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替帝王守夜的女官,却被他逼着承了宠.....
我想逃,他却说爱我......
1
这夜,轮到我当值。
新封的云贵人刚服侍完皇上,我这个御前女官便抬水进去了。
我隔着帘子,听见云贵人娇滴滴的央求皇帝让她留宿。
皇帝很是不悦,直接让大太监陈公公把她拉了出去。
我在帘外,眉眼未抬,内心毫无波澜。
新人大抵还是不了解咱们这位皇帝的性子,最是凉薄不过,又怎么会为女人坏了规矩?
可惜这位小主了,刚得宠,便失宠。
就在我愣神之时,听见皇帝冷冷问了一句。
「怎么还不进来?」
闻言,我这才回过神,躬身入内。
我不敢抬头,径直走到龙榻前,将脏了被褥替换下来扔给了小宫女乐妍,转身又换上了一套新的。
做完这一切后,我给皇帝行了个礼,就准备退下了。
「请陛下安寝。」
但皇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我,直接睡下,而是用他修长的手指抬起了我的下巴。
「花黛。」
「是,陛下......」
「你多大了?」
「奴婢,十九了......」
「这么说来,明年也到了能出宫的年纪了?」
我心头一紧,道了声。
「是......」
随后,他突然将我拽近,头渐渐低下。
我猛的推开了他,跪倒在地,「皇上恕罪!」
我不敢抬头看他,生怕他下一句话就是要把我拉出去砍头,谁知他只是说了一句。
「退下吧。」
我慌慌张张的跑了。
回到自己的房中后,我的心跳个不停。
我入宫十余年了,在承乾宫侍奉也有五年了,皇帝从未对我有过别样的心思,但愿今日只是他一时兴起......
毕竟我不想留在这深宫里,不想做他的女人,我只想平平安安的出宫和弟弟团聚!
但天不遂人愿,那夜过后,皇上待我似是越发不同了。
不仅唤我当值的次数多了,还赏赐连连。
连陈公公都看出了几分端倪,总是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则内心惊恐不已,日日在内心祈祷可以平安出宫。
中秋之夜,皇上赐宴百官,我落个清闲,便躲在自己的小院里,对月独酌。
八月十五本应是阖家团圆的一天,却成了我家破人亡的日子,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夜,锦衣卫闯进府中抄家的样子。
忘不了我娘自尽前的那个回眸,她说,「黛儿,要活下去......」
突然,从远处传来歌姬的吟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靡靡。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情不自禁之下,我跳起了踽步舞,这是我娘教我的。
但自从成了宫婢,我没再跳过。
我跳的很是忘我,甚至流下了眼泪,脑子里不停的浮现过去我们一家人平安喜乐的日子。
突然,「咯吱」一声的门响惊醒了我。
我连忙回头,小跑几步推开了门,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我往前走了几步,踩到了一枚小小的玉扣。
我将玉扣捡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指尖冰凉,险些捏不住这枚玉扣。
这东西不是......
我闭了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悲鸣。
刚才那个站在门外的人,是皇帝吗?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要纳我入后宫吗?
他将这枚玉扣遗落在这里,究竟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2
如今虽是九月,凉风阵阵,我却在这茶花树下,被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枚玉扣不能让别人看见!
皇帝没有明示,必然还是有所顾虑。
我是有品级的女官,不同于普通宫女,他若强迫于我,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可能还会招来御史的死谏。
所以他才不敢直接下旨纳了我。
只要熬过这三个月,待到年前宫里放人,我就可以出去了!
打定主意,我的心里也就没那么慌乱了。
我在茶树下挖了个坑,把玉扣埋了。
还没有完全埋好,身后就响起了手下小宫女多锦的声音,「姑姑你做什么呢?」
我吓得一个哆嗦,赶紧起身说道:「没事儿,就是看见只虫子。」
说完,我将顺手捉来的虫子拿到她眼前晃了一晃。
多锦最怕这种软哒哒的虫子了,她吓得连声尖叫。
我看她吓成这样子,应该是不会再去那个角落了。
我不动声色的把她带离,边走边问,「对了,你来找我有何事?」
多锦回了回神,这才说道:「皇后娘娘宫里的王总管来了。」
「说娘娘喜欢您编的蝈蝈笼子,请您得空的时候再帮忙编两只。」
「姑姑不在,我便自作主张替您应下了。」
我点点头,夸奖了她,「做得好。」
主子们遣你做事,那不是商量,也不是麻烦,是主子的命令,也是抬举!
只有千恩万谢而没有拒绝的份。
回到房中,我坐在灯下编起了笼子,听见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心里有些忐忑。
雨势太大,不会把那枚玉扣给冲出来吧?
有好几次,我都心生冲动,想去茶花树下查看下玉扣的情况。
但左思右想还是没敢去。
入睡后,我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次日早晨,我给皇帝奉茶时,第一次出了错。
茶盏都已经递到他手边上时,我才想起,我泡的是君山银针。
而他早晨的第一盏茶,喜欢喝碧螺春!
我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皇帝却轻笑了一声,起身亲自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怎么怕成这样?不过小事,朕还会罚你不成?」
他意有所指,还用手指轻触了一下我的掌心,不是很用力,却又有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我压下狂跳的心,后退一步,语带双关的委婉谢绝,「奴婢该死,有负圣宠,甘愿领罚。」
说完,我就退到殿外,在门口跪了下来。
其实跨过大殿门槛时,我的额头就沁出了冷汗,也能感觉到皇帝阴沉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的后背,但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一直跪到失去意识晕了过去,才被小太监们背回了居所。
等我第二天再去当差时,无论是皇帝还是我都没有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一切又恢复如常,我是谨言慎行的御前女官,他是矜贵雍容的皇帝陛下。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又开始数着出宫的日子,日子倒也安稳。
皇后宫中的王总管又过来催笼子了。
我微微诧异。
什么蝈蝈笼子这么重要?
要堂堂一个总管放着诸多事务不管,连跑两趟催促?
等我带着笼子进了坤宁宫后,才知道原来王总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皇后娘娘端坐在上位,纤纤玉手中把玩着那枚被我埋下的玉扣!
我腿一软,跪了下去。
3
「真没想到,皇上竟对花姑姑有意?」皇后轻声细语,声音很是悦耳。
「求娘娘垂怜,奴婢只有不到三个月就能出宫了。」
「听你这意思,似是不愿意侍奉皇上?」皇后起身走到我身前,勾起了我的下巴。
「奴婢福薄!貌丑粗鄙,不敢污了龙体。」
皇后轻笑了两声。
「本宫身为皇后,本职就是为皇上分忧。皇上想要谁,本宫就把谁给他。」
「若皇上因为得不到一个女人分了心,误了朝政,那就是本宫的罪过了,花姑姑应当能理解本宫的难处吧?」
我眼眶泛红,低头不语,连连给皇后磕了两个头。
「奴婢......」
能在宫里活下来的人都是聪明人,皇后有什么打算我又怎么会不明白。
皇后虽为皇帝的正室嫡妻,一国之母,却比不上宸妃得宠。
因为宸妃不仅是皇上的表妹,且相貌倾城,可谓是宠冠六宫。
两人女人,一个占着位分,一个占着情分,这些年斗得水火不容。
皇后一直想找个好控制的人来帮她分宸妃的宠,但我万万没想过那个人会是我!
我在承乾宫侍奉皇帝多年且颜色不俗,又对皇上的喜好了如指掌,我要是出马争宠,确实能帮皇后牵制宸妃。
我颤颤巍巍伏下去,身躯紧紧的贴在地面不愿起身。
这一刻我多希望自己能化作尘埃消失在这空气中,也好过身不由己任人揉捏算计!
皇后见我还是不愿,坐下来把玩起了她的护甲。
「花乐至,原江南织造花镇堂的外室子。」
「十四年前,花镇堂因为卷入黎王谋反案被抄家下狱,花乐至因为没在花家户籍上,所以逃过一劫,之后改名安至,现住在……」
我上牙磕下牙,不可控制的发抖。
皇后娘娘报的正是弟弟的身世!
我的爹爹花镇堂,当年就因为帮黎王买过一次茶叶,便被卷入谋反案中,全家都被牵连。
他和哥哥死于流放途中,母亲和姐姐自尽而亡,而我则是被充入了掖庭为奴。
如今皇后逮到我的把柄,我要是不答应她,弟弟就立刻会被处以重罪!
乐至是我们花家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他不能有事!
我不等她说完,立刻哽咽道。
「娘娘!奴婢愿意......奴婢,愿意的!」
皇后满意的笑了笑。
「这就是了,做皇帝的女人有什么不好呢?」
她起身,亲自走到我面前来将我扶起,把那颗玉扣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以后你我同为姐妹,只要你让皇上满意了,他日诞下一儿半女,姐姐必定为妹妹讨一个妃位,你弟弟自然也可安枕无忧。」
我只能低低应了一声,「谢娘娘恩典。」
我哪敢不谢呢,不谢,就是个死。
4
皇后当日便下了懿旨,晋我为贵人,封号纯,赐住永福宫。
多锦和乐妍也成了我的婢女。
呵呵,纯贵人。
我还没有回到居所,消息便在宫中传遍了。
风言风语不少,可我已经心如死灰,还会在乎那些人说什么吗?
我们这种做奴婢的,命何曾由过自己?
当晚,刻着我名字的绿头牌就呈到了皇上面前。
皇后娘娘还真是心急邀功呢!
更急的是那位皇帝陛下,他不仅立刻翻了我的牌子,还特意下旨赐我汤泉宫沐浴。
后宫多少女人听见这个事估计都要咬碎牙根了吧?
我披散着长发,穿着红纱。
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兽,惶恐不安的面对未知的命运。
皇帝拥住我,轻轻的亲吻着我的头发。
我的呼吸一紧。
在这宫里,我与梅嫔是旧识,素日也交好,她私底下跟我说过,皇上行事,颇为霸道。
如今,轮到我了吗?
就在我以为他就要......
他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他惊讶的发现我把那枚玉扣做成项链挂在了脖子上。
「爱妃猜到了?」他俊逸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声音中带着邪气。
我抬眼看着他,怔愣了一下。
虽说皇上三十有三,足足大了我十四岁。
但还是如此丰神俊朗。
女人十九就是老姑娘了,可男人这般年纪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何况咱们这位陛下,经历过皇位的杀伐角逐后,脸上更平添了一些深沉和冷肃。
我低低应了一声,脸上飞起薄薄的红晕。
算了算了,我还是不亏的。
我想,既要争宠,要帮皇后,当然戏就要做足!
这枚玉扣代表他的心意,我戴上便表示重视,他必然会高兴。
果不其然,他如今的反应,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虽认了命,却还是有点疑惑,「嫔妾惶恐,竟不知皇上何时对嫔妾动的心思......」
他半真半假,「从你第一次给朕奉茶时,朕便情不自禁了,朕每每宠爱旁人时,也不过是把她们当做了你!」
「朕怕你不愿,不敢唐突你,却又怕你出宫,朕实在是等不急了......」
我闻言一惊,身上冷寒又冒了出来。
我竟一丁点都没发现。
他竟这么早就对我有了心思。
进宫多年,我自认耐性十足,一直隐忍低调。
此刻.....我自愧不如。
但我却也不会傻到去全然相信一个皇帝的话,于是将话题引到了皇后身上,娇柔低语。
「嫔妾没有错付皇上的心意,全赖皇后娘娘开导,否则......」
「皇后确实是朕的解语花,明日朕便赏赐坤宁宫。」
「皇上......」
他用一根手指挡住了我的唇,在我耳边低喃,「嘘,爱妃,今日是你我的好日子,莫在提起旁人了。」
「史书说,飞燕可作掌上舞,朕本是不信的,可直到那晚看见爱妃的舞姿,朕才知道这天底下却有如斯美人......」
我佯装羞涩的闭上了眼,仰头不让眼角的泪流下来,终是随了他的意。
5
一夜红烛未灭。
次日清晨,我侍奉他上朝后,照规矩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我到的有些迟了,顶着一屋子妃嫔妒恨的目光走了进去。
如果这些目光是利箭,那我恐怕早就被刺得千孔百疮了。
只梅嫔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疼惜。
只有她知道这一切并非我所愿。
我朝她点头微笑,她的眼泪刷一下就落了下来。
我猜她大概是在心疼我吧?
我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的给皇后行了个礼。
宸妃眼神轻蔑,言语讽刺,「纯贵人初次承宠,给皇后请安就敢迟到,姐姐不罚吗?」
皇后闻言不以为意,还亲自将我扶了起来。
「宸妃妹妹此言差矣,纯贵人深得圣心,这才来迟了,该赏才对,如何能罚?」
正当宸妃想继续发作时,陈公公来了。
称皇帝有赏坤宁宫。
皇后接赏后很是欢喜,满意的看了看我,还斜了眼宸妃。
她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皇上膝下单薄,宫里的老人年纪也都大了,纯贵人如此年轻,定能多给陛下添几个皇子、皇女,为我皇家开枝散叶。」
皇后一边说着,将她手腕上的一个红玉镯子摘了下来,套在了我的手腕上。
宸妃脸色铁青。
所有宫妃里就数她年纪最大,肚子也没有过动静。
她平时也最忌讳别人说她年纪大了不能生养,如今皇后两刀都戳进了她的心窝子,她怎能不生气?
「姐姐说的是,若是纯贵人诞下龙胎,交由我来抚养,也是美事一桩!」
宸妃不甘示弱,话里有话。她既是在威胁我,也是在威胁皇后。
皇后眼神轻蔑,冷笑着撇着她,「妹妹说笑了,这皇子、皇女谁来养,那是皇上说了算,怎轮的到我们自己做主?」
宸妃气得火冒三丈,直接告病离开了。
皇后大获全胜,眉眼间都带了笑。
一众妃嫔见皇后在替我撑腰,也都不敢造次了,全都脸带笑意的与我攀谈。
一连几日,皇帝都宿在了我宫中,后宫里估计没有一个女人不恨红了眼。
唯独皇后对我颇为满意,时常叫我过去陪她。
我身子不爽,偶尔耍点小性子时,皇帝也不生气,还笑着哄我,「小东西,朕都把你惯坏了。」
他确实待我与旁人有几分不同。
我有时认命的想,就这样吧。
既然做了皇帝的女人,那就得牢牢抓住他的宠爱。
否则一旦失宠,可能很快就会没命。
宫里待久了,我什么事没听过,没见过,失宠的妃子,下场是实惨。
我托人给弟弟送去了一封信。
乐至已经订婚,快要成亲了,我在得到的赏赐里面挑了些没有徽记的珠宝装在了一个匣子里,让小太监一并带出去给他做新婚贺礼。
我虽没办法出去给他主婚,但姐姐的心意得送到。
这些珠宝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一对麒麟送子的玉牌。
这个寓意极好,我还亲手打了两条如意绦子来配它。
想着弟弟带着我给的玉牌迎娶新人,一定能早生贵子事事如意。
然而,仅仅过了两天,我竟赫然发现,这块麒麟送子的玉牌居然出现在了皇后的嫂嫂,定南侯夫人的衣服上!
我大吃一惊。
这玉牌不是该在弟弟手上吗?怎么在侯夫人这里?莫非乐至遇到了什么难处,把玉牌典当了?!
6
一想到这儿,我就有点坐不住了,主动靠近侯夫人与她攀谈。
我是新晋宠妃,她当然也愿意和我亲近,我们俩越聊越热络。
女人家自然是聊衣服首饰,我就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引向了这块玉牌。
「夫人这块牌子真是别致,雕工寓意都好,这是京城哪家铺子出的啊?麻烦您告我一声,赶明儿我也画了花样子叫乐妍去做一个。」
侯夫人脸上显出羞涩和满足的神情来,抿着嘴笑,却不答。
旁边一个妇人堆着笑脸也来攀附我,「哎呦,纯小主,这您可就不知了,这是侯爷送给夫人的生辰贺礼!」
旁人都附和,「定南侯出了名的宠妻如命,满京城都知道,我们可羡慕不来。」
定南侯给侯夫人的贺礼?
我心中生起强烈的不安,直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又看了一眼玉牌。
我确定我没有认错,这就是我送出去的那个,这如意绦子是我自己亲手打的那条!
我脸上隐忍着情绪,心里却慌得不行。
东西才送出去第三天,这玉牌怎么就到了侯夫人手上?弟弟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如果我去找皇上,弟弟的身份就露了,而帝王向来多疑,后果是悲是喜难以预料。
在这深宫之中,人人都只能信三分,我不敢冒险。
但,还有一个人,可以信……
我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麻烦他,但如今弟弟恐怕遇到了危险......
思来想去我还是去了御花园。
登上最高的那座凉亭,用沿路捡来的小石子在栏杆上摆了一个小小的敖包。
本朝是关外入主中原,还保留着一些草原上的习俗。
比如摆敖包……
宫人看到,都知道是一种思念或者祝福,也不会破坏掉。
我慢慢一个一个堆叠石块,摆好小石堆,将暗语藏在里面。
心里浮起一个影子。
御林军副都统——袁琛。
花家和袁家是世交,他比我大一岁,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还曾有过婚约......
进宫后,我不敢多和他说一句话,生怕连累了他。
但他曾偷偷给我写过信,告诉我,若有事可用小时候堆过的敖包寻他相助......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凉亭。
小敖包还在,和我堆的一模一样,但我还是知道,他来过了!
眼眶不由有些潮。
我还没来得及去翻那个小敖包,突然被人拉到了假山深处。
面前的这个男子,清隽儒雅,气质如玉,不是袁琛还能是谁?
袁琛微微低头看着我,语气有点干涩的唤了我一声,「阿黛……」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我的心里有点酸涩。
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焦急的问了一句,「袁琛哥哥,乐至他可还好?」
袁琛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有一些担忧,「你……节哀。」
节……?
我颤抖得不能自己,「你什么意思,乐至他怎么了?」
「几天前,乐至的未婚妻被定南侯强抢回府,乐至前去找他理论,被打死了……」
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让我险些昏倒在地。
袁琛什么时候走的我已经不知道了......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定南侯夫人满足而羞涩的笑靥,还有那条缀着如意绦子的玉牌。
我的弟弟,花家唯一的血脉,我没能护住!我无能!
这晚,皇上没有召我,而是召了宸妃。
陈公公颇带怜悯的跟我说的时候,我怔愣了片刻。
7
我还以为我是不同的......
果然,深宫之中,哪里有什么真心相待,不过是帝王之术。
我告诫自己,不能犯蠢。
有了新宠,也得安抚旧人,看来宸妃和宸妃的家族在皇上的心里仍然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不来正好,我今天也没有心情应付他。
如若不是因为他,我的弟弟又怎么会死?
就让我在这深宫中为他哭上一夜吧。
第二日,我照例去给皇后请安。
我用脂粉盖了眼下的青黑。
皇后知道昨晚皇上又去了宸妃那里,有些着急。
她紧紧抿着嘴,暗示道:「纯贵人,本宫尝过你做的桃胶牛乳羹,堪称一绝,皇上政务劳累,你也该做些给皇上端去尝尝才是。」
我怔怔的看着上座的皇后娘娘,想起昨晚袁琛说过的话,「皇后娘娘似乎派人训诫过定南侯。」
这说明,皇后她……知情!
她明知道乐至已经被定南侯害死了,今天居然还敢若无其事的来支使我,让我继续为她卖命!
还有我手上的这个镯子!
也被袁琛一眼看破,里面放了一种番药,会令人不孕!
她表面愿我早日诞下龙胎,实则视我为一个工具!
这个女人,还真是,恶毒!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疯狂的念头。
我想跳起来狠狠给这虚伪狠毒的女人两耳光,我还想扑上去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反正我世上唯一的亲人都死了,我还怕什么呢?
可我最终还是垂了眸掩下了眼底的仇恨,吞下了那口冲到牙齿边的血,温顺的应了皇后一声,「是,嫔妾知道了。」
我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也不可能再给她卖命!
皇后对我的知情识趣十分满意,很快便打发我出来了。
出门以后,我暗中去了宸妃的寝宫。
现在能帮我报仇的只有宸妃,我要与她结盟。
宸妃看到我,自然没有好脸色,「花姑姑不去坤宁宫摇尾巴,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本宫这儿可没骨头给你吃。」
我也不想跟她废话,指了指宸妃身后那株鲜红如血的红珊瑚,轻笑了一句。
「娘娘就没想过,为何这么多年都怀不上孩子吗?」
「你,你什么意思?」
「娘娘这株珊瑚好像是皇后娘娘送的吧?」
宸妃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叫来贴身宫女把珊瑚拿了下去。
不久那宫女转了回来,脸色煞白,在宸妃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边说边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桌前喝了口茶,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这味番药有个特性,那就是必须附着在红色之物上。
宸妃勃然大怒,气的直哆嗦,她立刻拍桌子瞪眼睛,嚷嚷着要求找皇后算账。
我拦住她,附耳献上了一计。
「娘娘不如......」
宸妃听闻笑了,拍了拍我的手,「妹妹果真蕙质兰心,怪不得皇上宠爱。」
但不过片刻,她便质疑道,「可你为何要帮我?你不是皇后的人吗?」
我半蹲下身子朝她行了个礼,「嫔妾无意与娘娘争辉,不想做皇后的傀儡,只望娘娘成事之后,能让嫔妾在后宫安然度日就好。」
她捂着笑了,将我扶起,承诺道,「妹妹放心,若我上位,你定能得个嫔位!」
「多谢娘娘。」
当晚,皇帝又翻了我的牌子。
就在我俩正准备就寝之时,宸妃宫中的人突然来报,说宸妃腹痛不止。
皇帝吃了一惊,立刻就要起驾过去。
我追了出去,拉住皇帝衣袍撒娇,「嫔妾也想去看看宸妃娘娘,望皇上恩准。」
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哦?」
他眸光深沉,我笑着,有几分心惊肉跳,莫不是被他看出了什么?
8
「朕还真没看出来,平时端庄矜持的花姑姑私底下竟然是个小醋坛子。」
他像是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轻轻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还好,他只是以为我吃醋了。
「那皇上......」真是急死我,他到底是准,还是不准?
「还不快穿鞋?」
他拍了拍我的手,带着我一起去了宸妃宫里。
趁御医给宸妃诊脉看病的时候,我就装作无聊,欣赏着宸妃宫中陈设。
故意将那珊瑚摔在了地上。
我刚想跪下请罪,宸妃的宫女就在一旁大声惊呼,「这珊瑚里怎么有东西?!」
御医赶紧上前查验,随即沉声说道:「娘娘多年不孕就是拜它所赐!」
皇帝大惊,宸妃哭了个死去活来。
她是真伤心,也是真委屈,把我的心都哭酸了,更何况皇帝的?
皇帝怜惜她,下了令严查不殆。
这一查自然就查到了皇后那里。
这番药确定无疑是皇后身边的人带进宫的!
皇上一怒之下将皇后禁足,并且停了她的中宫笺表。
停中宫笺表就相当于是夺了皇后的权,狠狠打了她的脸。
皇后气急败坏,将我召到了坤宁宫,她二话不说就先给了我一个耳光。
「贱人!你为何手贱去打翻那株珊瑚?」
我轻笑着说了一句,「娘娘息怒,嫔妾并非手贱,而是.......故意的啊。」
皇后大惊,怒斥道:「你不想要你弟弟的命了!」
「我弟弟?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我终于沉下了脸,冷冷地看向了她。
皇后噎住了,「你,你知道了?」
「不然呢,娘娘还想利用我到何时呢?」
乐至已经死了,皇后再也威胁不了我!
皇后拿我没办法,只能恶狠狠的骂我,「贱人,你以为本宫的娘家是吃素的?」
「等本宫过了这个坎,看本宫怎么收拾你!」
我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袍裾,瞬间变了脸,作出可怜巴巴的样子,眼泪刷刷的往下掉。
装谁不会,不就是白莲花么,我一个在后宫多年的人,难道还学不会吗!
我带着哭腔,却字正腔圆,「娘娘,嫔妾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您,继续残害皇上了!」
皇后声音尖利,「你这贱人在胡说什么?」
有一个秘密,皇后自以为隐藏的很好,但我却知道,因为我擅用香。
「您送皇上的那串佛珠,有毒......」
皇后身子一阵颤栗,头上珠翠碰撞得叮咚作响。
她的慌乱显而易见。
我继续拆穿她,「您不仅是给妃嫔都下了绝育药,为了万无一失,也对皇上下了毒!」
皇后有过两个皇子,可都夭折了。
她怕有人生下孩子,影响她的地位,所以才下此毒手!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心虚,「花黛你血口喷人,信不信本宫拔了你的舌头?!」
我正要说话,身后门砰的被推开了。
皇帝走了进来。
「朕倒要看看谁敢拔她的舌头!」
听到这个声音,皇后吃了一惊,赶紧俯跪下去迎接圣驾。
我的嘴角则勾起一丝冷笑。
皇后指着我跟皇帝告状:「纯贵人一派胡言陷害臣妾,您万万不能信她啊!」
我笑得更开心了。
谋害嫔妃不算重罪,根本动摇不了她的皇后之位!
只有牵涉到皇帝安危,他才会重视!
我不是那些刚入宫的懵懂秀女,我更懂得人心,也更明白这位皇帝的心性。
9
果真,皇帝令御医彻查全宫。
皇上长年佩戴的那串佛珠确实被浸染过不孕药物,后宫许多受宠的嫔妃处,也都有被皇后下了绝育药的物件!
真相一出,皇帝震怒不已。
不仅立刻下诏夺了皇后的凤冠,赐死。还把皇后一族也给抄家问罪了。
皇后死前哭着喊着要见皇上最后一面。
可皇上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翻了我的绿头牌。
事后,皇上为了弥补宸妃,特加封她为贵妃,可她并不满足,毕竟她想做的是皇后。
可皇上却装傻充愣,不叫她如愿。
宸贵妃似是忘记了说要提拔我的话,不过皇上倒是以我检举皇后有功,晋我做了纯嫔。
我表现的对他更加恋慕痴情,事事合他的心意。
再加上这两日,宸贵妃闹得厉害,他更是频频宿在了我这里。
花前月下之时,他捏着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逗我,「后位悬空不利宫闱,纯嫔可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
「嫔妾不敢多言。」说的多,死得快!
「你就不想做皇后吗?」他声音低沉,眸光深邃,半真半假的问了一句。
我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嫔妾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妄想。」
他这是在试探我的野心吗?
我必不能说错话。
谁当皇后与我来说都没什么所谓了,反正我的仇也报完了。
他闭上了眼,轻抚着我的后背,执意要我说出个答案,「那谁来做合适?」
我的气息逐渐不稳,断断续续道:「如今...后宫之中,也唯,唯有,贵妃娘娘有这个资格吧?」
「贵妃?她也配?呵。」
我愣住,看向身边唇角泛着讽刺的男人,听他不屑地道,「若不是她父亲位至左丞相,一个妃位于她而言都是到头了,哪里来的贵字可言。」
我怔怔地想,我的父亲不仅不是左丞相,还是个罪臣,这么看来,我能做个嫔,都是因为他格外的恩宠吧?
他睁开眼,将我搂进怀里,低声道「黛儿,朕从没如此喜欢过一个女人,今后不论谁做皇后,只要你乖,朕会宠你一辈子的,决不食言。」
说完,他轻轻的吻了吻我的额头。
带我的桂嬷嬷曾说,男人的花言巧语不过是利器,最是信不得。
这会我觉得,这利器可太坑人了,让我心跳得厉害,脑袋也晕乎乎的。
10
后宫渐渐平静下来,我偶尔为皇上做些滋补的药膳,帮他调理身子,他召我伴驾的日子就更多了。
又一年繁花盛开之时,我竟遇了喜。
当我得知自己有孕的时候,我傻了两天。
我肚子里有了孩子吗?与我血肉相连的小人儿?
「都两日了,还没缓过神来吗?」皇上笑着抬手剐我的小鼻子,逗我如逗猫。
他也很高兴,这意味着他的身体没问题了,以后就会有更多子嗣。
我羞涩地笑了笑,低头捧着肚子想,我又有了亲人了。
宸贵妃也赏了我不少东西,她暗示我,想抚养我腹中的孩子,但被我搪塞了过去。
她似是不悦,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其他的嫔妃也都来向我贺喜,梅嫔来得尤其勤快。
我自己做了母亲,满心都是温柔,就更加怜惜梅嫔。
私下劝她:「梅姐姐也要个孩子吧?以后好和我的孩子作伴。」
梅嫔垂下了头,没说话。
她是个娴静温婉的女子,自有一种娇花照水弱柳扶风的美,一低头一垂眸自有风情。
我见她不愿争宠,倒也没有再劝。
我月份越大,盛宠便越浓。
南边的荔枝,东海的明珠,数不尽的绫罗绸缎,皇帝如流水般的赏赐给我。
夜深人静之时,他还常常趴在我的肚子上与孩子说话。
「黛儿,朕以后定会宠爱这个孩子的,不论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看着他如此珍惜我的样子,我的心头不禁浮现一句话,情不知所,一往而深......
寒风萧瑟之时,我已经快生了。
看着肚子上鼓起的小包,我满心欢喜的等待着孩子的降临,却不知大难临头。
这天我跟平时一样,用完午膳,正准备上床歇息。
门就被「咣当」一声撞开了。
皇帝抖落着一身雷霆霜雪直冲进来,指着我的鼻子劈头就问,「花黛!你跟袁琛什么关系?!」
这顶帽子扣得突如其来,直接把我干懵了。
我拖着肚子刚站起来,就见梅嫔哭着追了进来,一来就扑跪到皇上脚边,一个劲的磕头。
「皇上,妹妹虽然与袁都统有过婚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如今绝不会背叛皇上的!」
「花园里的熬包就算是妹妹和袁统领堆的,那也不能证明他们有私情啊!」
她口口声声替我求情,却字字句句都在置我于死地!
我倒吸一口凉气,定定的看着梅嫔。
这才发现,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该如何摘掉扣在我头上的这顶帽子!
我自己如何无关紧要,可我的孩子不能背负这个污名!
此时,又有一个人闯了进来,扑通跪倒,是多锦!
她哐哐磕头,「娘娘,乐妍悬梁了!」
我闻言一惊,肚子也猛的一缩。
剧烈的疼痛袭来,我脑中嗡鸣不止。
11
乐妍死了?
她怎么会死?
昨晚她还一边守夜,一边在给我的孩子缝制小衣。
「姑姑是乐妍的恩人,乐妍不嫁人,要一辈子陪着姑姑。」
早晨她还在说学了鹅油卷的做法,要做给我吃。
一个要自尽的人,怎么会做这些事呢?
多锦双手高举过头,向皇帝呈上了一封……乐妍的遗书!
也向我亮出了利刃,「娘娘,您就一点也不顾念奴婢们跟了您多年的情分吗!」
「乐妍因为撞破了您和袁大人的事情,被你逼死,奴婢一定要在皇上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
多锦有样学样,用我对付皇后的招数,原封不动的搬到了我身上。
多锦和梅嫔,她们一个比一个会演,一个比个会说。
我腹痛如绞,根本说不出话来替自己辩白,慢慢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目光落在梅嫔和多锦的脸上。
看着两人躲闪的目光,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段时间,即将要做母亲的喜悦让我放松了警惕,这一不小心就落进人家设好的陷阱里了。
我完了!
私通外男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是女子大忌,并且我和袁琛又确实是青梅竹马。
帽子一扣,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更何况我还没长那么多嘴,我还痛……
但我隐隐觉得,我大概可以信任他,毕竟我是他费尽心思留下来的,和其他女人是不一样的。
「皇上,嫔妾......」
「花黛,你还真是让朕失望!」
「朕如此宠你,你却不知感恩,还与旁人不清不楚。
剧痛下,我茫然地抬起头,像是从没认识过他一样。
「你如此水性杨花,朕以后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他竟然问也不问我一句,就这般误解我,一个口口声声说深爱我的人,就这样轻易的抛弃了我。
我的心一点点凉下去,这就是帝王的情爱吗?
决不食言?还真是可笑......
往日温情就像镜花水月,我,可是够蠢?
挣扎了一日一夜,我生下了一个男孩。
迷离间,我似乎听见了宸贵妃甜腻的声音。
「陛下,纯嫔虽然有错,可这孩子毕竟是陛下的骨血,您看.......」
皇帝的声音,清冷淡漠,「将纯嫔打入冷宫,皇长子由宸贵妃抚养!」
「臣妾遵旨......」
听见这句话,我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水,绝望而心碎。
宸贵妃、梅嫔、多锦……原来如此……
但最令我心痛的还是皇帝的态度。
次日,我被直接从床上拖下来扔进了冷宫。
夜里,梅嫔来了,她似笑非笑的欣赏着我的落魄和凄凉。
我想表现得从容点,却抑制不住眼底的冷,「你是怎么收买多锦的?」
她笑了,声音很轻,也很得意,「花姑姑自诩能看透人心,却不知身边的人早就存了往上爬的心思,还恨毒了你不给机会!」
我恍然,怪不得每次皇帝一来,多锦便抢着上前奉茶,连朱钗都会多戴几支。
「那你,又是......为什么?」
我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
我被贬入宫,在那段满心凄惶的日子里,如果不是靠她的安慰和鼓励,如何能撑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友谊可以天长地久。
我对她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万万没想到,却是这个我最信任的人在背后捅了我一刀!
此刻梅嫔脸上的笑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让我很陌生。
「玉扣是我给皇后的,你有一个弟弟这件事也是我透露给皇后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已经泪流满面,「为什么?!」
我只想知道原因。
梅嫔长睫低垂,温柔婉约楚楚可怜。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袁琛哥哥啊!」
我浑身一抖,袁琛……
「袁琛哥哥到现在都还没有娶妻,他还在等着你出去。」
「你出去了,你们俩双宿双飞,那我怎么办呢?」
「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留在这深宫里,我有多可怜你想过吗?」
12
但我不懂,「但我已经成了皇上的女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和袁琛在一起了,你为何还来陷害我们两人!?」
梅嫔的神情有几分扭曲,自嘲的又哭又笑。
「是啊,我都设计把你送上了龙床,他却还不死心。」
「即使我脱光了衣服爬上他的床,求他要我!他也不肯!」
「他说他爱的只有你,他会一直等你!」
「我好恨啊,我好恨你们!既然得不到,还不如毁了!哈哈哈哈......」
爱是成全,不是占有,可笑梅嫔到现在都还执迷不悟。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冷冷嘲讽,「我真是庆幸袁琛哥哥不喜欢你。」
「像你这样狭隘恶毒的女人如何配的上风光霁月的他!」
「你因为一己私欲不仅毁了我,还毁了他的前程!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他呢?你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心!我真替你悲哀!」
梅嫔恼羞成怒,她拔下头上的金簪,直直的朝我脸上划去,「嘶」拉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巨痛模糊了我的眼睛。
真狠呐,都把我害进冷宫了,还要来毁我的容。
这是断了我起复的机会。
可梅嫔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想再回去了啊。
......
或许有些人的命真的像草一般贱。
我受了这么大创伤,身子这般弱,又在冷宫这样的地方,居然也能一点一点慢慢恢复。
等我能下地的时候,已经是除夕了。
听闻梅嫔被晋为梅妃,多锦被封了贵人,两人一时风头无二。
我独自站在白雪皑皑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绚烂绽放的烟花,笑着流泪。
突然,有人从墙那头翻了进来。
「袁琛哥哥?」
「阿黛,你的脸......是谁做的?!」
我很是诧异,「袁琛哥哥!皇上没罚你吗?」
「皇上本是要杀我的,却恰逢外族进犯,他命我戴罪立功。」
我恍然,「竟是如此......都是我连累了你......」
「阿黛,我不日就要出征,待我得了军功,便用军功换你出来!」
「不要!你绝不可再触怒皇上,否则整个袁家恐都会有难!袁琛哥哥,这就是我的命啊,我早就认命了。」
「阿黛......等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想,废掉的宫妃不如老掉的宫女,我怕是再也没机会出宫了。
我在烟花声里扛起了锄头,去了隔壁的漓泉宫。
漓泉宫里有一处梨花树,我绕着树转了两圈,确定了位置,抡起小锄头一下一下的开挖,挖出了一坛酒。
那些年尚且还有少女心思,总还怀着些期盼,所以托太监们买了一坛女儿红进来,埋在了这棵树下。
想着如果能有机会出宫,就把它启出来喝,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小小的祝福。
如今我落到这个境地,还留着这酒能有什么用呢?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喝了它得了。
我正挖得专心致志,突然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我吓得一屁股就跌坐到地上。
回头一看,拍我的是个老女人。
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但轮廓清秀,仍然看得出来年轻时必定是一个美人。
——丽太妃!
她原本也是先帝的宠妃,不知道为什么疯了,在冷宫中多年了也没挪出去。
丽太妃顶着一头乱草,歪着头看我。
我脸上伤痕杂错,她也不怕我,一脸正经地问我,「你在做什么?挖金子啊?」
我笑了。
同是冷宫沦落人,丽太妃的今日想必就是我的将来。
于是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几下把酒坛子挖了出来,「不是金子,是酒!我请你喝酒。」
一掌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不错,窖藏了多年的酒,早就去了燥气,入口毫无辛辣之感,只觉得绵柔甘甜。
好酒!
我把酒坛递给了丽太妃。
她接过,毫不犹豫的喝了一大口,「哇」的一声赞叹,又把酒递回给我。
我们俩你一口我一口不停的喝,把自己喝得脑中晕乎乎的,像在云端飘着一样,好舒服。
请丽太妃喝酒本是无意之举,没想过还会和她有交集。
也没想到她第二天晚上居然抱着酒来爬我的墙头。
她趴在墙头上朝我招手,小姑娘一般快活,叫我:「小花猫快来,今天我请你!」
13
于是冷宫之中两个孤寂的灵魂有了慰藉,经常隔着一堵墙在一起喝酒。
一直喝到了春暖花开。
冷宫砖墙缝里的野花吐出了小小的花骨朵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襁褓被扔在了冷宫门口。
那襁褓里发出了细细弱弱的婴儿哭声……
这声音一入耳,我心头猛的一颤,扑上去抱起了孩子。
母子连心,我知道,这孩子就是我的儿子庆儿!
孩子的情况很不好,明明已经半岁了,抱起来却轻飘飘的只剩一把骨头。
一张小脸瘦得跟小猴子似的,完全没有健康婴儿的活泼和可爱。
他还发着烧,小脸滚烫,声音弱得哭都哭不出来。
我把庆儿抱起来,拿自己的脸去贴他,他浑身滚烫,烫得我直哆嗦。
我仔细一看,孩子得的恐怕是天花!
怪不得,宸贵妃放弃了这个他图谋来的孩子!
我扑到了宫门上,拼命拍打着门,声嘶力竭向外面呼救:「来人啊!救命啊!」
我的呼救没把外面的人喊来,只惊动了太妃。
太妃出现在了墙头,对我道:「小花猫,我能治他!」
太妃居然不怕这病,居然翻墙过来。
指导着我扯了院子里的青蒿,将青蒿在酒里煮热了,放在孩子的肚子上,绕着肚脐眼儿转圈按摩。
随着揉搓,青蒿团被慢慢的揉出了白色的沫子。
等药团子凉了又换温热的,继续揉。
这样轻柔的按揉,孩子应该觉得很舒服。他嘴里轻轻的哼唧,呼吸也没有那么细弱了。
我把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小心脏急促的跳动,欣喜的落下泪来。
不眠不休照顾了三天,孩子终于转危为安,能吃得下稀粥了,能安稳睡着了。
我拉着太妃的手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一个劲儿的谢她。
太妃却道:「你想过以后吗?」
我摸了摸我的脸,惨笑着摇头。
就我这样的脸,还有什么以后呢?
「仇,你不想报了吗?还有你儿子的将来怎么办?」
我的心中燃起熊熊的复仇之心,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我一个都不想放过!
又是一年草长莺飞,皇帝被一阵美妙的笛声吸引到了御花园。
在那儿,他看到了再次翩翩起舞的我。
月光下的御花园春景醉人。
月色泼地如水,小桥微波,隐约灯火倒映水波,像无数滚动的暗火。
小小的拱桥上我在绕着庆儿跳舞。
我太知道皇帝喜欢我什么了。
他这一生看过无数的舞蹈,各种妖娆魅惑的舞姿他早已司空见惯。
但这一次我让他领略到了不一样的风情。
飘逸如仙的美人儿,活泼可爱的萌娃,月光下像一大一小两个精灵。
皇帝当场就被震住了。
看到他,我就抱着庆儿从桥头翻下去,从黑暗的河道里跑掉了。
皇帝追到桥上自然是没有人。
我躲在暗处看着他,他就在桥头上四处张望。
他一定以为自己遇仙了吧?这就好!
第二日,我又带着庆儿去桥上跳舞。
照例看到有人来就跑了。
等到第三天,我刚刚带着庆儿上桥,皇帝就从桥上出现,把我和孩子堵住了。
14
我一看到他,立刻转身就跑。
「纯嫔!」皇帝在后面叫我。
他显然已经查到是我了。
查到又怎样,吼我就得搭理他吗,那我不是更贱了?
「花黛!你再敢走试试,信不信朕明日再不来了!」
我的脚一下子顿住。
就这么被人戳穿,我也有点下不来台,可是此刻我不想低头,固执地不肯转身。
结果胳膊就被一把拽住,下一瞬,身子也被扳了过去,「花黛,朕还以为你再也不肯理朕了……」
瞧瞧瞧瞧,说得好像被打入冷宫的人是他一样。
我想怼回去,最终望着男人满是深情的眼底,眼泪就忍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哽咽了嗓子,「皇上,臣妾想你了……」
「花黛,是朕错了,朕,早就后悔了.......」
我颤抖着声音道:「以前都是嫔妾的错,不关皇上的事,但嫔妾与袁大人真的没有私情......」
「朕知道,以前都是朕不好,错怪你了。」
好了,就到这儿吧,虚情假意我都不想坚持太久。
装了一会儿,我抱着孩子就要走,却故意把孩子粉嘟嘟的脸亮给皇帝看。
任何人都没办法拒绝一个萌哒哒的孩子。
皇帝果然上来拦住我,「别走,让朕好好看看你。」
说着,他就要来扯我脸上的面巾。
「皇上别这样!嫔妾的脸毁了,怕惊了圣驾。」
皇帝却固执地扳过了我的脸,抬手将面巾扯了下去。
月光下我清清楚楚看从他眼睛里看见了惊艳。
我就那么看着他,与他四目相对,眼里慢慢慢慢浮出了泪,却倔强的不让泪珠掉下来。
太妃教过我,说这样最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心理。
太妃真是什么都教我了……
皇帝将我拥进了怀里,「别回冷宫了,跟朕回去吧,你原来的宫殿朕给你留着呢。」
「庆儿生了病,宸贵妃说,只有亲生母亲才能照顾好他,所以朕把他给你送到了冷宫......」
我咬牙切齿,「那嫔妾还得好好感谢宸贵妃才是。」
「当时,朕只是一时妒上心头......」
我伸出一个指头按住了他的嘴唇。
「皇上别说了,嫔妾知道你待嫔妾的一片心。」
「如果您不是把嫔妾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因为外人吃飞醋呢?」
「阿黛总是最能体会朕的苦心。」皇帝惊喜的笑容浮出来,拥着我回了宫。
庆儿被奶娘抱走了,我和皇帝携手入了纱帐。
小别胜新婚,红绡帐暖,我将学到的本事尽数施展在他身上,令他食髓知味,日日留恋。
都是在宫里混的,我深知,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15
宸贵妃、梅妃和锦贵人自然也知道了我复宠之事。
可惜她们却毫无办法。
听说多锦日日去给皇上送汤,都吃了闭门羹。
我此番卷土重来,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漫不经心。
我抓住一切机会,用尽一切心思,以我十几年来对皇帝的了解,精心编织了一张柔软的网。
皇上一下朝就往我这儿跑,接连一个多月都没有挪过窝。
我半点不曾跟他提起在冷宫所受的委屈,就好像那些事从未在我们之间发生过一样。
我有宸妃的美貌,梅妃的温柔,锦贵人的娇俏。
我还有她们身上所没有的妩媚和风情。
我像一池泉水,令皇帝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不过月余,皇上便下旨,晋封我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被偏爱啊,永远有恃无恐。
我没有当丞相的爹又怎样,李月华拼死就熬个贵妃之位,我一个卑贱的罪犯之女,偏偏比她多了个「皇」字。
受封当日,皇上亲手把皇贵妃的金册、金印交给我,还让我好好抚养皇长子。
「皇长子」
这三个字的分量可想而知。
我接过金册金印,扫了一眼观礼的嫔妃们,笑得温柔无比,端庄又大气。
宸贵妃自然不会来。
她来了便要给我行礼问安,她那个性子如何受的了?
而且她也有理由不来,因为她终于怀孕了,此刻正在宫中保胎。
宸贵妃没来,我将目光投向了梅妃和多锦,朝她们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看见她们的身子不可控制的抖了一抖。
哟,害怕了吗?
清早,我对着镜子细细勾勒眼尾,描画出精致的线条。
我脸上的伤是丽太妃替我诊治的,但我伤口太深了,她医术再好也不能完全帮我治好,眼尾处始终有一处疤痕消不下去,我得每天画不同的花型来掩盖。
这是梅妃留给我的,我怎么可能会忘呢?
还有乐妍,活生生的小姑娘被她们害的丢了性命!
不急,我会一个一个把她们都收拾了!
梅妃又想故计重施,拿我和袁琛的事情来刺激皇上。
这个事儿确实是横亘在我和皇帝之间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从我复宠以后,皇帝对敖包的事只字不提。
但我知道,正是因为不提,才证明这件事情始终是他心里的刺。
现在我就要把这根刺连根拔起。
这儿天气极好,不冷不热,皇上带着我和庆儿去御花园游逛。
御花园风景如画,皇帝来了兴致,便吩咐宫廷画师在花园中为我和庆儿画像。
正画着,梅妃来了。
我们彼此像从未有过芥蒂一样热情的彼此招呼。
她给我和皇帝行完礼,就站在皇帝和画师身后,似乎是很感兴趣的看画师作画。
然后,她突然指着画像的一角,惊诧的咦了一声,然后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上,臣妾该死!」
皇帝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我身后,脸色就变了。
我疑惑的转回头。
哦,原来如此。
在我身后、作为背景的假山上果然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小敖包。
现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皇帝牙关咬了又咬,眼睛喷火一样盯着我,「这东西可真有灵性,你一回来它就出现了!」
是呢,就连我也是如此认为。
这可灵透了。
16
皇上怒极了,吩咐人,「来人,把皇贵妃……」
我快步走到了梅嫔面前,突然间从她手上抢过了帕子,双手举着捧到了皇上跟前,「皇上请看!」
皇帝被我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看什么?」
我把梅妃帕上的绣花指给他看。
「原本妾身不想说,可这件事不仅让臣妾背了两年的黑锅,还影响到了臣妾和皇上之间的情意,所以臣妾必须要跟皇上说明!」
说到这儿,我不由转头看了梅嫔一眼。
梅妃眼中满是不屑,仿佛在嘲笑我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我微微一笑,把针脚里隐藏的「花黛」两个字指给皇帝看。
皇帝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他诧异的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梅妃的贴身手绢里,为什么会绣花黛的名字?
——难道梅妃对花黛有不一样的心思?
我冲着皇帝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俩无声的用眼神交流。
其实这也要怪梅妃自己!
她喜欢袁琛,因此格外关注我,总会无意识的学着我的装扮和生活习惯。
连我用的刺绣纹样她都有意无意的在学。
而我那些绣样里,都隐藏着我自己的名字!
不仅仅是帕子……
我还从梅妃的头上拔下了一枚花丝步摇,也从花丝繁复的花纹里找到了我的名字,指给皇帝看。
「梅妃她……」
我艰难的开口,「臣妾也是进了冷宫之后才知道的,梅妃她……对臣妾有着不伦的想法!」
——谁不会扣帽子?我也是会的!
我转向皇帝,「臣妾以前就是想不明白,大家姐妹都在争皇上的宠,为什么就她不争?原来她竟存了这种心思!」
这也正是皇帝的疑问!
如今我这一说,皇帝就信了个十足十。
我看着梅妃瞬间煞白的脸,感慨万千。
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做了皇帝妃子,你就老老实实做你的妃子啊,该争宠就得争宠啊。
像她这样,人在曹营心在汉,又表现得这么明显,这不就惨了吗?
「皇上明察,其实上次敖包的事情就与袁都统无关了,如今袁都统都不在京城,这次的事就更与他无关了,这两次其实都是梅妃借着敖包在向臣妾表达情意啊!」
「臣妾怕这事说出来污了圣听,一直不敢跟皇上提。可您也看到了,臣妾.....躲不掉。」
「臣妾不堪其扰,求皇上做主,替臣妾训诫训诫梅妃……」
我这口锅给梅妃扣得可严实了!
我走哪她跟哪儿!我在冷宫的时候也确实只有她爱往冷宫跑!
就更加把她捶得死死的!
17
皇帝一副恶心坏了的模样。
后宫妃嫔不喜欢他这个皇帝,反而喜欢上了......
这深深打击到了皇帝的自信心。
很快梅妃被贬为了答应,以惊扰圣驾的罪名被送进了冷宫!
但她身边不会再有一个丽太妃帮她了。
我早已将丽太妃挪出了冷宫,给她换了一个舒适的宫殿让她住。
她老人家对我有大恩,我定要保她这一世富贵安宁。
梅妃彻底疯了,听说她在冷宫中大喊大叫要见我,但我不会再去见她了。
梅妃倒了,我对多锦也没有客气。
我声称自己有孕,劝皇上多多翻其他妃子的牌子。
「陛下,您总是来我这,其他妹妹都有怨言了......不如?」
皇上一听,顺势便说,「爱妃所言也是,那朕就去锦贵人处坐坐吧。」
「那再好不过了,臣妾恭送皇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内心冷笑,他早就想去了,却还如此装模作样,令人作呕。
昨天我在御书房安插的人就告诉我了,皇上和锦贵人在御书房肆意了一番,好几个时辰都不曾出来。
多锦的容貌虽差些,但她身份低微,行事上放的开,皇上自然喜欢,要不也不会圣宠不衰了。
她想勾走皇上,我怎能不如她的愿?
过了几日,皇上又来了。
我侍奉他更衣洗漱后,却见了红。
「疼......好疼!皇上,快救救我们的孩子......」我捂着肚子晕了过去!
「黛儿!黛儿,你怎么了!」皇上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传了太医。
太医匆匆赶到,为我诊断后,说了一句。
「皇上节哀,娘娘她小产了!」
皇上震怒的砸了几个花瓶,大发雷霆,「皇贵妃好好的,怎么会小产!」
太医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敢问娘娘可是闻了什么不该闻的气味?」
我虚弱的哽咽道,「我刚服侍完皇上更衣,就不舒服了。」
太医查看了一下皇上的衣服,大惊,「这衣服上沾染了助兴的禁药!」
皇上大惊,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锦贵人!」
我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冷笑。
我根本没有怀孕,只是吃了一种假孕的药。
很快,多锦被赐自尽,一张草席扔出了宫去。
她死前,我见了她一面。
「姑姑,我错了,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披头散发着,跪在地上,哭的好不哀戚。
我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护甲,眉眼未抬,冷冷的问了一句。
「那枚玉扣是你给梅嫔的吧?」
「我......」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连连后退。
我起身逼近她。
「你和乐妍自幼在我膝下长大,我一直拿你们当做妹妹,却不知你早就背叛了我!」
「姑姑,我不想背叛你的!都是梅嫔指使我的啊!」
「你的心到底有多狠呢?乐妍死的时候该有多疼?」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她抱着头,疯了一样的重复着一句话。
我俯身贴近她的耳边,道了句,「你不是最怕蛇虫鼠蚁了吗?死后便去和它们作伴吧。」
她拽着我的袖子,拼命的喊。
「姑姑,姑姑,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啊!」
听到她的尖叫声,我闭上眼,彻底和过去的那个温婉娴静的自己告了个别。
多锦死后,我知道皇上还是有几分舍不得的。
我立刻从秀女中选了两个颇有野性的异域美人,送到他身边伺候了。
他知道后,便夸我贤惠。
「黛儿,后宫这么多女人,从来都只有你最合朕心意。」
他牵着我的手,含情脉脉。
「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不论朕宠谁,你在朕心里,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我心中冷笑一声,却佯装出欣喜的样子,顺势倒在他怀里,趁机说了几句关于宸贵妃的事。
「陛下,算算日子,宸贵妃的月份也不小了,是不是让臣妾带着太医,去给她诊个脉?」
「也好,此事就劳烦黛儿了。」
我有了皇上的口谕,第二天就带着太医上了门。
宸贵妃一见我自然是怒不可遏,嘶吼着让人把我撵出去。
我怎么可能听她的?
我手一挥,四五个粗使嬷嬷一起上前,牢牢实实把她按住。
「顾太医,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上前给贵妃娘娘诊脉?」
18
太医给宸贵妃诊脉后,回道,「启禀皇贵妃娘娘,宸贵妃根本没有怀孕!」
我佯装吃惊的样子,让嬷嬷从她肚子上扯掉了她装孕的小枕头。
宸贵妃什么体质我一清二楚,就是石头开花,海水倒流,她也不可能怀上孩子!
装孕这么辛苦,我怎么可能不帮她呢?
我将她押到了皇帝面前,哽咽道。
「皇上待姐姐一片真心,您却这样欺瞒于他,本宫都替皇上感到痛心!」
宸贵妃恨得嘴角都咬出血来,一个劲的怒骂我贱人。
我怜悯的看着她。
她骂我骂得那般难听,我却大度的向皇帝给她求着情。
「皇上,姐姐这样做也是害怕失去皇上宠爱,情有可原。」
「虽说姐姐有可能会去其他地方抱一个孩子来混淆皇室血脉,但终究也没有做,皇上还是看在多年情分上饶了姐姐吧。」
皇帝被我的话气到喘粗气,将一个砚台砸向了宸贵妃,把她的额头都砸出了血!
「你平日骄纵,朕都可以忍,但你怎敢犯下这种大错!」
「表哥!表哥,我错了!你不能听这个贱人胡言乱语啊!」
是啊,宸贵妃的爹不仅是左丞相,还是太后的弟弟,位高权重不说,还是皇亲国戚。
可那又怎样,如今还不是败在我手里了?
宸贵妃一边恶狠狠的瞪着我,一边挣扎着想扑向皇帝,却被几个嬷嬷束缚住了手脚。
混淆皇室血脉……这个罪名可不轻!
但皇帝终归对宸贵妃还有些许情谊,不过是将她贬为了官女子,并未打进冷宫。
可笑她的家族害怕不已,不仅没有为她求情,又马不停蹄的送了一个新人进宫,说是宸贵妃的族妹。
这个小美人儿腰细如绵,真真是不盈一握。
皇帝一见她就迷得不得了,连我宫中都来得少了。
我体恤皇帝日夜操劳,给他做了不少的药膳温补他身子,让他在美人儿面前能雄风不倒。
皇帝便尤其感激我。
他依赖着我的药膳,一天都离不得。
所以秋狩的时候,他把我和那美人儿一起带去了狩猎场。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狩猎场上却有人认得这小美人!
美人儿身份很快就暴露了出来。
她根本就不是宸贵妃的什么族妹,而是宸贵妃的兄长从扬州买回来的瘦马!
从小就被人调教着,学习如何取悦男人的那种女子……
如果只是瘦马也就罢了,天下女子都是皇帝的,他要谁都可以。
可偏偏这瘦马在进宫之前,就已经被破了身子,不知被几个人睡过了。
就连宸贵妃的兄长都是她的入幕之宾。
皇帝听太监汇报这个事情的时候,他正在吃一盏酥酪。
太监吞吞吐吐说完,皇帝就盯着手里的酥酪半晌没吭声,然后当场就吐了。
他还以为吃的是一盏刚出锅的、新鲜的酥酪,却原来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尝过,杯盏上也不知道留下过多少人的口水。
皇帝恶心到呕吐,还吐得止都止不住。
他这情形不对,我急忙宣了御医。
御医诊断完,脸色比皇帝的更难看,吞吞吐吐禀报,说皇帝……染了杨梅疮!
皇帝撑不住,晕了。
他醒来火速处理了宸贵妃的兄长和那瘦马,还一并恶心上了宸贵妃,赐她自尽!
宸贵妃选择了毒酒。
上吊太难看,她要走得美美的。
我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端着粉彩的杯子,酒液金黄澄澈,美得不行。
「我不怨你。」她说,「我只怨我自己,为何非要进这帝王家?」
「如果有下辈子,我说什么都不进宫了,宁愿当个叫花子都不进宫了!」
宫中女子没有一个不是可怜人,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宠爱,与旁人斗的头破血流。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动了害人的心思!
这样的下场又何尝不是她咎由自取?
19
宸贵妃死后,皇帝的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疾病加上心理阴影,皇帝什么都吃不下,唯独我给他做的药膳他还能进一两口。
他也只准许我陪在他身边。
知道自己沉疴难起,他宣布了一纸诏书,晋我为皇后,封庆儿为皇太子。
诏书颁布的那一天,举国同庆,烟火灿烂,又像那年的除夕夜一般。
我体恤的把宫人都放去看烟花了,自己独坐在皇帝的床前守着他。
他从昏迷中醒过来,看见是我,朝我虚弱的一笑,「你知道么?纯这个封号,是我拟的。」
我笑了笑,我早就猜到了,当初前皇后对我百般逼迫,少不了他在背后指点。
「这么多年了,朕果然真没有看错你,你果然一直纯净美好。」
「朕得了这个病,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只有你还守在朕的身边。」
他自以为是的深情,于我只是恶心。
我早已看透了这个男人的虚情和假意,哪个女人他都没爱过,我们只是他稳固政权的棋子和泄欲工具。
我温柔的喂他喝药,喂完还轻轻帮他擦嘴。
「可是皇上,您得的并不是脏病,只是体虚。」
只是体虚,这四个字,我说得轻飘飘的。
他却蓦地瞪大了眼睛。
「您体虚,可太医还按照梅毒来给您治,一味的给您清毒。」
「正常人都经不起这么泄,您哪里经得起?自然就越掏越空了。」
皇帝张大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您说臣妾纯良?您多天真啊,怎么还指望从大染缸里能捞出一张小白纸?」
「赵彻,你听信谗言是非不分,让我父亲蒙冤受屈,让我家破人亡!」
「你看上了我,就断了我的活路,强行留下我。」
「留下我却又不珍惜,明知道我与袁琛是清白的,却夺走我的孩子,任我在冷宫中让人欺凌。」
「我对你动过心,但更多的,是恨啊!」
「况且,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动袁琛哥哥......」
宸贵妃死后我才知道,袁琛得胜归来后,并不知道我复宠了,竟强行闯宫,跪在雪地里苦苦为我求情。
却被眼前这个狗皇帝拉进了寝宫......
他回去之后,一病不起。还将所有的钱财都给了冷宫里的太监,只求能换我和儿子一个平安。
随后,他就自尽了。
可笑我竟毫不知情。
那个于雪色之间揽月而上的少年,我心里最后的那束光,被这狗皇帝给毁了!
从我知道袁琛死讯的那天起,我就决定要杀了这狗皇帝!
我要杀了他,为袁琛报仇,为我自己报仇!
我要活活气死他!
我说完了,喂给皇帝的药也开始起效。
我就端着手站在他床前,看着他一点一点咽气,心中没有报复后的快感,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杀了他,但我也赔掉了我自己的人生。
当我怀抱庆儿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之时,内心毫无波澜。
走向权力巅峰的这条路上只有荆棘和尸骨,没有赢家。
而后宫的争斗,也绝不会在我这里就结束......
「正文完」
番外
我在太后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多年,无病无灾活到了五十五岁,在寿康宫安静逝去。
谁知一睁眼,居然回到了六岁,回到了悲剧没有发生之前。
我还在苏州的家里,父亲还没有牵连进谋反案中,那个外室子还没有暴露出来,父母没有天天吵架,兄长和姐姐也都在世。
我、袁琛、梅儿,我们三个还是天天混在一起玩泥巴的小伙伴。
我看着旁边因为摔了一跤,哭得嘴里小舌头都能看见的袁琛,心中无比凄凉。
难道我就是因为这货把皇帝都给杀了的?
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身边这些琐事,而是如何保得住我的家。
我没当太后之前我也以为皇帝是听信谗言不辩是非,所以才对我们家下手。
当了太后之后我才明白,上位者哪里不知道你是冤枉的?他想要动你,只不过因为他想要你的钱罢了!
那些贪官污吏都是上位者培养的存钱罐子,等到上面想要钱了,就随便拿一两个开刀,既得了民心又得了财富。
这些套路都是玩熟了的。
所以我知道,我们家那巨额的财产已经成了催命符!
现在六岁的我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不是和小竹马搞好关系,也不是报复那虚情假意的小青梅。
而是如何当个败家女,花光我们家的钱。
我长叹一声往后倒去,难呐!
问那两个小屁孩儿:「什么最花钱?」
袁琛止了哭,眨巴眨巴眼睛,兴奋说:「吃!」
「吃山珍吃海味!学唐明皇千里送荔枝,吃一颗就相当于吃一颗金子!那个最花钱!」
我撇着嘴看着他,呵呵,真有出息!
梅儿意见不同,她主张:包戏子养蝈蝈!
嚯!好家伙!这回换我和袁琛一起看着她。
包戏子?!看不出来这妞竟有这等志向。
不过小伙伴们的建议是好的。
于是我手一挥就带上他们出去吃香的喝辣的了。
去最好的酒楼,点最贵的菜最贵的酒,还大手笔请整个酒楼的人吃饭!
连吃了三天,不过才花了万把两银子,却把我自己吃得上吐下泻。
那些海鲜酒水太生猛了,我才六岁,自然是受不了。
母亲又心疼又气愤,等我好了就揍了我一顿。
拿了细细的小竹条子,抽我的小腿肚子。
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我想花钱。
母亲沉默了,把我拉到厨房。
指着一盘普通的千层糕告诉我:我们家就这种看似普通的菜,都是用九种珍贵的禽鸟肉慢慢捶打成茸,细细做出来的,光是锤打就得花费好多人工。
就那一小坨,其价值就足以抵得上我这三天的胡乱花费。
又指着三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对我说:「她们三个就只负责在小葱上面雕花,用来包包子……」
好吧,我承认我输了!
看来在吃食这方面入手是根本吃不垮我们家的。
方案一宣告失败。
那就没啥说的,按照梅儿的方案包养戏子玩蝈蝈吧!
我们一致看中了一个叫淮生的名角儿,追着他的场子疯狂的给他砸钱,还给他修戏楼买宅子。
效果特别好,呼啦啦就花出去了几百万两。
我终于舒坦了,成功的让大众把我的名儿改成了「花痴」!
花家有个败家玩意儿,才六岁就会捧角儿了,这事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这下朝廷不会再惦记我家的钱了吧?
我再接再厉,花了二十万两买了只红头蝈蝈,取名威武将军,又花十万两给蝈蝈儿买了个玉雕的笼子。
刚得意没两天,淮生上门了。
你肯信么?他居然是回礼来了!
他喵的他敲锣打鼓回礼来了!
礼单铺开足有两丈长!
全是土地铺子这样的硬通货!
把我给出去的礼足足翻了一倍还给我。
淮生满脸的诚恳:「小的找大师算过,大师说千金散尽还复来,要小的知恩图报。」
「如今小的依靠姑娘追捧有了名气,以后自然会财源滚滚,这些薄礼就送给姑娘略表敬意。」
正说着,大哥快步回来,抱起我就笑。
说我太有眼光了,我那只威武将军在蝈蝈儿战场上所向披靡,帮他赚足了钱。
不但回了本,还多赚了四十万!
哥哥满脸生花:「走走走,阿妹眼光好,再帮兄长挑几只蝈蝈儿去!」
我的名字成功从花痴升级成了花剩。
——越花越剩!
家人邻居们看我的眼光都充满了崇拜。
完了,这下朝廷更加不会放过我们了!
我不死心,更加坚定了要败家的念头。
我不要叫花黛,也不要叫花痴花剩,我要叫花出去!
可花钱的途径也就那些,修桥铺路资助老弱这些我都干了,还去赌场赌。
可家里的钱非但没少,我去赌,还给家里挣了一大笔回来。
忙忙碌碌大半年,家里财富不减反增。
还因为我的善举,家里声望渐隆,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朝廷还给父亲办了一个嘉奖令,说他教育子女有功。
我的心在滴血,难道真的天要亡我花家不成?
这天我驾了马车想上街看看还有什么可花钱的地方。
心烦意乱,一会儿让马车往东,一会儿让马车往西,然后我们的马车前方就倒下了一个老太太。
车夫委屈巴巴,说根本没有碰到她,这老太太就是想碰瓷。
老太太怒:「甭管!反正今天赔了钱才准走。」
我也怒了。
我的钱都要花在正当的地方,凭什么不明不白的给她?
就是扔水里听响都比给她强!
老太太看我不给,突然把衣服一扯,倒在地上打滚,叫救命啊非礼啊!
「花家这么小的女孩子就对老人家耍流氓啊!」
周围人指指点点,我万般无奈,只得赔了一千两走人。
谁知道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往我家碰瓷的人突然就多了。
但凡我出门,都有老头老太在我面前倒下。
我只要略一犹豫,他们就扯衣服喊非礼。
于是前前后后竟然给出去了十万多两。
钱虽然不多,可这钱花得不舒坦啊。
我就索性不出门了,待在家里研究怎么花钱。
却听院墙那边一阵骚动,那些老头老太居然从我家翻墙进来了!
他们一个个躺在墙根底下,不给钱不走。
好嘛,我不出门给他们碰,他们自己来我家碰!
如此不到两年,我八岁了。
前世都该被抄家了,今世家里却已穷得揭不开锅。
家徒四壁,没家产可抄,连给小葱雕花的小姑娘也养不起了。
更别提给某某王爷买什么茶叶,牵连进什么案子里了。
人家根本瞧不上了!
爹爹的外室上门来跟爹爹摊牌,说花乐至不是爹爹的骨肉,她要带着去嫁人了,叫爹爹别再找他们母子了。
爹爹的头发白了一半。
皇帝这年二十岁了,该选秀扩充后宫了,梅儿进了侯选名单。
我家因为没钱疏通,我的名字写上都被刷下来。
苏州府尹跟我爹先前好歹有些金钱上的交情,所以特意跑来告诉我爹。
是皇上连夜清点了国库,亲自下的旨意,说花家女可永不入宫。
皇上说的:花太凶,养不起。
我爹的头发另外一半也白了。
至此,我由花太后成功更名为花太凶。
我和袁琛一起挥着小手绢儿痛哭流涕的送别了梅儿。
但愿她在皇宫里能顺风顺水,和皇帝恩爱有加。
而我在十八岁那年和袁琛成了亲。
其实我家穷困至此,袁家是不乐意娶我的。
可一来袁琛喜欢我,坚持要娶;二来实在是民意太过汹涌。
天下人都知道我花太凶的威名,都知道我家亿万资产被我败光,谁都不愿被我赖上。
于是万人血书跪求袁家收了我这个祸害,袁家不得不从。
婚后我哐哐哐一口气生了八个儿子。
八个小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家里天天鸡飞狗跳。
公婆天天在家哭,说他们早就预感到会是这样,果然如此。
哭完还得给八个孙子挣钱娶孙媳妇,别提有多惨了。
我就更惨了。
我常年的形象都是左手提着裙子,右手拿着条子,跟在小子们身后大呼小叫,再也没有前世优雅端庄的样子,也再也没空想起梅儿和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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