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半小时内就能看完的超甜小故事?

2022年 9月 22日

我怀孕了。

可我只想要孩子,不想要孩子他爸。

眼看肚子就要瞒不住,我干脆拉黑了对方,第二天却被男人堵在家门口,见他目光凝在隆起的小腹上,我满不在乎。

「看什么看?吃胖了而已。」

闻言,对方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我。

「放心,我不需要什么营养费,也不会用这孩子的存在叨扰你,你只需要彻底消失——」

不等我说完,他随即打断:「不行。」

「这孩子,我也要。」

 

(一)

事实上,孩子并不是我正牌男友的。

当时我和于弼学顺顺利利交往了两年,眼见就要进入谈婚论嫁的环节,婚纱都买了,他忽然对我不冷不热起来。

只是态度游离也就罢了,毕竟我工作也忙,他不找我我还省心,但他万万不该在同学聚会上让我当场抓包,对象还是我多年的好友兼闺蜜谈熙。

事情发生在四个月前。

到现在我都记得,当时他一直追着我到走廊,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这只是真心话大冒险,我玩输了逢场作戏而已,小若,你也未免太矫情了!」

我当时就笑了:「你和谁不行?非得让谈熙坐你大腿?」

说实话,这哪怕是个陪酒女坐他大腿,我都能云淡风轻忍下去,毕竟对方身家相貌摆在那里,没人往上扑是不可能的。

但他万万不该和谈熙搅在一起。

从他莫名语塞却又理直气壮的神情里,我似乎看到了一种冒险戳破窗户纸的亢奋,一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坦荡,一种破罐子破摔大家都别想好过的痛快。

这时,谈熙那张白生生的小脸出现在门后,一双眼睛紧张地在我俩之间晃来晃去。

「小若,我们真的只是玩游戏,老同学都在这,真要有点什么,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的地方……」

「谈熙,你别吓我头。」

她闻言立即闭嘴,脸色愈发难看,身后随即涌来几张模糊的面孔,无一例外同仇敌忾地指责我。

「大伙就是玩一玩而已,若羌你过分了啊。」

「真心话大冒险没玩过?同学聚会闹成这样,你让阿弼的脸往哪搁?」

「就是,说几句得了,别太过分!」

真 TM 绝了。

我最好的朋友坐在我未婚夫的大腿上嬉闹,过分的人反而是我?

能同时得到这么多人支持,于弼学似乎也很意外,他见我面色变幻,似乎回过了神来,渐渐小下声气解释:「再说了,是她非要坐过来的,这能怪我?」

我闻言,朝他竖起大拇指。

「可以,你真可以。」

又朝身后面色紫胀的谈熙笑了笑:「看来仙女下凡了,和咱们凡人的眼光也没什么两样嘛。」

「您这样,对得起您心里那位白月光?」

(二)

事实上,真正让我痛苦的不是于弼学,而是谈熙的背叛。

她谋生能力很弱,大学毕业后做了一家艺术画廊的门店销售,一天就上半天班,收入只够自己吃喝,也因此一直寄住在我买的房子里,一住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从未要过她一分钱,作为回报,她尽心尽力地照顾我起居,也目睹了我与于弼学相知相恋的全部过程,甚至会时不时地吐槽他直男,不懂风情,认为我值得更好的。

因为知道她心底有别人,我对她全然信任,从未怀疑,她却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捅了我一刀。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眼前不停闪过他们扭捏对视,亲密含笑的目光,前方的道路似乎都已消失,只有无穷无尽的困惑裹挟着我。

他说逢场作戏。

她说不必在意。

他们将我最珍视的关系搅成一团稀烂,却转身指责我小题大做,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苦思冥久。

没有答案。

反而因为恍惚轧到了路边的铁菜篱,车轮胎惨爆当场。

当时已经天黑,两旁是广袤的荒地,地上稀稀拉拉种着矮白菜,一直延伸到数百米开外,菜园子外面倒是有灯有火有房子,两棵细直的云杉上拉着一道长长的铁丝,几件灰扑扑的衣物鬼影一般在风里飘荡。

再深吸口气,随风送来一股疑似红烧肉的香气。

我把车泊进菜园子,下了车走近了看,那小房子门口竖着一张暗红色标牌,上面印着两个让人费解的大字。

「打」。

「胎」。

(三)

「这里能打胎?」

带着满心的疑问,我站在门口吆了一嗓子。

里面的人被我一惊,放下了手里端着的碗,眼中流露疑惑。

那是个年轻男人,眉浓目黑,睫毛深长,一对眼尾尖尖的清澈狐眼,刀削流畅的下颌,有种日式少年淡淡的忧郁感。

其颜值之高,已经到了让人自动忽略那身大裤衩子老头衫的程度。

讲真,这种颜不该出现在这种遍地白菜帮子的野园子里,特别还在半夜,感觉邪的很。

但更邪的还不止这些。

「什么打胎?」

见对方一脸茫然,我退回去定睛看了一眼,才发现看错了字体方向。

竖过来是打气、补胎……

「咳,说错了,是补胎,我车胎破了。」

「哦。」

我紧紧盯着对方眼睛,直看得他移开目光:「那你车在哪?」

「就在外面,菜园子那里。」

「行。」

接下来,我跟着这个不知来历的男人一起蹲在车下,他开射灯照了半天,笃定地判断:「你得去市里换轮胎,我这里没你这个型号的。」

「那我怎么回家?」

「我可以给你换个备胎,然后你慢慢开回去……」

「不行,我不敢。」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良久。

「那你说怎么办?」

「我给你钱,你帮我把车开回市里。」

「用得着这么麻烦?」

「五百。」

「可现在太晚了……」

「一千。」

「行。」

对方妥协了,趿拉着沾满了泥的拖鞋往回走,应该是去取备胎,我趁他快进门时喊了他一句。

「王子樾!」

对方步履丝滑,在我快要鼓破耳膜的急喘里并没有停顿一时一秒,就这样径直走进了门里。

不对,这太不对了。

难不成,是我认错了人?

可那气质,那相貌,明明就是谈熙心心念念,放在了心上十数年的白月光啊?

(四)

一路无话。

昏暗的路灯透过蒙蒙的车窗玻璃,勾勒出男人山峦俊秀的鼻峰剪影,而我窝在副驾位置上琢磨对方的身份,百思不得其解。

快进市区了,他朝我瞥了一眼。

「你坐好,拍到会扣分。」

「好。」

我依言配合,又佯装不经意问他:「师傅你贵姓?」

「免贵姓赵。」

「你这么帅,肯定有女朋友了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

「……没。」

没有就好。

至少让我打算策划的事件,少了许多心理负担。

到了楼下停车场,他把车泊到位置,人还坐在驾驶位上,只用一对澹澹安静的狐眼盯住我。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随即掏出手机朝他亮了亮。

「我手机没电了,要不你陪我上去取钱?」

「不用,我在这里等。」

「那可不行,」我绽开标准八颗牙的笑容:「万一你把我车开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

这位年轻美貌的小赵师傅倒是个好性子的,闻言倒也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上了楼。

以往我加班回家,谈熙总会煮锅大红袍奶茶,两人散去一天疲惫,在晚风习习的阳台上惬意地放松一会。

今天也不例外,楼道里散逸着一股鲜甜的香气,女孩穿着浅麻布连衣裙,站在梳理台后朝我温暖一笑。

「回来啦?我给你做了司康,全麦的吃不胖。」

不错,这才是我印象里的好友谈熙。

而不是那个舔着脸蹭于弼学大腿的碧池。

「不饿,不吃。」

我拒绝了,接着在她震骇的眼神里将男人领进了房间。

为了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我充了好一会电,之后打开手机,朝他亮出二维码:「加个好友吧,我转账给你。」

听到转账,对方依言照做了。

他头像是一张白底大红字广告,名字就叫木子维修,我爽快地转钱过去,对方不满意地盯着数额,口吻不无质疑。

「不是说一千吗?」

「对啊,五百是定金。」我道貌岸然地强调:「你明天帮我把车开去车行,什么时候换好轮胎,什么时候给你剩下的五百。」

「麻烦你了,木子师傅。」

「……」

(五)

男人离开以后,家里四处找不到谈熙,只有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大敞,我心下一紧。

她果然在阳台上,两眼发直地瞰着远处的车水马龙,颊上两道已经干掉的泪渍,像曾被某种软体动物蜿蜒爬过,狼藉而肮脏。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怎么,你生气了?」

我自然不会再去喝她煮好的奶茶,而是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自言自语。

「真奇怪,我只是用你对我的方式对待你,你却生气了?」

「这怎么能一样?」

她转过身,朝我不敢置信地凄厉尖叫:「我暗恋了他十几年,从上学时一直到现在,我的心从来没变过啊!」

我笑笑,陆续伸出几根手指竖在她面前。

「第一,别忘了,他只是你的暗恋对象,甚至不是你男朋友,因此我不违反道德。」

「第二,你没有立场指责我,从你跪舔老于的时候,你就失去了一切资格。」

「第三,你住得够久了,是时候搬走了。」

「你……」

信息量太大,谈熙一时间噎住了,她脸色青白交加,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受害者的身份里,却又不得不强行面对残酷的现实。

我不得不提醒她,生活里多的是比情爱更折磨人的问题。

比如说,生存下去。

见她急得七情上脸,我又往重负上加了根稻草:「对了,如果能补交房租就更好了,这里是市中心顶复,房租市价一个月八千五,算你合租给四千,三年就是四千乘三十六。」

在对方莫测的神色里,我吐出一个数字。

「一共是十四万四千元。」

「若羌,你疯了?!」

我没反驳,嗤了一声:「疯的到底是谁啊?」

见我神色嘲讽,她也不做刚才那凄凉悲哀的伪装了,而是愤怒地别开了脸,那一双平日温暖爱笑的眼睛是黯淡的,看不到眸光,但我知道,此刻其内一定不是善意。

「那我这三年给你做饭洗衣,勤勤恳恳当老妈子怎么算?!」

我失笑:「衣服有洗衣机,吃饭基本外卖,行,就当我每天喝了你一杯奶茶,那就给你砍一半再抹个零?」

那也是足足七万的巨额之数,是月光的谈熙绝对掏不出的。

对方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半晌才含混道:「我可以搬走,但我没钱给你。」

「打欠条也行。」

「我不……」

「那就早点搬走。」我剔着指甲,步步紧逼,不给她深查反刍的机会:「只要你明天离开,租金可以给你免了。」

「曲若羌!」

「我在。」

面前,这女人用看陌生人的眼光衡量了我许久。

「你心这么狠,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六)

翌日,赵姓男子按时上门了。

谈熙打眼见到他,表情顿时一亮,还主动上前打招呼,但对方只是淡淡颔首,并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她顿时肉眼可见地委顿下来。

而我描眉画唇,着迷笛裙,一身 LEMONGRASS & HONEY 香氛,淡淡的柠檬香气中带一丝蜂蜜香,春风得意地跟着他前后脚出去了。

虽然只是结伴打胎……哦不,补胎,但我相信,谈熙仍然从我摇曳生姿的步伐里读出了报复。

一下午耗在轮胎店,其实并没什么惊喜。

赵姓男子没什么好说的,人安静,话不多,除了帮我协调修理,就是坐在冷板凳上玩斗地主。

说实在的,洗到没型的老头 T 和满是抽丝的大裤衩也一点不影响他的帅气,外表的不修边幅和抽身事外的散漫感,反而组成了这个人身上谜一般的特质。

一种不能小觑的野性。

这就很迷。

一切全部弄妥后,这个谜一般的男子再次充当了司机,待他送我回家,我们之间这段抓马的剧情也就到此结束了。

刚上车,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于弼学。

我没有拉黑人的习惯,也并不觉得心虚,因此也就坦荡地接了。

孰料对方一开口就很不客气。

「怎么回事?谈熙说你不让她住了?」

「嗯。」

「不是,这青天白日的你让她住哪?租房子也来不及吧?」

「可以住酒店。」

「你!」

对面急喘了几口气,终于冷静了些许:「怎么,这就是来自你曲大设计师的制裁?就这么点招数了?」

「你对付了她,还打算怎么对付我?」

我正要回答,旁边的男人忽然插了一句嘴:「还是到你家楼下吗?」

「要不停车库吧,车库更方便。」

我还没反应过来,话筒对面已经炸了锅了,于弼学那一贯伪装磁性的沙嗓顿时破功:「你旁边是谁?为什么是个年轻男人?」

「他为什么要送你回家?」

「曲若羌!你说话啊,哑巴啦?」

我来不及说话,因为这时候正在查酒驾,几名交警把车拦下了,身上的反光条亮得刺眼,男人递过去自己的驾照,正对着瓶子认真地吹气。

话筒里还在一通乱叫,我佛了,直接挂断拉黑一条龙,耳不听心不烦。

这之后,车子一路顺利到家。

事实上,我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也不打算再霍霍人小赵师傅,为了感谢他在这件事上浪费的时间,直接给他转了一千。

对方收了钱径直离开,一如既往地沉默。

事实上,他安静,我多思。

两人脾性并不相投。

从此以后,天南地北,也许再也没有了见面的理由。

(七)

谈熙的离开,比我想象中要快。

阳台上有个蛋茧形状的沙发,是往常她常霸占的位置,这回终于没人和我抢了,可躺上去也并没有多舒服。

看着说不出具体变化,但就是变得空荡荡了的家里,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很自由,也很空虚。

刷了会手机,我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九宫格,配文:

「新的环境,新的心情。」

再看那几张图片——好家伙,那个蓝色蒂凡尼排球,驴牌老花小狗,还有角落里几个站立式亚克力玩偶,不都是我送给于弼学的礼物吗?

正啼笑皆非着,一条信息窗口弹了出来。

「小若,在吗?」

我对着屏幕口吐芬芳。

「你 TM 怎么还在?」

对面发过来一条语音,许是刚被拉黑过的缘故,口吻温和沉下了许多。

「你拉黑了我电话,没拉黑微信。」

谢了,这就来。

仿佛知道我的打算,对方连忙推了条语音过来。

「谈熙没地方去,我只能暂时收留她,但你要相信我的为人……」

我信,我当然信。

我也回了一条语音,口吻淡定:「你多清高啊,你于弼学是柳下惠再世,你要是中招了,那都是女人讹你,是不是?」

对面叹了口气。

「小若,我们两年了,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闻言,我真的笑哕了。

这两人那点遮遮掩掩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了,还把人当傻子呢?

「老于,人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什么意思?」

「祝你们幸福。」

这之后,我果断拉黑了他。

(八)

没有谈熙的夜晚变得漫长了起来。

她之前做点心剩下的黄油、模型和裱花工具还在家里,害我连夜收拾了许久,陆续背了几个大箱子下去,累的满身满脸的汗。

这之后不想回家,就漫无目的地在小区外面瞎逛,围墙外沿着墙根是一溜低矮昏暗的摊位,灯光照着一张张青白的脸和满地廉价的肉色丝袜塑料梳子。

实际上,他们才是城市的真相。

这让我想起了城郊那片广袤无垠的荒地。

和神秘的赵姓男子。

他有一张和那个人迷之相似的面孔,气质却截然不同。

记忆里,那人有一对澈亮的狐眼,笑起来如清泉般,有种一眼望到底的透明感。

特别当他穿着白衬衫,满足了所有女生对白衣校草的想象,走到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焦点,偷拍的照片传遍了校里校外。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喜欢他。

男生,女生,包括谈熙和谈熙之外的所有人。

我醉心学业,也只见过他一两面,但那一两面已经足够形成深刻的印象,直到我妈改嫁,我被继父转学去了更好的私立高中,再回想依旧清晰如昨。

他好像一个唯美的梦,刻印在我,谈熙,和更多平凡女孩的心上。

灯火万家,心如乱麻。

我打算找个地方喝点,刚坐到车上,就感觉屁股下轧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个塑料皮子,巴掌大的小本。

一张驾驶证,主人的肖像和他本人一样,骨相绝佳,十分上镜。

赵木子。

这名字清秀,透明而忧郁。

简直像女孩子。

(九)

我驱车来到市郊,在冰冷的夜色里,把集装箱的薄门拍得哗哗响。

十足疯狂。

如果不是四下都是野地,一定会有邻居报警的那种。

伴随着刺耳的豁啦声,门开了。

对方一只手扶着门框,赤着上身,洗得灰白的大裤衩松松垮垮地挂在髋上,凌乱的短发下,一对狐眼湿润而朦胧。

我在他(可能)发脾气之前,亮出了那个蓝色小本子。

「这是你的?」

对方将那本证捏在手心里,一张口有些疲惫的沙哑。

「一定要半夜送过来?」

「对,因为白天要工作。」

我没有骗他,我在市中心的确有自己的设计工作室,能独立养活一个小团队的那种。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了小本子,也没有把我关在门外的意思,就站在那里无声地打量我。

真的没见过这种眼睛,漂亮且深邃,是亚洲人的黑瞳,却更具有侵略性,像是黑暗里蛰伏的野兽。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这种半夜找到男人门上的行为,有某种千里送的嫌疑。

而对方默认了这一切,又似乎代表着某种邀请。

僵持良久,终于是我先开了口。

「你这里有喝酒的地方么。」

(九)

真有。

穿过野菜园子和几丛稀稀拉拉的野树,前方星星点点的亮光忽然变多了,湿冷的风里夹杂着几丝靡靡的音乐,隐约能听到零零碎碎的大笑声,低语声,咳嗽声。

难以置信,菜园子后面这么多大大小小,数量惊人的集装箱,在深夜里犹如鬼影幢幢。

也像一堆被城市遗弃的垃圾。

我跟着赵木子,在昏暗的巨大箱体之间穿梭,足足绕了上千米,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幢足有两层小楼高的……

当然了,还是集装箱。

从两旁堆满的酒瓶墙里走进去,这里居然真是一个酒吧,还是会被网红打卡,很有美式复古情调的那种。

简陋的吧台后,一个头裹针织帽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机,赵木子敲了敲桌子:「一杯冰柠檬。」

对方抬头,眼睛一亮:「木子哥!」又看到他身边的我,语调随即急转直下:「这是谁啊?」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问我:「你喝什么?」

「酒就行。」

小姑娘撇撇嘴,但还是搁下了手机,给我调了一杯新派 mojito,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拿着杯子,坐到灯光昏暗的角落里去了。

桌角贴着菜单,看到酒价我惊了。

一杯 Highball 只要 18?

「嗯。」

往日里沉默寡言的赵姓男子,此时似乎谈兴正浓。

「因为这里都是集装箱,所以房租低,物价低,生意也可以。」

「哦。」

对方嘴唇微动,一双狐眼沉默而淡淡地望着我。

看样子,他很想和我聊点什么。

可我不想。

这样灯影缤纷的迷离夜,单身女人也许应该大笑,应该狂舞,应该在不同男人的手臂上辗转缠绕,却唯独不该静坐一隅,独自垂泪。

但我无法自控。

毕竟已经奔三的我,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一杯冰冷的 mojito 下去,如刀子般在胃里肆意切割,很快化作火热的液体冲出眼眶,在早已凉透的面颊上肆意奔流。

我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里难以自拔,口干舌燥,几近脱水。

「麻烦再来点酒。」

「你醉了。」

此刻对方在我对面坐着,袖口翻折,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扶着纤细的杯脚轻柔滑动,有种不疾不徐的性感。

「不要再喝了。」

他仿若知心友人的口吻,让我十分想笑。

我也真的笑了,在对方诧异的眼神里几乎是前仰后合,直到茫然脱力,才伏在桌上轻喃。

「你想和我睡觉,是不是?」

(十)

桌面上,那几根修长手指随即收紧了,随即收紧的还有他不停滑动的喉结。

在对方紧缩的瞳孔里,我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缎发垂胸,着一身月白塔夫绸长裙,两条肩带幼细到不可思议,似乎一扯就断。

活像一道艳丽的招魂幡。

对方出神一会,忽然拉住我胳膊,将我整个人从座位上扯出来,我被他拉着, 跌跌撞撞地冲进寒风怒吼的凉夜。

路很短,也很长。

不远处那幢灰色的小屋子在风里哗哗作响,声音听起来很塑料,似乎随时会被大风刮上天。

此刻我们贴得很紧,而身体不会撒谎,那紧绷的曲线已然将他急迫的反应昭然若揭,我干脆将两条纤细的臂挂在他脖子上,暧声呵道:「驾驶证是你故意落下的,对不对——」

「你喝醉了。」

他在转移话题。

比起单纯的逞凶,他的云淡风轻更让我愤怒。

于是我勾住那修长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住面前那张胭红色的唇。

过程中我拽住对方领口,将人一路狠拽进房间,他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恨声道:「你笑什么?」

「虽然发展有点快,但也不是不行。」

窗牗黯淡,投入一束霜白月色,照耀着他暧昧不清的侧颜,手指滑开衬衫纽扣,语气醇柔。

「过来吧,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原来和谈熙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白月光亲密,不光有生理上的快乐,还能带来虚荣心的巨大满足。

让我觉得很快活。

(十一)

一夜无梦,天已大亮。

最终唤醒我的,是散落在一堆衣物里的手机,看到来电的我吓得瞬间关机,这之后轻手轻脚地穿上了衣服。

身后男人还在睡,散开的漆发柔软地铺陈在枕上。

明明知道自己这样很渣,我还是慌不择路地逃了,一口气驱车逃回市里的房子。

回到家后开机,才发现我妈给我打了数十个电话,催命一样的,没等我反应过来,下一个电话又来了,一开口就是声色俱厉的质问。

「你和小于吵架啦?」

我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喝着,强装淡定:「没啊,好着呢。」

「那妈问他婚礼定在哪一天,他怎么说不知道?之前你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我没接这个茬,对方把皮球踢给了我,我自然是原样踢回去:「那我也不知道啊,最近我都联系不上他。」

「要不,您帮我去看看?」

「妈去算怎么回事?!」

「就说去给他煲汤咯,您之前不经常给女婿送爱心的?」

我妈停了一会,叹着气挂断了电话。

我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白底红字的头像,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

正要点击删除,忽然想起昨夜他在我耳边的低语,说自己是第一次,让我多多包涵。

呵呵,这人连名字都可能篡改过,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但不得不说,那句好似示弱的剖白仍然让我仍不住心软了,最终没能删得下去。

重新梳妆过了,我打起精神去工作室,打算把积在手里的单子消化掉,这时候也只有拼命工作,才能把那个又邪又蛊的家伙从心里抹除。

一下午,我总疑心被同事看出破绽,心下有种小孩子偷吃糖的微妙亢奋,一种放肆挥霍后的空虚。

既侥幸又后怕。

既懊悔又甜美。

(十二)

干了一下午的立体渲染,正忙得热火朝天,我妈又给我来电话了,在这之前,她还给我发了几张照片。

我还没来得及接电话,就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怎么了?」

「和你关系最好的那个小谈,都和小于搅和到床上去了,你会不知道?」

我被她大嗓门一惊,嘴皮一秃噜。

「那就祝他们百年好合呗?」

对面声音更大了,震得我耳膜生痛:「你疯啦!就这么没出息把自己的老公拱手让人,到底还是不是我女?!

我妈会如此恨铁不成钢,也是有原因的。

年轻的时候她帮着周围的姊妹抓小三,曾经有过抓碎对方头皮,踹断小腿胫骨,骂到对方半夜割腕的壮举。

如今年近五十依然宝刀未老,时不时还要在我继父身上操练一番。

我随便应付几句挂了电话,再点开我妈发来的照片,果然都是谈熙和于弼学的动态合照,两人光着身子打着赤膊,在床上沙发上被我妈撵得跳上跳下,糊得几乎认不出是本人。

我妈又发来一段语音,让我过去现场和她一起撕,被我直接无视了。

不是我不想去。

现在的我,比谈熙更心虚啊。

 

(十三)

不知不觉,两个星期过去了。

赵姓男子沉默地躺在我的朋友列表里,宛如一具尸体,要不是回家发现下水道堵了,我们还真有可能就这么断了。

住过高楼的都知道,时不时地堵个下水道什么的,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所以我找个孔武有力的男子来帮我通下水道,也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

于是我连忙打开微信对话框,键入一句话。

「我家的下水道堵啦!」

刚刚点击发送,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喜悦,连忙点击撤回,又重新编辑了一条信息。

「那个,我家的下水道堵了……」

还没发过去,就见页面上方的小字由「木子维修」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呔!

现在才知道找我?

晚了!

我把键入的一行字重新删除,接着把手机一关,防止自己忍不住点开看,还特意扔得远远的。

这之后坐在沙发上,屁股下面像着了火。

简直是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过去了五分钟,手机还是没有动静,我终于忍不住滑开了屏幕。

几乎就在瞬间,对方发来一条信息,简单的五个字。

「我在你楼下。」

(十四)

一颗沸腾的心脏就在嗓子眼下面涌动,我的腿忽然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带着我往楼道飞奔。

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三联排电梯都载满了人,我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等到一辆电梯向下。

赵木子就站在门厅关卡附近,依然是熟悉的大裤衩老头衫,趿着人字拖鞋,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对狐眼安静地注目着电梯口。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柔和的发光体。

路过的男女老少,姑娘爷们,无一例外都会在路过时回头看他。

可想而知,硬着头皮上前的我有多尴尬。

对方依然沉默,不过在等电梯的间隙,我发现他的拖鞋是新的,老头衫和裤衩子的折痕也很板正,应该是刚拆包的新衣服。

……看得出来,他已经尽力了。

等了一会,电梯到了,还是个空的。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电梯,铝门合上,对方那对淡淡的狐眼无言地睇着我,却胜似千言万语。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下一刻我们已紧紧抱在一起。

几分迷茫,几分陶醉,如同醉倒在深处的酒徒,甚至还要发出荒谬的疑问。

「你嘴里好甜。」

「你也是。」

对方声音沙哑而动情。

此刻,我们已经近到不能再近,他却还在不停拥着我吻着我,直到耳边叮咚一声,才慢慢反应过来。

电梯门开了,两个还不到我肩膀高的小学生站在门外瞟了一眼,撇着嘴走开了。

「现在的中年人真有激情。」

「谁说不是呢。」

(十五)

窗外不知何时,忽然下起雨来。

淅淅沥沥的水珠敲打着摩天大楼,空气中蔓延着潮湿暧昧的余韵,是个适合接吻的夜晚。

为了遮掩可能会扰邻的声音,我一进门就打开了电视,台风退场的播报音扩散得很大,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意味。

幸而,今晚赵木子就是我的藏身之处。

「那天为什么要偷偷跑了?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又怎样?」

那对狐眼在黑暗中烁烁如星,目光在我身上逡巡:「我以为你讨厌我。」

「是有点讨厌。」

赵木子似乎有些无奈,用牙齿轻轻噬咬我的下唇。

只是简单的接吻而已,却像饮了极醇厚的浓香白酒,不过几口,就将我们通通灌醉……

翌日。

我还没睁眼,旁边的人已经坐起身,附耳轻柔说话。

「天亮了,我要走了。」

「再见。」

他没走,反倒将我的手捧在心口,五指被抓在他干燥而滚烫的手心揉搓,如白生生的嫩芽探出头,有一种脆弱而娇艳的美。

被闹醒的我不得不爬起来。

此刻满室晨光,我站在门厅处呵欠连天,客套地应付着对方的缠绵流连。

直到他看向我身后,笑容骤然消失。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背景墙那里的披布不知何时滑落了,展露出一幅落地的,巨大的——婚纱照。

(十六)

我见状,连忙拿起滑落在地的披布遮上去,一边开动脑筋狡辩。

「我可以解释的。」

对方冷冷地盯视着我,这位刚刚还缱绻温柔的赵姓男子,眼下突然变脸,浑身散发阵阵冰冻凉气。

「这是我未婚夫没错,」我抓住他手摇晃,信誓旦旦:「但是他早就死了。」

「死了好久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

「真的?」

「可真可真。」

「嗯。」

再三确认后,赵木子安详地离开了。

这之后的一个多月,我又以灯泡坏了,插座短路了,电视机没信号为由叫他来修。

当然了,修的都是寂寞。

(十七)

这之后没过多久,我和于弼学彻底分手,虽然双方父母都没有出面,但都已默认了这段关系走向终点,于家和我继父没有断生意上的往来,彼此也算全了体面。

直到于弼学偷偷用一个座机打到我这里,用悲愤的语气向我告谈熙的状。

「那女人诈骗!」

「她骗你啥了?」

「她骗我是生理期,之后恶意怀孕,这难道不算诈骗?」

我:这话说得,宁有种乎?

「不是,于弼你是不是玩不起?」

闻言,对面沉默了一阵子,嗓音忽然变得感伤:「若若,你总是这样,高兴的时候叫我阿学,不高兴的时候叫我于弼……」

我一听,心下直犯恶心:「得,我和您早没关系了,这事和我说不着。」

「那她现在不愿意弄掉,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当然是娶她呀?」

「这怎么可能?她什么条件,我什么条件?我怎么可能娶她?!」

我被他的无耻惊到了,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还有一个办法。」

对面既惊且喜:「还有什么办法?你快说!」

「你还可以去死呀。」

骂完,我随即挂断电话,删除拉黑一条龙。

可能是被这货膈应到了,一直到傍晚我妈来给我送鱼汤,那恶心感仍萦绕在心头,总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为了让她也高兴一下,我把这事当笑话给她讲了,我妈喝着汤,直接笑哕了。

而我就不一样了,我 TM 直接笑吐了。

一转头,吐一地那种。

(十八)

见我吐得满脸是泪,我妈脸色变了。

「你例假什么时候走的?」

「呃,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

再仔细一想,我几乎记不得大姨妈啥时候来过了,毕竟本身例假就不规律,尤其是之前通宵加班,那更是连续几个月的断档。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人浑身发寒,接着就勒令我待在家里,自己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不过她很快就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医用塑料袋,里面几根花花绿绿的塑料管子:「你去卫生间,把这几个牌子的试纸都用了。」

见她一脸凝重,我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只得依言照做,结果也在意料之中——齐刷刷两条杠,强阳。

我妈一看到试纸,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一瞬间哭得抬不起头来。

我试图劝慰她,却被她拉住手臂用力撕扯,嘴里不住惨叫:「你这个死女,我和你说要做措施做措施,千万不能在婚前怀孕,现在好了,于家的婚结不成,你这个孩子怎么办,怎么办你自己说!!」

我被她哭得浑身发毛,也不禁开始掉泪:「那我也不想的,当时我也不喜欢他,是你说听你的没错……」

我妈一听愣了,回过神来就开始抽自己耳光,一巴掌一巴掌用了全力,狠狠打得满脸充血。

「你说的对,是我眼瘸给你挑了个浪子,是我有眼无珠,老眼昏花了!」

她要强了一辈子,唯独没有为难过自己,可见是伤心、无助地狠了。

见她情绪崩溃,我连忙劝止。

「妈,我一定要结婚吗?不能自己要孩子吗?」

她闻言狂怒:「你说什么痴话?你好好的姑娘要做单身妈妈?」

「为什么不能?」

任由冰冷的泪干在脸上,我终是说出了自己一贯的想法:「我自己能赚到钱,每年光工作室分红也有五六十万,以后名气大了还会赚更多,难道还养不起个孩子?」

「就算我一个人吃力,我可以请月嫂、保姆、司机,协助我一起养,只要我一直能赚到钱,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妈听呆了,一双眼瞪得要掉出来。

「那别人问起他爸爸呢?」

「就说死了啊……」

她站起身,迅雷不及掩耳地霍了我一掌:「你这个死女!」

「你就不想结婚,怪不得之前让你去恋爱去相亲,你都不听!」

我连忙拿了纸巾过去,给她细细擦着脸上糊掉的粉底,口吻讨好:「你老说生女儿被人吃绝户,这回孩子就跟我姓,咱们一家人到死不分开,你就说行不行嘛。」

「不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被一口驳回的我只能闭嘴。

这之后,我妈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也似乎接受了这最坏的结果,甚至想要拉人下水。

「对了,这事老于家还不知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办!」

见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顿时头皮发麻。

曲女士想做的事情没人能拦得住,她很有可能会拿这个做文章,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搅出滔天风浪来。

这要是孩子是于弼学的也就算了,他该死。

关键是,我压根就没和他睡过啊!

(十九)

说到赵木子。

我对他有点喜欢,但也没那么喜欢。

就算他是曾经的王子樾,我与他唯一的交集也不过是帮谈熙写过几封情书,当年的印象几乎都淡没了。

而他的居住环境,收入状况,文化水平,没有一样可以匹配我心目中的完美父亲人选。

说句难听的,就连我继父,一个收租佬都比他更体面。

当年我妈为了生下我,和家里闹得近乎决裂,这之后她改嫁了两次,完全是照着给我选父亲的条例来选择丈夫。

她为我付出了所有,却从未后悔过。

从此以后,我最爱的人除了我妈,就是我肚子里这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我将同时成为自己孩子的父亲与母亲,精心教养、培育她长大。

这也是我理想中,最完美人生的雏形。

仔细权衡之后,我果断选择了放弃赵木子,将他拖进了黑名单。

与其拖泥带水,不如快刀斩麻。

另一边,随着我和谈熙的同时怀孕,纸也渐渐包不住火了。

一开始消息只是捅给了我继父,这之后他在麻将桌上说漏了嘴,八卦不胫而走,没过一个月,整个圈子都知道了:于家那个不肖子同时搞大了两个女孩的肚子。

得知此事的第二天,于父于母就拎着燕窝上门了。

嘴上说要赔礼道歉,其实打着让我和于弼学重归于好的算盘,最好让我们在肚子显怀之前就办婚礼,把这桩丑闻遮掩下去。

我妈对于父于母的殷勤很不感冒,我继父还是要脸的,客客气气地给两人沏了大红袍。

于母对我一向淡淡的,此番忽然热情起来,拉着我的手不住轻抚:「小若,我们已经狠狠教训过弼学那小子了,你放心,他以后要是再犯浑,你就是我亲女儿,我就当没那个儿子!」

我连忙撇清关系:「阿姨,我有亲妈了,至于你家小于我的确配不上,就这样吧啊,就这样。」

说完,我就躲去了沙发角落,一副受尽了情伤的样子。

于父于母见状吁叹连连,咬牙切齿地又痛骂了于弼学一段。

看他们这反常的姿态就知道,于弼学在他爹妈那的信用已经透支完了,他辩解的那些字眼,他爹妈估计一个字都不信。

这绿帽子他是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了。

(二十)

万万没想到,抢在于弼学之前来找我的,居然是谈熙,且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王子樾的吧?」

「他不姓王,姓赵。」

「呸!他就是王子樾,只是家里后来出了变故才改的名字,我都和他老乡打听过了!」

「所以呢,这和我有关系?」

「他现在穷得破屋烂衫的,你跟了他,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听出对方话音里的优越感,我噗地一声笑了:「谁说孩子是他的?」

谈熙立马警觉起来。

「你什么意思?老于都和我说了,说你借口结婚了才能发生关系,让他活活当了两年的和尚。」

「你弄错了。」

我躺在沙发上,惬意地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和是谁的种无关,这孩子只属于我自己。」

对方总算听懂了:「你要做单身妈妈?那不是更可怜?」

「你不懂,只有穷女人才可怜。」我笑道:「独自抚养孩子,只是我保有财富的手段之一罢了。」

「再说了,我要哭,也是躺在我的市中心顶复里哭,还轮不到你来笑话。」

谈熙:「……」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于弼学脑子不灵光,他爹妈可不是省油的灯,你想嫁入豪门做贵妇,现在还早着呢。」

闻言,她似有不服气。

「万一我这是个男孩呢?」

「那就祝你好运咯。」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二十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显怀,虽然几次三番责怪我不谨慎,但我妈一次也没说过让我弄掉孩子的话。

我知道,她比我更不舍。

跨入第四个月,产检变得频繁了,一个人去医院不方便,我叫上了工作室的合伙人路漫兮。

她每天要去十几个工地监工,忙得灰头土脸,时不时还得接我去医院,烦得不行:「不是,我又不是孩子他爹,你老找我干吗?」

「这孩子没爹。」

「你不是有个快结婚的对象吗?」

「他死了。」

做完大排畸,她直接送我回家,刚进楼就看见孩子死去的爹站在楼道口,朝我投来殷殷的一瞥。

见我们相对僵持,路漫兮很有眼力见地溜了。

我就当作没看见,指纹刷开了锁就往门里走,斜刺里伸出一条手臂拦住我,我转过头,语气很不好。

「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

「现在才来看我,那之前呢?」

「我以为你忙……」

赵木子,哦不,王子樾依然穿着那身 T 恤大裤衩,低眉顺眼地跟在我身后:「已经三个月了,我怕你把我忘了。」

闻言,我心底滑过一丝悸动,但还是狠下心肠拒绝他:「我是忘了,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早点结束了不是更好?」

他没有回答我,目光下沉,凝在我隆起的小腹上。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如同炸了毛的母猫:「看什么看?吃胖了而已。」

闻言,对方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我。

见事情败露,我反而心头一松,口吻如同一个无赖:「放心,我不需要什么营养费,也不会用这孩子的存在叨扰你,你只需要彻底消失——」

不等我说完,他随即打断:「不行。」

「这孩子,我也要。」

真可笑。

他有什么立场说要?

数天前被谈熙嘲笑的屈辱顿时全数回归,内心封存的敏感被压榨出恶毒的汁液,我口不择言地讽刺他:「你自己都混成那样了,能给我什么,又能给孩子什么?「

「王先生,人贵有自知之明。

对方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澹澹殷切的目光渐渐降温,眼中翻涌着漆黑的波涛。

「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拉黑了我?」

「不然呢?」

我挺直背脊,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尖厉些,以劝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

实则在心里悲哀地祈祷。

离开吧。

离开这里吧。

就当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然而,对方默然打量我良久,口吻反而变得更温柔了。

「那,你要怎样才相信我?」

(二十二)

不错,我的确拿不出证据,证明在于弼学之后出现的赵木子也是个人渣。

见对方一口咬死了要这个孩子,我知道他绝不会轻言放弃,因为无论道德还是法律上,他都是孩子的生理学父亲,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为了不让他讹上我们母女,我打电话和我妈说项目工期吃紧,以后直接吃住在公司,又借口自己房租到期没钱再续,包袱款款搬进了赵木子的小破屋里。

我和他说市中心那套房是租的,而他居然就这么信了。

断定对方无法长时间忍受一个难伺候的孕妇,我虚伪地给了他一个机会,打算用六个月的实践让他死心。

住进去的第一晚,就开始挑他的毛病。

比如指着他的大裤衩尖酸刻薄地质问:「这裤子和你昨天穿的,不会是同一条吧?」

「……不是。」

为了佐证自己陈述的真实性,他把我带到门口,指给我看不远处晾衣绳上挂着的裤子。

「虽然看着都差不多,但还是有区别,比如这条颜色是深灰,那是浅灰,最远的那一条是枪灰。」

「……」

一战败北,我的阴阳怪气就像打在棉花上,没有丝毫回弹。

入夜以后,我们挤在墙角的小床上睡。

季节刚刚入夏,晚风送来虫鸣,明明室内温度不是很高,我却汗流浃背,辗转良久无法入睡。

「好痒啊,真烦人!」

王子樾刚刚在隔壁冲澡回来,闻言过来查看:「怎么了?有蚊子?有没有蚊子你会不知道?!」

我心烦气躁之下,忍不住对他大发脾气,对方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默默去窗边检查纱窗。

「纱窗旧了,上面有裂缝了。」

「那怎么办?」

「现在太晚了,你先睡,我明天去买新的。」

「这么多蚊子,我怎么睡啊?!」

面对我极度放大的负面情绪,他没反驳,从床下翻出一个大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张竹编的大蒲扇,接下来,他靠在床头用那把扇子对着我轻吆。

「睡吧,我给你打蚊子。」

(二十三)

因为床小,我不得不贴着他睡,为了防止从床边掉下去,手臂只能环着他的腰。

随着扇子轻摇,阵阵凉意沁入毛孔,对方身上袭来一股幽幽的木质冷香,不知为何,心头的毛躁瞬间淡去了,浓郁的倦意也渐渐上涌。

事实证明,我不仅睡着了。

还像猪一样,一觉睡到了天亮。

肚皮里的小家伙在不断蠕动,仿佛小鱼调皮地在水里游,因为怀孕的原因,我现在不仅嗜睡,还饿得很快,打眼看不见人心下不爽,立即给王子樾去了电话。

「你去哪了?」

对面机器声轰鸣,人声嘈杂,声音小得听不清。

「在外面呢。」

「那你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中午吃什么??」

难得占理,我口吻很不客气。

最好折腾得对方当场反目,放弃这个孩子才好。

闻言,他果然挂断了电话。

我欣喜之余,心下漫过一阵苦涩,还没等情绪发酵起来,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现在忙,你等我回去做饭。」

中午之前,他果然急匆匆赶回来了。

一进门就直奔厨房,厨艺还很熟练,一个小时不到做了藤椒水煮鱼和爆炒豆苗,还打了个香喷喷的蛋花汤,自己饭都没扒两口又急匆匆离开了。

昨夜他给我打蚊子,几乎一夜没睡,今天天一亮就在外面干活,中午还得回来做饭,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搞得我不断自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是夜,天黑透了他才回来,带着新的纱窗。

对方风尘仆仆,眼下还带着淡淡的乌青,一进门就直奔窗台干活,话都来不及和我多说。

「今天这么晚?」

我站他身后,语气讪讪。

「嗯,这种型号的不好买,只能找人现场做。」

这之后,他沉默地把窗子修好了,我本以为他是生我的气,等对方靠在床头睡着了才知道……

他不是生我的气,他只是累了。

(二十四)

为了更好地塑造一个混吃等死的都市拜金女形象,我把工作室最近的单都匀给路漫兮做了,赶得对方焦头烂额,以头抢地。

为了巩固这个人设,我净损失接近三十万,也因此对王子樾愈发看不顺眼。

值得一提的是,这几天他都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我问他,他也不瞒我:「我在市郊和人合伙,刚盘了个门店。」

「还是修车?」

「差不多吧。」

哼,我说呢,这人还能干什么?

于是第二天,趁着他出门,我叫了个车暗戳戳去查岗,到了地方一看……

还别说,位置不错,左右两面敞亮的大门,店招也非常醒目,门口站着两个迎宾的精神小伙,见我双手捧着肚子进来,端水的端水,拿包的拿包,一个修车店硬是搞出了 VIP 待遇。

「王子樾呢?」

「您说谁?」

「……哦,我说赵木子。」

对方打量我两眼,这才醒悟似的笑道:「原来是老板娘啊?」

另一个小伙子也赔笑:「老板出去进货了,要不,您先里面坐?」

还别说,我本来不愿意呆,架不住两人一口一个老板娘,叫得心态都飘了,也就顺势坐到了收银台后面刷起了手机。

没坐多久,外面就来了客,一个中年女人。

「你们这给车换色多少钱?」

「价位不同的女士,有八千八的,也有两万八的。」

「这么贵?」

那女人说着就要离开,门外忽然走上来一个修长的身影:「不贵的,我们自己拿货自己做,肯定比市场价低的。」

那女人忽然就沉默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道:「还,还有别的价吗?」

「八千八的可以给你八千做了,不能再低了。」

「哎呀,我不是要便宜货,是要好货。」

「最好的八万八。」

「那就做八万八。」

八万八包个车衣,是不是脑壳有病啊?

我在柜台里面昂着头看,只见王子樾正带着女人往里走,那女人满面矜持,实则在后面偷偷地仰视着他,激动得唇皮都发抖。

至于吗?

我说至于吗?

客人刚走,我到他身后冷不丁来一句。

「生意不错啊。」

他回头一看是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这么能赚呀。」

他听不出我的阴阳怪气,反而有些腼腆:「还好吧。」

「这里不远处有个很大的二手车广场,主打 BBA 豪车,所以不少客人会在这更换车衣.……」

我冷笑:「我看她这不是想包车衣,是想包你吧?!」

王子樾闻言,白玉兰般的面颊浮上一层红晕,似乎不知如何作答,他忽然别开了脸。

「我已经有你了。」

(二十五)

为什么?

为什么已经奔三的我,会因为一句朴实无华的表白而心头乱撞?

明明看了那么多出轨流产和小三,我的心已经像滚刀石一样硬了,这一次却面红过耳,好像忽然患上了高热。

连脑子都乱成了一坨糨糊。

在柜台后面坐到天黑,王子樾开来一辆破五菱,后面乱糟糟地堆满了货,说先送我回家,被我拒绝了。

没办法,他只能带着我出去吃了顿简餐,回来路过菜市场,还去里面买了五斤猪蹄。

这之后一直忙到晚上十二点,我困得迷迷糊糊了他才关店,到了家,我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却把猪蹄子提到屋外去,不知在忙活什么。

第二天醒来,屋里屋外弥漫着一股稠密的香味。

我循着香味找到走廊,却见到一个市面上早已绝版的煤炭炉子,上面焖着一个不锈钢大锅,下面的炭火还红着。

刚要打开看,不远处忽然跑来几个不穿裤子的小孩,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看我。

正要连锅端走,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信息。

「醒了吗?」

我回复后,对面立即又发来几条。

「醒了就吃饭吧,给你做了猪蹄焖黄豆,饭在电饭煲里。」

「对了,如果有孩子问你要肉吃,你就给他们一点。」

「他们的爸妈都是住在这附近的。」

「行。」

虽然很想一个人霸占一锅肉,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我只得开了盖,把一块块焖得香糯软烂的猪蹄子用塑料袋装了,递到那一张张看不出颜色的小手里。

这些孩子似乎很习惯伸手要吃的,拿着就跑了,连声谢谢也不说。

可心疼死我了。

然后带着难以释怀的心情,含泪吃了三大碗米饭。

(二十六)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滑过。

这天正躺在屋檐下乘凉的我,忽然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你瞧你胖的,都像个河豚了。」

「怎么说话呢?」

对比我身怀六甲膀大腰圆,对方面有菜色,清瘦苍白,似乎风一吹就会刮跑,我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心下了然:「你打算去哪?」

「回老家。」

谈熙苦涩一笑:「我没有你那么有钱的老爸,也没有靠谱的男朋友,只能回家找个条件差不多的结婚了。」

她一向心气高,能有如此觉悟实属难得,我有些纳闷:「那于狗呢?你就这么轻轻放过他了?」

「他爸妈给了我两百万,算是补偿。」

「哦。」

我远离风暴圈已久,居然连这么劲爆的消息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闻言有些惋惜。

她见我沉默不语,忽然拔高声量,神色激动:「曲若羌,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图这两百万?」

「我可没这么说。」

她被我冷冷堵回去,忽然有些出神地看着我的肚子,神色流露怀念:「要是待在他身边的人是我,那该多好,可惜……」

这个他,显然不是于弼学。

闻言我笑了:「为了爱情,破屋烂衫也无所谓?」

「对。」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我舒展了下手脚,神色惬意地打量对方泛起潮红的脸色:「但你也不过爱他的皮囊罢了,这感情经不起推敲。」

谈熙闻言,反唇相讥:「难道你不是?」

我还没回答,不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一辆破旧的五菱开到了野田里,掀起尘烟滚滚,王子樾从前车厢跳下来,又身手利落地爬上后面的货架,将上面的货物一件件往下丢。

因为流汗,那身白 T 恤都已经湿黏在身上,阳光下半透明的布料透出下面微深的肤色,野性而阳刚。

我看谈熙瞧得目不转睛地,心下有些不舒服。

「瞧把你给馋的。」

「你说啥?」

「没啥。」

卸掉所有东西后,男人一边撩起 T 恤下摆擦满脸的汗,半露出线条紧实的腹部,一边朝这里走。

「这是你朋友?」

「不是,问路的。」

「嗯。」

谈熙一直追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神色有些惘然。

「我喜欢了他十几年,他居然记不得我。」

我闻言冷笑数声:「我当了你十几年的朋友,你把我放眼里了吗?」

她没接茬。

从拜访到离开,全程没有说一句对不起。

就这样,这一位陪伴了我整个青春期的老友,自此永远地淡出了我的生活。

(二十七)

因为谈熙说我胖得像河豚,我一直耿耿于怀,孕七月去产检时还特地咨询了医生。

结果在意料之中,胎儿比当月份大出一圈,医生对着彩超报告眉头紧蹙。

「你平时都吃什么?」

「鱼,虾,牛肉还有蔬菜。」

「不止,还有榴梿,波罗蜜,鸡爪和猪蹄。」

生怕医生错过细节,旁边的男人连忙补充:「对了,她连红烧肉都要吃五花的。」

我目光沉沉地盯着王子樾,对方不为所动,反而理直气壮地强调:「而且顿顿要吃肉,少一顿就胃灼热难受,医生,这样正常吗?」

医生严厉地横我一眼:「正不正常都不能这么吃,吃成巨大儿怎么办?」

「以后水果只能吃番茄和黄瓜,不许吃肥肉猪蹄,瘦肉也要酌量。」

我唯有诺诺应是。

出了医院,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给他甩脸色:「怎么了,你是嫌弃我太能吃了?要不我回我妈家?」

对方第一次见到彩超报告,正看得投入,闻言眼睛都不抬:「太大了,怕你不好生。」

我心下瞬间巴适了。

这男人,有点蛊!

晚上,我吃了一盘子拍黄瓜和玉米粥,正要再喝一碗,被王子樾拦住:「别吃了,医生让我监督你控制饮食。」

「一碗也不行嘛?」

「不行。」

他言词拒绝,之后直接收走了碗,见我躺在床上生闷气,放低了声音安慰:「别气了,我给你读点诗好不好?正好给孩子做胎教。」

「我才不要。」

他在身边的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发黄的透明文件袋,里面似乎夹着一沓粉红色的纸。

我一见那纸就麻了。

记忆中,我帮谈熙写了几次情书,用的就是这种颜色的纸,但当时追求他的人那么多,没理由他只光盯着我呀?

时隔多年,那印着 HelloKitty 的纸张都已经干硬发脆,摩挲在手里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坐在床边展开其中一张,看样子是要认真读一读。

「那个,能不能别读了,我不想听。」

「不行,这是胎教呢。」

对方温柔而强势地拒绝了我,接着就清了清嗓子,用那脉脉动听的声音念了起来。

「我答应给你写信,用青色的油墨,花瓣儿做纸,绿萝包装,让夜莺给你捎去……」

救命!

光听了一个开头,我就肉麻得快要死了!

王子樾在一旁,微笑着瞧我生无可恋的脸色,声量反而提得更高了,简直抑扬顿挫。

「若不能拜托夜莺,便给你装在漂流瓶里,春秋不见,四季不行,待你在下游俯拾,你的微笑便是给我的恩赐……」

待他读完了全篇,我瘫软在床上,只有一种感觉。

有的人活着。

她已经死了。

「好听吗?是不是写得很好?」

「好……」

「那我再给你读一篇,作诗的可有才了,当时她自己写的手抄报风靡全校呢。」

「别……」

王子樾不等我阻拦,又拿起了另一张信纸,再次投入充沛的感情念了起来。

「跃过悬崖,去吻一朵花……」

我死了。

死在一个饱受摧残的午后。

(二十八)

我明白了,王子樾一开始就认出了我。

他一定是报复。

报复我以前写了那么多肉麻的信恶心他。

强迫我听完所有的情书后,那些原本保藏完好的信纸就随意地塞在了抽屉里,现在装在那珍贵的透明袋子里的,是胎儿的彩超报告,也是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要看一看的。

为了表示对这个孩子的欢迎,他还从不知哪里运来了一批原松木,亲自做了一张牢固的婴儿床。

从劈条,打磨到最后拼装,全部亲力亲为,耗时足足一个月。

那张漂亮而结实的小床完全落成后,完全看不出手工痕迹,通体没有一个锐角,是可以随时拿到商场去卖的水平。

我围绕着小床啧啧称奇:「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

对方坐在桌边休息,低着头挑手上的木刺。

「什么名字?」

「哆啦 A 樾。」

因为这个凝聚了许多心血的小床,我承认我对他有所改观,甚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天已经凉了,他脚上还穿着拖鞋呢。

(二十九)

前有于弼学,后有王子樾。

给这两个男人买东西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给于弼学买东西不愁人,到小红书上逛一逛,哪个火买哪个,越不实用越衬他的身份,对方看了高兴,还能回个包啊表啊什么的。

给王子樾买就不一样了,我足足刷了好几天,挑来挑去,挑了一双软底亚瑟士,还特地选择了耐脏的灰色。

鞋子送上门的时候,我特地把外面高大上的包装都扔了,光把一双裸鞋递到他面前。

「淘到一双特价鞋,要不要试试?」

他正在看孩子的彩超照,唇角挂着迷之微笑,闻言有些惊讶:「给我买的?」

为了不让对方误以为我对他有意思,我硬着头皮补充:「随手刷到的,就是为了凑满减,你别多想。」

「谢谢。」

男人随手接过鞋放在一边,继续低头看那张彩超片子,态度依旧是那么不咸不淡,并没有什么感恩戴德的表示。

看看看,一天恨不得看八百遍。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再低头看到自己因为孕激素而变黑的肚皮,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你看看我,原来腰围一尺九,现在都过百了……」

「没事,等生了就好了。」

「还有妊娠纹和妊娠线,肚皮颜色也变黑了……」

或许是听出我口风不对,他这回放下了手中的硬塑纸,凝目看了会我撩起的肚皮。

「还好吧。」

见对方完全不放在心上,我心里更憋屈了,连声线都隐约变了:「所以呢,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没有。」

「你心里就只有她,没有我呗?」

见我脸色不对,王子樾伸出一条手臂揽过我,清隽的面孔靠过来,微凉的鼻尖在我肩头轻柔游移:「她是小宝贝,你是大宝贝。」

「都是我的宝贝。」

我也许该斥责他甜言蜜语,但对上那双澹澹沉静的眼睛, 恍惚间有种身不由己的坠落感,忍不住随着漫天烟火一起,就这么掉入他眼中的深谷。

对方没注意到我神色的变化,还小心地伸出一只手去摸我的肚皮。

「是有点黑了。」

谁知,他刚把手掌放上去,里面的小家伙就踢了他一脚,然后开始不停舞动,疯狂刷着存在感。

「哎?」

这孩子平时不爱动弹,去医院查胎动每次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怎么她亲爹一摸就这么兴奋?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好像很喜欢你呢。」

「是吗?」

王子樾有些受宠若惊,干脆把整个耳朵贴上来听,谁知那调皮的崽又不动了。

听了个寂寞。

这之后,他对着我黑乎乎的肚皮柔情满脸:「要不,咱们给她起个名字吧?」

「什么名?」

「就叫黑……」

「黑蛋蛋?」

「那怎么行?!」

王子樾难得对我大小声,更难得的是我居然不敢反驳,他想了想,唇角微牵:「就叫黑珍珠吧?小珍珠,好不好?」

看着他洋溢着疼惜的眼神,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两个成语。

千宠万爱。

掌上明珠。

这联想很危险,甚至让我身上一层层地出冷汗,全身关节也如生锈似的僵结了,汗液如沥水般往每个毛孔外冒。

他抬头看到我,忽然变得紧张:「你怎么了?」

「……没什么。」

「那为什么哭了?」

他捧住我的脸,小心地贴上自己的唇,试图撬开紧闭瑟缩的蚌一般,而我闭紧了嘴唇,好像这样就可以封闭心门,永不受伤。

面前这个人,是引诱我坠入爱河的魔鬼与神祇。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信任他,却知道不能任性地剥夺他的权利。

一个父亲,倾其所有去疼爱自己孩子的权利。

(三十)

步入八月份,我的肚子越发大了,也因此被医生多次敲打,严令我加强活动,控制饮食。

我原先身高 171,体重只有 105,现在直飙 150,甚至都不敢照镜子。

笑死,压根就照不下。

这天刚到饭点,王子樾让我和他一起出去走走,可我肚子重了,完全不想动,他从一开始的温言软语,到后来直接威逼利诱:「和我一块去收钱,收到的钱都归你。」

「什么钱?」

他没说话,塞了个塑料袋在我手里,就带着我往菜园子深处走。

跨过几条细细的小道,前面矮小的集装箱越来越多,到处拉着晾衣绳,灰扑扑的衣物在风里飘摇萧瑟。

「怎么这么多集装箱?」

他捏捏我的手:「小声点,这里都住着人呢。」

话音未落,几个脏兮兮的小孩从半腰高的野草丛里蹿出来,几乎都光着屁股,鼻下拖出老长的鼻涕,呼哨几声又跑没了影子。

再往前走,两排集装箱中间支着几个小桌,一群穿着打扮很朴素的人坐在桌边,似乎正在吃饭。

粗看一眼,人数还不少。

王子樾没有上前,反而把我往前推:「你看看他们碗里有没有肉,有就收,没有就不收。」

「三个月收一次,收上来的钱都归你。」

我:????

他朝我鼓励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只剩我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群人里已经有人发现了我,纷纷上前热情地和我打招呼。

「老板娘来啦?」

「没两个月要生了吧?」

「可不是,这尖尖的肚子一看就是个儿子!」

谢了,虽然我喜欢女儿,仍然在一声声「老板娘」的恭维中渐渐迷失了自我。

问题是,他/她们不光热情寒暄,还纷纷过来把钱塞我手里,十块,五十,一百,中途也有人缩头缩脑地走开了,完全没有给钱的意思,即便如此,不到一刻钟也塞满了塑料袋。

这之后,我把集装箱群走了个遍,保守估计收了上万。

现在我总算知道,他塞袋子给我是干嘛的了。

等我拎着满满一袋子钱回到小屋,却见门口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人对着我横眉怒目,一手还指着王子樾。

「是不是这小子骗了你?」

(三十一)

万万没想到,亲妈这么快就找上了门。

我心下一紧,连忙挥舞着塑料袋挡在王子樾身前:「妈,你来干吗?」

「我不来,眼睁睁看你饿死在这个破房子里?」

「不饿啊,你看我,这不养得白白胖胖的吗?」

「你给我闭嘴!」

我妈骂着骂着,眼圈就红了,一只手伸过来掐我胳膊,一边掐,一边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我打三份工供你上大学,就是为了让你和这种背景不清不楚的男人私奔的吗?!」

「我为了你嫁秃顶佬,就是为了你肚子里揣个野种,躺在这种破屋里生产的吗?!」

我不能看她哭,她一哭我也会忍不住哭。

王子樾一见我哭,伸来拉我的手又缩了回去,默不作声地站在门下,我妈本想打我,目光扫到我的肚子又调转了方向,拳风往对方那张俊脸上扫去:「我让你骗我女儿!」

「我打你个坏骗子!」

我连忙上前挡在两个人中间,拉架不成,却不小心被她带到,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说迟但快,我只感觉肚皮一紧,随即下身一股暖流,还没等叫出声来,我妈已经整个人扑到了王子樾身上,扯头发,抠眼珠……

「别打了!」

我喊不出声,整个人慢慢软倒在门口的空地上,嘴里还在发出无力的呻吟。

「别打了……」

(三十二)

十分钟后。

我被王子樾扶到了他的破五菱上,后面还坐着我两眼无神的妈,车子一阵快似一阵地驶在窄路上,我抚着肚子抬高腿,一边冷静地指挥他。

「开慢点,太颠了。」

「好。」

「待产包带了吗?」

「带了。」

「奶粉没买,过会你到了医院,去附近的母婴店买个小罐的,防止她不吃母乳。」

「知道。」

「钱有吗?」

他还没回答,我掂了掂手上的塑料袋,又把袋子扔给正在发呆的亲妈:「你数数,里面一共多少钱。」

我妈还真数了,数了三遍。

「一万二。」

「行了,剖宫产都够了。」

到了医院,发现已经破水,医生直接把我拉去打了硫酸镁。

我妈拉着医生直哭:「大夫,没事吧,我们宝宝还没足月呢。」

医生眼皮都不抬:「是没足月,今天才八月半,算早产儿。」

闻言,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那可怎么办?」

「硫酸镁先保胎,能保几天算几天,实在不行就终止妊娠。」

「怎么能终止呢大夫,这可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啊!」

眼看我妈的大嗓门就要爆发了,我连忙制止:「不是你想的那意思,就是保不住了就直接生下来,八个半月也不小了。」

医生对我的话表示赞同。

事实证明,我们还是太天真了。

几天后,因为小珍珠是臀位,痛了一天一夜的我不光生不下来,还特么流光了羊水,被医生直接拉去手术室剖了。

这孩子不愧黑珍珠的美名,剖出来全身紫黑,因为早产只有 4 斤出头,还因为哭声洪亮吓到了给她洗澡的护士。

虽然是从我肚皮里扒拉出来的,我对她的印象仅止于那条断开的乌黑脐带,护士快速地展示了下性别,就直接把她抱去保温箱光荣入驻了。

这也让等在手术室外的我妈,王子樾和闻讯赶来的继父同时扑了个空。

麻醉渐渐过去,伤口处火烧火燎的痛楚让我不得不清醒过来。

面前一老一少两名男子,同时严肃地盯着我。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老头衫,大裤衩,不用往下看也知道,脚上是一模一样的人字拖。

我有些莫名。

「爸,你怎么来了?」

(三十三)

我继父平时谁都瞧不起,此番却看王子樾十分顺眼,还拉着我妈说穿人字拖的小伙不会错。

我妈不予理会,依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全家人焦灼地等了一个星期,小珍珠总算出关了,虽然未足月又黑又瘦,但脸蛋小,眼裂长,明显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待她醒来,一对淡漠的狐眼,让我的笑直接风干在嘴边。

这孩子干脆直接拷贝了王子樾的五官轮廓,不能说他亲生的,简直是他亲自生的。

老母亲只获得参与奖。

这之后,为了回哪里坐月子,全家人又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我继父的意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这孩子姓王,那就应该去王子樾的小破屋里住。

我妈坚决反对,认为这孩子肥水不流外人田,理应姓曲,去市中心顶复 house 它不香吗?

最后,还是王子樾一脸疑惑地问。

「不能去月子中心吗?」

我们直接哑火。

在一万六,两万六,六万六几个价格区间里,对方选择了中间那档,对此我妈虽然颇有微词,但也没反对,而我出了院就进了月子中心,反而成了最自在的那个。

因为孩子太小,哺乳都是挤在瓶子里喂,王子樾这几天都没有去店里,床边一大一小,一个喂一个吸,看起来异常和谐。

我忍不住提醒他:「这里有工作人员可以喂奶的。」

「没事,又不累。」

他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珍珠蠕动的小嘴,唇边不自觉地浮现笑容:「而且我喜欢看她吃奶。」

「为什么?」

「好像能看到她长大的样子。」

我不以为然:「长大了也是像你,没一点像我。」

「也像你啊。」他点点下巴:「你看她这副理都不理人的小模样,多高傲。」

「以前你的手抄报在学校很流行,所以我对你的字迹有点眼熟,还想拿信去问你来着,可惜你看起来好像很讨厌我。」

我轻咳一声,没说话。

当时谈熙喜欢他,我作为好友当然要避嫌,看见人也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这不是好闺蜜的自我修养吗?

「不过,你讨厌我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微微晕眩,像是被彗星击中一般,有些不知所措。

再次相遇,我们成了一对在人间裂缝里苟且的男女。

但我无心的路过,似乎曾在他生命里投下一抹浓郁的影子。

(三十四)

入夜,我们又迎来了新的挑战。

从保温箱抱到月子中心后,小珍珠就没睡过觉。

工作人员让我们不要管,解释说孩子没有安全感,无非是想被抱着睡,只要让她自己习惯就好带了。

我妈听了这话早早去隔壁睡了,我也上了床,可等到十二点,孩子哭个不停,完全没有入睡的意思。 

哭得我刀口更痛了,一时间悲从心来。

于是小小的粉色单间里,我嚎,孩子也嚎,王子樾急得没办法,只能把小珍珠抱在自己怀里哄。

这孩子也坏,抱起来就睡,放下了就哭,好像后背长了针苔。

「你睡吧,我抱一会。」

他给我掖好被子,就把孩子裹在自己衬衫里,接着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我有些讷讷:「月嫂说不能抱,今天抱了,以后天天都得抱。」

「可我上网查过了,早产儿没有安全感,最需要的就是『袋鼠抱』,最好一直抱到她不需要。」

「那万一她一直需要呢?」

「那就一直抱。」

我哑口无言,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孩子在房里走,后来眼皮渐渐往下耷,为了不打扰我睡觉,他直接把孩子抱到走廊去晃悠了。

直到很久以后,我还记得那天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是粉色的,他拉长的身影在楼道里来回徘徊,踏出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这之后每天都是这样,白天被我妈抱在手上,晚上被他抱在手上,小珍珠终于开始睡觉,也开始长肉了。

没过几天,王子樾眼睛下的乌青越来越深,人也显得憔悴了很多。

深夜,我妈在隔壁睡得直打呼噜,我把孩子从他怀里抱走,强制他也一起睡。

「就睡我旁边吧。」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了足够位置。

他坐在床沿看我,口吻有些小心翼翼:「会不会影响你?」

「你睡你的。」

王子樾没反驳,可能实在是累了,他躺下没到五分钟便打起了轻鼾,高大的身量蜷缩在床铺边缘,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这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父亲?

我压抑着久久无法平静的心湖,抱着小珍珠轻轻摇晃,漆黑的夜里,她清澈的小眸子在黑暗里熠熠发亮,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安静。

「嘘,我们不要打扰爸爸睡觉哦。」

她无声地看着我,小嘴唇忽然咧开了一个笑花。

我蓦然有些心酸:「你喜欢爸爸,是不是?」

「比起妈妈和外婆,的确是爸爸更好,是不是?」

「妈妈要和你说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三十五)

出了月子以后,除了小珍珠胖到六斤半,我们所有人都瘦了。

尤其是王子樾,不过几周,英俊面孔都窄了一圈。

回到市里的家以后,我妈似乎对他态度略好了一些,甚至允许对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一会,只是到了晚上,她仍不同意他留宿,执意要把对方赶走。

我继父认为她说话太难听,两人之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我试图拉架却抻到了伤口,倒在沙发上不住吸气。

王子樾最后一回抱了小珍珠,就把睡熟的孩子放在我怀里。

「我走了。」

「你去哪?」

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我瞬间明白,这笑是他保留下仅有的体面,也是对我最后的告别。

不知为何,我的心顿时被恐惧死死攫住,仿佛前方就是两人割袍断义的悬崖:「不行,你走了小珍珠怎么办?!」

明明知道此刻用孩子做借口的自己有多卑劣,我还是开口了。

十足十一个始乱终弃,又在失去时幡然悔悟的渣女。

他自嘲地摇摇头:「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好好安慰你妈妈,为了我一个外人气坏身子不值得。」

「我走以后,如果没有人抱小珍珠,就让她自己睡吧,她总会渐渐习惯的。」

「还有,谢谢你生下了她。」

他握了握孩子的小手,最后眷恋地看了一眼,便在震耳欲聋的吵闹声里悄悄离开了。

我想挽留,却想不起用什么理由挽留。

活了快三十年,忽然发现进退维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眼前似乎有一新一旧的光影重叠,告诉我这就是最后的终局。

而我罪孽满身,成了那个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虚空中,我恍惚又听到了谈熙离开前留下的谶言。

「你心这么狠,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三十六)

事实上,最离不开他的并不是孩子。

这之后,小珍珠不睡觉,我也难以入眠,辗转反侧之际,总觉得面前的空气有一股隐约的松木气味。

就连看到地上的拖鞋也会忽然泪流满面。

见我们一大一小精神萎靡,我妈骂我没出息,跑去给一个光棍生孩子也就罢了,现在甚至搅和得难舍难分,简直是给她丢脸。

「我一个人不也把你带大了?」

「可他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他是见你条件好才上杆子骗你!你要是真犯糊涂了,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我不怕吃苦。」

我妈闻言,上前拧我耳朵:「你到底有没有出息啊?」

「他真要孩子,为什么不把小珍珠带走?为什么要把这个拖油瓶留给你?你就不能好好想想?」

是啊,为什么呢?

我坐在原地,苦苦思忖了很久,直到孩子忽然大哭起来才蓦然惊醒,然而她不吃奶,也不要睡觉,就只是哭。

见我抱着孩子收拾东西,我妈警觉地堵在门口。

「你要去哪?」

「我去找他。」

「你死出去了就别回来!」

我没法和她解释太多,只能将自己的歉意都写在眼睛里,抱着孩子,乘着满天星露匆匆离去了。

小珍珠在后面的婴儿专座里安安静静的,足有大半年没开车的我却频繁开错路,终于在迂回了数个小时的车程后,路边出现了几幢影影绰绰的熟悉建筑。

偌大的菜园子在夜里潮气很重,更像是阴森的鬼屋,我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明明刚才还很安静的孩子,忽然朝着某个方向伸出小手,委屈地大哭起来。

再抬头,只见那小屋子门口, 一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从云端落下的一线月光。

皎洁而寂寞。

「风很冷。」

「什么?」

我抱着孩子往对方那里走,对方也跨着步子往我这里赶,终于足够近了,我听到他无奈的叹息。

「风很冷,怎么能这时候过来?」

我把哇哇大哭的孩子递到他怀里,口吻故作轻松。

「冷的不是风,是孤独。」

他没说话,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转身往小房子走,我对他释放的热情遇冷,未免有些患得患失,也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

「那啥,我知道你对她有感情,她也离不开你。」

「然后呢?」

进了门,他在床沿坐下,把小珍珠放在膝头哄着,白炽灯下,神情是半透明的放空。

孩子已经不哭了,一对泡透了泪水的大眼睛忽闪着,在我们之间晃来晃去。

预感到会被拒绝,我笑容有些讪讪:「你们应该在一起,强行分开太残忍了,不是吗?」

我利用孩子打感情牌,王子樾却没反应,好像对此无动于衷。

无法可想,我只得低头剖白自己:「好吧,其实这些都是借口。.我只是希望,你爱她的时候,能顺便爱一下我。」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闻言,他眼波微澜,似有掩饰不住的失望:「那我呢,我能有什么好处?」

「作为回报,我可以爱你很多很多。」

话音未落,他顺手把孩子搁在臂弯,另一只手掌钢铁般稳稳抓住了我胳膊,下一秒,我已经如一片轻飘飘的云朵,被对方拖到了怀里摁住。

我已经许久没和人这样热吻过,都快忘记荷尔蒙碰撞的好处,只能像条待宰的鱼般用力张口呼吸,可呼出的都是酥麻黏腻的热气。

如果神经是一根弦,早就被他弹出了激烈的曲子。

一场匆忙的示好结束,男人把额头抵着我的肩窝,声线颤抖:「我以为你不要我。」

「不是不要,而是不敢。」

我捧起对方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心疼地掠起他额前的乱发,那薄薄的眼皮在激烈颤动着,有种脆弱的性感。

「因为我是一个失败的人,一个无法鼓足勇气的人,请你原谅我的软弱。」

不等我说完,他再次靠近了。

我们的唇贴在一起,急切而执着地厮磨。

我也终于能靠在这个让我朝思暮想的人身上,饱嗅他带着木质的寂香,清清淡淡的,却总让人记忆深刻。

像某大牌流传千年,永恒不变的经典配方。

小珍珠在床上躺着,似乎有些昏昏欲睡,我看着她,忍不住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快三十年,居然跑来和人私奔,我妈快要气疯了……」

王子樾凝目看着孩子, 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宣誓:「我们会有一个房子。」

闻言,我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但是现在有了她,有了你,这里的条件太差了,也不能怪你妈妈不同意。」

他把下巴支在我头顶,口吻沉静却毋庸置疑:「我会努力的,努力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觉得自己成了恋爱脑,这时候光是听他说话,整个人都像烤热的乳酪一样融化了,甚至毫无底线地讨好:「没关系,钱的话我给你。」

他闻言,不以为意地笑笑。

「要让你妈妈放心,这是我应该做的。」

深夜,因为屋子里冷得吓人,不得不把小珍珠放在中间睡,我很快就迷糊起来,而王子樾挤在小床的最边缘,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并不知道,今晚对他而言,又是一个不眠夜。

(三十七)

没过几天,我妈叫我回家。

我刚开始还躲懒耍滑,避左右而言他,被她狠狠骂了一顿,教训我真的要解决问题,那就不能逃避,要么好好商量,要么没得商量。

我左思右想,她说得也对。

刚带着孩子回到家,我妈阴着脸,朝书房的方向努努嘴。

「他来提亲了。」

谁,谁来了?

我蹑着脚,贴在虚掩的门缝往里看,只见里面一个背影西装革履,肩膀很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耳鬓都整洁清爽。

对面我继父,同样是一脸严肃:「你爸爸留下来的土地资产,我可以帮你租出去,但是具体收益不清楚。」

「不过,我更建议你直接卖掉,那之后重新置产会让你轻松很多,她妈妈也不会再反对你们。」

「不了,我更想留给小珍珠。」

听那声音,的确是王子樾无误。

只是他为什么穿西装打领带,和我继父还好像很熟稔的样子?

不一会,里面的人似乎聊得差不多了,男人拉开门,见我躲躲闪闪地站在门外,还上来摸摸我脸颊。

「我去和阿姨聊一聊。」

我愣在原地,许久没有从对方转换了风格的美颜暴击里回过神来。

再看我继父, 他正站在窗口抽烟,颇有些感叹:「为了能和你顺利结婚,他委托我抛售他父母的遗产。」

「什么遗产?」

「他名下的一百多个高箱货柜,数十个高价值通风集装箱,在这之前他不愿意卖,反而用很低的价格租出去,几乎赚不回折旧费。」

我不明白,这一切和他父母有什么关系。

似乎看出我的疑问,我继父耐心地讲了下去:「我很早以前认识他父母,一家子都是做工程的,后来在一场事故中双双去世,财产被亲戚瓜分以后,他只拿到了那批价值贬损的集装箱,还有城郊一万五千平方的工业用地。」

「你能不嫌弃他磕碜,这也是你的福气到了。」

再回到客厅,我妈靠在沙发上,看不出喜怒。

「你们的事情,我要再想想。」

曲女士说再想想,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再看王子樾,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我看得牙痒痒,把小珍珠丢给我妈,伸手用力一拽。

「你跟我出来。」

等对方跟着我下了楼,我咬着牙问他:「你一直跟我装穷,是不是?」

他有些无措:「我没装,那都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不卖掉就一文不值。」

「那你怎么忽然舍得卖了?」

对方忽然伸手,轻轻掠过我耳旁的鬓发,声音放得极低:「总要做个取舍。」

「有你,我才有了家。」

(三十八)

我心里不太舒服,总是想骂人,可看着对方那副人间清透的美貌,怒火光在心里闷着,根本发不出来。

他见我面色变来变去,小心翼翼地问:「你怪我吗?」

「我已经托伯父卖掉所有通风箱,只剩下那块荒地了,等小珍珠长大了,我就过给她。」

此刻的心情很奇怪,有点高兴,也有点心酸,我别过脸去,一边欣赏街边的风景,一边佯装无意地问他。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越早越好,最好明天。」

「你……」我一转头,见男人一对美妙的狐眼深深沉沉地凝着我,一瞬间福至心灵,开始恃宠生娇。

「那我要钻戒,还要婚纱。」

「好,买。」

「现在就买,什么时候买好,什么时候去扯证。」

「好,就现在。」

他答应得很爽快,随即拉着我的手拦住路边的士,直奔市中心大厦。

进了婚纱店,王子樾走在我前面,虽然是第一次穿西装,但他整个人像是浸润在这种奢侈的贵气里,一点都挑不出错,连导购都偷偷用羡慕的眼光望着我,不停地夸我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即便我习惯了在奢店被恭维,也不禁被夸得面红耳赤。

最终,我们选定了一条鱼尾闪钻婚纱长裙,为了不影响近期举办婚礼,直接买下了四位数的成衣。

诚然,这条裙的价值比不上于弼学送我的那两条贵价婚纱,但我明白,他已经给了我他的全部。

接下来我们五指相扣,慢慢往银楼的方向走,打定了主意再买一对价格适中的婚戒。

刚进门,迎面碰见了一个熟人。

「咦?若若,你怎么在这?」

面前这一身潮牌脚踏 A 锥的家伙,居然是于弼学!

我连忙拉着王子樾往里走,一面装傻充愣:「谁啊,认错人了吧?」

那货却阴魂不散,跟在我身后一直喊。

「若若,你怎么不理我?」

王子樾顿时停下脚步,一脸冰霜地指着对方问我:「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我鲜少见到他这副样子,只能小声嗫嚅:「他人是还活着,但在我心里早就死了。」

对方明显不信,眼神像灶膛里剩下的烟灰一寸寸冷却。

见状我硬起心肠,当场与那倒霉蛋划清界限:「我警告你于弼,别再纠缠我了,我已经有老公了,比你帅,比你专一,也比你对我好!」

说完还踮起脚,「吧唧」亲了一下面前那玉兰色的脸颊,拽着人就往里拖:「老公,我们走!」

王子樾不哼不哈,但到底是轻拿轻放,任由我拖走了。

 

速战速决买完婚戒以后,我们决定再去考察一下酒店。

既然要举办婚礼,那婚庆公司也要尽早落实,那么多复杂的事宜,要在几天内全部敲定,也是有点仓促,连带我们的脚步也不由得匆匆了起来。

而他快走了几步,又回头等我。

「走快点。」

「不要嘛,我走不动了。」

「那就慢点。」

他返身回来,牵起了我的手,眸光平静。

此刻,华灯初上,如此深夜,夜风明明寒凉,我却觉得身体中涌动着无限的热烈。

「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今天更好的景色了。」

「是吗?」

「是啊。」

是真的,从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景色了。

他闻言,只是低头一笑,便牵着我一路前行。

前方灯火璀璨,车如游龙。

家,已近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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