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虐文女主醒悟会有什么故事?

2022年 9月 21日

我拿清白救下萧锦鹤一命。

他却认定是我贪图太子妃之位,故意为之。

后来敌军围城,指名要太子妃献祭才肯休战。

萧锦鹤笑着点头,应道:「可。」

他说我抢走阿姐的东西,是时候还了。

他将我挂在城楼上,任由我被万箭穿心。

他有一百种反败为胜的方法,但他说,这样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1.

我从噩梦中惊醒。

一群人神色复杂地围着我。

母亲坐在榻边垂泪,父亲板着脸,一言不发。

我一时恍惚,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抬手扇了自己俩耳光,面皮子立刻火辣辣地疼起来。

母亲忙拉住我,父亲喝道:「不自爱的东西,你也知道丢人现眼!」

我被他的呵斥吓得一抖,身下剧烈的痛终于将我拉回现实。

我失身了。

记忆开闸,我想起中了花毒的萧锦鹤强将我搂在怀里,粗鲁地占有了我。

他一遍一遍地唤着阿姐的闺名,却拿我做了他的解药。

2.

萧锦鹤来探望我。

说是探望,不如说是探口风。

他说会让那个给他下药、狗胆包天的贱人不得好死,为我雪耻。

我靠在软榻上,看着他如玉的眉眼,瞧着瞧着,就掉了眼泪。

他眼底透出些许愧疚,难得温柔地拿起帕子,替我擦干泪痕。

我怎么都无法想象眼前的少年郎,会在几年后,狠心让我受万箭穿心之苦。

可是梦里,他对我绝情、厌恶、鄙视,一眉一眼,一言一语,都清晰得犹在眼前。

我哭得停不下来,萧锦鹤有点不耐,微微蹙起眉头。

「孤知道你的委屈,你放心,孤已为你请赏,想要什么,你可以好好想想。」

他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一个女儿家为他失去清白,什么样的赏赐能够弥补这份委屈,他心知肚明,但他不愿给。

所以,他把难题推回给我。

他一定想不到,平日我温吞腼腆,居然敢向皇后请旨赐婚。

3.

萧锦鹤来我屋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我家阿姐便闻讯赶来。

我生病这几日,她从没瞧过我一眼。

我这阿姐,讨厌我讨厌得明目张胆。

但家中无人怪罪她,因为我曾害她流离失所。

据阿姐说,她九岁时偷溜出府,是因为我嘴馋想吃糖水,母亲不许,我便撺掇她去给我买。

因此,她才会被人拐走。

可是我根本不爱吃甜食。

父亲说,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甜食的。

母亲说,要我对阿姐好一点。

所有人都默认,这辈子是我欠了阿姐的。

我能感觉到,我拥有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溜走。

开始是一条帕子、一件衣裳,接着是父亲的重视、母亲的偏宠。

直到,那个曾说非我不娶的少年,他的眼神追随着阿姐,越走越远。

4.

阿姐来时萧锦鹤正在替我擦眼泪,她一把将他拽开,握拳砸在他胸口。

「萧锦鹤,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很没规矩,但萧锦鹤喜欢。

「说什么胡话,不嫌手疼?」

他笑嗔她,语气里宝贝得紧。

「我都听阿娘说了,她说,你跟罗玉敷、你们俩……皇后娘娘要将她许给你……」

她抽抽搭搭地瘪着嘴,平日里明媚的人,哭起来更显可怜可爱。

萧锦鹤竖起食指摁在自己的唇上,示意阿姐不要声张。

他的眼风捎带过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二小姐救过孤一命,大恩不言谢,孤会好好报答她,但再多的,是没有的。」

再多的,是没有的。

我的清白在萧锦鹤的眼里,不值一提。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与萧锦鹤相识六年。

那些他曾给予我的偏爱,那些他曾让我心动的瞬间,在这一刻,统统变成我自作多情的笑话。

5.

休养几日后,皇后娘娘请我进宫一叙。

她在御花园设宴款待,备好我最爱的梅露和点心,言谈间尽是对我的喜欢。

「早听说罗御史家的二小姐落落寡合矫矫不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本宫若是有你这样一个妙人做儿媳,可要烧香拜佛感谢菩萨保佑了。

「听锦鹤说你生辰将近,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气氛实在很好,我多喝了两杯,只觉得脸颊绯红。

真想借着酒劲,为我和萧锦鹤求一个未来。

「娘娘,臣女斗胆,想求一段姻缘。」

萧锦鹤就坐在我对面,他捏着酒杯,眉眼间添了几分冷意。

我若强要嫁给他,他真忍心让我落得万箭穿心的下场吗?

梦中我与他成婚后,阿姐寻死觅活闹得满城风雨,皇后降罪,罚她削发为尼。

却没料到萧锦鹤不顾纲常王法,硬是杀入庵内将她接回太子府。

他爱她,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爱她。

他的人生顺风顺水,他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可旁人递到他手边的,又不比他亲手争来的有意义。

他对阿姐的爱情,在反复打磨中变得熠熠生辉。

那已经不仅是一段爱情,而是他孤军奋战、以一人之力敌雷霆怒火的高光时刻。

她是他的明珠,记载着他的无畏,他又怎能让明珠蒙尘?

所以我,必须得死。

我死了,才好腾出华美的托架,来摆放他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佳话。

6.

皇后笑眯眯地问我喜欢哪家的公子。

萧锦鹤的名字就在嘴边,可我死活说不出口。

梦中种种,每一刻都真实得像是亲身经历,其实我对他的喜欢,在那几年里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留下的,只是不甘心吧。

「娘娘,臣女……」

我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一阵骚乱,奴才们一窝蜂地护在皇后与萧锦鹤身前。

一支箭矢直直地冲向我,箭尖带着凌厉的寒光,恍惚间我看见无数箭影扑面而来,万箭穿心……死亡的恐惧席卷全身。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萧锦鹤!求求你我不想死!」

那箭砰地扎进面前的案几,我蓦地回神,才发觉自己喊了一句多荒唐的话。

幸好现场一片骚乱,大抵没人注意到我的失态。

有人扯着我的胳膊将我拽起来。

「怎么不知道躲开!」

萧锦鹤话里带着薄怒。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一肚子话卡在喉咙里,可我不敢开口,我怕自己忍不住要哭,我不想丢脸。

有人驾马疾驰而来,萧锦鹤怒斥:「完颜术,你越来越没有规矩!」

「我便是没规矩,太子殿下又奈我何。」

那人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厚重的、不以为意的,不羁且无礼。

我只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拔走案上的箭矢,浑身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马背上的人轻轻一笑,他在嘲笑我,嘲笑我胆小如鼠。

完颜术,他是完颜术……

就是他,率铁蹄践踏我朝江山。

就是他,要我以命祭战,赐我万箭穿心。

因为在梦中,我曾弄瞎他一只眼睛。

7.

北边荻国近年来势大,三番五次与我军交锋,双方皆伤元气。

为保太平,两国交换质子,约定互不犯境。

完颜术就是那个倒霉的质子,可说他倒霉,他来京都三月有余,日子倒是越活越滋润。

他阴险至极,来时带着三个婢女,一个赛一个妖娆多姿,当天便塞进后宫,明摆着要惑乱君心。

圣上虽不昏庸,但美色当前,还是痛痛快快地给了完颜术最大的便利。

我从未见过谁家质子如此嚣张。

宫中乘马便不说了,若非面圣,还可佩带弓箭,简直比身为太子爷的萧锦鹤还要风光。

但其实,举朝上下对他这种玩世不恭的性子,明着批判,暗地里却道:都说完颜一族沉静多智,可真见着了,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不足为患。

连我都不信,完颜术这种人,会在几年后杀兄弑父,成为我朝心腹之患。

可我见过那种可能,我真的怕他。

他就是个在兽群里长大的怪物。

他就是个好色残暴的战争贩子。

8.

我几乎是从宴席上逃走的。

不管梦境是真是假,我都要杜绝一切跟完颜术扯上关系的机会。

我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在宫中小跑。

萧锦鹤不知为何追上来,我甩开他的手,像只惊弓之鸟,尖叫道:「别碰我!」

他微怔后,拧眉问我:「你从来得体,如今失态,是因为完颜术?」

他果然敏锐。

我不愿多说,只问他:「殿下找我可是有事?」

大概是我语中的不耐太过明显,萧锦鹤冷了脸。

「只是想问问二小姐,方才所求姻缘,是与谁的姻缘。」

原来是来敲打我的。

「不管与谁,都与殿下无关,我知殿下的心不在我身上,也没打算挟恩图报。」

他背着手,眼中流过一丝诧异。

这么多年了,我一个内敛的人,唯独对他热烈直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对他的喜欢有多盛大。

所以,我放手放得如此潇洒,他定是不信的吧。

我干脆与他挑明:「陈侍郎家的小公子,为人是极温柔落拓的,其实我想,若他不在意我已失完璧之躯,便请娘娘赏他个闲散差事,让他带我去江南也好;若他在意,我此生不嫁,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萧锦鹤的眉头微动,他薄唇嗫嚅,始终吐不出一字,只是一眼不眨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一般。

9.

陈怀昱喜欢我,就像我喜欢萧锦鹤一样,沉默却盛大。

我追在萧锦鹤屁股后面多少年,他便追在我屁股后面多少年。

入春后,金明湖上的画舫渐渐多了。

陈怀昱又给我递了请帖,邀我泛舟湖上。

他年年相约,我年年推辞,但这回,我想与他见一见。

只是不巧,我到时,正好在码头碰到了阿姐和萧锦鹤。

她前脚对着萧锦鹤甜笑,后脚看到我,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转身催促萧锦鹤快些上船。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不该在此时与民同乐,但我阿姐爱热闹,他便屡屡逾矩,偷溜出宫陪她玩。

萧锦鹤登上画舫,挑帘送阿姐进舱,顿了一顿,回头问我:「你……一个人?」

看他的语气表情,倒叫我误会是想邀我同游。

他是觉得于我有愧?

假惺惺。

我突然十分烦躁,掉转视线,看向人群里的陈怀昱答道:「约了人的。」

陈怀昱提着一筐青杏走过来,我还说他叫我等他是要去干嘛,原来是知道我馋嘴想吃些小果子了。

他见过萧锦鹤,不卑不亢,自有读书人的风骨在身上。

又递给我一枚透黄的杏,笑道:「洗过的,你尝尝,甜是不甜。」

他这个人啊,怎么说,苦追我多年,好不容易见一面,却不会让人觉得他卖好得太用力。

他悠然自得得像一阵风,他有他自己的步调,不会被谁轻易打乱。

我伸手接过青杏,正想咬一口,阿姐却突然道:「贪嘴的毛病就是改不了,你还想因为一口吃食害了谁?你都不会反省,不会觉得愧疚吗?」

她这些年不遗余力地吐苦水,我害她走丢的那件事,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只是多是人说,那事也怪不得我,毕竟我那时候还小。

见我没被唾沫星子给淹死,阿姐是有些耿耿于怀的,于是隔三差五,她逮着机会便要讽刺我一番。

从前我只会忍耐,父亲让我忍,母亲让我忍,连我自己都觉得只要忍一忍,阿姐总会踏过这道坎。

但想起梦中她的作为,煽风点火、构陷诬害,我一忍再忍,她变本加厉。

我哪能再忍。

「阿姐的意思,是要我缝上嘴巴,干脆饿死了才好赎罪是不是?」

这是我头一次顶撞她,船舱里的声响停了片刻,就听见阿姐委屈地哽咽唤道:「萧锦鹤,你进来。」

他的目光在我与陈怀昱之间游移片刻,掀帘进了内舱。

10.

今日出游,我本想与陈怀昱开诚布公地聊一聊,结果被阿姐坏了兴致。

我心情不爽,一路无语,他也不打扰我,自顾自地掏出一卷《杂记》,靠在舱里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偶尔抬头看一看我,或是给我剥个果子,或是为我添杯茶水。

我生我的气,他读他的书,也不知道安慰我两句,怪人。

但他的安静让我十分惬意。

我觉得有点对不住陈怀昱,压住心里翻涌的愤懑,我朝湖面上的鸳鸯挥起手帕,他随我出舱看景。

听说他爱以诗会友,我清清嗓子,吟词一首。

「渔夫酒醒重拨棹,鸳鸯飞去却回头。」

陈怀昱咬唇不语,背过身去,我看到他肩头抖动,应是在笑我。

好无礼。

我有些恼了,「你笑什么?」

他不掩笑意,摆手冲我赔罪:「罗姑娘才情高,词是好词,但那两只不是鸳鸯,是野鸭子。」

我丢人丢得面皮儿一红,跟着他尬笑两声,他见我这样,笑意更浓,我看他那样,也忍不住笑作一团。

船夫估计是只顾着看我俩笑,小船摇着摇着就偏了头,跟别的小船碰在一起。

我们这艘船小,围栏也矮,我险些被突如其来的碰撞晃进湖里,幸好对面船头上的人扶了我一把。

我稳住身子,想抽身道谢,那人却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不松手。

我抬头一瞧,又是完颜术!

他蹲在自己那艘华丽画舫的船头,我的视线将将与他齐平。

他幽幽地看着我,仿佛自深渊向上凝视。

大热的天儿,我愣是吓出一身冷汗。

「你笑得很漂亮,你叫什么名字。」

我闭口不答,他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冷下几分。

陈怀昱上前替我解围,他与完颜术一礼,道:「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船夫愚莽,惊扰殿下座驾,还望殿下海涵。」

完颜术只是轻轻看他一眼,视线便又重新回到我身上。

「难道是个漂亮的哑巴。」

他忽然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向他张开嘴,眯眼一看,他笑:「若是哑巴,倒浪费了这根漂亮的舌头,不然,拔下来送我吧。」

我头皮发麻,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陈怀昱将我向后一拽,让我藏在他身后。

完颜术嚣张跋扈,连王公贵族都要让他三分,我没想到陈怀昱会有如此胆量。

但他不知道他面前的人,是个披着华丽皮囊、不通人性的强盗。

不能惹恼完颜术,不能连累陈怀昱。

「回殿下,我是御史府二姑娘,罗玉敷。」

我向完颜术恭恭敬敬福了福身。

他要吃人的眼神总算从陈怀昱的身上挪开。

「上次在御花园,我骑射吓到的小姑娘也是你,是不是?」

我点头。

他忽然将手伸来我面前,「过来,我跟你赔罪。」

赔罪……我哪敢让他赔罪,我只想躲得远远的。

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陈怀昱拧着眉头,我扯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必为我出头。

我克制住颤抖,向完颜术伸手,他拉着我的小臂轻轻一拽,我便乘力跃到他身边。

11.

这一路我都站在船头,想的是若有万一,我就立刻跳湖逃命。

完颜术似是看穿我的想法,语气略有不快。

「我只是喜欢舞刀弄枪,值得你怕成这样?」

我赶紧摇头,屈膝半蹲在他眼前。

「是我天性怯懦,惹得殿下不喜,给殿下赔礼。」

「怯懦……」他轻轻一笑,笑意浮在面上。

「我看你与皇后喝酒将自己喝得醺醺然时可不怯懦,方才与陈怀昱吟什么狗屁诗词笑得花枝乱颤时可不怯懦,怎么一见我就怯懦。」

啊?这……

我叫他给问蒙了。

总不能告诉他,你在我的梦里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还错手伤到你一只眼睛,你恼羞成怒追杀我好几年,最后将我万箭穿心?

完颜术就是一条恨上了便不死不休的疯狗。

我的手心泌出细汗,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眼前那双镶宝嵌玉的靴子离开视线。

一把伞扔在我脚边,完颜术冷脸吩咐我:「撑好了。」

他折身回来,手里还带着弯弓。

我以为他要我遮阳,便把伞搭在肩上,谁知他将伞檐压低,遮住我向前的视线。

他拉出满弓,阴森森地眯了眯眼。

「你不是怕这玩意儿?」

边说着放出一支冷箭。

我听见一阵骚乱,是阿姐的惊叫。

扔掉伞,就看见几丈之外,萧锦鹤的护卫提剑护在他身前,湖面上漂着被劈成两段的残箭。

三番四次挑衅皇权,完颜术太过火了。

他瞥一眼我,拾起伞为我撑好。

「没有一头狼,会允许旁人侵犯自己的领地,尤其,还对自己的女人虎视眈眈。」

我眉头一缩,他不给我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你还不是我的女人,但我在追求你,现在是我们独处的时间,我不喜欢被人打扰。」

萧锦鹤的船调转方向,完颜术勾唇冷笑:「晦气的东西。」

他眼波微转,向后眺道:「瞧瞧那个,还算有点脑子。」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陈怀昱的船停在垂柳下,他拿书坐在船头,虽瞧不清神色,但我想,他应当是在顾看我的安危。

我微微出神,直到完颜术冷冰冰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响起。

「你若想见他,不如将船开近点,只不过我不确定,是船先到,还是箭先到。」

我蓦地回神,对上一双凌厉的笑眼。

12.

在梦里,完颜术也是这般,直白地对我说喜欢。

说喜欢我软软的唇、细细的腰,走起路来摇曳的步伐。

他的喜欢很肤浅,浮于表面,所以才会轻易就对我痛下杀手。

我只能与他虚与委蛇,但求不触他的霉头,等他看腻我了,就放我一马。

或者我离京南下,他一个质子总不能跟着,圣上再善待他,也不可能放任他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到时候完颜术这一关,我便算过了。

又过几日,萧锦鹤出现在我府上,说皇后又邀我进宫去。

阿姐艳丽装扮,来时先瞪我一眼,警告我:「见到娘娘别乱说话,有些人,不是你的你求不来。」

然后摇着萧锦鹤的衣袖撒娇:「今日咱们去哪里玩?」

她还担心我要嫁给萧锦鹤呢。

我笑而不语,静静看着他抽回胳膊,与阿姐道:「今日不能陪你了,母后要我一同前去,你乖乖在家,等过两日荔枝进宫,我带些出来,咱们去白马山上赏吃。」

阿姐立刻神采奕奕,炫耀似的瞥我一眼,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若罗玉敷痴心妄想,求了什么不该她求得东西,你可一定不能答应。」

她与萧锦鹤叮嘱。

可怜阿姐还不知道,萧锦鹤早前与我递信,说让我不要与他赌气,将自己的后半辈子托付给陈怀昱那种平庸之辈。

他说愿意许我侧妃之位,字里行间的施舍,仿佛我该感恩戴德地跪在他脚边。

我猜,是我突然不绕着他转,他不适应了,转头塞给我一颗甜枣,想让我继续捧着他,让他享受那种被人毫无保留爱着的满足感。

以前是我瞎了,总觉得他光风霁月,大梦一场后,倒看清许多。

萧锦鹤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贪婪虚荣、自私虚伪。

他总想找机会去证明所有人、所有事都尽在他掌握中,于阿姐是,于我也是。

13.

皇后说:「这几日锦鹤与我提说,你女儿家脸皮薄,求姻缘的事当然得本宫来说,他说得有理,是本宫的疏忽。」

我扫过萧锦鹤,他板着脸不看我。

「你与锦鹤相识多年,他性子外放,你恬静内敛,真是很般配,其实事已至此,若你不嫌弃他,你们二人倒也能成一段金玉良缘,你说呢?」

皇后嘴上谦虚,面儿上却矜傲得很,她定觉得,我会千恩万谢地接旨。

所以当我说我心有所属,不愿委屈太子时,他们母子二人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我拒绝得很明白,可是两天后,赐婚的圣旨却还是落到我头上。

爹娘送公公出府,我攥着圣旨呆在原地,手脚冰凉。

阿姐伸手推我一把,我被她一巴掌打得回过神来。

「贱人!你不要脸!什么都要跟我抢!」

脸上火辣辣地疼,我把圣旨扔在地上,抬起手使出全力还给她一巴掌。

阿姐捂着脸,震惊过后,疯了一样扑上来。

我抬脚将她踹倒在地。

其实,每次受她欺负,我都会跑回屋子对着沙包捶打,聊胜于无,动起手来我不知比她这草包强出多少。

「你是不是疯了,罗玉敷!你居然敢打我!」

正好萧锦鹤折身回来,看到这一幕,赶紧将阿姐扶起来,搂在怀里安慰。

「萧锦鹤,你答应过我不会娶她的!你答应过我的!」

阿姐砸着他的心口,哭嚎着。

「她就是个心怀鬼胎的贱人啊!怎么你中了药偏她路过,一切就是她安排的!她不要脸!她不配做太子妃!她的花花肠子多着呢……」

萧锦鹤微顿,看向我。

我便说,在梦中时也是这样,初时他明明对我愧疚过好一阵,怎么后来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漠厌恶?

原来是有人给他吹枕边风啊。

假话也好,真话也罢,听多了便都变成真的了。

我将她从萧锦鹤的怀里揪出来,又赏她两耳光。

「你给我听好了!罗玉珍,日后你再敢污蔑我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我看在爹娘的面子上忍你够久了,我忍你不是怕了你!我不欠你的!」

我把圣旨砸进萧锦鹤的怀里,「这婚怎么来的?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他拉起我的手,又将圣旨塞回来,冷道:「这东西要好好拿着,拿不好,要命的。」

我实在不明白,他干嘛要接受一桩他根本就不情愿的婚姻。

我只知道,我不可能嫁给他,我不能让梦里的祸事有一丝发生的可能!

14.

我把自己在房里关了五六日,细细琢磨补救的法子。

想来想去,却只有梦中得来的一件事值得推敲。

我与萧锦鹤成婚大约半年左右,周太傅家周吕荣强抢民女,打死人家父母奶奶三人。

周家是皇后母家。

当时我已是太子妃,事情呈到我父亲这里,他担心按实查办会牵连到我,只能将这事抹平。

后来,皇后家里那些沾亲带故的混账东西,仗着我父亲手握监察职权,三天两头地找他收拾烂摊子……

或许,可以从周家下手试试看。

趁我还未嫁过去,只要揪出一件让他们伤筋动骨的事,没准儿就能将皇后与萧锦鹤拉下马。

圣上忌惮外戚已久,届时由父亲查办,立功一件,顺道再为我请求退婚,想来是最合适不过的。

晚饭时我想与父亲商量一二,只是阿姐见到我,便立刻又折腾起来。

「父亲,罗玉敷若嫁给萧锦鹤,女儿便不活了!」

她摔碎瓷碗,架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这是阿姐常用的把戏,一哭二闹三上吊,稍有不如意,就寻死觅活。

母亲果然慌了神,急急忙忙要扑过来的时候,父亲将筷子摔在桌上。

「要死就去死!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了还不懂事!你要活腻了谁也不拦你!两姐妹没有两姐妹的样子,不知道互相帮扶,日日斗心眼!」

阿姐显然被他吓得不轻,只能摊着手坐在地上哭,父亲下决心要治治她的脾气,吼道:「你要是不想死,就滚去祠堂跪拜祖宗,让他们看看你们俩是什么德行!」

他忽然转过头骂我:「你也去!」

从小到大,只要罗玉珍闯祸,总要连带上我也一起遭罪!

我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听着罗玉珍低声咒骂。

她怨毒地盯着我,冷笑:「你以为皇后要你做她儿媳,是看上你了?她是看上爹爹的权力了。」

我理理鬓发,笑眯眯地瞧她:「是啊,只是我都拒婚了,她还是没要阿姐做她儿媳妇,怎么也要我嫁过去,嗐呀,想想倒觉得怪荣幸的。」

阿姐曾在外流落,于名声上,皇后便不可能要她嫁进太子府,再加上我从前温驯好拿捏,更成了皇后心目中一等一的好人选。

阿姐恼羞成怒,大骂半天,忽然冲过来揪住我的领子,在我耳边窃窃。

「你嚣张个什么劲儿啊,罗玉敷!你以为你嫁进太子府就能好过?皇后娘娘,你的好婆婆可不是个好惹的!你以为你是怎么失身的,是她一手策划!她为了阻拦我与萧锦鹤,硬是找出个他必须娶你的理由,你现在,还觉得荣幸吗?」

我蓦地转头,死死盯着她阴毒的笑容。

是了,萧锦鹤是太子,如何有人大胆下毒,如何身边无人伺候,如何偏偏我……去寻他……

谁能暗中操纵这天时地利人和?

我强装镇定,冷笑:「怎么,难不成是皇后娘娘亲口告诉你的?你这张嘴,还指望我能相信?」

她离开我,坐在璞垫上,苦笑地盯着地面,失神喃道:「你爱信不信,我自有我的法子知道。」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的指甲已经嵌进掌心,恨意一点点侵蚀着我的理智。

原来,我这一生凄苦,竟是因沦为他人争权夺利的工具。

15.

父亲大概是看出我想拒婚的意图,在我开口之前,就将我的话堵进肚子里。

「你一直爱慕太子,如今得偿所愿,不要不知满足,令我蒙羞和难做!」

他甚至不问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委屈。

罢了,大不了我豁出这条命,总是要与他们拼一拼的。

我受这奇耻大辱,便是不能让他们按数还来,也得要个鱼死网破!

周太傅装得清风明月,却养出个禽兽色坯,强抢民女、伤天害理……

好,那我将这事往前提一提,好好让他看看,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

我乔装去胭脂阁走了一趟。

两个姑娘将我围住,笑眯眯地问候我,既不过分讨巧,说出的话又句句甜得流蜜,京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体验果然不同凡响。

「我找你们这儿说得上话的人。」

一个姑娘摇着扇子,为难道:「公子找我们妈妈?妈妈平日里不见客的,公子若有要事,不如奴帮您传个话儿。」

我掏出一锭金子撂在桌上,这顿摆阔摆走我小半私房钱,结果人家姑娘却只是笑一笑,摇了摇头。

「公子,咱们这儿可不兴为几个钱坏规矩的。」

规矩真大。

我与她作揖道:「那便麻烦姐姐帮我传个话儿,我是来赎人的。」

「赎人?」姑娘像是听到什么新奇话,「公子不知道,咱们胭脂阁不比别的地方,姑娘们不到三十五,是不准走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也是头一次听说,烟花柳巷的楼子里,还有此等荒唐规矩。

那些纨绔要不到自己想要的人,难道不会闹事?

我讪讪地捡起桌上的金锭子装回袖兜,周围的姑娘们偷偷笑话我,估计是没见过我这么抠搜的人,花出去的钱还能伸手拿回去?

嗐,笑吧笑吧,你们哪里知道我的苦楚。

「什么土包子来这儿装阔气!」

我一回身,一杯酒就浇在我脸上。

周吕荣抄手看着我,「跟姑娘们说了话,不留点东西就想走?」

他身边跟着群纨绔,我竟在最边缘看见了陈怀昱。

他似是没认出我,端着笑,平静地站在一边,挺拔得像棵白杨。

我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原来高洁如他,也与寻常男子没什么分别。

我一时失神,周吕荣以为我不给他脸面,一拳砸在我心口,疼得我干咳好几声。

「穷鬼,敢跟爷爷较劲,爷爷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他抬脚要来踹我,却突然抱着腿倒在地上。

「嚷嚷什么,叫阎王呢。」

完颜术人在二楼,披着件紫衫,倨傲地盯着下方。

一群公子哥看见是他,全都憋着不敢放屁。

我使劲低着脑袋,他却拿花生米丢我,「喂,小矮子,上来。」

……怎么在哪儿都能遇见他……

我又不蠢,怎么可能乖乖听话上楼送死。

我拔腿就跑,反正我易容改装,他完颜术愿意记恨,便去记恨吧。

16.

拼命跑了三条街,我钻进一条巷子稍喘口气。

气还没倒匀,就听见完颜术的声音阴森森地出现在我身后。

「停下来做什么,兔子逃命,跑慢了,是会死的。」

我打了个冷颤,还没来得及起身,完颜术便捏着我的后颈将我按在墙上。

「罗玉敷,你实在太不乖了,你这么怕我,让我觉得不将你卸胳膊卸腿倒是对不住你了。」

我忙说下次不敢了!

他将我提溜着转了个圈,把我逼在墙角。

伸手揪走我的胡子,他冷笑:「就这点道行,还想瞒天过海。」

「去胭脂阁做什么,说说,想赎谁。」

我头皮发紧,敷衍道:「只是,随便玩玩……」

「哦,秋画啊。」

我瞳孔微缩,他怎么知道?

秋画是周吕荣的心肝,我计划着赎走她,再做个局让周吕荣自己跳。

完颜术冷冷地开口:「听说皇后给你和她的宝贝儿子赐婚了。」

他并不用我回答,「你不想嫁,又不能抗旨,于是铤而走险,想给皇后找点麻烦。」

「若要从皇后母族下手,首选就是漏洞百出的周吕荣,对付一个流氓,自然要拿女人做文章。」

我的额角突突直跳,他竟说得这样准,我也不好再撒谎惹恼他。

「殿下,料事如神。」

完颜术拍拍我脸上的土,嗤笑说:「丑死了,秋画,我帮你赎。」

「胭脂阁有胭脂阁的规矩,不敢给殿下添麻烦。」

「规矩?」他不以为意,轻飘飘地开口:「你们大齐的规矩,与我有什么关系。」

是了,大齐人守大齐的规矩,是为了升官发财、免去灾祸,但完颜术作为质子,只要圣上不想与敌国发生冲突,只要他玩得无伤大雅,谁也拿他没办法。

可我不想与他牵扯太多,更不想欠他的,周吕荣的事,我另想办法也是一样。

「还是罢了,我这点小事,不敢劳烦殿下……」

完颜术狭着眼,我的话音生生在他凶戾的眼神中黯了下去。

「说啊,接着说。」

他挑眉盯着我。

我没骨气地软下声音,「那就、多谢殿下出手相助了……」

「你怕错人了。」

完颜术放开我,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

「离陈怀昱远些,回头他吃得你骨头渣都不剩了,你哭都来不及。」

「不过。」他略带玩味,「罗玉敷笑得漂亮,哭起来,当也值得一看。」

17.

阿姐的禁足一直持续到她生辰那日。

爹娘到底觉得亏欠她,这一场生辰宴为她办得风光十足,城中有头脸的人物全被邀请一遍。

许多才俊前来祝贺,陈怀昱也在其中。

他一个人站在廊边,悠然自得地逗麻雀,偶尔有同僚找他谈话,他也是听得多,说得少。

这样清绝的人,怎会跟周吕荣为伍?

完颜术说陈怀昱会将我吃得渣都不剩,可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针对我?

再说,自从圣旨赐婚,陈怀昱也未曾再给我递过拜帖,他行事有礼有节,看着是多为我的名声考虑,有意与我疏远。

若真要说起谁对我心怀不轨,完颜术啊,他还真说不着别人,先瞧瞧自己,横眉竖眼,恨不得弄死我几回似的。

今日,母亲想要阿姐多瞧瞧,看看有没有瞧得上眼的公子,她也不说话,只是恹恹地枯坐在人群里。

直到萧锦鹤出现,她眼睛才亮起来。

可他只是与她说了句生辰快乐,就转身走向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递给我,笑道:「前两日寻来一对碧玉簪,正好你们两姐妹,一人一支。」

如今我是名正言顺的准太子妃,萧锦鹤自然不能再像往常那般,对阿姐偏爱太过。

阿姐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我并不觉得多痛快,倒有点唏嘘。

即便是在梦中,等我死了,等他铲平他与阿姐之间的所有阻碍,到最后,阿姐的下场会怎样,谁又说得准呢。

萧锦鹤不是向我示好,只是做给别人看,免得背上个爱博不专的名声。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太子当得如履薄冰,圣上时时盯着他,他不能出错。

想起梦中萧锦鹤大胆杀入尼姑庵,是因为那时候圣上龙体欠安,已顾不过来了……

呵,这个狼子野心的阴险小人,拿他的东西,我都嫌恶心。

「殿下,这一对簪子给我和阿姐,可是寓意娥皇女英?」

萧锦鹤装深情,我偏要扒他的皮。

他眯了眯眼,竟忍住怒火,打开手中的匣子,拿出碧玉簪亲自插入我的发间。

「阿敷若不喜欢这种样式,孤再给你寻别的。」

他可真是装糊涂的一把好手。

往日这时候,阿姐早就要扑来闹他了,可今日她格外安静,失神地望着某处。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处空落落的墙角。

夜里,我将要躺下时,母亲来寻我,她坐在桌前抹眼泪。

「阿敷,你就当补偿你阿姐流落在外那几年,把太子送你的玉簪还给阿珍吧,她为这事耿耿于怀,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为娘看着实在心疼啊……」

母亲划在我心口的刀子,从来都是软的。

她对阿姐不止愧疚,阿姐嘴甜活泼,总能逗她开心,衬得我呆板无趣,贴心话说得都不那么动听了。

她最爱阿姐,我知道,我不怪他们偏心,因为人心本就是偏的,我只是不想再背负一些本不该我背负的罪名。

「母亲,我知道您心疼阿姐,但是我不欠她的,我爱不爱吃甜、我是不是那爱撺掇的人,您是我娘,您总是清楚的。

「您爱阿姐便正大光明的爱她,女儿不怪您,怪只怪我不够讨喜。

「我只是不想再听到你们话里话外,将阿姐走失的罪过栽到我头上,这样并不能扭转你们为父为母不够尽责的事实。

「这桩重罪我背了许多年,背不动了,母亲,今夜之后,我不想再听到谁再让我去弥补阿姐,我不欠她的。」

我披着衣裳,从妆奁最底下找出那根破簪子。

瞧着它我就浑身难受,还没想好如何处理,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给它收拾掉。

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恼羞成怒又无言以对,我没再理会她,拿着东西往阿姐的院里去。

18.

我府上东南角有个荒废已久的小院。

阿姐一路溜进去,我偷偷跟上她,贴在墙边,听见阿姐在跟谁说话。

「公子,看如今的形势,太子是非要娶罗玉敷不可了。」

她提起萧锦鹤,口吻冷漠,哪里有一点点为情伤心的痴狂。

「只有杀了她,珍儿才好取而代之……」

我犹如当头棒喝,阿姐她想杀了我?

片刻沉默后,一个男人缓声道:「罗玉敷,且留着吧。」

阿姐哽咽:「公子舍不得她?」

那人答非所问:「御史大人的千金,是想杀便能随便杀的?珍儿,没想到我花了十年,教出的却是个脑袋空空的草包。」

「公子……是珍儿脑袋空空,还是公子藏着私心?」

她话音未落,就被对面的人冷冷打断。

「珍儿,你今日,似乎话多了些。」

我听见阿姐扑通跪在地上,语气里都是不甘。

「公子,那罗玉敷到底有什么好,您告诉珍儿,珍儿可以比她做得更好!珍儿,珍儿喜欢……」

「珍儿,我不需要一个满嘴情爱的废物。」

我在墙外听得冷汗淋漓。

这男人是谁?这女人又是谁?

我阿姐走失统共不过五年,他却教养她十年……

如今住在我家中的这个罗玉珍,只怕是个赝品。

她来我家做什么?目标是萧锦鹤吗?

倒也不难理解,或许眼高于顶的萧锦鹤,从一开始对我释放善意,便是皇后交代。

她需要我爹爹手中监察百官之权,萧锦鹤注定要娶罗家女。

可是她要这太子妃之位,又有何用?

……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竟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间。

我一门心思放在退婚这事上,但有人现在就想要我的命,我还得腾出心思来,先下手为强。

当年阿姐回府时,身上的胎记、儿时的记忆统统对得上,甚至于她特制的长命锁也确是那一块。

我的心突然狠狠揪了一把,我的阿姐,我的亲阿姐,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狸猫换太子这事,在我找到证据之前,只能自己消化。

我开始留意珍儿的一举一动,阿姐走丢时我还小,对她的记忆并不很清晰,只是记得,她确实是泼辣的性子,也确实挑嘴。

挑嘴是因为阿姐身子弱,好多东西吃不得,一进嘴,便会浑身起红疹,又痒又疼。

我记得珍儿的忌嘴也和阿姐一样,冒充到这份儿上,真是难为她了。

我心里藏着事儿,差点撞到墙上。

完颜术骑着高头大马路过,指尖轻点我的额头,他怪我:「走路便好好走路,想东想西。」

今日长公主做东道主,邀京中贵族男女尝酒赏月,我在公主府前街下马车,没走两步便遇到了完颜术。

他身姿挺拔俯视着我,衬着夜的朦胧,倒少了几分戾气,添上些美意。

他身后坐着美人,一袭桃色裙摆遮在马背上,格外惹眼。

远处,周吕荣步伐匆匆,气急败坏地高呼:「秋画,秋画!」

「我为你招惹上个这么黏人的牛皮糖,回头备好谢礼,我去找你拿。」

他不等我回话,嗤笑着轻踢马肚,马蹄嘚嘚向前,跃进公主府。

完颜术逗周吕荣便像逗狗一样,惹得他追在马屁股后头颠颠地跑。

整场宴会我如坐针毡,总忍不住去看完颜术。

他躺在秋画怀里,美酒一杯接一杯,活脱脱一个昏庸浪子。

我头疼得厉害。

便算是我请他替我赎出秋画吧,但剩下的事,我早有安排,并不用他以身犯险去做周吕荣的活靶子。

可我越不想与他牵扯,他却越要搅和进我的事里来,这关系是越来越脱不开了。

周吕荣眼神阴鸷,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将完颜术的脑袋拧断。

萧锦鹤自然不会放他胡闹,他冷冷警告两句,周吕荣也只好愤愤不平地作罢。

19.

酒过三巡,陈怀昱突然被推到长公主座前。

周吕荣献宝似的笑:「殿下今日兴致高,我给您找个乐子,我这朋友口技一流,伴着月明,不如让他表演一段。」

长公主与圣上兄妹情深,在大齐,所有人都得拍她的马屁,连皇后也不例外。

她懒扫一眼陈怀昱,哼道:「青头瓜一个,也敢吹嘘一流,去,少来添堵。」

周吕荣笑容更盛,坐在她脚边装孝子贤孙。

「殿下自是见过大世面的,您向来宽厚,便给个机会指导指导他,与他施舍些恩泽吧。」

陈怀昱一直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他的视线与我相交,只是事不关己地笑笑。

周吕荣与他使了个眼色,他抬袖掩口,一出声,技惊四座。

他学鸟叫,能叫你听出春和日丽落英缤纷,他学蝉鸣,能叫你听出鱼游浅滩波光粼粼。

今夜因有他在,连酒的滋味都多添三分快意。

他操着一口方言,说了出喜剧,逗得长公主哈哈大笑。

我的心却凉了半截。

虽然口音不同,但这声音,明摆着就是那夜与珍儿交谈之人。

陈怀昱藏得太深了,我寒毛直竖。

他正在朝我笑,可这笑看在我眼里,已没有清风明月之感。

他的笑里充满伪善与狡猾,他装着与世无争的性子,竟然在我罗府内动手脚,瞒天过海,骗过我那身经百战的父亲……

他整日与周吕荣混在一起,看来也并不是真心交往。

她安排珍儿试图嫁给萧锦鹤,自己又在周吕荣身边潜伏,他在为谁办事?

我心里乱得厉害,这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事了。

我得快些拿下珍儿,剩下的,就交给父亲去查明吧。

20.

周吕荣去胭脂坊要说法,却被人堵得说不出话:咱们大齐的贵族难道也要像那些蛮夷一般,强取豪夺不守礼节?

他近日被几个长辈轮番敲打,还有萧锦鹤这个晚辈也劝他谨言慎行,他可是憋了一肚子火。

只需再添一把柴。

市井流言一夜间四起。

说是周家公子败给了敌国质子,爱宠被抢,却屁都不敢放一个,还以为多厉害的人,原来是个怂货,只敢欺负咱们大齐子民,若是两国交战,他这个软骨头第一个跪下。

我顶着张丑脸,坐在四海阁对面,视野正好看到周吕荣的包厢。

他气得连摔几个杯子,小二跪在地上收拾,陈怀昱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才慢慢冷静下来。

过了会儿,从四海阁里递来张纸条:夏狩、射杀。

我腾地站起身,没想到,陈怀昱竟这样大胆,这是要撺掇周吕荣弄死完颜术。

完颜术若死了,正好给完颜氏一个发动战争的借口,那群长在马背上的人,最爱掠夺。

反观我朝中无人,大将已老,青黄不接,吃了十几年的老本……

圣上若想避免争端,恐怕,得献祭几颗人头。

首当其冲的,便是周吕荣,可他的分量哪里顶得上敌国皇子?若有必要,或许就得牺牲萧锦鹤。

我毫不怀疑这件事,圣上膝下皇子众多,少了一个萧锦鹤,还有萧锦旭、萧锦兰等,总少不了人继承大统。

若真到那一步,或许还能为他赚一个大义灭亲、心怀苍生的美誉。

陈怀昱够狠。

我猜到他会撺掇周吕荣犯错,但没想到他玩得这么大。

他这是在拿天下人的性命做赌注,他怎么敢对完颜术下死手。

我想起他方才不经意瞥见我,便是不认识,也那样文质彬彬与我颔首。

他眉眼间的云淡风轻,不沾染丝毫功利,他的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藏起他的所有阴暗。

他用最无所谓的口吻,将天下人的命运玩弄在舌尖。

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我几乎是一路狂奔,见到完颜术的时候,心脏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夏、夏、夏……」

他捏住我两片嘴,等我缓过气来,才松手道:「现在说。」

我连吞两杯茶水,每说一个字,嗓子都疼得要命。

「夏狩会,务必小心,没准儿周吕荣要对殿下下死手。」

他拧着眉头,「就为说这个,至于这么着急?」

我疯狂点头,当然至于!

若完颜术大意,若他死了,到时候我是不必再嫁给萧锦鹤,但我却成了大齐的罪人,我总不能拿天下人的性命开玩笑。

完颜术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很柔,像风吹湖面带起的涟漪,看得我有点脸热。

「我会为你小心。」

嗯?

他忽然抬弓,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我这个人呐,若有人想弄死我,那他最好弄死我,否则,就等我缓过劲来弄回去,弄到他死为止。」

他阴森的眼神,会让我想起梦中他那副不死不休的嘴脸,万箭穿心的痛苦和恐惧,每每想起都让我心悸。

「不管是谁伤害殿下,殿下都这样吗?就算是无心的?」我打了个冷颤。

完颜术倒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我:「你,除了你。」

他披给我一件衣裳,「或者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何怕我,我也好改正。」

我硬生生扯出个极其难看的笑脸,摇摇头没吭声。

是因为一场梦,这话我说不出口。

21.

西域的贡品送进宫中,听说今年贡了龙胆果,萧锦鹤约我去白马山赏吃。

我直接将珍儿推出去,「阿姐近日茶饭不思,殿下倒不如多陪陪她,龙胆果是珍品,正好阿姐一向喜欢新奇的东西,也许能叫她高兴些。」

他默了片刻,冷笑道:「罗玉敷,你是打算跟孤一辈子较劲是么?」

「恕臣女直言,殿下配不上臣女的一辈子。」

「罗玉敷,你真是给脸不要脸。」

四下无人,他终于露出本性。

「你忘了你是怎样对孤投怀送抱的?如今玩清高,小心将自己玩脱了!咱们且看看,你日后是如何在跪在孤面前摇尾乞怜的!」

我懒得与他口舌之争,这种人,你无视他,会比拿刀插他还要让他难受。

晚饭前珍儿回府,我故意在饭桌上提起贡品进京这事。

「听说龙胆果十年结一树,怪不得自小时候尝过一颗后,就再没见陛下赏过,不知道这一回,有没有口福尝尝。」

珍儿果然接话,「今日殿下约我上山避暑,带了一筐好可爱的果子,便说叫龙胆果,酸酸甜甜,很好吃呢。」

父母陡然变了脸色,我微微翘唇。

阿姐是吃不得龙胆果的,我还记得小时候那一口,险些要了她半条命。

我不知道珍儿是如何打探到我阿姐的忌口,但龙胆果因是赏赐,父亲怕冒犯圣上,便没向任何人提起阿姐过敏的事。

想着毕竟是珍品,一辈子也见不到几回,自己多加注意便好。

珍儿啊,你露馅了。

爹娘下意识便要请大夫,我出声制止:「都整整一日了,若要难受,早该难受了,她如今不是好好的?」

珍儿面上惊慌一闪,反应倒快,开口道:「爹娘不必担心,许是女儿流落在外的那段日子里,吃喝也没得挑拣,身子骨多少比往日要硬朗。」

母亲嘴角微颤,一提起这个,她就要哭,父亲也是唉声叹气,愧疚之色溢于言表。

我突然很想知道,等他们知道自己这几年掏心掏肺去爱护的姑娘不是他们的亲骨肉,会不会觉得委屈了我,会不会像爱护这个冒牌货一样,也好好爱我一回。

我隐去泪光,笑眯眯地盯着珍儿。

「怎么阿姐的身子骨时好时坏,吃了常吃的杏仁霜就难受到半夜,吃着不常吃的龙胆果,却一下子就见好了?你忘了,那年你因为一口果子,躺了大半个月,起来后将家里的龙胆果全都丢了?」

她怨恨地开口:「我当然没忘!我怎么会忘!我今日也是想试一试,浅尝辄止,见没什么事才又吃了几口罢了!罗玉敷,你没事扯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想问问你,你是罗府的罗玉珍,还是李代桃僵的冒牌货?」

圣上当年只赐给父亲两颗果子,我与阿姐一人一颗,哪里有多余的让她丢?

父亲已起了疑心,珍儿装傻躲进母亲怀里,说听不懂我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将那夜的事和盘托出,爹娘瞠目结舌,目光在我与阿姐之间来回打转。

「父亲若不信,便由父亲亲自经手,再来滴血认亲一看便知。」

珍儿拽着母亲的衣袖哭嚎:「不要,我不要!爹,女儿是你们身上掉下的肉啊,你们如何认不出我!罗玉敷,你非要我死了你才高兴是不是!」

母亲也抱着她哭:「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会是假的,老爷,不要再验了,寻回阿珍的那日不都做过了?你再这样伤她,以后的日子她可怎么过……」

「妇人之仁!」

父亲为官多年,怎会不知方才我说的事有多严重。

这女子到底是谁塞进我罗府?她费尽心机要嫁给萧锦鹤又有什么目的?

筹谋得这样细致,定然不会寻常,扯到皇家,更是不可掉以轻心!

父亲亲自倒了碗清水,扎破手指,然后看着碗中那两滴血,各自浮沉……

22.

听说,完颜术在夏狩会上中了箭。

周吕荣的好友陈怀昱上书陛下,揭露他因一个妓子而记恨完颜术的事实。

龙颜大怒,趁这个空当,雪花一样的参本堆上御书房,里面详细记载着皇后是如何包庇母族,才养出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蠢货。

皇后动作飞快,在陛下开口之前大义灭亲,绞杀周吕荣,割下他的人头送往完颜部落,以平怒火。

这女人,真是狠。

她雷厉风行地拯救了萧锦鹤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可,在将要风平浪静之前,京城中突然掀起一阵流言蜚语,说太子萧锦鹤德不配位,奸污御史之女罗玉敷。

我永远不会忘,嬷嬷们受皇上口谕,来替我验明正身的那份屈辱。

我躺在榻上,默默消化情绪。

萧锦鹤来求我,要我进宫向圣上表明,我与他是两情相悦、情难自禁才偷尝禁果。

「殿下可还记得自己曾说,求人是要跪在脚边摇尾乞怜的。」

他想都没想,就扑通跪下了。

「阿敷,便看在你我青梅竹马的分上,帮我这一回吧。」

真是脸都不要了。

便是没有梦中所为,单论他之前为珍儿伤我的桩桩件件,他怎么还敢来求我。

罢了,既然他求都求了,那我便送佛送到西吧。

见到陛下时,我一句话不说,只是哭。

萧锦鹤不停催促我,「阿敷,你快跟父皇解释啊,你快说啊。」

这件事我不能多说,稍有不慎,便会惹得陛下怀疑,为何父亲知情不报,难道是想与皇后结党营私,才正好顺水推舟。

我先是哭,萧锦鹤越是催促,我就越瑟缩,他吼我,而后又温声道歉,这样喜怒无常,全被皇帝看在眼里。

而后,突然说一句:「殿下说要我不要声张,否则……」

「你胡说!」

萧锦鹤咆哮,但圣上已无耐心,挥手叫人把他拖了下去。

废黜,幽禁,这便是他的下场。

比起痛快地死,权力的崩塌,更能日夜折磨他痛不欲生。

23.

萧锦鹤的哭嚎犹在耳边,内侍又来通传,说我父亲有要事禀告。

我在宫门前等候,直到深夜,才见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出来。

他最近显而易见老了许多。

父亲进宫,是为状告三皇子,为夺嫡祸乱朝纲,利用朝臣,犯下大忌。

陈怀昱是三皇子的人,珍儿也是。

从我们发现珍儿是个假货那天起,三皇子就必须倒台。

可这件事,父亲本想要再搜集更多的证据再作打算,但是,我母亲却偷偷放走了珍儿。

最重要的人证没有了,三皇子必然会在得到消息后迅速出击,致我罗家于死地。

父亲必须在三皇子动作之前,先发制人,幸好,我之前与他提过陈怀昱,父亲从他下手,也搜了不多的证据。

父亲押上多年肱骨之劳,在御书房磕烂了脑袋,终于说动陛下彻查此事。

「阿敷,你不要怪你阿娘,她只是、只是太想你阿姐了……」

我抠着手指,喉咙酸得说不出话。

可是阿娘啊,你不止一个女儿啊,你为了一个赝品,要搭上全家的性命吗?

阿娘,你真是糊涂了。

阿姐已经死了啊,珍儿亲口说的。

因为陈怀昱手段狠,为试她的体质,便尝百草似的让她吃那些不能吃的东西。

阿姐吃到第二年,便走了。

两个月后,三皇子被贬黜边塞,无诏不得回京。

他的同党全部被捉拿归案,等待问斩。

陈怀昱托人给我捎了封信,像是死前的走马灯一样,对我絮絮叨叨讲了许多。

他说他母亲被周太傅强占害死,但他父亲懦弱无能,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说他一直喜欢我,他嫉妒萧锦鹤可以得到我全心全意的爱护。

他这一生渴望权力,渴望为母报仇,渴望能够风风光光托人来向我提亲。

只是现在都办不到了。

他说他对不起我,我受的许多苦,背后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说我是他的神女,而他却妄想将我拉下神坛,企图,能离我近一点。

……

其实,若他听了珍儿的话,早早设计除掉我,或许现在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权力了吧。

我将信烧了。

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我只是感慨,原来安稳一生,真的是奢望。

24.

母亲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她见到我就摔打,骂我是丧门星,搞得家中鸡犬不宁,要我还她的珍儿。

父亲要将她送回苏州舅舅家,被我拦了下来。

「不如我去吧。」

京城这个地方,于我而言烂透了。

腊月过后,我拜别父母。

坐在马车上,我看见母亲的衣角隐在大门后,她是不是在哭呢,是不是也舍不得。

可是她病了,太医说,我得离她远些。

这一走,再回京可不知道是哪一年了。

我的马车外,传来嘚嘚的马蹄声。

没一会儿,有人挑开窗帘与我咬牙切齿。

「你就没想过我会来追你?这一块破布你舍不得掀开来看看?」

完颜术现在横眉竖眼的样子,比以前看着舒服多了。

这一年里,我看着阿娘沉迷在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想通许多。

人啊,终究得看着脚下的路。

刻意忽略心结后,再跟完颜术接触,发现他也不是那么让人害怕。

他看着像头恶狼,但一旦发誓效忠,便会收起獠牙利爪,偶尔还会表演个就地打滚逗我玩。

「你怎么跟过来的,不要闹,私自离京可是重罪!」

我压低声音,完颜术扔给我个白眼,不屑于搭理我。

「陛下准了,你怎么办到的?」

我扒着窗框问他。

「这是什么难事吗?我想要的东西,总有我的法子得到。」

他有点臭显摆。

「那你找好落脚的地儿了么?」

我在心里盘算,若他提议要借宿我家,我该怎么跟舅舅编呢?

「我住素乐堂。」

他神态揶揄,似是在笑话我想太多。

「寻常地方我住不惯。」

顺带还嘲讽我一波。

不过也是,他那一窝子狼崽,是得要个豁亮的地方养着。

素乐堂是鼎鼎有名的世外桃源,陛下南巡曾在此处落脚,回宫便照葫芦画瓢修了一个冒牌素乐堂。

我窃喜,「那我得空便去找你玩。」

完颜术精明得很,冷笑道:「直说你是来蹭吃蹭喝蹭景儿的,我还能高看你几分。

「来时别忘了递拜帖,好好写,若想着敷衍,我可不开门的。」

……

这一路山高水长,突然的,就没那么难熬了。

 

番外:

陈怀昱:

母亲吊死的那天,我攥着她的绣鞋到周太傅府上讨说法,被人打断两根肋骨。

那群恶奴将我当做泄愤的玩意儿,冲我拳打脚踢吐口水。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半路杀进一个迷路的小丫头,她被吓哭了,也只是哭了两声,那群人就放过了我。

「罗姑娘莫哭,您要是哭坏了嗓子,小的们要挨罚的。」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权力很重要,还知道了,罗御史家的二小姐是个爱哭鬼。

罗玉敷爱哭,常常是躲起来偷偷哭。

她阿姐是个精明的姑娘,总是闯祸,又总是把错都推到她头上。

我讨厌那个姑娘,因为她弄哭了我喜欢的姑娘。

我第一次做坏事,是设计拐走罗玉珍。

罗玉敷为此哭了很久,我很心疼,但我想,哭过这一阵,以后她的日子便能好过很多。

我喜欢的姑娘,就该父母独宠,不该没完没了地 掉眼泪。

所以我不后悔。

我第一次嫉妒,是因为罗玉敷身边多出个箫锦鹤。

他手段高明,撩拨少女春心,他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我喜欢的姑娘为他哭,又为他笑。

她身边的位置本该是我的,我绝不会让她掉眼泪。

我安排了珍儿进罗府,轻易就探出箫锦鹤喜新厌旧的龌龊本质。

罗玉敷又哭了,我很心疼,但我想,哭过这一阵,她以后便不会轻易将真心交与旁人。

所以我不后悔。

珍儿与萧锦鹤进展顺利,但皇后不喜她,嫌她性子不好拿捏,一心想要罗玉敷做太子妃。

我便与她设计,让萧锦鹤与罗玉敷生米煮成熟饭,但其实,那天与萧锦鹤颠鸾倒凤的,本该是珍儿。

她违抗了我的命令,这是头一回。

我喜欢的姑娘又哭了,我很心疼,是我对不住她,我想对她说,不要紧不要紧,只要是你就好,其余的,都不重要。

可我这人确实卑鄙,在阴暗的角落里,我也有窃喜,她太完美,如今坠落神坛,我是不是便也配得她三分。

我陷入一种极其矛盾的地步,一边想着是不是我做错了,一边又想着我全是为她好。

懦弱的我,把错误全推到珍儿头上。

当她说爱慕我、不愿委身萧锦鹤时,我只觉得这张与罗玉敷相似的脸很让人厌烦。

我劝自己,先留着她吧,等事成后,我定将她碎尸万段,为我的阿敷雪耻。

……

只是后来,眼看功成时,我遭了报应。

天意弄人,我的阿敷救我一命,又亲手将我送进大狱。

是我欠她的,她做得对。

我向她去信一封,冗长又啰嗦地介绍过我这潦草的一生,但其实,我真正想说的话,只用了四个字坠在信尾。

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罗玉敷。

她没来,如我所料。

但我不后悔。

阿娘,你的仇,怀昱替你报了。

那些欺负过你的,直接的、间接的,该死的全都死了。

阿娘,你且等等,怀昱马上就去陪你了,怀昱还想听你唱:小兔儿乖乖,昱哥儿乖乖……

 

完颜术:

我到大齐前,老不死的跟我交代,若是拿不到大齐的城防图,就杀了那个生下我的娘们儿。

呵,我长在狼窝里,我的父亲是一头年迈的老狼,我喝着狼奶长大,他的事,她的事,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我到大齐那一天,头一件事,就是挥刀砍了护送我来的使臣。

我小时候,他踹过我的肚子、踩过我的脸,我得让他知道,我这人有多记仇。

我在大齐无法无天,老不死的差点气死。

他再不提城防图的事,只说要我别过火,他的兵马还没养好。

我管他的呢。

大齐这鬼地方,无聊得要命。

我想念草原,想念狼群,我的牙很痒,就是那种缺食血肉的痒,我需要猎物来安抚我躁动的血液。

于是,我遇到了罗玉敷。

大齐数百万人,没有一个像她这样,一见我就怕,一见我就抖。

她就像只受惊的白兔,发抖都抖得特别好看,我觉得有点儿意思。

这种胆小鬼,拿来当猎物耍,正合适。

罗玉敷是我的玩具,我烦了,就伸爪子逗逗她,她越怕,我就越想欺负她。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直到,我撞见她对着陈怀昱笑。

她笑得花枝乱颤,她看着陈怀昱,眼里群光闪烁,我盯着她和他,只觉得心里头闷闷的。

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的表情,有一种情绪淹没了我的理智。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做了件一辈子都不会去做的事,就是跟别人抢女人。

她站在我身边,眼神却牵扯着别的男人,按照我的性子,本该将她扔进湖里去。

可是我生气,却只敢自己生闷气。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回府窝了三天,寝食难安。

我一直在想罗玉敷,这回,不是想着怎么吓唬她。

她在我的脑子里笑,一直笑一直笑,可这笑容却不是给我的。

我又生气,又难过,心脏像是被她挖走一块似的疼。

我跟图腾念叨,我觉得我害病了。

它用尾巴拍拍我,然后跑到它媳妇儿边上躺倒,给它舔毛、舔毛、舔毛……

……罗玉敷可不是我上赶着当舔狗,就能追到手的。

我也不会当舔狗。

我这人脾气差,下不了嘴去舔,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将她肩上的担子,分来我这里一些。

虽然她不喜欢,她不喜欢我的霸道,但她怕我,因为怕我,所以她乖乖听话。

若是这样,那就怕着吧。

她一个女人家,斗皇后、斗太子、斗陈怀昱、斗她的假阿姐……

曾经我也是这样,单打独斗碾死了一批人,才从狼窝里爬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种事,不过动动手指般简单。

可现在,我却怕她累死。

她讨厌我没关系,反正这世上本就没人喜欢我。

我只要她活得高兴些,我想让她的笑永远明媚。

然后在那一天,她跑得都快断气了,只为告诉我,夏狩务必小心。

可我板着脸,训了她两句。

我真是……有病。

我恨,怎么我就没长一张陈怀昱的嘴,几句话,就哄得她心花怒放。

我这根没用的舌头,不如不要。

……

我追在罗玉敷屁股后面的第四年,成功将她吓进了素乐堂。

大婚那天,我宴请全城,将她风光迎进门。

洞房花烛夜,她在我的身下发抖,那么可爱娇软,又惹得我想欺负她。

「你轻点,你这个禽兽!现下,你可高兴了……」

她红着眼骂我。

我与她贴耳,只道:「我说过,我要的,总有办法得到。」

我可不会告诉她,为了她,我给菩萨烧了多少支高香。

赶明儿,我还得再去一趟,求一求菩萨,赐我个小狼崽儿闹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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