,和父母交谈甚欢,同哥哥弟弟嬉笑打闹,一家人是何等的开心热闹。想到这,璃书心口便如同绞着一般的疼。
傅启朝练完便会跑到璃书这边,璃书伸出手替他抹去额头上的汗。离傅启朝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但二人都只字不提。傅启朝每日陪着璃书在院子里,时不时还替她浇浇那棵梨树。
这日,璃书看向弟弟,轻声说道:「还记得那首子规啼吗?我许久不曾弹起了,如今你在这,便和我合一曲吧。也不知下次再弹,是何时了。」
傅启朝闻言,哽咽着喉咙,点点头。灵哥儿取来两把琴,二人便默契地弹了起来。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琴声悠扬,歌声却婉转哀戚。门外,李宸御不知站了多久。
一曲毕,璃书看向弟弟,握住他的手,拿出一个小荷包,「这是姐姐为你缝制的,里面是保平安的护身符。启儿你要记得,姐姐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归来。姐姐在这,等你回来。」
傅启朝抱住璃书,终是男儿哭出了声。
傅启朝走后,璃书从那个毫无半点生气的人,逐渐有了些生机,灵哥儿看在眼里宽心了许多。
这日,灵哥儿见璃书独自坐在梳妆台前,轻抚着闺盒最下层的那只玉镯,心下想着,主子和太子自那日书房前便再没见过,主子心里怕还是有殿下的。
于是张嘴劝道:「主子,想来小少爷能平安归来,背后全靠太子帮忙。如今小少爷奔赴战场,他日定将有所成。主子这良媛的身份,也是太子力保来的。还望主子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寻个时间去见见太子,好歹是夫妻一场。」
璃书将镯子放在手中握了握,她对李宸御的感情,只有她自个儿知道。
自从傅家出了事,曾经的爱意被恨意蒙蔽。良媛的位子她并不在乎,只是当得知太子救了启儿,她对李宸御的感情更是复杂,亦不知如何面对他,好在他也再未踏入过东苑。
如今想来,傅家之死虽和太子有关,但爹爹的话她亦是记得的。爹爹当初选择投靠九皇子,怕是已经有所预料。况且若不是皇后和九皇子将一众罪名全部落在爹爹身上,怎会招来灭门之灾。
璃书明白,自己还是爱着李宸御的,那日一眼,终究是留在了心上。只是她亦明白,自己对李宸御,早已不是简单的感情。眼下,若是启儿回来,她也该寻个法子离开太子府。
15
也不知还能见李宸御几回,想到这,璃书心口痛了痛。
看了一眼外面阴冷的天,轻轻叹了口气,对灵哥儿说道:「去备些食材,我想炖些汤给殿下送去。」
灵哥儿听了,以为主子终于想通了,开心地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璃书望着灵哥儿的背影,嘴角略过一丝悲凉。
午后,下起蒙蒙细雨,天阴沉得可怕,下人来回说太子在书房。璃书不想惊动其他人,只让灵哥儿同自个儿一道前去。灵哥儿给璃书裹上了白色披风,打着伞,小心地搀扶着璃书朝着书房走去。
踏出东苑,璃书想起上次踏出东苑,也是朝着书房的方向,两次的心境,截然不同,不禁有些怅然。
到了殿前,下人进屋禀了太子,随即便请璃书进去。灵哥儿候在门外,心下想着给主子和太子多些时间独处。
璃书提着篮子,进了屋,福了身。李宸御坐在落满一堆折子的桌前,停笔抬起头,看向璃书,瞧见她手里的篮子,嘴角有些暖意。
起身上前,替璃书拿过篮子,眼睛盯着璃书那双极好看的眼睛,良久,说道:「你瘦了,身体……可还好?」
璃书抬起头,看着李宸御,双眸闪了闪,微微笑了笑。「谢殿下关心,妾身很好。」说着,转身打开篮子,「这是妾身炖的鸡汤,想来天越发冷了,还望殿下勿过于劳累,身子要紧。」
李宸御点点头,接过碗,一饮而尽。璃书拿过碗,放回篮子。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璃书忽地跪在地上行了大礼,抬起头道:「璃书谢殿下保全启儿。只是如今,璃书乃罪臣之女,这良媛的身份已是不合适,还请殿下择日将璃书贬为庶人,逐出太子府,璃书绝无怨言。」
李宸御眼神一紧,看着地上的人,声音沉了几分,「你…….想离开太子府?」
璃书看着李宸御,心口又一次痛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是,还望殿下成全。」
李宸御别过头,手在袖子里握着拳。半晌,转过身轻轻将璃书扶起。
正要开口,却听见外面一阵躁动,接着便听见有人大喊:「有刺客!保护太子!」
话音刚落,只听咻的一声,一支箭穿过门缝,直冲李宸御射来。
还未等李宸御反应过来,璃书一把护在李宸御面前,一刹那,箭入小腹,白色披风瞬间被染红。
李宸御大惊,紧紧抱住璃书,「璃儿!」
东苑内,一盆盆血水端出寝殿,御医慌忙替璃书包扎着,李宸御在一旁紧紧盯着璃书那惨白的脸庞,双眸布满了红血丝。
许久,御医起身对太子行了礼,「殿下,傅良媛的箭伤已无性命之忧,只是……」
李宸御转过头看向御医,「只是什么?说下去!」
御医连忙跪下,「只是这箭伤伤及小腹,傅良媛本就体弱,加上前一阵子棍棒之伤,几次高烧,身子早已落下病根。日后……怕是再无……怀孕的可能。」
李宸御死死盯着御医,说不出话。转过头看向璃书,良久,动了动喉咙,「此事不准对璃儿说一个字。」继而转身对手下说道:「将那刺客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之人。然后,处以极刑。」
屏退下人,李宸御坐在床边,轻轻握住璃书冰凉的小手,柔弱到不敢使劲,仿佛一使劲,璃书便会消失。看着眼前仅有着微弱呼吸的人,李宸御痛苦地闭上眼,「璃儿,我该怎么做,才能补偿你。」
璃书睁开眼,已是十日后。灵哥儿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璃书只觉着小腹极痛,微微张了张嘴,想让灵哥儿将自己扶起。李宸御快步进了屋,走到床边,轻轻扶起璃书,让她靠着自己。
一滴滴将水喂进,李宸御轻声问道:「璃儿,可有哪儿不适?」
璃书看着完好的李宸御,心下定了定,轻轻摇了摇头。
数日后,璃书得到太医允许,出了房门透透气,灵哥儿将她紧紧用衣物披风裹住。
坐在梨树旁,璃书静静地望着天,小腹时而传来的疼痛让她皱了皱眉头,似想到了什么,转头问灵哥儿,「太医可有说,我这箭伤有什么后果?」
灵哥儿正在浇着梨树,手一抖,水壶掉落,撒了满地的水,转身跪下道:「不……不曾说过什么后果,主子莫要担忧。」
瞧着灵哥儿的反应,璃书心下沉了沉,「不说实话,你便不用在这东苑呆了。」
灵哥儿头磕着地,哭着说道:「殿下……殿下不让奴婢说。主子还是……养好身子要紧。」
16
璃书眼眸沉了沉,「你听殿下的话还是我的话,再不说实话,你我主仆情谊就此作罢。」说着,便要起身回屋。
灵哥儿忙上前抱住璃书的腿,闭上眼哭着说道:「太医说……主子……主子日后,怕是不能……生育了。」
璃书身形一顿,便瘫了下去。
再次醒来,便落入一对疼惜的眸子。
李宸御握着她的手,「醒了?太医吩咐了,还是等你好全了再去院里。你若想看那梨树,我叫人移栽到你窗前。」
璃书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眸刺伤了李宸御。沉默了一会儿,他握紧璃书的手,轻启喉咙道:「待你好了,我陪你去太子府外面走走。听闻上京北边有个院子,里面都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你若是喜欢,我们收养一个,可好?」
璃书看着李宸御,依旧是没有半分情感的眼神。半晌,哽咽道,「多谢殿下,妾身这身子,怕是养不了一个孩子了。」说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一旁灵哥儿跪着哭道:「主子保重身子要紧,您还要等小少爷回来呢。」
听闻,璃书慢慢睁开眼,只是不再出声。
一个月后,璃书看着似乎是好了大半,人却更加消瘦。不怎么言语,也常常屏退下人,独自一人在屋内。唯有灵哥儿和她讲起小少爷时,眼眸里才会有些许反应。
补品自璃书受了箭伤后就没断过,一日日地送来,下人们都说太子对傅良媛开始上了心。
北国冰封,寒冬入京。
这日,璃书望着鹅毛般的大雪,估摸着启儿也该回来了,想起上次在书房恳求李宸御的事,心下定了定,命灵哥儿去煮了碗银耳羹。
携着灵哥儿,璃书坐着轿撵朝书房驶去。书房外,下人见是璃书,已不再进殿询问。因为李宸御早已下令,傅良媛可自由出入这太子府,无人敢拦。
璃书下了轿子,让灵哥儿在门口候着,自己提着篮子朝殿门走去。
大门紧闭,走过窗前,却隐约传出「傅启朝」三个字,璃书一怔,遂停了步,倾身上前静静听着。
「殿下,那皇后和九皇子真是恶毒,不仅派刺客暗杀您,还将傅家唯一剩下的儿子赶尽杀绝,致其死在战场,心狠手辣令人瞠目。」
哐当,银耳汤洒落一地。
听到声响,李宸御打开门,一个瘦弱的身影已倒在雪中。
东苑寝内,李宸御已数日陪在璃书身旁,只是璃书高烧不退,药也灌不进去。
小心翼翼握着璃书的手,李宸御红着眼依旧不肯离去,太医的话一遍遍地回荡在耳边,「殿下,傅良媛之前纵使受了箭伤,但意识里还是想要醒过来的。如今虽没有外伤,却好似失了什么念想。这人若是没了念想,怕是灵丹妙药……也难以救回。」
轻轻抚过璃书的脸庞,李宸御喃喃道:「我知道如今启儿是你唯一念想。只是,你可否睁开眼再看看我,哪怕就一眼。」
这日夜里,璃书缓缓睁开眼,便落入李宸御熬得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艰难地抚上他的面庞。
李宸御抓过她的手,轻轻放在嘴边,一吻。
璃书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慢慢开了口,「殿下,妾身有个请求,还望殿下恩准。」
李宸御紧紧握住璃书的手,红着眼点点头,「我答应你,你说。」
「请殿下赐妾身一份……和离书。」
李宸御一愣,双眸紧紧盯着璃书。
璃书看向床帏,慢慢开了口,「儿时……母亲曾带着妾身去庙里算姻缘。还记得那和尚,盯着妾身瞧了许久,摇了摇头,说妾身自来带着这泪痣,这一世便是要来还债的……母亲那时不肯信,拉着妾身便要走……如今想来,果真如此…...妾身上辈子,怕是欠了殿下的,这辈子补齐了,一并还回去…...想来殿下与妾身,只有夫妻之名,未有过夫妻之实。如今有了这和离书,来世,殿下与妾身,便不再有瓜葛了……可好?」
李宸御望着璃书,良久,嘶哑着声音道,「好,我们和离。」
后半夜,璃书似越发的精神,央求着李宸御带她去梨树旁待一会儿。李宸御将她裹了厚厚的一层,抱着她坐在梨树旁。
在李宸御怀里,璃书望着黑漆漆的天空,自知已是强弩之末,缓缓开了口,「第一次见殿下……是在集市中,只一眼,便……藏在了梦中。后来听闻要嫁与殿下,璃书……很是欢喜。后来…...知道殿下心中……另有所属,璃书便想着……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就好。还记得嫁与殿下那日,手里握着一个苹果,寓意幸福美满……那晚璃书一人……将那苹果吃了,里面有九颗核……便将它们埋在了这梨树下……后来……家门被抄,但总归还有个启儿……如今启儿……也随爹爹去了,留我一人在世上,璃书……自是不肯的。」
李宸御浑身颤抖,依旧死死地抱着璃书。
璃书闭上眼,露出一抹笑来,「殿下……璃书……怕是要睡了。」
「好。」
漫天飘雪。
(正文完)
番外-穆瑶双篇
我爹爹是当朝大将军,年轻时随皇帝一起打下江山。我与大皇子宸儿哥哥自小便青梅竹马,宸儿哥哥当上太子后,曾许诺过我太子妃之位。
可不想,那日收到皇后娘娘亲自下的旨意,傅尚书长女傅璃书被选为太子妃。爹爹将我叫到书房,向我指明当今朝中权势,让我以大局为重。
宸儿哥哥找到我,拉着我的手让我宽心,他说他早已身心都只认我一人。三日后,我被封为良媛,并与太子妃同日嫁入太子府。
大婚当日,宸儿哥哥违背礼数,留宿在我这西苑,第二日只带着我去给清妃娘娘请安。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太子妃。记得她身着皇家正装,一身气派。仔细看去,发现少女有着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旁的那颗泪痣尤其令人动容。
宸儿哥哥却未怎么瞧她,请安后拉着我便回了府。当晚陪我用过晚膳,宸儿哥哥抱着我好一会儿,才去了东苑。第二日一大早我还未起身,宸儿哥哥便回了西苑,待我收拾好便陪着我回了娘家。
自那以后,宸儿哥哥几乎都来我这西苑,去东苑的日子屈指可数。我苑中的下人渐渐殷勤了起来,话里话外也都透着些傲气。
因宸儿哥哥下了令,我不必去给太子妃请安,东苑和西苑也离得颇远,我便不怎么见过这位太子妃。
渐渐听闻她将太子府打理地很好,太子府在外的店铺、租出去的田地,一一都有清晰的账目,后来还听说她亲力亲为慈善之事,在上京搭建惠民坊。想起那个瘦弱的身影,我不免有些惊讶。
几个月后,我被诊出有了身孕,恰逢那日宫里大摆宴席。本想着宴会结束后告诉宸儿哥哥,却不想圣上开口询问,只得一并告知。记得彼时身旁那抹单薄的身影,倏地顿了一下。
后来,宸儿哥哥待我更如手中宝,饮食起居皆有多重保障。他拉着我的手,说这胎定要是个儿子才好。我知道,朝中势力已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我却留意到宸儿哥哥越发地爱出神。白日时常不在府中,而那些日子恰逢惠民坊发放粮食。
我愈发地贪睡,只是半夜醒来也时常找不到宸儿哥哥的身影。后来问起,他只同我道是出去转转,朝中事务令他头疼。
生产那天,宸儿哥哥一直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我诞下了太子府第一个儿子,府内欢庆,爹爹和清妃娘娘亦是十分高兴,送来的东西快要溢出我那西苑。
自那以后,太子妃便时常称病,宫中或是达官贵人有什么宴请,太子只携着我一同前去。府内人自然是知道我日后的地位,想着法儿地往我这靠,那东苑安静得出奇。
有时我会劝宸儿哥哥去东苑看看,好歹夫妻一场。宸儿哥哥只是沉默良久,摇摇头。
一日,听下人来禀,说宸儿哥哥抱着浑身是血的太子妃回了东苑。我正想过去看看,下人却拦住我,说怕是见了血腥,对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有害。我想了想,止住了脚。
下午宸儿哥哥回了西苑,却只字不提东苑的事,我便也不好询问。只是晚间,他便又出了门,不见了踪影。
接下来半个月里,我抽空携着孩子回了趟娘家,听爹爹说朝中局势动荡,宸儿哥哥与九皇子已是水火不容,起因便是宸儿哥哥严惩了皇后娘娘手下的上京一霸。
我一愣,宸儿哥哥何时这般沉不住气。
这月十五刚过了没两日,听闻太子妃家中的嫂嫂携着刚满百日的孩子来看望太子妃,我想着也是该去看望一下,不料宸儿哥哥正好从屋外进来,脸上带着暖意,我一愣,这大约是太子妃受伤后宸儿哥哥第一次笑吧。
怕惹着宸儿哥哥不高兴,索性不再提及,也未去那东苑看望,同宸儿哥哥一并用了午膳。
午膳后,宸儿哥哥说晚上要去东苑用晚膳,我心下一紧,想起近期宸儿哥哥的反常,继而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道,应该的。
午后,丫鬟来禀说太子妃又发了高烧,我只当是她身子未好全。当晚,宸儿哥哥只身一人从宫里回来,眼眸中充满了疲惫。我没再多问,替他宽了衣。
大约过了半个月,一日正午我在叠着孩子的衣服,却听下人来禀,傅家满门被抄,我一惊,衣物从手中掉落。
那日宸儿哥哥从书房回来,从始至终都是沉默,连他最喜爱的儿子都未曾看一眼。只是坐在院子里,望着天,整夜未眠。
傅家问斩后,朝中局势明朗,过半重臣都投靠了宸儿哥哥,只是宸儿哥哥再也未曾笑过,每每我假意睡下后,他便起身不知所踪。
太子妃成了罪臣之女,加之嫁入太子府一年多无所出,朝中多名重臣上奏请求废除其太子妃的身份,一并押入大牢。宸儿哥哥只是一口回绝,爹爹的话,他亦是头一回拒绝得这般彻底。
没几日,我接到圣旨,成了父亲梦寐以求的太子妃,儿子成了小世子。而罪臣之女傅氏,降为良媛。
照理我应搬入东苑,只是太子妃在东苑身子一直不见好,府内渐渐传出东苑风水不好的言论来,母亲和清妃娘娘甚是相信,便让我继续留在西苑。
西苑愈发得热闹,东苑则冷寂如冰窖。
宸儿哥哥自那时起便常留宿书房,说是每日回来太晚,怕打扰到我和小世子。
这日我提着篮子走到书房外,大门紧闭,正要推门进去,听到了宸儿哥哥的手下心腹正向他禀告扬州诸事,这才明白宸儿哥哥暗地里替傅家保下了唯一的血脉。驻足良久,我回了西苑。
约摸着过了十余日,我和宸儿哥哥正用着午膳,丫鬟来禀说那傅家小少爷回了上京,进了太子府直奔东苑。宸儿哥哥应了一声,继续吃着,只是依旧未再踏入过东苑。
那傅家小少爷在东苑住了近一个月,便听闻奔赴边疆。爹爹来信,虽未明说,言语中却透露着怒气。言外之意是倘若那傅家唯一剩下的儿子立了战功,日后怕是对宸儿哥哥不利。
宸儿哥哥看了后静静地烧了信函,转身去了书房。
后来,太子府出了大事,有人在书房行刺。我听闻腿下一软,丫鬟忙扶住我,说是傅良媛替殿下挡了那一箭,殿下无大碍。
半月有余,我在屋内一直等着宸儿哥哥。可直至傅良媛好全,宸儿哥哥也未再踏入过西苑一步。
这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甚早,那日自太阳升起便下起鹅毛大雪来,我命人多加了两个暖炉,方才觉得身子暖一些。
宸儿哥哥一早儿便去了书房。午饭后,雪停了些,地上已落了厚厚一层,远远望去只觉着那白色甚是刺眼。
下人忽然来禀,说多名御医已被传至东苑,那傅良媛不知因何缘故在书房外昏了过去。我只当是她身子弱,受不了这乍冷的天。
晚饭后,丫鬟来禀,御医们束手无策,宸儿哥哥发了好大的火,要严惩太医院。丫鬟又上前一步,同我轻声道,东苑主子,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我呆呆地愣了许久。
大雪停了三日,宸儿哥哥亦在东苑呆了三日,听闻未曾合过眼。
这日晚膳后,我心神不宁,起身行至门口,倚着门望向天,黑漆漆得看不见一颗星星。
直至后半夜,鹅毛般的大雪忽然飘落,似要把这院子埋了一般。
下人来禀,傅良媛殁了。
一个时辰后,宸儿哥哥的一个心腹跪在殿外,说是太子将一众人赶出东苑,不见人,询问我该如何。
我心下一揪,叹了口气道:「去请母妃来吧。」
黎明时分,清妃娘娘轿撵停在东苑门口。
命人打开门,我跟着一同进了那许久未踏入的东苑。
宸儿哥哥坐在院中一棵落满雪的梨树旁,死死抱着尸体,大雪没过靴子,眼神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空洞与寂寥。
母妃屏退了下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深深叹了口气道:「傅良媛,纵使温婉贤良,颇具盛名,可惜生在了傅家。如今,只当是随着傅家上下一同去了,总也好过一人在这世间虚度余生。你父皇身子日渐衰弱,身为太子,你有重任去完成,切莫因小失大。」
宸儿哥哥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母妃,落寞地看着她,良久,哑着声音道:「是。」随即,吐出一口血来。
三日后,傅家长女以太子府良媛身份厚葬于皇家陵墓。百姓听闻,皆为之叹惜。
东苑被太子下令封锁,一切陈设照旧,只让那傅良媛的贴身丫鬟进出。自那时起,太子几乎每晚都睡在东苑。
没多久,九皇子被人参奏,因受贿并企图谋反被除去黄带子,押入大牢。亦是在这年,皇后被废,打入冷宫,柳氏一族被发配至边疆。
几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继位。
继位前,太子为那灵哥儿赐了名,寻了个好人家以厚礼嫁入,东苑依旧保留着。
继位后,皇上并未第一时间封后,先追封了已逝的傅良媛。
过了些日子,我被册封为皇后,小世子被封为太子。册封大典当日,皇上牵着我的手笑了笑,却未至眼中。
新任皇帝登基后数年,对外开疆扩土,对内为民做了诸多好事。最为百姓称赞的便是那惠民坊,如今已是有了固定的一整条街,每月定期的发放粮食。
皇帝投身于前朝,百姓生活日益富足,数年间李家的天下便进入繁荣鼎盛之期。
后宫陆续入住了不少美人,皇上却恩泽得当。每月来后宫几次,未有过专宠。渐渐的,几位妃嫔都生了皇子。
这日,我正食着点心,看着手边整理的新入宫的一批名单。身旁丫鬟上前道:「听闻这次新入宫的小主们,有一个是新任贺将军家的小女儿,皇上只看了一眼,便封为了答应。」
我瞧了一眼名字,贺昭瞳,年方十七,笑了笑道:「怕是什么绝色美人,令皇上如此着迷。」
丫鬟凑了近低声道:「听闻那贺答应长相和已故的傅良媛极为相似。」
我一愣,手中的糕点掉落。
当晚,皇上翻了贺答应的牌子。
第二日,各宫嫔妃皆要来我这请安。贺答应人还未到,皇上的圣旨却先一步,贺答应自即日起封为贺常在。
话音刚落,贺常在轿撵行至屋外。
进屋时,我虽心下有了准备,握着茶杯的手却还是紧了紧。
神似八分。
倏地一看,恍惚间似看到第一次同母妃请安时,那一身皇家装扮的人儿。
身旁丫鬟唤了我几声,方才反应过来,命人赐了座。
再朝贺常在脸庞看去,心下明了些。贺昭瞳,虽带着瞳字,然差的那两分却是差在了眼眸。
她的双眸没那人好看,一旁更是少了一颗罕见的泪痣。
忽地记起那名单上的年龄,年方十七,可不就是傅家女儿入太子府的年纪?
之后,皇上一反常态,日日去她宫中。母亲来宫中看望我时,亦是提起她来,言语中透着担忧。
我拍了拍母亲的手,眼下我已是皇后,又是太子生母,她才十七,又无所出,何需忧虑。
皇上时常带着她出宫,听下人说是回了东苑。她的宫中亦是种满了梨树,每年春分,梨花绽放,香溢满园。
后来,皇上带着她几度微服,下过江南,见过山川。她诞下了皇上第一个女儿,皇帝疼爱至极,赐名,李布蓠。
布蓠,不离。我听后只是沉默良久。
她被封为贵妃那日,皇上在我宫中,下人来问封什么字好,皇上静默甚久,缓缓写下「鹂」。
蓠、鹂,皆是同音,却皆不是璃。
时光荏苒,放眼天下,百姓已安稳几十余载,皇上的身子却每况愈下。
皇帝驾崩前的那几年,一度迷上了佛家学说,时常差人去庙里请了道行颇深的老僧人来宫中,屏退下人。
我后来问起,那老僧人同我一并脱出,皇上想知道,下辈子若是想找到一个人,该用些什么法子。
我没再问那老僧人法子是什么,只记得自那时起皇上便将一只玉镯一直带在身上,那镯子看着有些眼熟。
皇上驾崩前最后一个十五,照例依旧来我宫中。睡前,他忽然拉着我的手,看向我的眼睛,许久,哑着声音道:「瑶儿,这辈子朕与你青梅竹马,夫妻恩爱,想来未曾负过你。只是下辈子,朕怕是不能陪你了。」
我拉着他的手道:「宸儿哥哥,瑶儿明白的,你放心。」
他笑了。
驾崩前几日,太医已无法子。他高烧不断,嘴里时常呢喃,我凑近听了个仔细,是「璃儿」。
过了几日,他睁了眼,气息已经微弱,嘴里依旧是那个音。我握着他的手问道:「皇上可是希望鹂贵妃前来探望?」
他忽地两滴泪落在枕上,眼睛看着床帏,嘴里喃喃道:「她到底只求过我两次……一次是为了傅家,我没有答应……一次是求了和离,我答应了却终没有做到……我怕……怕真给了和离书,来世便像她说的……和我再无瓜葛……瑶儿,我要去寻她……她的眼睛生得那般好看……我定一眼就能认出……可我担心,她真的不认我了……」
我哽了哽,握紧他的手道:「宸儿哥哥自是有你的难处,能用的法子都用过了,她会明白宸儿哥哥的心意的。」
他听闻,点点头,终是闭了眼。
太子继位,新朝更替,我成了太后。
一日,想起鹂太妃,便坐着轿撵去了她宫中,她正在给一株梨树苗浇水。
聊着聊着,我看向她,不忍,还是开了口,「妹妹可曾听闻先帝还是太子时,身旁有过一个傅良媛?」
她倏地笑了,笑中藏着无奈。转而看向我,「姐姐想说什么妹妹早已知晓。」
放下茶杯,她望向天空,缓缓开了口,「开始我以为先帝是真待我好,直到有一日他抱着我,嘴里却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我便开始寻人去查。后来知道了真相,我只当都没发生过,依旧做着他希望我做的事。就算是为了家人,我也必须接受一切。」
我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这辈子,我拥有过一切,到末了,所有都变得模糊,只那一抹单薄的身影,清楚地印在脑海中。
梦里偶然间,那身影回过头,是一双极好看的眸子,旁边落着一颗泪痣。
(完)
□微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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