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多了个心头宠。
她古灵精怪,行事大胆,甚至敢来冷宫看望我这个不受宠的弃后。
「你就是女主啊?怎么沦落到冷宫了,真可怜。」
我以为她是得了宠来我面前示威。
可她却很认真地看着我:「要不要跟我一起推翻帝制?」
1
宫里来了个穿越女。
听说是皇帝出巡时捡回来的,性子活泼,常有许多奇思妙想,皇帝喜欢,宫里人也都拿她当个稀罕玩意儿。
近日,她又折腾出一把形似琵琶的乐器,闹得连我在冷宫都不得安宁,她说那叫吉他。
真是爱出风头。
连架子鼓我都敲过,吉他也好意思拿出来炫了?
2
兴许是旧物勾起回忆,我最近又想起他了。
我怀念故人时喜欢点三柱清香,温一壶梅花酒,独自品尝这无边寂寥。
往日从未有人打扰过我,今天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也怪我。
怪我蹉跎了五年还没把该死的功夫搁置,隔着厚重的宫门也能把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她就住这儿啊?……房子挺大的,就是看起来也太荒凉了吧?」来人感慨,「沈星蝉啊,当初跟封曜一起打天下的时候多意气风发,结局竟然是在宫墙里郁郁而终,狗作者简直不当人,我还挺喜欢她呢。」
不愧是穿越女,敢直呼皇帝名讳。
至于我的结局,啊,这锦衣玉食的枯燥生活,郁郁而终也能预见。
但是,狗作者又是什么意思?
3
穿越女是个跟封曜没啥区别的草包。
她进我宫门第一件事,就是两眼放光地握住我的手,说她与我神交许久了。觉得我策马独闯敌营,长枪挑下敌军将领首级的样子帅呆了,而封曜,经过她这段时间的观察,给我提鞋都不配。
嗯?这是可以说的吗?
接着她又无比痛心地说我不该放权给封曜。
前朝皇帝昏聩,朝政乱七八糟,民间哀鸿遍野。我们是起义之师,打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名头干翻前朝,大家都没有皇族血脉,谁也别说谁正统,凭什么他封曜是皇帝?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滚你的皇后,老娘也要当皇帝!
别骂了别骂了,我已经知道我是个恋爱脑了。
最后她放低了声音,问我有没有兴趣重新夺回权力,她知道在不久之后有一个机会……
我这才放下看戏的心态,严肃地警告她「慎言」。
我跟陛下情比金坚,纵然他一时糊涂,但我总相信他会回头的。
她咬牙跺脚,嘟囔着说封曜跟书里写得一点儿也不一样,连我都人设崩得连亲妈都不认识,真是看盗版书害人。
她还不如别穿过来。
然后她一脸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地带着在宫门外等候的侍女走了。
她是好心还是假意我不知道,但看她跟漏嘴似的什么都敢往外说,与封曜那个只懂得享乐的草包又有什么区别?
就不怕我这个恋爱脑去草包那里告状?
不过她说的「机会」,我确实有兴趣听一听。
梅酒香气缭绕,驱散了清晨的寒气,让我不由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带着梅酒翻入将军府,与我一同坐在屋顶对月共饮。
我瞥了眼那三柱香,已经烧完了。
故人早已不在,留下的烂摊子却还要我来收拾。
4
我夫君,其实也是穿越来的。
那年,他还不是大庆皇帝,我也不是倒霉催的冤种皇后。
那年,我还是镇国大将军沈熹的独女。
那年,我十八岁。
那年,大黎朝野动荡不堪,百姓民不聊生,而为皇帝新宠生辰举行的宫廷夜宴上,依旧是歌舞升平。
我母亲生前封诰一品,沾了父母的光,每次宴会我都能占个最好的席位,当然同时也受着众人瞩目,所以酒水都换过了好几轮,我才能悄悄离席。
御花园常年开着不败的花,因此即便才入夏,也是满目的姹紫嫣红。我在花丛中坐下,想清净片刻,却听到头顶有人问:「你是……沈将军的女儿?」
我抬头望过去,不认识。
再细看两眼,才看出点熟悉来,封相的次子,封曜。
纨绔子弟。
懒得理他,我撇过头去。
这人却不知烦,凑了近前,笑嘻嘻地问:「宫宴的歌舞水平不错嘛,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没这个福分,不如封公子会享受,」我冷声赶人,「外面天气炎热,封公子还是回殿里赏春色吧。」
「说话不必这么带刺嘛,我又没得罪你。」他一撩下摆,居然还坐下了。
惹不起总躲得起,我起身准备离开,却听他继续说:「小姑娘,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恰好遇见你了,想起沈将军忧国忧民,实在是个好人,所以想借你的口提醒他几句。」
我顿下脚步。
封曜的声音悠悠传来,「你父亲率下的军队,是叫沈家军吧?不是我咒他,历代以臣子姓氏成立军队的,可都没啥好下场哦。」
我猛然转身,却不防对上他沉静的一双眼,怒斥的话就堵在了嘴里。
他语气似乎轻佻,神情却异常庄重。
而更可怕的是,这话其实并不是无迹可寻。当朝皇帝昏聩无道,天都不佑,连年天灾使得哀鸿遍野,朝廷没钱,百姓更穷,反叛之师揭竿四起,有一回甚至打到了宫门。
而堂堂京城,天子脚下,连最精锐的护城军都被打得节节败退,逼得我父亲不得不千里迢迢从边疆赶回来勤王。
这就是功高盖主。
但是……我稳了稳心神,镇定道:「我父亲在外抵御戎狄,在内平定叛军,皇上需要他,国家需要他。」
我知道父亲管得太宽了,但是没有办法,国家危如累卵,父亲绝不可能在此时抛弃大黎。
「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顾全大局的人吗?」
「你好大的胆子,敢妄议皇上?」
封曜睁大了眼,反复打量我,突然噗哧一笑,「说话用不着这么文雅,我不是妄议,我是在骂他啊。」
「你……」我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十二岁那年,我按着十五岁的封曜打,教训他仗着身份就欺男霸女,到处惹是生非,让他以后见到我就退避三舍。
我下手重,细皮嫩肉的少爷被打怕了,自此已有四年未见。
而如今这个人……我不由得怀疑,或许,他是封家其他的儿子?
兄弟之间长得像也不足为奇。
我深呼吸一口气:「听说你半年前不慎落水,烧了足足三日,怕不是把脑子给烧坏了。」
5
穿越女走后,封曜来了,皇帝派头大,我这冷宫也难得热闹起来。
我在前厅招待他,说是招待,冷宫里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过冷茶冷水上一轮走个场面。
见我稳稳坐在主位上,没有行礼的意思,封曜眼中闪过一瞬恼怒,面色阴沉地坐在下首,端起茶杯浅尝一口,嘲讽地说:「皇后宫里连热水都烧不起了吗?这茶是多少年的陈茶了?今年新春上贡的雪顶含翠,不如朕赏……」
「茶如人生,我更喜欢过去的滋味,多谢皇上美意了。」我打断他的话,轻轻吹了吹杯中热气。
封曜冷笑,揭开杯盖看了看茶底:「你们的过去值几斤几两,他就给你这种东西?」
「哦,你那杯不是。」我眨眨眼,慢悠悠地说:「他的东西,你也配喝?」
「放肆!」封曜怒摔茶盏,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
门外的侍卫听见动静纷纷前来护驾,却被封曜怒喝着挥退。
他向前几步走近我,咬牙切齿地说:「什么狗屁过去?一个冒名顶替的贼人而已!你再念念不忘,他留下的痕迹也只会越来越少,朕才是天命所归!」
我冷静地回他:「只要我还记得,他就一直都在。」
「沈星蝉!」
我厌烦地皱起眉,「别跟个泼妇一样,你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他怒瞪着我,看样子几乎要拂袖而去,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仍忍着没走,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情绪,「你见过晨晨了吧。」
我「嗯」了一声。
「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跟朕装傻!她跟那个贼人来自同一个地方是不是?」
我笑了一声:「是又如何?」
他性格洒脱,曾经留下了很多那个世界的东西,程晨晨如此张扬,两者之间有重叠的地方,我和封曜两个当事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晨晨也拥有那个世界的知识,她会在朕身边辅佐朕,不远的将来,朕一定会开创出一个盛世!而你,你就在这里给朕好好看着,谁能笑到最后!」
封曜说得激情澎湃,搞得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揭他的老底。
「如果你多信任丞相一点,别总是自己瞎指挥……或许能更有收效。」
封曜气急,但终究是没敢太靠近我,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地走了。
他每次来见我,都要带着一大堆侍卫,大概是因为当年被我痛扁留下的阴影。跟我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又被我气走,依然是易怒无脑的样子,都三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弱势在于不了解另一个世界,如今有了程晨晨,大概是如虎添翼。
但他怎么还不明白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是比人与猪还要大的。
6
自从穿越女入宫,后宫倒是消停了不少。
但是前朝封曜又在作妖,一连罢免了数个封家氏族的官员,又重用宋庐等一众曾被边缘化的人,引得朝堂震动。
这天,程晨晨一袭黑衣,乘着夜色溜进我宫里。
她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点小骄傲,「前朝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我淡笑:「什么事?」
「就宋庐啊!」程晨晨耐不住性子,快走几步坐到我旁边的凳子上,「他不是你的人吗?还好我记性不错,连你以前的旧部都一起捞上来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捏了捏杯子。
「我跟封曜说宗族的力量太强了,迟早会威胁到他,不如提拔一些有能力又官阶低的,又顺便跟他举荐了几个。」她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样?干得不赖吧?」
挺好,我埋的暗子,你是全给我整明面上了。
我夸她:「你们二位当真是卧龙凤雏。」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骂人呢……」
我慢悠悠地品了口茶:「宋庐曾经官至一品,是封曜将他贬出权力中心,如今你轻轻一言,他就重得圣恩,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呃……这说明……」程晨晨悄悄看我一眼,犹豫地说,「封曜很看重我?」
我忍不住笑了,她见状也放松下来,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真傻。
虽然傻,毕竟跟他是从同一个世界来的,看起来也没什么坏心思,我伸手摸摸她的头,语中暗含告诫:「权力是一个大染缸,从外面看上去是光鲜亮丽,但走进去的人难免会被染上颜色,最终迷失自我。你初来乍到……不要离得太近,这不是一件好事。」
她懵懂地看着我。
她看上去很单纯。他是怎么形容的来着?
「我们那里的人啊,出生在一个和平的国度,大多数人一生中的烦恼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没经历过战乱,生活平稳,除了有些喷子在网上——就是坐在家里都可以和世界各地的人聊天的地方——发泄一下生活中的不如意,其实现实中,身边的人都是很善良的。」
我那时也衷心地希望过,希望我和他,我们能一起把这个国家变得和他的国家一样幸福。
但是……
「娘娘?皇后娘娘?沈星……」
我回过神来,捂住了程晨晨的嘴,「更深夜重,不要大声喧哗。」
程晨晨不满地扒开我的手:「是你突然走神!」
我摇头:「朝堂之事,你不必再管。」
「为什么?我要帮你,我能帮你!」
「你能帮我什么?」
「我知道很多事,封曜也很信任我,我、我肯定能帮你!」
你只要别再给我捣乱……
我笑道:「你很奇怪,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
「要说为什么……」她思考片刻,笑得眉眼弯弯,「大概是 girl help girl?嘿嘿,我一定帮你改了 be 结局!」
7
第二次见到封曜是在大街上。
他正摇着扇子跟人讨价还价,对面那人看衣着非富即贵,背后跟着几个小厮,姿态及其嚣张。
简而言之,跟以前的封曜一个德行。
而在这两个纨绔旁边,还站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俊秀少年,怀抱着破旧的包袱,一脸倔强。
我本不想管封曜的闲事,但那日在御花园,他的表现终究让我有了点好奇,于是默默站在人群里观看。
听他们几番争执,差不多理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纨绔在街上遛弯儿,不小心跟少年撞到,就起了逗弄之心,污蔑少年偷他东西,非要看少年包裹里藏了什么,少年在反抗中不小心弄碎了纨绔的玉佩,被狮子大开口地索赔。
封曜刚好遇见,于是挺身而出,帮少年据理力争,如今正在砍价。
按理说大纨绔遇见小纨绔,还要讲道理?实在有些画蛇添足。
眼下场面陷入僵持,封曜正拿扇子抵着下巴,很苦恼地皱着眉,目光在四周游移一圈,落在我身上时眼睛突然一亮。
我心中一凉,顿时就想离开,却被他快走两步拽住了衣袖,他喜笑颜开道:「我就说这个时候该有贵人出场了,小说诚不欺我。」
我拂开他的手:「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他却毫不在意,笑嘻嘻地凑近我,「最近囊中羞涩,沈姑娘人美心善,能否……借我点钱?」
我一挑眉:「医脑子?」
他一指少年:「救人啦。」
「多少?」
「五十两。」
我果断拒绝:「没有。」
「不是吧,你爹大将军哎。」他很惊讶。
我低声说:「我父为官清廉,俸禄除日常开销,都填补到前线去了,我哪有钱?」说着又瞪他一眼,「再说了,你爹还是丞相呢!」
我俩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封曜突然一拍脑门儿,「对啊,我爹是丞相,我怕谁啊!」
然后事情及其快速地被解决了。
封曜拿出相府信物,一顿耀武扬威,成功让纨绔惶恐地赔礼道歉,夹着尾巴跑了。
封曜驱散看热闹的民众,边收起腰牌,边摇头感叹:「看咱这家世配置,不就是妥妥的升级流主角吗?」
我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转头问少年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能有什么难处呢,如今这个世道,百姓流离失所竟也成了常态。但看少年眉宇间的书卷气,又不像是流民。
少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封曜,突然跪了下来。
封曜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是干什么?」
「二位搭救之恩,宋庐没齿难忘,只是我人微言轻,已在京城流连两月仍无门路面圣,我知恩人身份尊贵,还望能再施援手,洗清我一家的冤仇!」少年重重叩首,再抬起头时神情坚定,「我此次进京,是为了告御状。」
我心中一沉,皇帝连政事都少管,哪有兴趣看外乡小民的苦难。
封曜则是一脸震惊:「皇帝都这个烂样了,你还敢告御状啊。」
「住口!」我又惊又怒,低喝出声。忍了又忍,才没一拳揍他脸上,我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还好路人都散了。
我拽着封曜的衣袖往我府中走,叫宋庐跟上。
到了府中,关上院门,我指着封曜的脑门骂:「你是真的烧坏脑子了吗?怎么敢在街上口出狂言!」
封曜避开我的手指,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满不在乎地说:「大黎王朝内忧外患多得跟蜂窝煤似的,皇帝还能蹦哒多久,怕他干什么?」
我怒道:「有我沈家在一天,大黎就不会倒!」
封曜突然问:「在你心里,是国家重要,还是人民重要?」
「没有国家,人民何所依附?」
「没有大黎,还会有大苹果,小桃子,是国家需要人民,他不行,还不许别人上位了?」
我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冷声问他:「封曜,你是想造反吗?」
8
想造反的人不是封曜,是他爹,丞相封文希,还有盘踞一方的铁血候。
只不过皇帝还有些忠诚的下属,又有我爹坐镇京城,他们谋反的时机未到,才勉强维持着三方平衡。
「造反?哪轮得到我啊,别那么紧张嘛。」封曜笑着摆摆手,又道:「那什么,宋庐要告御状,你家是出什么事了?」
我们讨论国事,宋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一句都不敢插嘴,见封曜问到他了,才连忙回过神来解释。
他家其实也算是书香门第,家中有一个妹妹,一年前被县里的官宦子弟强纳为妾,家中父母阻拦,竟被当街殴打。他家中本就清贫,父亲重伤,不治而死,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好不容易盼到他归家,也身体虚弱而亡。他在外求学三年,回来时才发现竟已家破人亡。
他愤怒告官,却发现县里官官相护,不仅不为他申冤,反而因为小妹为父母报仇刺伤恶霸,而判了她死刑。他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告御状,路上躲避数次追捕,才得以进入京城,而包裹里则是他辛苦搜集来的所有贪官罪证。
世道不平,坏人才更加猖獗。
听完他的话,我思索着该如何帮他,封曜连功名都没有,听说丞相也不看重他,皇帝……不提也罢,这事儿恐怕只能找我爹了。
我正要接他的包裹,没想到封曜伸长了手先接过去了,边翻边道:「放心,你要说的是实话,我肯定帮你。」
他倒是先保证起来了。
宋庐沉声道:「绝无半句虚言!」
我抱臂跟着看,越看面色越严肃。这宋庐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连官员贪污受贿的账本都能寻来,更别提百姓被欺压、良民被诬陷等桩桩件件的小事,他都一一整理了出来。
一目了然。
「得,这事儿包我身上了。」封曜一合账本,信誓旦旦道。
宋庐激动地问他:「您能帮我面圣吗?」
「都跟你说了告诉皇上没用啊。」
我皱眉扯了扯封曜的衣领:「你又想干什么?别添麻烦。」
「嘿,你这话说的,瞧不起谁呢?」封曜拍了拍账本,「咱纨绔子弟也是有人脉的好不好?」
9
程晨晨其实有点意思。
才过两个月清静日子,她又跑来找我了。
这次依然是一脸兴奋,她好像总是很有活力,一进门就握着我的手期待地问:「奇变偶不变?」
懂了,这是以为找到同伴了。
我微笑:「符号看象限。」
「交通灯的三种颜色?」
「红黄绿。」
她更激动了:「姐妹一起唱!爱你孤身走暗巷?!」
「……?」
我抽回手,又怀疑起那个世界人们的精神问题。
「你也太不仗义了吧!穿到女主身上都不告诉我!」
我打量她几眼,把这些日子里对她调查的结果在心里过了一遍,淡声告诉她:「我是本地人。」
「啊?」程晨晨懵了,「可是……可是库房里有一个架子鼓,我跟好几个宫女太监打听,她们说,那是皇后娘娘前两年喜欢玩的乐器……」她说到这里又犹豫起来,小心地看我一眼,像是怕触到我的伤心事,「你来到这里已经很多年了吗?」
确实是很多年了。
这个架子鼓,也不是他当年教我时为我亲手制作的那个了。
我跟她说:「我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人,真正跟你一样穿过来的,是现在大庆的皇帝,封曜。」
程晨晨又陷入了痴呆,「你是说,你是说……可是他不像啊,他……」
「在我们打下江山的第三年,朝堂稳固之后,他又穿走了。现在的封曜跟我没感情,又忌惮我背后的势力,所以就把这凤翔宫给划成了冷宫。」
程晨晨愣了半天,只说出了一个「啊?」字。
我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回忆过去:「宋庐……当年进京告御状,正好撞见我们,当时的皇帝昏聩——这你应该知道,整个官场架构都烂透了,就连封曜这种纨绔的人脉都能远隔千里,决定百姓的命运。」
「宋庐当时拿着证据寻来,封曜不到三个月就给他翻了案,连带着一众官员纷纷落马。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清理了表面上的蛀虫,然则痼疾难除,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就已经在计划推翻暴政了。而宋庐,就是他招拢的第一个人才。」
我看向程晨晨,不由想起初见时她那句「老娘也要当皇帝」,微微一笑。
这些穿越过来的人啊,都有一颗造反的心。
程晨晨这时候才缓过来,张口就道:「原来皇帝这波是躺赢啊?」
这是后面的话全没听进去。
我也不在意,她不够聪明也没关系,我不再需要搭档,她这朵温室里长大的花儿,不用再勾心斗角。
她又担心地问:「他既然不是那个跟你一起打江山的封曜,我还跟他推荐宋庐,他会不会起疑心啊?」
是啊,你都把宋庐吓得连夜递话进宫问我是不是计划有变了。
我安慰她:「他那时刚上位,什么也不懂,一连撤了很多功臣的职,恐怕根本就记不得那些人姓甚名谁。他很怕……忌惮我,觉得跟我有关的人,连见都不想见,只倚重宗亲外戚,才使得现今朝堂一方独大。」
「两年了,他现在也该发现这个问题了,你的进言正中他下怀,不必担心。」
程晨晨这才松一口气。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淡淡道:「我跟你坦诚布公,希望你也能为我答疑解惑。」
程晨晨立刻坐直了:「你说!我知无不言。」
「你似乎不单单是穿越来的?」
10
穿越女,不,现在应该叫穿书女。
程晨晨苦着脸说:「我以为知道剧情是我的金手指,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啊,我穿过来的时候,这本书都特么快完结了!」
如果说,我在战场上取敌将首级,我的亲信名单,还有可能是能搜集到信息,那么「我的 be 结局」、「狗作者」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如今就都有了解释。
她是穿书而来的旅客,我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早就被设计好的情节,而她身为三维人,来到二维的书中,对书里的人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所以她心中其实是充满优越感的。
「你们推翻前朝,打江山的过程中,他是不是常常未卜先知,做事有如神助?」
我摇头:「他并没有这种能力。他也会做错事,会有难以抉择的时刻,会猜测敌人的计谋,怀疑身边人的用心。他并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程晨晨一拍手:「啊对,这是本女频小说,他一男的,可能是没看过吧。」
「现在说这个都不重要了。」我笑了一下,问她:「我倒是好奇,在书里,作者给了我什么样的结局?」
程晨晨面上满是为难,犹豫再犹豫,才开口道:「封曜即位数年,你们都没有孩子,时间长了,朝中物议沸腾,都劝他纳妃。一开始他还不同意,但是国家不能总没有储君,所以最后……他还是妥协了。你没有理由阻止,那时君主贤明,朝堂稳固,天下太平,你如果造反,受苦的只会是黎明百姓,所以你也妥协了。」
「他后来子孙满堂,而你在深宫郁郁而终。」
她说完后见我情绪似乎不太对,连忙找补:「不过他不一样,他是穿来的,他肯定不会这样对你!」
我轻声说:「是啊,他不一样……」
扪心自问,如果我代入那样的境地,我或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亲眼看到过民生疾苦。
君主昏聩,百姓苦,战乱四起,百姓更苦。
我是为了开创一个太平盛世才决意造反,如果我一人委屈,能换得百姓安居乐业,我的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曾经说过,不求这个世界人人平等,毕竟干什么都得循序渐进,要扩大生产力,要采集众人的智慧,首先就要提高女人的地位,只是他没来得及……
他不一样。
所以他穿回了他的世界。
程晨晨好奇地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微微扬起唇,怀念道:「是一个……很耀眼的人。」
11
最近封曜时常来找我。
打从一起解决了宋庐的事,他就三天两头地跟我偶遇,不是在我家附近,就是在演武场,半月之内能偶遇十次。
看来是把我的行程摸得透透的。
我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便也不戳破,任由他到处「偶遇」,有时他约我出门逛街,我心情好时也会应邀。
我们一起从街头吃到巷尾,他给我买珠花团绒,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能抵他什么都想尝尝的胃,所以我收得心安理得。
甚至他陪我去挑胭脂水粉,我从小习武,刀枪剑戟无所不会,但妆容女红就一窍不通,而他从小就泡在女人堆里,眼光应该不错,所以我很信任地任他为我挑选,然后在我脸上试妆。
掌柜一言难尽地递上铜镜,我满怀期待地凑过去,然后默默拔出腰间的软剑,追了封曜三条街。
端午节那天,他约我出来逛花市,满街的花灯如萤火点点,明暗烛影间,好似谁的眼中都有一汪深情。
我们一起猜灯谜,放花灯,顺着河水而下,到了僻静处,他悄悄握住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一个地方。
他说话时眉眼温柔,笑意盈盈,握着我的手却浸出了汗。
我为他的笑容所惑,点了头。
这时是夏天,月圆如盘,清辉流泻,他带我踏上早先藏好的小船,与我在湖中泛舟。荷花开得正盛,小船推开荷叶与波浪,天上的星子映着船边的白浪,像撒了一层银屑。
他带了两坛梅子酒,从船舱里摸出两只酒杯,与我对饮。
我的酒量是在军中练出来的,家里没有男儿,所以父亲自小就把我当男孩养,不仅跟士兵一起操练,连酒量也不遑多让。
所以封曜先醉了,抱着酒坛靠在船头,喃喃自语。
我问他在说什么,他不答。
我又实在好奇,只好凑近了侧耳听。他的嗓音染了酒意,低哑又轻柔,缓缓念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说完又低声笑,他口中热气扑到我耳中,激得我耳根一阵麻痒,我连忙坐直身子,揉了揉半边红透的脸颊。
这纨绔不学无术,没想到竟能作出这等意境的诗?
我按捺住乱跳的心脏,脸上装作云淡风轻:「诗不错。」
「是吧……」封曜笑嘻嘻地坐起来,「这不是普通的星河,这是唐珙诗里的星河。」
我不明白:「唐珙是谁?」
船在水中摇晃,封曜也跟着摇晃,故作神秘道:「他是很有名的诗人。」
「有名?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啦。」
我斜了他一眼:「比如?」
「比如……」他用酒坛子抵住下巴,苦思冥想:「飞机……你见过吗?」
「飞机?」
他又笑了,拍了拍他的酒坛子:「架子鼓。」
我皱起眉。
这人真是完全醉了,满嘴疯话。
「架子鼓,我打得可好了。」他又拍了拍酒坛子,似乎是对它发出的声音不满意,随手一扔,然后傻笑着凑近我,「真的,回头我做一个出来,教你敲架子鼓好不好?」
跟醉鬼可讲不通道理,我无奈地答应了。
他很高兴地笑起来,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你也不知道……」
我不由得凑近了些,突然感觉脸上一下触感湿润,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徐徐传来:「我挺喜欢你……」
他话还没说完,我下意识就一脚踹了过去,只听「扑通」一声,人比话先落了水。
12
封曜那日醉酒落水,听说回相府就发了热,折腾一整晚才好转。
经此一事,我们交往渐密的事就彻底瞒不住了。
父亲得知后把我叫到了书房,先是问了功课如何,又问练武怎样,再谈兵法见解,绕了一圈最后才提到我最近跟封家那小子走得很近,是不是看上他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段日子跟他相处,我越觉得他跟之前的封曜截然不同。或者说,跟世家子弟不同,跟这世上的男子都不同。
我觉得他很有意思。
父亲却忧心忡忡地叹一口气,又与我说起旧事。
自从我娘生下我,身子就每况愈下,在我六岁那年终于撒手人寰,而父亲对母亲情意深厚,并未再娶。他常年忙于军事,鲜少有时间管教我,而我虽已及笄,求亲的人踏破门槛,但他全都回拒,总想再留我几年。
我知道他是不愿我嫁做人妇,囿于深院,只为了给夫家生孩子而踏入鬼门关,他希望我能延续他的志向,保家卫国,热血只在战场挥洒,生死只在刀锋停留。
他希望我的眼睛不只能看到情爱,更能看到天下。
所以他把我当儿子养。
如今我可能看上了别人的儿子,他既无奈又担忧,但少女怀春,天理伦常,谁又能阻拦?
如果我喜欢的人但凡文武能出挑一点,他或许还没这么介怀,但封曜……出了名的纨绔,他怎么能不为此感到担忧。
他与我说了许多,最后也只能说丞相有不臣之心,封曜是他的儿子,以后难免会受牵连,让我再仔细思量,莫要冲动行事。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
就算我不顾及自身,也要想想父亲在朝不易。
这之后,我便开始刻意避着封曜。
我不再出门逛街,去演武场身边也跟着一群将士,有时能看到封曜在不远处张望,见到我时立刻高兴地笑着跟我挥手……我只能装作看不见,面不改色地从他身前路过。
渐渐地,他的身影也淡去。
一晃就过去了数月,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不过偶尔能听闻封家二公子动作频频,我听说他自己掏钱救济灾民,听说他屡献良策,上至朝堂动向,下至民生大计,虽然还稍显稚嫩,但想法新奇,被圣上采纳,一番补全后颁布了律法,一时间贤名远播。
圈内圈外赞不绝口。
简直像变了个人。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疑惑,封曜……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有如此改变?
13
今晚是中秋节,月亮很圆。
我独自坐在院中饮酒赏月,树影婆娑,月影也斑驳。有风吹过,我突然听到跟着风声一同响起衣料摩擦声,刚往墙头望去,便看见一道身影「扑通」跌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警惕,熟悉的声音就响起来,封曜「哎呦哎呦」地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见我就坐在院里,他吓了一跳似的往后退去,好像又扭到了腰,冷嘶一声,站在原地不动了。
树荫一半拢在他身上,清亮的月光照下来,让他整个人半隐半现,显得十分不真实。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嗨,好久不见。」
数月来第一次相见,他的声音霎时带我回忆起那晚的湖水、波浪与星河,连带着梅子酒香,一并飘入院中……
不对,那不是幻想。
他从怀里拿出一壶酒,摘下盖子,里面隐隐散发着梅子酒香,然后朝我走过来,笑着问:「月下独酌有什么意思,一起喝点儿?」
我稍作犹豫,推开了桌上的酒壶 ,请他入座。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拿了个空杯,探头见我杯中还有半杯残酒,便极其自然地倒入他杯中,然后给我斟了杯梅子酒。
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封曜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好奇地问:「你大半夜不睡觉,也不点灯,在院子里坐在当鬼吗?」
「你也知道这是半夜?」我手指摩挲着酒杯,垂眼讽刺他,「半夜翻墙入将军府,你也不怕被乱棍打死?」
「我一不是毛贼大盗,二没有偷香窃玉,见一见朋友而已,罪不至此吧。」
「朋友?」
封曜苦笑:「咱们认识也有四个多月了,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成吧。「
确实做不成,立场不同,强行交往只会不欢而散。
封曜叹一口气:「从那天……之后,你就一直躲着我,就算我故意去演武场等你,你也对我视而不见。」
他顿了一下,迟疑道:「那天晚上……是我冒犯。我是想赔罪的,但是你不肯再见我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想过登门谢你以德报怨,从水里把我救上来,但是怕你爹把我打出门去……当然我也不是怕挨打,只是,那样会让你更困扰吧。」
「你不是因为我亲了你而生气,」他低声说,「是我的身份让你为难了,对吗?」
我沉默片刻,将他给我倒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长出一口气,笑着说:「酒不错,亏你从那么高的墙头摔下来都没把酒壶摔破啊。」
「你想转移话题吗?」封曜皱着眉问。
这太明显了,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戳破,或者说,我心里是希望他能顺着台阶而下的。
他很聪明,看得清局势,知道我们之间的障碍,但是他不打算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去。
我当即放下酒杯,直视着他的双眼,认真道:「行,你想跟我交朋友,但是我不喜欢跟有太多秘密的人交朋友,你能告诉我,这一年来,你变化巨大的缘由吗?」
封曜怔了一下,眼神顿时躲闪,但只是一瞬,他又迎着我的目光看过来,「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件事关乎我身家性命……你要听,就得做好我以后都会赖上你的准备。」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隐隐察觉到这件事有坑,还得再仔细考虑一下,然而他没等我回话,便语气轻松地说:「变化大很简单啊,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封曜嘛。」
我愣住:「什么?」
月光下,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微笑道:「你好,认识一下吧,我是李耀。木子李,耀眼的耀。」
「而且,我也不止是想跟你当朋友……我更能希望能当你男朋友。」
「我喜欢你,沈星蝉。」
14
房顶上,我跟李耀并肩而坐,偶尔碰一下杯,梅子清香便盈满口腔。
他说了名字之后,就连带着他的身份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他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清华大学生,偶尔玩玩乐队,最多再加个网上冲浪的沙雕网友人设,既没有过人的天资,也没有隐藏的身份,搞不明白怎么就穿越了。
他说这里如何如何不便,各种封建规矩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又闷又长,他刚来的前两天还觉得新鲜 ,第三天就受不了了。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 没有空调,也没有冰箱,一到晚上只能点蜡烛照亮。
听听,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他保送最辛苦的那几天也没这么难熬啊!
他知道原身是跌入湖里才让他穿过来的,所以试过跳湖再穿回去,结果没穿成,反而病了好几天。病中多愁绪,他在心里跟父母亲朋作别,觉得自己回去是无望了——难道他还能自杀死回去吗?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至此也算是半认命了。
于是他开始观察自己的处境,一看才知道,他家的情况很微妙啊,应该说,整个国家的情况都很微妙。
这明明就处在改朝换代的关口,只是看谁有本事建立新朝了。
而沈家军的存在更是微妙。在皇帝面前功高震主,在叛党预备役眼里又是最强的拦路虎,几乎可以说是在夹缝中求生。
说句不好听的,跟岳飞的处境也差不多。
哦,岳飞是……
他不希望沈将军忠心耿耿却被皇上背刺,所以那天才在御花园跟我说了些多余的话。
他喜欢我,是因为后来无意间的接触中,发现我既不是深宅大院里被喂养的鸟雀,也不是思维僵化的保皇党,他觉得我很亲切。
而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独自一人,太寂寞了。
其实我并不离经叛道,只是……比较宽容,所以才能在他跟做梦一样说些天马行空的事情时,没将这些列为疯言疯语。
因为他确实是条理清晰的。
我不能理解什么是手机,他就从芯片讲到电路,直至水力发电,虽然我还是没听懂,但能感觉出来他是有一套完整闭合的逻辑的。
他说他有能力用机械和电力做出一些基础建设,但是这些都需要时间,而这个国家给不了他安稳实验的时间了。
而我也不愿意给他这个时间。
所以他必须搞他不擅长的文科,在朝堂上施展拳脚。
然而我还是拒绝了他。
李耀缠着我问:「为什么啊,我不是封曜那个草包,我已经在努力奋斗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名扬京城……你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吗?哪怕一点点?」
哪怕一点点?我都因为他一句「想体验一下电视里古代人坐在房顶上饮酒赏月的情调」而陪他上房顶了,怎么会只有一点点?
只是……
我说:「你爹……」
李耀摸了摸下巴:「他不是我爹啊,我姓李不姓封,我爹是造导弹的不是造反的。」
我又被带偏了:「导弹?」
他大致解释了一通。就如同他看见我能凭借轻功拽着他的衣领直接「飞」上房顶一样,我也为这个名为导弹的武器的强大破坏力而不可置信。
「星蝉,你得看清楚 ,这个国家已经积重难返,皇族的威严全靠沈将军在撑着,而我听说,最近边疆不太平,恐怕要靠沈将军前往平乱。」
「京城防御薄弱,封相跟铁血候虎视眈眈,这样三足鼎立的平衡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万一……如果有什么万一,你自己留在京城,你想过你的处境吗?」
15
李耀的消息很准确,没两天任命我爹赶赴边疆抗敌的圣旨就下来了。
这个国家毕竟还是皇帝的,就算京城危机重重,他也得先把外敌的威胁扼杀,毕竟只要我爹还在,对朝堂那些乱臣贼子就是威慑。
出发前,我爹又嘱咐了我跟封家的小子保持距离,军令急切,他也没多余的时间跟我话别,整军半月便出发了。
我在城门口送他,看旌旗招展,看他一身戎装,与我渐行渐远。
这天阴云密布,令人感觉前路飘摇,十分不详。
李耀悄悄从送行的人群里钻出来,轻轻按了按我的肩,没有多说什么。
我跟他一起回了城。
这半个月来,我跟着父亲在军营忙碌,没空见李耀,只是听说他经人举荐,已任职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对没有功名在身的纨绔来说算是一步登天了。
等他忙完上任,又开始无所事事般找我游玩。
架子鼓两个月前就做好了,一直没时间送给我,才拖到现在。
我跟着他去了京郊的一处宅子,见到了他口中的「架子鼓」。那是个很奇怪的乐器,通过敲击不同的鼓和镲片,产生音律曲调。
我在学习的时候,他就用新做的木吉他给我伴奏。
他说那叫吉他,我说那是奇怪的琵琶。
他就说弦乐器其实大同小异,硬叫琵琶也不是不行,于是请我弹奏。
很遗憾,我不会。
为了挽回颜面,我当场给他耍了一套木棍枪法,绕着院子敲了他满头包。
玩闹之余,我们也会结伴出城。
城内富足平静,城外却遍地灾民,我见过几次,除了施粥救济,也无可奈何。有时宋庐也会跟着来,他经历坎坷,对于灾民的处境,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痛苦。
这晚,我们考察完为灾民盖的房子,回城时却遇到了来历不明的刺客。
说是来历不明,却几乎可以确定是铁血候的人。
毕竟沈将军的女儿与封相次子相交过密,难免让人多想这二位的意向,铁血候自然就坐不住了。
只是没想到,他竟敢明目张胆地在城内派人刺杀。
先是一轮羽箭齐射,我提前察觉出不对,抽出腰间软剑尽数格挡下来,将李耀和宋庐推到墙边,挡在他们身前。
李耀,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好青年,连街头群殴都没见过,白刃出鞘的时候直接惊呆了。
宋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曾被官兵追杀,但好歹一路躲藏顺利到了京城,一轮齐射之后,人也傻了。
我,沈星蝉,上过战场杀过叛军流过血的战士,头一回身边的战友是连刀都没摸过的菜鸡,面对一群黑衣蒙面的刺客,一时间心里也有些忐忑。
16
这天,程晨晨又来我宫里耀武扬威。
这是她想出的好点子,为了不让封曜发现我们的关系,故意时不时地来挑衅。封曜确实也看得津津有味,我就随他们去了。
她照例耍了一通脾气后,遣开宫女,悄悄跟我接头,说些封曜最近的动向。
我当然是了解的,但看她乐此不疲,只能让宋庐多给她打点掩护。
不过这回,她絮叨过后,面色忽然严肃起来。
「沈星蝉,你相信我吗?」
我不动声色:「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再过不久就会有一个机会的事吗?」
我心中一动,她说她是穿书人,我其实已经信了。不止是因为她对那个世界了如指掌,还有她详细说的那些佐证,有些事是旁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的。
比如,当年巷中遭遇铁血候的死士刺杀,我带着两个拖油瓶杀出一条血路,在他们最后反扑的时候,我用重伤换下了宋庐的致命伤。
当最后一个死士倒在我剑下后,我才满身是血地跟着倒下,李耀和宋庐那时比我还惨白的脸,至今想来仍是好笑。
这就是为什么宋庐对我忠心耿耿。
而穿书人最大的优势,莫过于对后续剧情的了解。
我问:「那个机会是什么?」
「大概在明年秋天的时候,会有一场大蝗灾,农田里颗粒无收,饿死了很多百姓。」她顿了一下,试探地看我一眼,「那也曾是你……最好的机会……」
是啊,天灾人祸,从来都是帝王失德的理由。
我笑了一下,摇头道:「就算我那时候顺势反了,也赢不了。」
程晨晨不解:「为什么?」
「如果这个世界的走向当真如书中所言,那经过四年的休养生息,朝堂粮食储备充足,应该已经能应对这场蝗灾了。」我垂下目光,「况且他不是封曜……他不是贪图享乐的人,即位后勤勉克己,缩减铺张,只要赈灾及时,安抚好百姓,我造反的理由就太牵强了。」
「不过,就现在而言,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
程晨晨来的时候是初秋,眼见着就快入冬了,离明天秋天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这期间暗中筹备粮食、御寒衣物等资源,足够了。
询问完细节,我目送程晨晨离开,在书案上铺开信纸。
笔锋刚落,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封曜真该感谢他上位这三年来风调雨顺。
前朝时南边水患、北部旱灾,连天子脚下的京城都有冻死骸骨,但赶上他了,就处处丰收,于是他在朝堂再怎么作妖,有前朝作对比,都能被容忍,反正通稿不要钱似的发,上承天命,下顺人心,不知内情的真以为是千古一帝。
而旧部虽劳苦功高,要他个镇国将军大司马都不过分,但人家忠心耿耿,给啥接啥,感恩戴德,毫不僭越。
上至庙堂,下达民间,赞誉一片。
李耀啊李耀,你也真该看看,我们一起打下的江山,是怎样给他人做了嫁衣。
17
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将军府。
李耀守在我床前,形容憔悴,见我醒了,连忙起身叫太医进来查看。
我有心叫他先别忙,给我倒杯水,但张了张嘴,却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来。
太医进来一阵忙活,给我检查半天松了口气,说我伤势过重,但胜在年轻,又常年习武,身子骨硬朗,既然醒了就无大碍了。然后一顿狂写,开了好几个方子,并嘱咐我好好修养。
我看着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没一个有眼色喂我喝点水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直到我竭尽全力扯着嗓子喊出「水」字,李耀才如梦初醒般急忙倒了水,扶着我的头稍稍抬起来,慢慢地喂我。
有水滋润喉咙,总算舒服了一点,但身上乱七八糟的伤口还是疼得我眉头紧皱。
李耀却似乎比我还难受,红着眼眶,攥着我的手,好像要哭了。
我一惊之下简直头皮发麻,实在是从小到大见不得这场面,想安慰他,但稍一动作就疼得龇牙咧嘴。
「对不起……」李耀脸贴着我的手背轻轻地蹭。
……蹭了我一手背的水。
还真哭了啊?
李耀声音很低:「对不起,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却连累了你。」
我想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别那么脆弱,话到嘴边又觉得好笑,勉强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哑着声音说:「原谅你啦。」
铁血候又不是笨蛋,我是沈家唯一的血脉,他就算担心我们两家联合,也只会对封曜出手……毕竟封相不缺儿子嘛。
「可是你昏迷了三天,」李耀声音都在发抖,「如果……如果你醒不过来……都怪我。」
我倒不是很在意,那个世界的人没见过世面,区区重伤,在战场上根本不算什么。
我牵了牵嘴角,「你别咒我啊,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耀不做声了,尴尬在沉默里流淌,我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却感觉李耀低下头,温软的唇在我手背上轻吻。
要说的话哽住了。
我心中一软,手指微动,指尖描摹过他的唇线,抚上他的脸,柔声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嗯」了一声,握住我的手,轻声说:「我给你唱歌吧。」
我笑:「好啊。」
之前他用吉他给我伴奏时曾说过,他的原生音色太薄,不适合唱歌,所以一直在队里当花瓶。如今他缓缓哼出音调,声音低沉,曲意温柔,我不由反握紧他的手,感觉非常安心。
18
在府里修养的这段日子,药材补品流水般赐下来。
皇帝最开始知道我受伤,大发雷霆,立刻就拨了宫里一大半太医赶往将军府,为了随时给我诊治,甚至令太医们都在府上住下,直到我醒来,才只留了几人值守。
皇帝对我家确实亲厚,不论他是因为依仗我父亲的能力,还是顾念数十年的君臣之情,我都不能忽略……他对我家有恩。
所以当李耀再次表达对皇帝的不满时,我心中隐隐担忧起来。
他这阵子不怎么上朝了,说是那日被刺客吓到,如今还总是心悸,怕犯病惊扰到圣上,于是也在家修养。
说是修养,成天就在相府与将军府两点往返,丝毫不在乎旁人闲言碎语。
我有时跟他谈起朝堂之事,他就会将话题扯到他的世界,说科技,讲生活,那五光十色的世界。然后他又提起,那个世界也曾经有过灰暗的历史,人们在战乱中流离失所,而英雄们前赴后继,企图在破碎的山河里寻找新的出路。
他说愚昧的在腐烂,需要有人站出来打破它。
不破不立。
似在暗示。
直到我试探性地问他:「你往日不是很勤勉吗?怎么最近没见你写策论?」
他说:「朝堂都这样了,我还写什么策论。」他眼睫微垂,语气微冷,低声道,「迟早反了……」
和从前玩笑般轻松的吐槽不同,他现在听起来,像是认真了。
「那我们就会是敌人。」我默默把被子往上拉,在被子底下握紧拳。
李耀眼神沉着:「皇帝为人如何,你眼里看着,心里应该清楚。为了对一个人尽忠,你要无视全天下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们吗?」
皇帝对我家有恩,但……实话实说,他确实担不起天下黎民的期望。
那天算是不欢而散,我心乱如麻,还没理清思绪,隔日李耀又来了。
我昏迷时,圣上直接拨了禁军在府里保卫我,直到最近才撤回,宋庐一直想见我,等禁军撤出,才能托李耀带他进来。
经过这么多天的沉淀,我以为他应该能冷静下来了,可谁知他一进门就跪在我床前,神色坚定道:「承蒙姑娘屡次相救,我这条命是你的了,往后你若有需要,宋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我没有去扶他,甚至内心非常平静。
仿佛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
风雨欲来。
19
又过两月,我伤还未痊愈,军中就传来噩耗,我父亲在抵御戎狄之时,被一支流箭射中。
军中缺医少药,后续粮草补给又始终未曾送达,而戎狄似乎是闻到了风声,几乎是拼死反扑,我父亲昼夜操劳,伤势不及治疗,如今传回来的消息……已重伤垂危了。
我听闻消息,立刻进宫面圣。
皇帝在后殿见我,他也同样忧心忡忡,在我请求前往边疆时,犹豫片刻,同意了。
我曾在反叛军打到京城时破例率领禁军抗敌,才等到我父回师勤王,我不是不能打仗,只是没有机会。
如今前线危急,皇帝明显也顾不得了。他命我为先锋,率城外皇帝亲军,急行赶往边疆……实在是没有办法,如果我父亲出事,亲军也保不了他,不如拨给我用。
我心急如焚,一刻不停就出发了。
没时间跟李耀道别,但刚出城门,就看见李耀骑马等在长亭外,见到我,便策马朝我走过来。
「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也不多耽误你时间,」他从马背上取出一个包裹递给我,「里面是我娘……封曜的母亲陪嫁留下的金丝软甲,据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我在京城用不着,你带着吧。」
我只稍作犹豫,就接了过来。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沉声道:「边疆战事艰险,万望珍重。」
20
「沈将军死后,戎狄进犯,守军节节败退,女主临危受命赶往前线……」程晨晨道,「小说作者并不擅长写战争……所以很多地方都是简单的大方向描述。」
「没事,你接着说。」
我闭上眼回忆。
当时的情况,可以说是及其糟糕。
将军战死,为了稳定军心秘不发丧,但戎狄却通过细作得知此事,全力猛攻,主将不得不向朝廷暗中求援。
我那时不知情,并没有去营地,而是趁着战事胶着,直接绕到敌后方,率领王师一鼓作气冲到敌方营帐,斩敌千人,绑了戎狄主将,才解了前线之危。
我带着戎狄主将回营帐时,营内士气依然低落,我直奔主帅营帐,却得知父亲已经战死。千里奔袭,早就透支了体力,我骤然听闻这个噩耗,还未冲进营帐,眼前就一瞬黑了。
「如果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出去,京城恐怕直接就要乱了,所以女主无奈之下,只能把将军葬在了边陲的一个小镇里。之后由女主以将军的名义指挥战局,在她以先锋身份在战场上扬名之后,才正式接管了整个军队。」程晨晨叹一口气,「而这时,京城已经乱了……」
边疆消息闭塞,当我得知铁血候造反之时,京城已经被封相的军队围住了。也正是这两方势力拉扯,皇帝才有一点喘息之机。
皇帝的密使带着密令赶来。
让我不必再管戎狄,皇帝派去的使者已经与戎狄谈好求和,要我立即回师救驾。
求和——割地,赔款。
我父尸骨未寒,却要受此屈辱!
犹记十二岁那年,父亲忧心忡忡地跟我说,家里没有男儿,我从小习武,倘若有一天他不在了,我要接替他守护大黎。
但我要守护的土地,被君主割让。
前方战事吃紧,从各地征调的粮草还没运到边疆就被换成了沙土,三军将士饿着肚子跟戎狄打仗。
宫廷却夜夜笙歌。
这样的君主,要我如何效忠?
「女主带着一千轻骑离开边疆,昼夜兼程,却不是为了救驾……」程晨晨小心觑了我一眼。
我淡淡道:「恩,我是为了救李耀。」
21
没错,随着密令传来的,还有李耀的书信。
封相造反之后,他也与其他兄弟一起投入了战争之中,由于这两年来他洗心革面,犹如天助,封相很看重他,在与铁血候打仗的时候便派了他监军。
他没打过仗,但理论知识却莫名很足,一上任便将铁血候的一支军队打得不敢出头,但之后没多久,他就失踪了。
我收到他的书信,得知他被兄长算计,从军营里被骗出来暗杀,他好不容易逃走,却又被困在了一处山匪寨子里。
那封书信,就是山匪辗转送来的绑票通知。
程晨晨叹一口气:「唉,也正常嘛,这皇帝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哪有封曜活着重要。」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去救他?」我突然想听听另一个世界读者的评价。
程晨晨毫不犹豫道,「因为大厦将倾,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力挽狂澜,封曜如果死了,战争恐怕会延续更久,百姓……」
我打断她:「作者写的?」
程晨晨嘿嘿一笑。
当年因为我不去救驾,被文臣史官戳着脊梁骨骂了三四年,局内人尚不能理解,外人就都能体谅?
我道:「别说这些没用的,谈谈你的看法。」
「咳,我是……挺喜欢你的嘛。」程晨晨清了清嗓子,「但是就有一些 nt 键盘侠啊,说你恋爱脑,只想着情郎什么的……」
我垂下眼睛,伸手把桌上的糕点拉过来,拿了一块。
程晨晨还在抓耳挠腮地想着怎么安慰我:「你其实不用在意她们说什么的啦,都是,都是发……」
我问她:「你知道在边疆打仗,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程晨晨呆住:「啊?」
我慢慢地说:「每天都有人死去,血腥味儿不仅印在衣服上,还染在空气里。」
「都说边疆艰苦,艰苦在哪儿?拼杀搏命,环境恶劣,缺衣少食。」
「我刚到边疆的时候,是冬天,我擒了敌将回营,体力透支倒地,但是连将军账内,也仅有一碗稀薄的米粥可以喝。」
程晨晨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我在边疆半年,皇城被围,铁血候跟丞相打得死去活来,没有人管在边疆抗敌的将士们是怎么挨的……是李耀偷偷送钱送粮……战争时期,他的处境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皇帝给的军饷去哪儿了?连军队的东西都守不住,这江山,他就能坐得住吗?」
时至今日,再回忆过往,已经能平静叙述,但手中的糕点太过脆弱,全部碎裂成渣。
我赶赴边疆之时,李耀不止送了我金丝软甲。
还送了我一队驮满粮草的车队,押送粮草的人是宋庐。
如果没有这些粮食,我们恐怕连最初的一个月都熬不过去。
22
我是在山洞里找到李耀的。
这倒霉孩子,在山寨里吃了不少苦,我们前脚刚到,他后脚就逃出了寨子,又辨不清方向,一头扎进了深山里,直接上演古代版荒野求生。
我带着轻骑荡平山寨后,就大面积搜寻他的踪迹。
大概是染上了他的霉运,好不容易发现了一点线索,我循着找过去,刚找到灰头土脸的李耀,立刻就下了一场大暴雨。
暴雨下了三天,我们就饿了三天。
等第四天太阳出来,我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才发现下雨造成了山体滑坡,面积很大,别说我会轻功,除非是会飞才能出得去。
于是我们只好返回山洞,路上碰巧遇见一窝野兔子,拖家带口地给它们带了回去,等把它们一家五口串在火上烤的时候,我感动得眼泪都要从嘴角流下来。
因为多吃了一只,我还跟李耀承诺,以后我每顿饭都让给他一只兔子。
吃饱之后,我们并排躺在山洞里消食,雨后的深山空气清新,洞口斜伸过来几只茂密的树杈,还在时不时往下滴着水。
我用手臂垫在脑后,问他:「寨子大门对着山脚,你是怎么跑到后山的?」
提到这个,李耀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是逃命,不是逛街,怎么大摇大摆地走正门,何况黑灯瞎火的,我怎么看得清路……这个见鬼的世界,赶紧给我把路灯普及了啊!」
我懒懒道:「醒醒吧,路灯也普及不到深山里的。」
李耀唉声叹气:「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好歹是兄弟吧,哪就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了?还有寨子里那些人,把我关进小黑屋里,不让出去,不让说话,连监狱里的囚犯都给放风呢!有没有天理了?!还有天天那给的什么饭啊,狗都不吃!」他絮叨够了,最后来了句总结:「天妒英才啊。」
我颇有些惊异地侧头望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感叹道:「你到底是生活在什么美好的国度里啊。」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打仗真的很辛苦。」他摸索着碰到我的手,拢进他手里,大拇指轻轻在我掌心的薄茧上抚摸,那是长年累月持剑握枪留下的痕迹。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肩碰着他的肩,小声问他:「这半年,你受过伤吗?」
「我虽然身处战场,但是却没真的上阵拼杀过,甚至……还没在那个山寨里吃的苦多。」他低而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十分压抑:「每天都有人死去,重伤的人血肉模糊,惨叫声就没停过……」
「真的很可怕。」
「星蝉,一定要终止这一切,要改变这个国家,越快越好。」
我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在来找你之前,我接到了皇上的密令。」
他一怔,坐直身子低头看我,半晌才道:「看来你已经有所选择了,是吗。」
23
等山间泥土稍干,我就拎着李耀回到了山寨。
边疆不能久无主将,为防他兄长拦截刺杀,我命一队骑兵护送他回去。
就在我去救他的这段时间,京城失守了。
皇帝自刎在大殿,后宫众人死的死、逃的逃,整座宫殿一片狼藉。
丞相入主京城,自立为皇,改国号为「庆」,而一直在外围战局僵持不下的铁血侯立即有了打倒反贼的由头,大举进攻。
一夕之间,风云变幻。
我回到了边疆,得知消息后给前朝皇帝祭了一杯酒,沉默无言。
与戎狄的对抗依旧激烈,不过他们的气焰已经越来越低,渐有臣服之意。
而这期间,李耀的信件时常寄来。
来往通信不便,于是他每封信上都会洋洋洒洒地写满三页纸。
这时来自铁血候的骚扰还很频繁,他们三兄弟有一半在外领兵打仗,他于国事上更为精通,于是就留在了京城。
他说朝堂上那群人天天猴子打架,正经事还没干上两桩,就开始讨论立储的事,实在烦人。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点为百姓做实事的官了啊。
我回信调侃他自己上位,从上往下整肃朝堂。
他说我「大逆不道」。
我就怪他「思想落后」。
朝堂之上明争暗斗绝不会少,但他每次都是用幽默欢快的语调来叙述,见他状态不错,我多少能宽心些。
而大黎覆灭之后,边疆的日子反而好过了些。
朝廷……新朝廷的粮草补给总会定时送来,我虽没有公开表态,但所有人都默认边疆守军已臣服新皇。
铁血候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功勋,有时听说朝堂被逼得紧了,在信中问李耀情况,他就会十分不屑地说铁血候算什么,我们星蝉就是女版冠军侯嘛,等回来肯定打得他屁滚尿流。
我就顺势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他又说这边争得再凶都是内斗,戎狄要是打进来,烧杀抢掠恐怕都是轻的,希望我能摒弃杂念,拒敌千里,保卫河山。
他也时常会问我在边疆的生活,能不能吃得饱,有没有穿得暖,最近又打仗了吗?军中伤亡情况如何,我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很累……
我自然回他一切安好,战役全胜。
他就说我是报喜不报忧,又是担心又是埋怨地让我照顾好自己,他说他已经非常努力了,计划在一步步实施,希望能再早一点让时局稳定,再早一点见到我。
或许是他未想隐瞒,于是他的心思总是在信纸上体现得很明显,欢欣时跟我畅想未来,说我们以后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荤素搭配,五味俱全,再也不会有山洞里吃不饱饭的时候;愤怒时臭骂对家,说他们都是猪头,迟早等过年都杀了摆席;忧愁时总说很想念我,又缠着问我想不想他,有时光是这些无用的拉扯,就能写上一页纸。
信中偶尔会夹带几片花瓣,随着信纸抽出时落下,清香扑鼻。
今日又收到他的来信,这回比较厚,我打开一看,原来里面附了一张画纸。
画上的人头发很短,前端只稍稍扫过眉峰,后面的也不过耳际,还有些微卷。他穿着也很奇怪,上身只一件天青色棉质单衣,手臂处还给截去了一半,裤子是浅灰色的,好歹倒是长裤,背景……
我一怔,心里有了些猜测。
背景是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画面:高楼林立,仿佛直耸云霄,街道宽阔,车辆川流不息,他就站在街角处,单手插兜,微微歪着头,笑容灿烂。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画中人的眉眼,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眼神明澈,面容清秀,身量颀长,看起来十分文静。
我不禁喃喃出声:「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吗?」
盯着出神了半晌,我才将它小心地折叠好收了起来,拿出信纸展开。
上面果然写了这幅画的信息。
他说那就是他的世界,生活非常便利,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他希望我可以体验一下,或者……在很久以后,也许那是一个国泰民安的盛世,他有机会去从头研发那些东西,到时候一定开车带我去兜风。
至于画上那个年轻人,他则评价为眼睛里全是清澈的愚蠢。
我忍不住会心一笑,然后给他回信。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24
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夏末。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验证程晨晨的「预言」是否能成真的时候快到了。
又过一月,秋天到了。
当蝗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时候,我闭上眼,吐了口气,明白这个国家最大的蝗虫也终于到了下台的时候。
这场宫变来得迅疾而短暂,控制住封曜的过程太简单,即便是筹谋已久,依然容易得让我有种不真切的实感。
借着这场蝗灾,我将封曜这些年来做的荒唐事,一并公之于众,民意如沸,简直不反都平不了百姓的激愤。
朝中封氏亲族早就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封曜在朝期间扶植的亲信,大多数也都是我安插进去的人,唯有那些……李耀的旧部仍在顽抗。我只让他们看看封曜这些年的变化,再稍加暗示此时的皇帝并非彼时,就让他们惊疑不定,乱了方寸。
夺下政权的过程简直可以说既不惊险也不刺激。
新朝初立,改国号为「昌」。
当我黄袍加身,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时,恍惚间又想起了李耀。
25
大庆建立三年,立太子的声音日益壮大。
立长还是立贤争了好久,皇帝一怒之下把长子和李耀都扔去跟铁血候打仗。
以至于皇帝突发恶疾驾崩时,只有老三在侧,写着三皇子即位的遗诏一经发布,就引起轩然大波。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信,老大直接调军打回了京城,铁血侯也嫌情况不够乱,抓着老大留下的空挡猛攻,李耀只好分兵增援,顶着双份的压力,简直险象环生。
李耀的求援信是跟着皇帝驾崩的消息一起来的,我当即点兵赶赴战场,分了两路,一路跟在大皇子身后当黄雀,一路由我领兵解李耀之危。
铁血侯毕竟年事已高,儿子又不争气,当我从后夹击冲破战线之时,当场喷了一口血,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李耀在接到我大获全胜的消息后就立刻抽身赶赴京城,这时大皇子已攻破城门,正与我的先遣军队僵持不下。
等我打扫完战场回京城,一切已成定局。
李耀一身明黄龙袍,站在城门口迎接我,身后是百官陈列,场面庄严肃穆。
阔别三年,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
李耀相貌依旧,笑容如昨,长年的混乱战争仿佛未曾给他带去风霜,恍惚间仍是那个眼神明朗的年轻人。
他快步走上前,揽住缰绳,笑意盈盈地伸手接我下马。这一次握手,能摸到他的手掌粗粝,信纸上写下的年岁终于有了清晰的实感。
我跟着他走过京城街道,走入宫墙,仿佛是血色铺就的十里红妆,我成了他的皇后。
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年,每日一起吃饭,一起处理政事,一起睡觉……这样的生活似乎会永远继续下去,直到我们白发苍苍,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别。
——不是没有讨论过他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世界,但是怎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当做这件事不存在……
也不是只顾眼前欢聚,哪管未来别离,但提到能留在这个世界多久,也都只能束手无策。
我以前担心他会离开我,但是现在……
我却只怕他突然回来。
26
我当上皇帝后,后宫就只剩下了程晨晨,我并不限制她的自由,于是她总是去骚扰宋庐,宋庐被惹得不厌其烦,多次上书请求外调,说甚是想念边疆凌冽的风,想留在那里保家卫国。
我自然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让他找人带程晨晨玩。
程晨晨……有种天真的直白,我其实也不太愿意多见她,因为她总是会毫无知觉地道破我想隐藏的真相。
没错,真相……
当封曜被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后,程晨晨跟我吐槽:「他这么草包,到底是怎么能压制你三年的啊?」
我心中哽塞,只好强笑着打发她去找宋庐玩。
待她走后,我回到内堂,点了三柱清香在我那先夫的画像前插上。
……自古人心易变,我能明白。
何况是李耀这种原本生活在和平国度,被卷入家国战场后,看遍战场鲜血、朝堂硝烟,甚至……手刃血亲兄弟的人。
只是我还沉浸在他表现出的,不曾改变的过去的假象里。
他早已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自然不会允许权力两分,而我在朝中武将方面的人望也太高了。
于是第一年,皇帝重文轻武的苗头出现。
第二年,封氏宗族枝蔓延伸进各个部门。
第三年,提拔新人,远调旧人……
我那时并不在意权力,李耀是个好皇帝,我相信在他的治理下,这个国家会越来越好,向着那个和平的国度靠拢。
但是我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改变女子的地位、提高生产力、开启民众的智慧,更新科技……他只是完成了对我权力的架空,就突然离开了。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当我醒来时,枕边人还在熟睡,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我也忍不住吻了上去,他醒来,我笑着问他睡得怎么样,然后……他那时惊恐的表情……
事到如今,我已无法想象我那时得知他不是李耀时的心情……
愤怒、惶恐、彷徨、悲痛、无力……到最后只觉得曾经经历的一切是不是只是梦幻泡影,当梦破裂了,那个瑰丽的世界,那个相爱的人,就在我怀中消失了。
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听闻封曜在朝堂上屡出惊人之语,颁布些愚蠢的政策时,我才蓦然醒悟,要阻止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没有跟他抗衡的权利了……
原本的幕僚,是他的戈矛,封家的氏族,是他的护盾。
而我的战友们,远在边疆。
好在我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在京城多少还剩点势力,他不来惹我,我不去管他,倒勉强能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直到我养精蓄锐,再次收拢建立起属于我的班底,成功夺回那个位置。
期间的辛苦与隐忍,让人如何不恨?怎能不恨!
李耀啊李耀,你如果在天有灵,就好好看看,你对我千防万防,不肯给我的东西,最终是怎么被别人糟蹋的。
27
大昌建立的第二年,我颁布了女子入科考的政令。
似乎权力的让渡必然要经过一番腥风血雨。
朝中大臣极力反对,就算是我的心腹,面上不显,心底多少也有些不赞同,唯有丞相宋庐一力支持。
有强硬反对的,就有委婉劝阻的,为防强硬派以死谏君,给我来个血溅大殿,我直接让他们在家里好好休息,没事儿别来上朝烦我,而委婉派……
当以礼部尚书为首,其中出头鸟是礼部侍郎。
这天,处理完其他政事,朝堂上又为女子入科考一事争论不休。
有人说女子都能当皇帝了,还有什么不能当官的?
张侍郎就站出来了,这人面白无须,气质文雅,一身红色朝服将他衬得挺拔清癯,十分有风骨的样子。
他弯腰拱手道:「皇上仁慈,得天命庇佑,众望所归,自然不同常人,但……普通姑娘家娇柔体弱,需得小心呵护,哪能做如此繁重事务,况女子之身多有不便,又肩孕育重任,怎舍得再让其辛苦操劳,还请陛下三思。」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我点点头。车轱辘话说了无数遍了,我听得耳朵起茧,心中也十分不耐烦,但面上还得浮出假笑,「听闻张爱卿早年家中贫寒,但读书刻苦,生病了还不忘做文章,因此落下了的喉疾,每遇凉气便痛痒难忍……」
张侍郎立刻拱手道惭愧。
我收了笑容,冷冷地看着他,「这每日早朝需卯时便等在宫门,冷气刺喉,想来甚是辛苦,朕体谅爱卿身子虚弱,万不忍再教爱卿做如此繁重的事务,即日起,就卸了侍郎一职,回江北老家去做县令,安心调养身体吧。」
话音未落,张侍郎便跪地哀求,我没管其他朝臣变了颜色的脸,起身拂袖离去。
经此一事,朝臣皆知我对这项政令的坚持,反对的声音日益小了下去。在丞相等一众官员的推动下,女子参与科考一事,在第三年正式施行。
新朝第一轮科考。
新朝第一位女榜眼。
新朝第一批女官员。
新朝第一所女子私塾。
新朝第一个男女混学私塾。
……
日月当空,足以改换新天。
28
大昌建立的第三年,我将住在京郊的小孩接了过来。
对外说是我与封曜早年在战乱中丢失的孩子,将她封为了皇太女。
大黎城破那日,我在兵荒马乱的皇宫将她抱了出来,在山寨救回李耀后,我还是率一小队人回了京城。
先皇死在大殿上,而他最小的公主尚在襁褓中。
我将她带回了边疆,让她隐姓埋名寄养在小镇的一户人家里。边疆条件有限,不能给她奢华的生活,但好在足够安稳。
宋庐是她的启蒙老师,我偶尔有空也会来教她武功,陪她玩耍。
这孩子身上背负着亡国的血海深仇,我原本想让她平凡地生活一辈子,不要涉足上一辈的恩怨,于是给她起名沈沉玉。但是没想到,她隔代继承了祖先的智商,年少聪慧,天赋异禀,不仅过目不忘,对所学的东西也很快能生出自己的理解。
甚至,她看到我领兵操练,知道我是大将军,还曾说过既然有女将军,那有没有女丞相?皇帝也是女孩子吗?
童言无忌,也证明思想还未被束缚,我那时愣了许久,要说没有野心,也不是,我希望天下太平,希望人人都不再经历贫穷困苦……为此,我也可以去争。
但那曾是她父亲的国家,我两不相帮已是背信弃义,怎么还敢染指。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她。
留下君主血脉,是为忠君,择新皇治理国家,是为大义。
如今我已经建立新朝,膝下又无子嗣,她既然有此天赋,就不该被埋没。希望我的孩子,能继承我的志向,也能看到我的不足,冲破我的枷锁,比我更加广阔。
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加美好。
27
大昌建立的第四年,我看到了一个跟李耀长得很像的男人。
据说他原本是流民,三年前在边疆入伍从军,数次与戎狄对战,战绩突出,一路被提拔成校尉,我在丞相的折子里看到对他的评价:其人英勇无畏,智计无双,很有陛下当年的风范。哈哈。
我当时看到他后面那个「哈哈」,毫不夸张,我脸都绿了。
这个宋庐……难说是不是知情,于是为了奖励他这些年劳苦功高,我当即铺开圣旨,给他跟程晨晨赐了婚。
而对于这个校尉,我确实是特别想见他,简直是抓心挠肺地想。
所以我用了个非常蹩脚的理由让他进京面圣,在三日后,终于见到了他。
确实跟李耀长得很像。
跟李耀也年岁相仿。
嘿,你说巧不巧,他名字也叫李耀。
简直是老天爷开眼,让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回来了,那封曜也不必再留着了。
我命人将封曜处死,将他接进了皇宫,直接封为皇后——既然已经有了女皇帝,那么有男皇后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让他老实在后宫待着。
不过我忙于朝政,并不怎么见他,他时常来找我,我心情好时会见一见,心情不好就让他自己找点事做。
直到有一日,他又请求见我,我本来懒得见他,但是却听说他要向我辞行。
真是反了天了,当即让他进来。
他依然年轻,但是跟画像上明朗飞扬的青年相比,他身上却多了股成熟沉稳的气质,很容易让人觉得可靠。
只是……我已经见过他不可靠的一面,实在是相信不起来。
我搁下毛笔,往椅子上靠了靠,抱臂问他:「怎么突然想回边疆?」
李耀垂手而立,淡淡道:「反正我在京城也没什么事,不如回边疆为皇上拒敌守土。」
我歪着头看他,突然一笑:「你找宋庐……不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吗?」
「但是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他低声说。
「怎么会呢。」我笑。
「都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我抬手召他上前,摸着他的脸,意味深长地说,「李耀,你就是我的镜子,你就是我的历史啊。」
把他放在身边,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勿忘初心。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过往的历史无法更改,但是我还可以为你创造新的历史。」他缓缓地将脸在我掌心摩擦,忽然抬起眼,眼神依旧明亮,「还记得我说过的科技吗?给我时间,我会让你看到以后每一个历史节点的刷新,都是因为便民利国的科技,而非战乱。让我辅助你,建立一个人人能吃饱饭,人人有尊严的国家。」
「给我机会……再重新爱我一次,好吗?」
其实过去这么多年,我心中的怨愤早已平息,只是不折腾他一段时间,就好像我原谅得太过轻易,既然他已经有所觉悟……
我沉默片刻,浅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好,做出成绩给我看。」
犹如当年湖中泛舟,月色温柔,人心也温柔。
——完
番外:李耀的日记
1.阴转小雨
我叫李耀,一个普普通通的清华大学生。
三个月前,我遭遇车祸,昏迷了好长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我穿越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在经过最初的不适应后,我遇见了一个可爱的姑娘,她叫沈星蝉。
她很漂亮,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装扮明明与奢华的宴会很搭配,但是她本人却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跟我一样。
在穿来大黎国半年后,我越发觉得与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联系,每日茫然闲逛,孤寂感一直包围着我,这个姑娘是第一个让我感兴趣的人,所以我忍不住对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但是她很快就走了,还说我脑子有病。
真有意思。
想再见她一面。
2.晴
再次见面是遇见宋庐那天,她跟我想得一样,谨慎封建的外表下,有一个勇敢包容的灵魂,跟这个死水般的世界完全不同。
我想,也许我能在她身上找到跟这个世界的牵绊。
一直飘着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3.晴
我开始打听她去演武场的时间,经常在她家附近闲逛——反正我也没啥事,还真叫我遇见她了。
我装作偶遇,上前跟她攀谈,她也很寻常地跟我闲聊。
我们一起在街上逛了会儿。
她不讨厌我了。
嘿嘿。
4.晴
我们关系越来越好了,不仅仅限于偶遇,今天我试探地邀请她游玩,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哎呀,开心。
这个世界还是蛮有意思的嘛。
5.晴转多云
沈星蝉恩将仇报,今天我帮她试妆,她居然抽出剑追了我三条街。
女人的心情,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明明我给她化的妆那么好看!
6.晴,夜间中雨
我们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打算在今天晚上跟她表白。
为了壮胆,我带了一壶梅子酒,结果还没跟沈星蝉喝几杯,脑袋里就晕晕乎乎了,这具身体也太衰了吧,就这还声色犬马呢,就这?
我能感觉到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些话,根本控制不住思绪。
算了,说就说了吧,反正也没人听得懂。
但是没告白成功就算了,我还耍流氓亲了她一口。
喝酒误事啊。
被踹进了水里。
该。
7.雷阵雨
沈星蝉好像生气了,约她出门她不理,在她家附近等她她也不出门,我只好去演武场找她,但是她直接当看不见我。
唉,是我的错,但是好歹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啊。
微信拉黑,电话拉黑,面也不见。
怎么办啊。
8.阴
不在状态,跟京城纨绔喝酒。
9.阴
喝酒。
10.阴
喝酒。
11.阴
不能再喝酒了!李耀啊李耀,这么一点小挫折就打倒你了吗?好歹是二十一世纪奋发青年,怕什么?冲!
12.阴
喝酒。
13.阴
感情培养得差不多了,酒肉朋友,喝到这儿就得了,该琢磨一下怎么走正道了。
无非就是加官进爵,写写策论,给皇帝出出主意。
人脉倒是有,靠那个便宜爹的名头找个官员给写个推荐信不难,但问题是,我是理科生啊。
唉。
14.晴
今天鼓起勇气翻墙进了将军府,墙好高啊,跳下来时还摔了一跤,沈星蝉怎么在院子里坐着?好丢人。
跟她坦白了。
人如果一直处于不能相信任何人的状态,会崩溃的。
我选择相信她。
我知道她的顾虑,也已经在想办法消除我们之间的阻碍了,再等等我吧。
给我点时间。
ps:
对了,这个世界真的有轻功啊?!
还好是低武世界,否则岂不是人均高达?
那我还玩个鬼!
15.阴转小雨
战争说来就来,沈星蝉她爹打仗去了。
第一次有了这个世界真的处在风雨飘摇阶段的实感。
16.晴
当官了。
其实也没啥意思,还得跪皇帝。
妈的,老子凭什么要跪一个废物?
17.晴
教沈星蝉敲架子鼓,承诺了好久终于兑现了。
完全没天赋,简直是乱敲(划掉)
她音感真的很差啊(划掉)
节奏不太好(划掉)
她学得很快。
18.晴
跟沈星蝉一起去城外救济灾民,哦,还带了宋庐这个电灯泡。
19.晴
上朝,找沈星蝉,救济灾民,电灯泡。
20.晴
同上。
21.中雨
今天回城遇见刺客了,很多人,沈星蝉受伤了。
22.大雨
她昏迷两天了。
22.小雨转晴
今天沈星蝉终于醒了,我这三天都没敢闭眼,就守在她床前,她流了好多血,脸色好苍白,但是好在她醒了。
我觉得很痛苦,我太弱小了,根本没办法保护她。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他们真的会杀人,我知道他们会,我是说,我没想到,我以为那种事只是故事里的背景板,一句「被刺杀,冲出重围」就能概括了,但是,刀剑砍进肉里,血喷洒出来,真的很恐怖。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的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很吓人。
沈星蝉……她真的很厉害。
我们都那么不中用了,她还能拖着我们杀光所有人。
以杀止杀,在这个世界,要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得学会杀人吗?
真的很害怕。
我顾不得别人怎么看了,禁卫军守在将军府,但是我要天天都能看到她。
不然我不安心。
23.晴
陪着沈星蝉。
24.晴
陪着她。
25.晴
陪她。
26.小雨
被赶出来了,确实,也不能什么正事都不干。
算了,去跟同事下属们培养一下感情吧。
27.多云
培养感情。
28.晴
找沈星蝉,嘿嘿。
29.多云
收买人心。
30.晴
画饼。
31.阴
画大饼。
32.阴
人情世故啊,唉。
32.小雨
沈将军出事了,我收到消息就赶紧去找沈星蝉,扑了个空才冷静下来。
皇帝任命她为先锋,让她把亲军带走了,这傻逼皇帝。
我在城外等她,送她金丝软甲,让她保重。
33.中雨
筹集了粮草,让宋庐带一队精兵悄悄送过去。
我不能离开京城,我得保障她的后勤。
34.阴
好担心,恨不得飞过去。妈的,什么狗屁世界,连个飞机都没有!
35.晴
战报传回来了,沈星蝉率军奇袭敌方大本营,歼敌两千,俘虏主将。
好家伙,霍去病转世?
36.小雪
沈将军战死了,消息都走漏到京城了,沈星蝉现在的处境怎么样?
担心。
37.大风
封文希反了。
38.大风
铁血候也反了。
39.多云
行,一帮乱臣贼子。
40.阴
二五仔们打起来了,我也被派出去监军了。
41.小雨
日子过得倒不算辛苦,就是很糟心,死了很多人。
不知道沈星蝉怎么样了,上次给她寄了信,她还没回,希望她平安。
42.中雨
唉,不要再打仗了。
43.阴
靠!封家老大叫我出去谈事情,居然是想杀我!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儿,不然当场就凉在那了,这些人都什么毛病啊?!大敌当前,除了窝里斗还能干点啥了?
44.多云
被山匪抓了,我真的会谢。
45.多云
山匪要赎金,我怕封家老大给我作妖,只能写信找沈星蝉求救。
46.阴
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但是却迷路了,还好找到一个山洞,等明天再找方向吧,好累。
47.暴雨
山里下大暴雨,哈哈,毁灭吧。
48.暴雨
沈星蝉居然找过来了!
她瘦了。
真的瘦了好多,抱着她,感觉像是抱了一堆骨头。
很难过。
但是也有点开心。
49.暴雨
跟沈星蝉躺着聊天,哈哈~
50.暴雨
好饿。
饿死了。
我能吃下一头牛。
51.晴
雨停了,回去的路居然塌方了。
52.晴
抓了一窝兔子,兔兔那么可爱,含泪吃下。
好香。
53.多云
要跟沈星蝉分开了,想把她带回去,但是不行。
舍不得分开。
54.大风
打进京城了,便宜爹当了皇帝。
55.阴
我留在京城辅佐封文希处理朝政,还得防备各种明枪暗箭,朝里党派林立,天天跟他们斗智斗勇,脑细胞都快死一半了。
也不知道沈星蝉怎么样了,边疆冷不冷,能不能吃饱饭,上回见她那么瘦,得多送点物资过去,不多吃点怎么跟人打仗。
56.多云
好累,特别烦,但还是得争。
想她了。
57.阴
今天跟一个傻逼吵架了,什么政见不合?妈的饭桶!
沈星蝉要是在就好了,想跟她一起放风筝。
58.小雪
今天又被刺杀了,这帮人都没有脑子的吗?老子住的地方没个百八十人护卫能安得了心?堂堂京城,天子脚下啊!天天就整这出,我看这封文希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59.多云
不与傻逼论长短。
60.阴
妈的,又吵架了,差点动手。
61.晴
叫人画的画像终于画好了,虽然模样不尽如人意,但也算神似,给星蝉寄过去。
这不得迷死她,哈哈。
62.阴
想她。
63.阴
特别想她。
64.小雨
最近跟老大斗得太明显,被封文希赶出京城了。
老三倒是挺安稳,这么看来,当个草包也挺好。
等等。
他不会是扮猪吃老虎吧?
65.多云
打仗真是辛苦啊,铁血候老奸巨猾,为了制定战术好几天没睡觉,脑子都是懵的。
如果是星蝉,她会怎么做?
66.大风
今天真的上战场了,头回杀人,说实话,没啥感觉,人太多了,到处都是尸体。
67.阴
打仗。
68.多云
打仗。
69.多云
被砍到了,躺了好几天,特别疼,还以为要死了呢。
星蝉,是你在保佑我吗?
70.阴
打仗。
想她。
71.大风
封文希死了,这么突然?不会是老三下的手吧?
真是哄堂大孝了。
70.多云
老大连仗都不打了就往京城跑,妈的,我还得分兵帮他抵御铁血候的军队。
他那是悲痛不已,回京奔丧吗?我看是急着去继承皇位吧?
什么猪队友。
迟早把他们都鲨了。
71.阴
太难打了,只能请星蝉帮忙了。
72.晴
星蝉来了。
铁血候的军队被打散了,眼见就不成气候了。
她是真的厉害啊。
73.多云
我没顾得上见她,就赶回了京城。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总得试试,大不了我再攻一次城。
74.阴
星蝉居然分兵在城门口拦住了老大的军队,时机刚好赶在城门大开,是宋庐领兵。
简直黄雀在后。
……
唉,她有点太强了。
75.大风
亲手杀了老大和老三。
76.大风
皇位,也就那样吧。
77.晴
终于又见面了。
她穿着轻铠,金属的冷光在她肩上流转,衬得她整个人都坚硬似铁。
我上前将她接下马,握住她的手时,她笑了,眉眼弯弯的,一瞬间仿佛冰雪消融。
78.晴
我们终于成了夫妻。
每天三餐都能跟她一起吃,每天晚上都能跟她一起睡,每天醒来都能看见她的脸。
生活怎么这么美好啊。
79.晴
跟她一起放风筝,开心。
80.阴
朝堂上的事还是烦啊。
81.多云
总有刁民想害朕。
82.阴
有些人很难控制,是不是该扶持一下封家的宗族?
83.阴
希望这样的日子长长久久,永远跟星蝉在一起。
84.多云
铁血候收拾完了,该各归各位了。
85.晴
星蝉最近沉迷下厨,做的菜有点一言难尽。(划去)
星蝉好棒。
86.多云
是该多提拔点人才啊,干实事的太少了。
87.大风
或许,我不应该再写日记了。
88.晴
希望与她白头偕老。
希望国家海清河晏。
89.
……
……
……
90.
经历了五年造反,三年模拟,我又回到了我的世界。
在医院醒来后,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陷入了另一个梦中,那曾经经历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反而是身处的世界令我觉得飘忽。
这里的三个月,那里却过去了八年。
也许我每在这里多待一秒,与她的距离就在飞速拉远。
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91.
医生说我很幸运,这场车祸最严重的只是脑袋在地上磕到了,身上没有什么大损伤,又在昏迷三个月后成功醒来,以后几乎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幸运吗?
我宁可永远不要醒来。
不,这样太对不起父母了。
但是,对不起,也许这次醒来,是为了跟他们道别。
92.
今天大哥接我出院了,爸妈和姐姐都在,给我接风洗尘。
好久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了,恍如隔世,又有点似曾相识。
对了,跟星蝉在一起时也会有这个感觉。
但是星蝉……真的存在吗?
93.
我在现代拼命搜索关于那个世界的蛛丝马迹,终于,让我找到了一点端倪。
我在网上看到一本书,书中女主就叫「沈星蝉」,而男主叫「封曜」。
书名叫《将军在上:暴君的落跑皇后》。
……我也不知道这明显是正剧的文,为什么要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但这本书里写下的故事,虽然与我经历的细节不同,但是发展轨迹却如此相似,几乎让我产生了宿命感。
我辗转找到了那个作者,旁敲侧击地问她这本书的情况。
她跟我说了她的构思,明明白白,好像不涉及任何奇幻的东西。
我急了,直接问她人的意识能不能穿进这本书里。
她说能啊,不仅意识能穿,身体也能穿呢。
我问她是不是真的。
她说我神经病。
94.
我努力了很久,试了各种方法,都无疾而终。
时间匆匆过去,我无心考研,毕业就直接找了份工作上班。
在这段时间里,我将那本小说反复看了无数遍……星蝉,星蝉她的结局,是被变心的皇帝抛弃,深宫孤老。
我没有变心,但是我离开了。
不,确实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为了维稳……不,是为了权利。我为了权利,调走她的战友,瓦解了她原本的势力……我给自己找了一个中央集权才是国家目前最好国策的理由,自以为能永远保护她,实际上……却让她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我怎么能没有想到,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了,她要面临的是什么。
我怎么能不多给她留一套防身的铠甲。
我太自以为是。权力迷人眼,我以为我不曾改变,却不知道,我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李耀。
95.
每天都在悔恨,特别担心星蝉。
有时候想到她身边,那个皇帝的壳子里或许是从前的封曜就寝食难安,他们以前就不对付,现在……星蝉不得不独自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她该有多辛苦,该有……多恨我。
最初的那段时间,我甚至都不敢想,星蝉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离开的,她当时的心情是什么样的……真的不敢想。
一想就痛彻心扉。
这是我活该。
但是能不能不要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份压力,让我回去,我不当皇帝,不做封曜,就是李耀回去帮她。
让她不要孤军奋战。
96.
漫长又空茫的四年过去了,我几乎要放弃。
有时只能靠着也许我离开,封曜直接就死了这样的想法安慰自己,但是依然无法减轻痛苦。
无尽的悔恨包裹着我,如果不做点什么,我觉得我好像就会被这股遗憾的浪潮吞噬。
所以在回来的第二年,我就开始研究各种设施的运作原理,有时候想想,也许老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去,那我当初跟她承诺的东西,就都能做出来给她看了。
至于时间流速……想都不敢再想。
97.
只是一觉醒来,我再次来到了这片土地。
有她存在的土地。
距我在现代醒来,已过去四年,不知道这里又是怎样的光景。
我问了路过的百姓,他们说这是边疆的一个小镇。
原来是她曾镇守的地方。
我又问了时间,是大昌一年。
大昌。
是哪个朝代?
我脑子里一时间嗡嗡响,只剩下一个念头,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沧海桑田,故人皆已逝去。
我愣了许久,才想起另一个可能,也许,是星蝉夺了权呢?也许,是她建立了新的王朝,也许我还能来得及……
我连忙赶上去问那个镇民,现在是谁当政。
他看傻子一样看了我一眼,说当然是女皇陛下。
女皇陛下,沈星蝉。
而距离女皇宫变称帝,才过去一年。
还好,还来得及。
98.
我被当做流民,安置在了小镇里。
这些天听说了女皇的事迹,反而渐渐熄了去找她的心思。
我对不起她。
枕边昔日的战友成了仇敌,而并肩的爱人却去了异界。她等不来遥远的支持,只好自救,当我再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她已经救了自己。
既然她已经救了自己,我还有什么理由再见她。
不过,我确实得给她道歉。
在那之前,我需要先赎罪,就从这片她曾经镇守过的地方开始。
我的女皇陛下,她坚定果敢,将自己从风刀霜剑中拯救出来,我既无法做她雪中送炭之人,便只能锦上添花。
99.
两年很快过去,想着她就跟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每一天都过得很振奋,但也很煎熬,特别是思念她的时候,很难挨。
我辗转联系上宋庐,他已经是丞相了啊,据说是从龙之功,星蝉很信任他。也好,他本来就是个有本事的人,能在星蝉身边辅佐,是件好事。
他对我的出现非常震惊,但竟然很快就接受了,并表示会找时机委婉地试探陛下现在对我的态度,以确定我该怎么在她面前出现,或者……
不要出现。
无论是什么结果,我现在都能接受。
如果她还爱我,那么我会实现当初对她的所有承诺,用我的知识储备,成为她的后勤。
如果她不再爱我,那么我将永远留在这里。
为她戍守边疆。
为她衷心祈祷。
100.
愿她宏图大展,令群星闪耀;愿她建起高山,引沟壑中的人们挣脱束缚;愿她身体康健,每顿饭都能吃掉三只兔子;愿她快乐美满,万事如意……
101.
愿她快乐美满,万事如意。
(全文完)
作者:孟婆卖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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