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个场景，你生活村子里接二连三有人得了怪病，而且无法治愈，这时村里有人大喊一句「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是魔鬼」，所有人听完当场都沉默了。
没过多久，你可能连睡觉都要握着镰刀，因为你怕曾经热心的邻居半夜上门害了自己，更怕躺在床上的另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卖自己。
这不是一个小说开头，而是十七世纪真实发生的事情——塞勒姆村猎巫事件。
（一）午夜
十七世纪末一个不平常的午夜。
塞姆勒村庄一间小屋的阁楼上传来帕里斯（Paris）牧师的侄女艾碧盖尔可骇的尖叫声，而后映入眼帘的是年轻女孩扭曲的面容，毫无缘由地发出尖叫，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音，抽搐的四肢以离奇的姿势在地上爬行，甚至会爬到床底下。
艾碧盖尔发作起来不分场合，在帕里斯传教时，她的发作会打断了大家的祈祷，这在当时是极为大不敬的行为。
就在村民想入非非的时候，帕里斯不仅侄女没有恢复，连女儿贝蒂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一样尖叫得让人毛骨悚然。
村里的医生看诊后，认为两个姑娘没有任何并病症，无法诊断，但另一个牧师黑尔提出这是一种「超自然」的疾病。
这三个字一提出就立刻刺激了村民的神经，在此事发生以前，塞勒姆村庄及其附近的城市村落一直流传着巫术的传说，有一本牧师出版的小册子中描述了巫术、神谕等无法解释的现象。
其中就包括了有孩子「患上了奇怪的疾病」，诡异的症状与帕里斯家两个女孩的症状如出一辙，而小册子中把这一切诡异的症状都归咎于被女巫施了巫术。
逐渐，所有村民都认为牧师家的年轻女孩染上了不可描述的脏东西。
然后，当地首富帕特南（Putnam）家的 12 岁的女儿也染上了这种怪病。
这种带有神秘色彩，而且符合众人世界观的流言，很快在村里传播开来，随着异常表征者的增多，恐慌逐渐蔓延到了整个村庄。
村民们揣测，村子里有一个人是魔鬼，给女孩们施了法。
（二）乱局
继续讲述事件前，需要先介绍下塞勒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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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勒姆位于马萨诸塞州（现也称麻省），是那批受迫害的英国清教徒所乘坐的「五月花号」登岛的地方。
这里不仅仅有来自英国加强统治的压力，还有清教徒的自治诉求，更有原住民印第安人的反抗，以及西边其他殖民地殖民主的威胁，总之一个字就是「乱」。
当年，这些底层的人对「纯洁」的执着追求，让他们不服从英国政策选择了逃离。
而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这些当年被迫害的人逐渐成为塞勒姆的富人阶级和统治阶级，当他们成为掌握话语权的一方，又面对很「乱」的村民，这种执着追求会让他们做出什么样的行为呢？
帕里斯是塞勒姆的第四任牧师，这里的牧师可不好当，他们的工资是村民集资供养的，所以是个纯纯的乙方，当村民觉得不满意，可以断掉你的经济来源，让你无法生存下去，所以之前的几任牧师都灰溜溜地走了。
但帕里斯可不是个懦弱的人。
耳闻塞勒姆对牧师的「苛待」传统后，这个在哈佛上学，继承了父亲的种植园和 70 个奴隶的富二代清教徒在上任之前，就与塞勒姆的教会进行了漫长的磋商。
帕里斯不仅要有专属的牧师头衔，更要收到足够的费用，还要有村民的无偿帮助与奉献，包括送柴火。
柴火在十七世纪的殖民地并不是个琐碎小事，因为作为日常消耗品，木材的砍伐和进出口却都受到的严格的管控，而且价格也不断上涨。
如果仅靠募集的工资，帕里斯担心自己连柴都烧不起，所以一直要求村民担负起这件事情，但村民一直不同意。
单单送柴这件事，帕里斯与村民就发生了多次摩擦。
（三）女巫
回到三个女孩的病症。
村民意识到要找出幕后黑手就要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但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找出隐藏起来的女巫呢？
牧师的邻居玛丽（Mary）想了一个办法，她指使自己的奴隶用两个女孩的尿液和黑麦粉为原料，烘烤了一块黑面包。
她的外甥女沃尔科特，也在遭受着「巫术」的折磨，玛丽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出隐藏的女巫。
之后，玛丽召集村里的人，她要当众揭穿女巫的真面目。
玛丽拿出那块黑面包，还牵来了一条大狗，她告诉人们，那是一块染有黑魔法的面包，如果把黑面包喂狗，女孩的病就会转移到狗身上，女孩就能恢复了。
人们没想到她竟然会用这种方法，玛丽是在用黑魔法来对付黑魔法！
然而，这场黑魔法对决的结果，却令人啼笑皆非。
在狗吃掉面包后，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玛丽饱含期待，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大功臣。
但她等了良久，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任何异常，狗更是一如往常。
人们一直无法找到女巫，便将矛头转向了染病的三个女孩，人们威逼小女孩让她俩说出是谁控制了她们，小女孩们被吓的瑟瑟发抖。
牧师为了保护她们，就让她们随便说了个人的名字——无家可归的乞丐古德（Good）。
古德是个可怜又可恨的人，她富有的亲生父亲留下的遗产被人侵占，后来嫁的老公又留下了一大笔债务，导致她一贫如洗，而且性格也发生了变化，变得心生怨恨、怨天尤人。
一旦有人不帮助她，她就会诅咒对方，发誓要报复他们。
而且对于她这样乞丐的救济，占用了村子里公共资源，大家都希望把这样的人赶出去。
古德面对治安官不平等且有强引导性的审问，一直都未承认自己用魔法残害过女孩，毕竟这是事实。
最后，她的丈夫却出面作证了「她的左肩下方有一个巫婆留下的印记」，不知是为了自保，还是真的厌倦了自己疯子一般的妻子。
在古德受审过程中，她被问得错乱，说出了一名贫困的老妇人奥斯本（Osborne）的名字，也是一个占用村子资源的女人，而且不积极参与教堂聚会。
奥斯本尽管贫困，但更加得体、进退有度，她否认自己用魔法攻击女孩，但是女孩却当庭指认就是这个老女人对她们又掐又勒。
女孩们还举报了另一个「女巫」——帕里斯家黑人奴隶蒂图巴（Tituba），她不同于前两个人的辩解，蒂图巴在审问中说出了一切大家想听到的内容，包括她是如何施法，如何与古德、奥斯本手牵手骑扫帚飞行的这种扯淡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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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奴蒂图巴对孩子们施展魔法的画作
原因是牧师事前曾经把黑奴蒂图巴打了一顿，教她说出这些话。
这段时间，帕里斯再也没有和村民提及过自己柴火的事情了。
到此为止，三个或穷或黑的女人成为了板上钉钉的「女巫」，三个人被一起送进了监狱，然而，那些女孩的异常情况依然存在，这说明，真正的女巫并未暴露。
一场更大的猎巫行动迫在眉睫。
（四）指认
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人是女巫呢？
首先，生活中言行不当、话多，可能被指认为女巫。
有一个叫比伯的女人，就是因为说错了话，便被邻居指认为女巫，邻居说她是个油嘴滑舌的人，总是两面三刀，内心邪恶，邻居说曾经听她说期望自己的孩子坠河，盼着自己和周边人都生病。
她这种被告人，会被法院直接确认为女巫。
在一些被告人家中发现的星座书籍和手相书，以及大量的不知名药膏，也被法院当作女巫的证据。
此外，被告者的身体也能算作证据。
被告者的身体会被全面检查，有任何异常，甚至只要有胎记、斑点或者伤疤，都算是魔鬼的痕迹，都会被确认为女巫。
这一条仔细想来非常恐怖，如果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有一些青色的胎记，怕是也很难活下来，而孩子有短暂性胎记是一个极为常见的事情。
乳头被认定为污块和斑点，如果触摸不敏感就被判定是女巫，实际上狱警会使用非常钝的针头进行检测，而报告却称被告不能感受到尖锐针头的刺痛。
一个名叫玛莎的女人站出来制止这种莫须有的指控和抓捕，她提出「我们不能相信这些心神不定的孩子的话」。
但她的话换来的是女孩们在法庭上更加痛苦狰狞的表情，艾碧盖尔尖着嗓子指控玛莎曾经用烤肉钳攻击过自己，而且曾有黄色的魔法金丝雀停留在玛莎的受伤。
玛莎家里确实被搜出来烤肉钳，她没有办法解释为何家里会有这物件，因此被定罪。
（放到现代大概是这么个对话：有人说你用马桶刷攻击他，你家为何会有马桶刷？解释一下。）
直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这些女孩为何要如此坚定地指控这几位女性，只能怀疑是因为这些人的不和群，或者影响了牧师和首富利益。
（五）科学
一些被抓捕的人为了自保，也加入了指控的行列，纷纷开始指控狱外的人是女巫。
就这样，女巫嫌疑人的数量迅速上升，短短二十多天的时间，塞勒姆和波士顿的监狱，已经人满为患。
在进入监狱之后，被告者必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女巫，但法院早已认定了她们的罪恶，狱卒们也深信她们是邪恶的，对她们动用了酷刑。
严刑逼供下，几乎所有的被告者，都不得不认下了女巫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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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碧盖尔的证词
大约有 200 多人被指控使用巫术罪。
本来就荒诞的事情还出现了一次「学术」争议，魔鬼在操纵人类时，是否需要得到人类的许可。
这个讨论简直让荒诞更加荒诞。
神学家认为女巫也是被害者，她们不能操纵魔鬼，而是被魔鬼操纵。
女巫们声称，魔鬼在未经允许情况下，也能够使用她们的身体，但是法庭坚定地认为，魔鬼没有获得许可，是无法操纵人体的。
因此，被告人所谓的被幽灵附身的言论，并不能为她们脱罪，法院把她们当作了魔鬼的同谋，继续折磨着年轻的女孩。
此外，有一些女人还是极其虔诚的信徒，就连她们都受到了指控的话，那么说明女巫的隐藏手段断不是普通人类可以发现的。
法庭甚至甚至审问了 4 岁的女孩，而小女孩怯懦的回答，更是被认作有罪的表现。
人们开始对猎巫产生了疑问。
但很抱歉，并不是你想的那种疑问，而是大家开始对猎巫力度产生了质疑。
连这样完全意想不到的人都能成为女巫，邪恶的黑暗力量原来天天在自己身边，是不是猎巫的范围和力度还是太小了。
然后，村民开始互相怀疑，每个人都可能是那个未被发现的女巫。
（六）法庭
塞勒姆村的女巫事件愈演愈烈，这惊动了马萨诸塞州的州长。
1692 年 5 月 27 日，州长针对塞勒姆女巫案，设立了专门的审判法庭，审判法庭上，有 5 位德高望重的法官，共同审判这些女巫。
但这个法庭的诞生，并未把猎巫拉回正轨，而是让荒诞愈演愈烈。
法官决定，把异常女孩的话作为证词，结合被告者在监狱中的供词（屈打成招），来对她们进行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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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现场画作
审判法庭处理的第一个被告者，是毕晓普（Bishop），这是一位年长的女人，有过三次婚姻，是当地有名的交际花。
她长得非常漂亮，经常穿着性感撩人的黑色衣服，还时常被撕成两块，手底下还有几家酒馆，平时没少被人说闲话，村子里的人认为布里奇特就是一个爱嚼舌根且不守妇道的老女人。
在一些记载里，说在庭审现场，有些邻居声称只要被毕晓普的目光注视到，那些异常女孩就会立刻晕倒，直到毕晓普特触摸她们之后，这些人才会醒来。
法庭上的审问是这样的：
——你是女巫吗？
——不是。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女巫？
——？？？
——你不知道女巫是什么，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女巫？
毕晓普当然无法破解这种迷之逻辑，证明自己不是女巫，当天，她就被被判处有罪。
她自己犹如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一样无辜，但没有人愿意相信她的辩言。
1692 年 6 月 10 日，毕晓普被绑在塞勒姆村的绞刑架上，成为第一个被绞死的女巫。
（七）异样
在最开始，被举报为女巫的目标大多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奴隶、乞丐和穷人，这些人没有价值，更占用了村镇资源，拖累了塞勒姆的发展。
这些人也没有反抗能力，自然成为了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而毕晓普成功被绞死让那些自己的老公曾经搭讪过毕晓普的女性村民感到一丝快感，更让所有人意识到这种「审判成就感」，让这场猎巫行动又夹杂了一些异样的情感。
按照当时的审判程序，只要控诉人一句话，无需任何证据与逮捕令，被告就可以被交到法庭上接受审判。
而在审判过程中，即便你说「我做梦看到某某人在施法」这样的梦境证词，都会被法庭采纳，那时，人们最不希望的就是进入邻居的梦乡。
一时间，为了让自己讨厌的人、威胁自身安全的人消失，人们纷纷抢先控诉身边可能危及自身的人。
猎巫行动渐渐成为了一种相互举报、相互告发的政治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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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施法画作
（八）男巫
在塞勒姆巫师审判案中，被指控为巫师的人，大多数都是女性，因此一般称为塞勒姆女巫审判案，但实际上，还是有少数的男性同样被指控、关押。
其中，乔治（George）是最突出的一个例子。
他是塞勒姆的第二任牧师，哈佛大学毕业的硕士，是一位知名牧师的孙子，在他在塞勒姆村子担任牧师的那段期间，与村民和首富帕特南关系处的极为不愉快。
自从乔治第一天到塞勒姆开始就就没收到过一分钱工资，村民们既享受着牧师布道的服务，又不愿意出钱。
生活无法为继的乔治只能找首富家借钱生活，没过多久，乔治年轻的妻子去世了，乔治的钱甚至无法给妻子办葬礼。
1683 年，村民们在县法院上提出抗议，说乔治牧师已经一个月没有布道了。
乔治并未做任何解释，而是打包行李跑了，原因是首富帕特南发现乔治无法偿还借款，曾威胁逮捕他。
塞勒姆村民都认为乔治是个狡诈的骗子，却忘了自己从未给人发薪水的事实。
所以对于乔治的逮捕，简直就是民心所向。
在乔治被押解游行时，他用沉稳冷静的声音向街道两旁围观的众人有条有理地为自己做无罪辩护，呼吁人们看清现实。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少村民都为之动容，更别说乔治的演讲庄严肃穆，围观群众沉默了下来，思考话语中的道理，不少人开始动摇，扪心自问，他们的做法真的是对的吗？
人的道德感似乎被唤醒，自省引起更多的思考。
眼看这场行刑即将被醒悟的群众打断，指控乔治的人却站了出来，他大声指出乔治刚刚所有的发言，都是魔鬼指示他说出来的。
由于魔鬼的指示，黑魔法的原因，所有听到这些话的人都会有情绪的波动，开始怀疑自己，希望大家不要被魔鬼蒙蔽的双眼和内心。
这时刚刚所有思考的人全都被「恍然大悟」，原来我们是对的，因为邪恶的魔鬼才产生了奇怪的念头。
一时之间，民众的情绪触底反弹，纷纷谴责乔治直到现在还在为魔鬼做事，还在和魔鬼联手害人。
还有一个死得非常凄惨的老人，一位 80 岁的农民。
这位老人在接受审问的时候拒绝认罪，法官让他躺在地上，把远远超过他自身重量的石头堆放在他的胸口，测试他说的是否是真话。
最终他被压迫得无法呼吸，坚持了两天没有认罪后，悲惨地死去。
（十）人祸
那是鸟嘴医生出现的时代，是感染鼠疫选择放血治疗的时代。
但塞勒姆女巫审判案能够兴盛几个月并不全是都是愚昧导致，还有更多人性的恶。
塞勒姆生存资源有限，尽管没有发生哄抢和偷盗，小摩擦却频发，人们的互相猜忌与记恨也从未断绝，兄弟之间互相冲撞，邻里之间互相冒犯，所有人都在因为利益而争夺。
所以大家默许为把村子里的劣币驱逐，比如乞丐古德，不去教堂的奥斯本，以及另一种肤色的黑奴蒂图巴。
那些当年因为追求理想、躲避迫害的清教徒来到这片土地后，那份坚持也变成残酷迫害异端的可怕动力。
看上去似乎是牧师帕里斯和首富帕特南两家充当了主导作用，但事后发现几乎无人可以逃脱，人人会象吃了迷魂药一样，自觉或不自觉地参与互相迫害。
在塞勒姆，所谓「女巫的邪恶力量」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它引爆了人们之间的不和睦，放大了内心的黑暗角落，让那些本来安分守己的村民有机会转头迫害自己身边的人。
正如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在著名的「斯坦福监狱实验」中所获得的结果一样，善恶之间并非不可逾越，环境压力也会让「好人」干出可怕的事情。
每个人心里都有巫，都埋着罪恶的种子，一旦得到适当的条件和土壤，便会滋长蔓延，人变坏，甚至不需要环境压力，只需要一个机会。
那么这些女孩子到底为何发病？
1976 年卡波雷尔提出这些女孩患上「麦角中毒抽搐」，认为这种病症是由摄入黑麦真菌引起的，误食感染的农作物会染上寄生的生物。
黑麦比小麦和大麦都更易感染，而在十七世纪，黑麦是欧洲第二大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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痉挛型麦角中毒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塞勒姆审判案对世人的影响从未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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