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一家四口被灭门,父母双亲惨遭分首。
孩子变成一堆烂肉。
而破案的关键,在一本已被批阅的作业本上......
1
「干刑警这行是不是都特别危险啊?」
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大多时候我都默不作声,吸几口烟装出一副深沉神秘的样子,但实际上在这个四线都算不上的小城市里,我干过最危险的事儿也就是扫扫街边的小按摩店。
原以为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直到这一桩案件,彻底撕裂了我波澜不惊的生活。
郊外城乡结合部有很多这种小平层,大多都是一些孤寡老人,违规建筑不是我们的事儿,但今天这案子有点奇怪。
一家四口,几天没见过人影,屋里臭的出奇。
「不会是死人了吧!」
邻居是个小老头,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精神得很,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拿出花盆里的钥匙,给我们打开了门。
门一开味道更重了,类似于大卖场的鱼腥味,又夹杂着一股浓重的恶臭。我踩了烟推开门,一抬头就看到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场景。
老旧的墙面到处都是鲜红的血迹,客厅的地上上摊着一推已经看不出人影的烂肉,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猛地晃了一下。
靠近厨房的吊灯上,正悬着一个人。
准确的来说,是尸体。
那尸体像一块发酵的面团一样被挂着,勉强看出来是个寸头的男人,铁丝勾着脖子上的肉,随着开门的动静晃了两下,肥肿的下半身几乎摇摇欲坠。
身后「扑通」一声,好像有人栽了过去,我来不及回头,那具尸体晃了两下,竟然直接从脖子上断开,下半身砸在了地上。
挂着的铁丝上,只剩一颗脑袋勾着,跟几个光秃秃灯泡一起晃动。
「老伯!」
身后的小陈猛地喊了一嗓子,赶紧扶起栽下去的老头,蹲着往屋里瞅了一眼,转过身就吐了起来。
我只觉得眼前一晕,嗓子眼里一阵翻江倒海,转头也没忍住。
看着吐了一地的东西,我咽了口唾沫,赶紧让小陈叫救护车,冷汗不停地往外冒,这才想起来掏出手机。
「啥情况啊程队?怎么还不回来,赶紧处理完一会儿去吃串……」
那股恶臭屏障似的环着我,我往外走了几步,脊背发凉,只觉得头顶的太阳直冒冷光,半天才找回声音。
「赶紧带人过来,出人命了。」
一听这俩字那头瞬间死寂下来,似乎是考量这句话是不是玩笑,楼底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我说了一串位置,赶紧把门拉上。
「都回去!别看了!」
伸头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已经吓出事儿了一个了,这么大年纪这一眼可看不得。
小城里几十年没发生过这事儿了,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我摸出烟盒蹲在楼下等着,没过一会儿张简就从警车上下来了。
「程队怎么回事?」
我吸了口烟,挥着手让他们把警戒线拉好,才又重新往楼上走。
「失踪了一星期了,隔壁老头报的案,说自己也知道备用钥匙在哪,不放心让公安过来见证一下,谁知道一开门人都臭了。」
张简脸色有点难看,想起来些什么,「老头呢?」
「送医院了。」
周围警戒线拉好,我朝后面拿了个口罩,又一次打开了房门。
局里几乎没接过这样的案子,几个警察直接就捂着嘴跑了出去,还有几个技术科的女警叫得像被车碾死的猴子,这会儿一溜烟都蹿了出去。
张简跟我也算有点经验,戴好手套扯过个相机走了进去。
2
我年过三十,说实话这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恶心的场面,即使第二次看仍然感觉浑身发毛,不过也算是人的本能,波澜不惊的人那才叫可怕呢。
除去门口掉下来的那句尸体,地上摊着的那堆「烂肉」勉强可以辨认是三个人,分别是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而头身分离的,是个男人。
我心底沉了一下,撇了撇门口的鞋柜,很明显这是一家四口。
张简踩着地上的血,发出黏腻的声音,他呼吸加重跟我对视了一眼,骂了句脏话。
「操他妈的这是多大的恨啊!」
我看了一眼地上墙上喷溅的鲜血,家具跟地板都几乎要看不清他原来的颜色,整个屋子就像是一个被血泡过的玻璃杯。
杀人的方法有那么多种,能把人搞成这样,这得多大的仇。
「根据尸体的腐烂程度,外加报案的时间,出判断死亡应该在七天前左右。」
老法医比我年龄还大,倒是比那些稚嫩的毛蛋子淡定的多,指挥我们拍了照,过去把粘着的三人分开。
尸体腐烂的时间久了,再加上血水的浸泡,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只能看到翻着的眼白,三人的衣服一片鲜红,隐约可以看到大面积的刀伤。
那孩子看起来应该有七八岁左右,呈现出趴着的姿势黏在女人身上,老法医把两人侧过来,刚分开,那女人肚子就猛地一涨——
接着,肚子里的东西就像是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啦啦涌了出来。
张简终于忍不住了,把相机往我手里一塞就冲了出去,我看着地上的一堆跟猪大肠一样的东西,慌里慌张地别开了眼。
「夏天热,肌肉黏在一起,一扯就烂了。」
老法医带了副老花镜,这会儿摘下来挂在了胸口,估计也是不想看清这么恶心的场景。
我随手拍了几张,没敢看镜头,又走到那男人的身边。
没了头的尸体冲击力可是更大,老法医看出了我脸色的难看,拿了块布盖上。
「同样是刀伤,至于致命伤,需要带回队里解剖再看。」
「我刚来的时候,尸体是被吊起来的。」
我指了指头顶的吊灯,刚一抬头就看见那脑袋被吊起来,藏在几个灯泡后面,若隐若现的看过来。
说出来倒是丢人,我一个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儿,这一眼真的吓得差点尿裤子。
上学那会儿看过书里有句话说,人的恐惧往往来自于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事情,就像大部分人不害怕格拉斯,却害怕笔仙。
让人恐惧的适合随手可见的东西挂上钩,就很容易变成挥之不去的阴影。
尸体被抬进裹尸袋,几个技术人员费了半天劲才把那颗头取下来,我猛地吸了口烟压下作呕的感觉,围着屋子看了一圈。
这种老旧的平层一般都是老人的自建房,通常用来出租,一个月百十块钱。
整间屋子被玻璃门分成了两个房间,桌子板凳间几乎没有什么缝隙,一张不大的桌子上放着案板和炒锅,正对着窗口。
「程队,刚才问了一下,这一家四口是租在这里的,好几年了。」
张简这会儿脸色好了一点了,推开窗户说道:
「房租都正常交,这一家人平常都不怎么出门儿,也没跟什么人结过仇,还有他家的小孩儿脑子好像不太好……」
我没接话,转头看见门口挂着个红色的书包,上面还别着一块儿学校的校徽,打开看了看,只有两本儿家庭作业。
「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七天前的晚上……大概是七点往后。」
「神呐程队,尸体都装走了您都能看出来—哎哟!」
我卷着手里的作业敲了敲他的头,翻开放到他面前。
「严肃点儿,看这。」
作业本儿上是孩子稚嫩的笔记,底下明显的标着日期——
6 月 18 号 家长已阅。
「书包好端端的挂在这儿,。要么是写完了提前收拾好,要么是放学回来还没打开,家长已经批改过了,肯定是前者。」
小学都是六点放学,到家写写作业,肯定是七点往后了。
「这到底是哪个畜生干的,一家四口竟然一个都不放过!」
我没说话,把烟头掐灭,一回头看见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四双眼睛笑盈盈地望着我。
一瞬间,我的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莫名打了一个冷颤。
3
小小的周昌市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命案,局里立刻紧急开了会,要求七天内找出凶手,至于对外,好在那地方是城郊,又是一群老头老太太,消息很快就封锁住了。
这要是在市中心,几个闪光灯过去,各大媒体非得传爆了。
「小程,没问题吧?」
我站直了身体说:「没问题局长。」
有问题,问题大了。
这可是无头灭门惨案。
面对局长殷切厚望的眼神,这窝囊话我哪说的出口。
局长点了点头,一脸凝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件事省厅一直盯着的,一定要尽快。 」
尽快,从哪尽快?
领导们向来说的轻快,绷着那点面子跟省里逞能,就凭我们几个游手好闲的小刑警,这种案子七天就给破了,真当我们是神探了。
我嘀咕着回位置上坐下,揉了揉口袋问张简要了根烟,猛吸了几口才翻看整理出来的资料。
「身份信息都核对出来了,一家四口,男人名叫周国栋,女人名叫江阿,这一家生活在一起,没有别的亲人了,倒是这女人还有一个弟弟……」
「江阿……」
这名字真够奇怪的。
「人际关系走访了吗?」
「这一家也算是社会弱势群体了,周国栋是个瘸子,年龄比江阿大 20 岁,只能靠着吃低保过日子,听邻居们说他们家那小儿子天生脑子还不好,江阿得在家照顾……」
张简叹口气坐在桌子边,耸了耸肩:「邻居们说,除了送儿子上学,都没见过一家出大门,也不怎么跟人说话,更别说起冲突了。」
劫财不可能,激情杀人的话,不会选择人员这么多的家庭,一家四口全都不放过,除了仇杀想不到更好的可能。
我看着两人的信息吸了口气,「周国栋比江阿大二十岁,这两人怎么结的婚?」
「你还有空管这事儿啊程队。」
张简拍了拍我,又说了半天其他的资料情况,都没有什么线索,我隐约觉得这夫妻俩背后有点什么,但又找不到什么可疑。
「你刚才说,江阿有一个弟弟?」
「对,不过这俩人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任何联系,要不是我查到户口信息上都找不到!这小子就在隔壁上大学。」
这我倒是没想到,当天我们就去了隔壁市的一所重点本科,见到了江阿的弟弟江正道。
二十多岁的年纪,少年的脸上很清爽,看起来干干净净,高瘦的个子在校园里很是显眼。
我扯了扯翻出来的领子,对他跟江阿天大的差别有些意外,简单了的打过招呼之后便将这事告诉了他。
出乎意料的是,他倒没有想象中的崩溃,甚至是悲伤,很平静的听我们说着这桩案子。
中途甚至还给老师请了个假。
我没有详细描述那些尸体的场面,他好像看出了我们的不解,拉着我们在亭子里坐下:
「程警官,我很感谢您能来跟我说这些,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姐姐就嫁了人,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过联系。所以我能提供的线索可能不多。」
「这么多年,你们从来没有联系过吗?」
4
江正道点了点头,有点愧疚地低下头。
「是的,我要知道我们离得这么近,或许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这两句话倒是把我堵的哑口无言,原本想要安慰的话,也一句都说不出来,原本以为在他身上能够找到什么新的线索,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线索又断了。
听江正道说,江阿在他十岁那年就嫁了人,估摸着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这么多年父母都生病走了,他来到城里以后,一直都没有找到姐姐的联系方式。
这点倒是的确,江阿在档的身份信息很少,只有一个家乡的地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这个城市。
「十四五岁的年纪怎么嫁的人?」
江正道递过来支烟,这动作跟他那干净的脸颊倒是一点也不符合,苦笑了一声。
「我们家乡的村子封闭,没有现在这么多手续,村里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都该结了婚。」
他说着过来给我点火,我倒是诧异他也会抽烟,吸了一口,没再问下去。
别说是几年前了,就连现在有些偏远的地方也是这样的风气。
「你姐姐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我斜过眼去看他,却隔着一层烟雾看不清楚。
「我父母不识字,字典里的第一个字就是阿,就叫了这个名字。」
「是吗?」
我踩灭烟头看了他一眼,「那他们对你的名字还挺上心的。」
江正道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尴尬地挠了挠头又要给我递烟,我摆了摆手走了。
「臭小子少抽点烟吧!」
尸体解剖的结果出来了,临走前江正道追了过来,说要以家属的身份跟我们一起回来再看他姐姐一眼。
老陈脸色难看得很,我简单地介绍了江正道家属的身份,老陈有点犹豫,还是让他留了下来。
「四个人,致命伤都是刀伤,凶器应该是一把斧子。」
法医室里冷得出奇,冰冷的床上盖着四块白布,老陈有点不忍,拉着我们往外走了走了。
「男人的致命伤在脖子上,身上有反抗搏斗的痕迹,一共中了二十七刀,老人是大腿中刀,划到了动脉,失血过多……」
他看了眼江正道,咳了两声:「女人身上没有搏斗伤,伤口全在后背,最后一刀在肩膀上,几乎砍掉了半条手臂,应该是在护着孩子。」
江正道脸上一片惨白,到底还是血浓于水的亲人,颤抖地问:「孩子呢?」
「女人的尸体呈现僵硬,应该是到死都护着孩子,但凶手最后把人翻了过来,孩子后背中刀……」
江正道没说话,脊背崩得笔直,我拍了拍他让他先出去,他却摇了摇头。
「凶手应该是进门后,就跟周国栋搏斗了起来,这时候江阿带着孩子跟母亲往卧室逃跑,但凶手很快就解决掉了周国栋,接着一刀砍向了老人,最后找到了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的江阿,并杀害了两人。之后他又把周国栋吊了起来,随后离开案发现场。」
老陈点了点头,对我说的表示赞同。
张简整张脸就皱了起来,「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三人的尸体应该是分散的,可为什么?我们去的时候,三个人是挨在一起的?」
「因为……」
江正道忽然开口,我顿时觉得后背又凉了几分。
「因为凶手要让世人欣赏自己的杰作。」
5
我听见张简倒吸了一口气,猛地转头后退了几步。
「你这小子说话怎么这么渗人!」
「有这个可能。」
我看了江正道一眼,心底一阵玄乎,要不是看他资料主修的是心理学,这句话出来指定觉得他有点毛病,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站在罪犯的角度考虑问题,搁我我是学不会。
在黑暗里陷得深了是很难爬出来的,这样的小城里能有几个大案子?我也就是图个安稳悠闲,没必要费那么多心思。
查了一上午一点线索都没有,下午张简我们三个又重新回了城郊,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江正道说要整理些姐姐的遗物,也跟了过来。
这一查,还真发现了点奇怪的东西。
屋子里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家人仅存的几百块钱放在卧室的抽屉里,整个家里可以用贫困潦倒来形容,倒是床头有几瓶药看起来崭新名贵。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串看不懂的德语,想起之前张简说过江阿的儿子似乎有些不健全,我把药装了起来,正要走却被江正道喊住了。
「程队,你看这个!」
他从一对五十块的纸笔里翻出了两张纸片递过来,我刚瞅见上面的字就愣住了。
「车票?」
一张从周昌通往南井市的车票,一张是江阿的名字,另一张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凌玲。
南井市距离这里四百多公里的偏远城市,江阿丢下孩子婆婆去这里干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在档信息上江阿的家乡,似乎就在南井市还要往南的乡下,难不成她是准备回老家?
可根据江正道的话,他爹妈都已经不在了,再说她自从嫁人后就了无音讯,为什么会忽然回家?
难不成她知道自己快要出事,所以要去躲躲?
那凌玲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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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江正道,他也是一脸疑惑,对着我摇了摇头。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让我脑袋一阵刺痛,带着这些东西连忙回了局里,可等查到关于凌玲的信息,事情却又转向了另一个奇怪的方向上。
「凌玲,20 岁,高中辍学,与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亲缘及社会关系。」
我拿着那张身份单,照片上扎着马尾的少女看起来青春洋溢,也的确无法和这样的社会弱势群体联想在一起。
可购买车票需要最基本的身份证号,这也证明了两人关系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凌玲目前在一家打印店上班,怎么看都扯不上关系……」
「不一定!」
我忽然想起门口的书包,赶紧站起来。
「打印店在哪里?」
张简愣地一下,显然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倒是江正道从一旁走了过来,利索的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
「在华光小学门口。」
「受害的那名孩子,也是这个学校。」
我说完拿上证件,踹了张简一脚:「一天到晚没一点积极地样子,跟大学生好好学学!」
江正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我对着他招手赶紧走过来:
「怎么了程队?」
「跟学校请个假,跟我去学校门口问问!」
学院距离不远,这会儿正是放学的时间,我们穿着便装,这会儿走在接孩子的队伍里,观察着对面的打印店。
不知道是学校布置了什么作业,几个学生带着家长把打印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在里面左右忙着,跟照片信息上的面孔一致。
我们可没那么多的时间,我点上支烟,推了推江正道。
「去,把人请过来。」
「我?」
他显然有点疑惑,搞不懂我带他来的目的。
其实简单得很,长得帅好办事儿!
两人说了一会儿,凌玲的目光倒是直白,脸颊也有些红起来,朝着我这边看了一眼,对着里面打了声招呼,便跟着走了出来。
简单说明来意,她跟我们找了出凉亭坐下,开口就说:「你们要问什么可赶紧,一会儿我就该下班了。」
我打开记录仪坐在她对面,问道:「你认识江阿女士吗?」
凌玲听见这个名字愣了愣,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我又递过去一张全家福,她拿着看了半天才想起来。
「是他们啊,认识!」
我皱起眉,又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她忽然警惕起来,心虚地朝着后面打印店的位置看了一眼。
我和江正道对视了一眼,他笑了笑递给凌玲一瓶水:「你不用太紧张,我们只是问问,这些谈话都是保密的。」
凌玲脸颊有点红,接过水就不再多问了,想了一会儿开口说:「这个女人接孩子总是晚一点,小孩没地方去,就经常在我们店门口玩儿,有时候我都下班了还没来,我就顺利把他送回家。」
「你去过她家?」
凌玲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摆手:
「我只是把小孩送到楼底下,我可没干嘛啊!而且位置是他自己跟我说的,我可没问我是好人!」
我皱了皱眉,忽然朝着打印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没了?你确定?」
7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是不确定我到底在问什么,眼睛转了几圈忽然低下了头。
「好吧我坦白,有时候店长不在,我还帮着这孩子打印了点作业,也……没收钱。」
「这事儿你们可不能跟我老板说,被他知道了我工作就保不住了!」
听到这回答我太阳穴挑了挑,按理说两人的关系就只是帮忙照看下孩子,那车票的事情又是怎么来的?
「除此之外,你们私下关系怎么样?」
「除此之外就没有了,那女人平常接到孩子也只是朝我笑一笑,我们连话都没说过,有时候我把孩子送到家门口,怎么说不得留我吃顿饭?」
凌玲说起这个倒是有点生气,一拍腿:「每次连句谢谢都没有,领着孩子就走,说起来我就气,上次还说请我去家里吃饭,也一点音儿都没了!」
「吃饭?」
我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笔,擦了把汗问她。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十天前吧……」
她咬着嘴皮子想了会儿:「那天她忽然打电话说,感觉这么久让我帮忙看孩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想让我去家里吃个饭。」
「有她的电话吗?」
「我手机上没有,她直接打道打印店的。」
「她知道电话?」
「这学校的家长基本都知道,有时候要提前打印东西,都是直接打电话的。」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根据凌玲的话来看,两人的关系根本不足以解释车票的事情,再加上江阿对她的态度,明显不算是友好。
出事情忽然态度大变,邀请凌玲吃饭又是为何,难道这场饭局跟车票又有什么关系吗?
我正要再问,忽然却被江正道拉住了胳膊,一转头他脸色白的跟纸一样,这会儿瞪着眼僵硬的把头转过来。
「不对程队。」
「怎么了。」
「那通电话……不可能是我姐姐,她小时候被烫伤了喉咙。」
「她根本就不会说话!」
8
太阳在上面跟烤炉似的,这句话却像个冰锥猛地戳到了我的后脖子上。
「不会说话?哑巴?」
江正道脸色有点难看,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从 10 岁开始就不会了。」
我和凌玲对视了一眼,小姑娘脸色煞白坐在那,半天才扯了扯嘴角。
「那是谁给我打的电话?总不能是鬼吧?!」
这件事闹得人一激灵,但却是一条新的线索,我赶紧掏出证件去打印店带走了固定电话,至于凌玲目前排除嫌疑,留了联系方式便让她回去了。
赶回去的路上我看了眼心事重重的江正道,冷不丁问道:「你姐姐的声音是怎么弄的?」
江正道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小时候贪玩,喝了农药。」
红灯,我踩了刹车转过头看他。
「后天导致的失声都是有条件恢复的,没带她去看过吗?」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那个条件治。」
我没再开口,根据调查江正道是从市一中考到本市最好的 211,这期间的花费可不小,怎么到了这上面就舍得花钱了。
这都与案件无关,我把这些无聊的猜测从脑海中剔除,立刻把电话送去了技术科,这次把重点放到江阿身上重点排查人物关系,倒还真有了一丝发现。
「王燕,52 岁,上个月刚刑满释放,跟江阿老家在一个地方,城郊附近没有监控,但在江阿孩子学校附近发现这俩人见过面。」
「哟,还是个有背景的!」
张简吸了口气,被我瞪了一眼,悻悻地问道:
「什么事进去的?」
送资料的小警员咽了口唾沫:「拐卖。」
我们三个对视了一眼,脸色的神情都很难看,我拧紧眉毛不解:
「判了多少年?」
拐卖刑量不轻,大多直接死刑,这种败类往往死性不改,在监狱里也属于最低等的刑犯。
「九年,当年的案子我看了,这个王燕负责到处联系买家,倒是没有参与拐卖,所以判的不多,其他的几个都判了死刑。」
张简拿过来报告好一会儿看,正好瞥见正准备走的江正道,挥了挥手:「小江同学,你认识她不?」
江正道拿着照片端详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十六岁出来上学,基本上没怎么回过家里,爸妈走了以后就更没回去过了。」
我估算了下时间,那会儿江燕也正在监狱里喝稀饭,估计他也没太大印象。
「程队,这俩人关系不简单啊,王燕一出来就急着找江阿,估计给凌玲打电话也是江阿告诉她的吧。」
「没那么简单。」
我深吸了一口气,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王燕有拐卖前科,这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甚至可能会涉及到更复杂的背景关系,可不只是命案了。
「张简,你去查王燕的动向,想办法控制住她。」
张简有点为难,站在原地看着我:「可程队,要不等搜查令下来……」
「没时间了,赶紧去!」
安排完工作,我重新坐了下来,拿起所有的案宗看了起来,从王燕参与的拐卖案,到周昌 618 命案,总有一串隐蔽的线勾着。
有问题。
看着密封袋里的药,我直径走到法医科。
「是治疗间歇性痉挛的药,程队你怎么有这个?」
我心底的疑团紧缩了一些,有个想法逐渐清晰:「这药是长期的吗?多少钱?」
「这种药可不便宜!」
小法医砸了砸舌,又摘下眼镜凑近看了看:「德国进口的,一瓶都要上万了!程队你问这个—哎哎药!」
我来不及回头,拿起工作牌就往外走,一口气到车库,踩起油门就往车站赶。
这就是忽略的地方。
除了那张车票,江阿家里最不该出现的,就是这瓶高价昂贵的药。
这个时间张简估计已经去了王燕家,如果真如同我猜的那样,这里就是需要最后等待的地方。
9
我盯着手里的照片,无意间看到车窗映着的面孔,头发有些长,消瘦的脸庞上胡子拉碴的,看着还真像准备进厂的工人。
真是连伪装都不用了。
火车终于停下,几个领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挤着往里走,还有一群十几岁的孩子,看上去倒是成熟的很,几人的身后夹着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这会儿挎着包不停地往后看。
我踩灭烟头走过去,直接挤过几人挡在她前面。
「哎哟—你没长眼啊!」
她匆忙抓紧挎包瞪着眼,我盯着这张脸咧了咧嘴:
「王燕。」
还真他妈让我给逮着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顺利,王燕转头就跑,却被我直接拧着胳膊摁在了墙边,一个头发都白了的妇女,一个一脸沧桑的男人。
王燕喊了几嗓子,周围为了一群看热闹打抱不平的人,我空出一只手拿出证件,又给张简打了个电话,一直到警车来,周围的人才差不多散开。
一路上王燕都没说话,上车的时候张简的电话打了过来,在王燕家搜到了几瓶进口药,还有与江阿家作案工具一样的斧头,上面还沾着血迹。
挂了电话,我一抬头就对上王燕死死盯着我的眼,开口便是:
「你们凭什么抓我!」
张简瞪了瞪眼,被我摆手制止。
「在你家已经发现了 618 命案的作案工具,上面的血迹送去化验,不到两个小时就可以定你的罪,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王燕猛地瞪大了眼,被张简拉着进了审讯室,临进门前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当看到一旁还没走的江正道时忽然顿了顿。
「我认罪。」
我回头看了一眼江正道,他略微吃惊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洒脱。
「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正侧着头,收回目光说道:「我想再等等,法医那边说后续火化后,可以把我姐的骨灰带走……」
门口张简喊了我一声,我心底总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不再多想走了进去。
轰动全省的周昌市 618 命案就这么破了,局长这会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审讯室外围了不少人,我出去抽了半包烟,脑袋嗡嗡的疼。
不对劲,太顺利了。
那些猜测和线索随着这声直截了当的认罪,都忽然变成了毫不相干的猜忌。
她想隐藏什么?竟然能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10
审讯开始了,局长冲我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肯定,我端了杯水进去坐下,头顶的灯光照的人跟骷髅死的,我咽了口唾沫看起来倒是比犯人还要紧张。
有件事,我得试一试。
「说一下吧,为什么杀害江阿一家。」
王燕垂着头,没有犹豫:「我认识几个走私进口药的,出狱后江阿便让我帮她儿子带药,好几次了都没给钱,我就动了杀心。」
张简奋笔疾书的记着,我皱着眉,敲了敲桌面。
「讲下你的作案手法吧。」
「那天晚上我又去找江阿要钱,她不给,她老公还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子,我心里不顺畅,正巧看见楼道里有一把生锈的斧子,就直接把他砍了。
他不是狗眼看人低,嫌我坐过牢,我就把他的头挂起来,这下够高了吧。」
王燕平静地说着,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比起冷血,倒更像是背课文。
「那你为什么给凌玲打电话?」
「那是那天江阿让我打的,我帮她的忙而已。」
「那你知道,江阿的家里有一张替凌玲买的车票吗?」
王燕肩膀一震,眼睛往左下方瞟了一眼,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
我忽然放下了笔,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知道,因为是你联合江阿一起买的,你们打算把凌玲骗进家里,实施拐卖!」
张简猛地抬起了头,根本没有料想到我会说这句话,王燕整个人都僵在位置上,张着嘴巴一时间呆住了。
「程队……」
我往前靠了靠,提高了声音:
「你出狱就找了江阿,本想叙旧,却无意间发现了她身边单纯善良的凌玲,便动了歪心思。
你不断地用进口药来诱惑江阿,让她越来越渴望这笔钱,并提前替凌玲买好了车票,接着用吃饭的名义把她骗到家里!」
「你!」
王燕眼睛瞪大,指甲不停地抠着手心。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是那样,那我为什么会杀江阿!」
「因为江阿干不出这样的事情,她劝不了你,就想报警,你害怕事情败露就想要灭口。」
我站起身,死死地盯着灯光下王燕惨白的脸。
「你不是凶手。
江阿也不是受害者,而是你的共犯,有人想用这场命案来隐藏这场还未发生的诱拐,你只是替罪羊。」
屋子里一阵死寂,王燕脸上出了一层汗,贴着头发湿漉漉地看着我。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人是我杀的,我认罪。」
我还要在说什么,张简忽然站起来摁住了我,拼命地朝着玻璃外眨眼。
「程队,局长还在外面!」
我侧过头朝着镜子看了一眼,几乎能看到外面局长那气急败坏的眼神,刚要在说些什么,王燕的身子忽然晃了几下,忽然重重地朝着桌子上砸去!
「拉住她!」
张简一个健步冲过去,架住她的肩膀就往后拉,咬着牙朝外喊:
「犯人情绪不稳定!快来人!」
几个警员冲进来拉住她,局长站在门口神情烦躁地看了我一眼,眼底的怒火不言而喻。
按照正常流程,犯人落网认罪,审讯后就可以移交检察院了,可我这几句话一闹,怕是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结案。
王燕被几个人架着往外走,额头上破了个口子浸出点血,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临出门前,我忽然喊了她一声,张简犹豫了片刻,还是拉着她停了下来。
「你看到江正道时,在想什么?」
11
仅仅那一眼,就让她忽然认罪。
王燕终于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长得,跟他姐姐真的很像。」
人被带走,案件也因为我那几句话暂缓,我人还没走出去就被局长劈头盖脸地堵在了门口。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有没有证据?!」
「那张车票就是证据!何况王燕的神情您也看见了局长,那分明就是被说中了……」
我话还没说完就见局长挥了挥手,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又恨铁不成钢的走了回来。
「程天明!这次的案件不只影响我们局里,省里也都看着呢!在这么拖下去不止你!我都兜不住!」
「那车票……」
「那张车票证明不了什么!」
局长猛地拍了桌子,脸色涨红地指着我半天:「你小子倔吧!你再揪住不放,你也去买一张滚去度假去,别再搅和这件事!」
我站着没出声,局长说的没错,那张车票证明不了什么,推翻案件需要大量的证据,更何况是推翻凶手已经认罪的案件。
凭我几句话,没办法跟上头交差。
局长显然气的不轻,张简见我走出来不停跟我打眼色,瞅着窗户过了会儿才走过来。
「车门摔得在这都能听见,程队你这下可摊上事儿了。」
我掏出打火机,吐了口烟,心里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南井。」
「啥?!」
张简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瞪着眼来回踱步。
「不是程队你认真的?我们现在手头没有一点证据,何况拐卖可不是小案子,我们得先上报……」
「不用。」
我把烟头在脚下踩了踩,抬起头呼了口气。
「你留下审讯,尽量在移交检察院前拖一些时间,我自己去。」
张简张大了嘴,刚想再说什么就看见江正道走过来。
「程队,我跟你去。」
「骨灰拿到了?」
12
江正道点了点头。
「我想把我姐姐的骨灰带到老家,如果你要回去的话,正好也有人带路。」
或许是这几日接触的时间长了,我看着他温和礼貌的脸,总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感觉。
但眼下有人带路的确是好事,而且江正道也算是乡里的熟人,调查起来也算是有个关系。
我们买了最近的一趟车,我看着钱包里塞着的那张车票,我的名字和江阿的名字挨在了一起。
窗外逐渐闪过几座密集紧凑的山脉,我发呆地看着,面前忽然推过来一碗泡面。
江正道把叉子递给我,朝着外面扬了扬下巴。
「我的老家也在山里。」
「山里?那我们怎么去?」
「我们下车后先做大巴车去镇上,再搭顺风车回村子。」
看着山下蜿蜒偏僻的小路,我心底忽然冒出一阵没底,下了车后辗转了辗转了好几趟,大巴车里拥挤的味道让我刚吃下去的泡面有点喷涌欲出,好在我快忍不住的前一秒,车停了下来。
太阳在头顶烤的人恨不得扒层皮下来,小土路的周围栽种着一排光秃秃的树干,也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江正道带着我在凉阴处蹲下,我看着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脑海里莫名就想到赶着缰绳的牛车。
下一秒,一辆漆黑光亮的宝马 x7 在我面前停下。
???
怎么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江正道挥了挥手,车缓缓停了下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弹出来,警惕地打量着我们。
「你们干啥的。」
「张伯是我。」
江正道笑了笑,把刘海拢了上去。
「村东头的那户,老江家的小三儿娃。」
那老汉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了一番,拉开车门就走了下来。
「小江啊!多长时间没回来了!走走走,赶紧上车!」
江正道给我打了个眼色,我跟着坐到后座,看着车内奢华却带着泥泞的内饰,头一次感觉到「有钱任性」这个词。
张伯对着江正道就是一顿夸奖,眼神却不停的从后视镜打量着我。
「小江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毕业了?还有这位是……」
「这是市里来的程老板。」
江正道自然地说出我们提前对好的词:「咱们后山上不有一排果园吗?程老板想过来看看,后续的话,想从咱们村里进水果。」
张伯笑了几声,眼神里的怀疑却没消。
「小江懂事儿啦!都会带着村子挣钱了!」
我在旁边陪着干笑了两声,此刻却觉得这个理由蹩脚得很。
x7 都开上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一点小钱。
「张伯是做什么的?」
「嗨!我们这穷乡僻壤的都是农民,种种菜,挖挖草药什么的。」
「…………」
难不成挖的是人参?
刨根问底太招人怀疑,我转头看向窗外,却发现玻璃上不知道贴了些什么,雾蒙蒙的,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刚想摇下车窗,却发现摁键被锁死了。
张伯留意到了我的动作,打了打方向盘。
「程老板,我们这儿土路上风沙大,容易吹脏您的衣服,这窗户还是别开了。」
我撇了一眼外面模糊的光线,知趣地放下手,却把怀里的证件塞得更深了些。
风沙大,是的四周到处都是山林,密不透风,哪儿来的风沙?
怕是不想让我记着这进山的路吧。
这个村子一定有古怪。
13
车子不知七拐八拐了多久,张伯终于降下车窗,还没等我看清楚周围的模样,一个肥胖的脑袋就伸了进来。
「张伯才回来啊,村长等你呢!」
他说着,细长的眼睛往后看了一眼,落到我们两个身上的时候忽然就警惕了起来。
张伯赶紧下车介绍,这位大肚子的胖男人叫张兴,看上去三十多岁,光着的脑袋倒是锃亮,就住在江正道家隔壁。
张兴明显对我很有防备,但这会儿见了江正道倒是叙旧起来,也顾不上我,我给两人发了支烟,顺便打量了一下这里。
高低不一的平房,土路还没有修建,这一路上车上到处都是泥泞,倒是跟寻常的村子没有什么差别,就是总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古怪。
几人没接我的烟,张兴摆了摆手递给我一直软中,我猛吸了一口气猛然想起古怪出在了哪里。
这个村子,没有女人!
一个村子最统一的文化就是围坐在一起的女人,哪怕是狗路过都要被说几句,可这里安安静静,每家大门都紧闭着,根本没有女人的影子。
「程哥。」
正出神,江正道猛地喊了我一句,指了指后面的一处房子。
「我去找一趟村长,我姐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刚一转身猛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踉跄了几步才被扶住胳膊。
张兴肥头大耳的模样就在眼前,眯着眼睛盯着我。
「程老板,别光顾着看风景,要看路啊。」
不知为何这句话说的我有些毛骨悚然,讪笑了两声跟着他往前走,江正道的家在后山的坡上,一间两层的独栋小院,背后靠着一片竹林,一旁就是张兴家的院子。
他又客套了几句,说话时眼神一直似有似无打量着我,好在没有留下来,把钥匙交给我就走了。
我拿着钥匙刚想放进口袋里,突然间摸到了什么,猛地站在原地。
一瞬间,一阵极其可怕的恶寒从脚底往头顶上涌,额头间不一会儿变出了一层冷汗。
14
完了。
口袋内侧的警员证被人动过了。
这次出来为了以防万一,特地将警员证放到了口袋里最内侧的地方,并且在外面卡了一个纸片儿,现在内侧的扣子是开着的,并且警员证已经换了反正。
究竟是什么时候…………
我想起刚才和张兴撞在一起,看来他应该是故意的。
没想到才刚来,身份就暴露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井边,往脸上拍了几泼凉水,让自己镇静下来。
原本以为,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定然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经过刚才的观察,恐怕这个村子都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如今身份暴露,估计他们很快便会采取行动,在这之前自己一定要调查清楚这背后藏着的秘密,以及江阿命案的真相!
江正道还没回来,我有些怀疑地朝着他离开时的方向望了一眼,却正好看到张兴离开的背影,匆匆地也在朝村口走,像是赶过去汇合一般。
江正道……
他到底知道多少村里的事情…………难道他是故意的?
我看着人走远,踩着树干翻身进了张兴的院子里,他走时不忘锁上了大门,如今能够看到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个破旧的院子。
门口的猪圈空空荡荡的,旁边却放着一个破旧的碗,地上散落着一滩水,像是刚撒上去不久的。
没有家禽,能是给谁喂食?
周围很安静,我的心却狂跳不止,一切都仿佛在印证着我的猜想。
我走进猪圈,布满杂草的角落里隐约露出一个铁环,用脚踢干净杂草后,一个地窖的木门漏了出来。
六月份那天,四周却散发了一股寒气,底下关着什么?是张兴的秘密,还是整个村子的秘密。
我往前走了两步,或许是脚步声吸引到了下面那个「东西」的注意力,木门被猛的撞击了一下,接着就是一声呜咽。
是人的声音!
铁环上绕着一圈锁链,好在没有上锁,我使劲儿扯开,还没等掀起木板,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冲了出来。
「呜呜呜呜!」
那团黑影不知道抓着什么东西,,猛的就在我腿上划了一下,接着就像野兽般往门口冲。
「碰!」
「它」的身忽然被股巨大的力道又拉了回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这时我才看清那一团发抖的东西,竟然是一片绣在一起的黑发。
「你……」
那双眼睛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了我一眼,四肢从破烂的衣服里伸出来,枯瘦的像是干柴,手腕上有一根很细的银镯子,早就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
是个人,准确来说是个女孩。
15
女孩猛的往后缩了两下,脚腕儿上巨大的铁索链在地上划过刺耳的声响。
「别怕!别怕冷静一下!」
我往后退了两步跟她拉开距离,赶紧在身上摸索了两下掏出警员证递过去。
「你别怕,我是警察。」
她身子震了一下,在听到后面两个字时才止住了不断挣扎的手,身子缓缓地朝这边靠了靠。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儿?」
「呜—」
「你是被拐卖过来的对吗?」
「呜——」
「你能说话吗?」
少女拼命往下点的头停住了,身子又开始抖动起来,缓缓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透过脏乱的头发,我这会儿才看清,她的下巴上竟然有着一块巨大的伤疤,整个皮肤都像是被烫焦了一样,一直蔓延到脖子。
是烧伤。
我忽然想起江正道曾经提起过,江阿在十几岁时便不能发出声音。
难不成就是这样……
我浑身气的发抖,死死地咬住牙,口腔里充满着血腥的味道,不过腿上的伤口猛的坐起,抄起一旁的石头便砸在了铁链上——
一声刺耳的巨响,铁链纹丝不动。
我脱下衣服披在她身上,赶紧拿起手机,却发现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一丝信号。
「这群畜生!」
后腰的地方还别了一把配枪,可一旦枪响必然会暴露,况且这锁链厚成这样,怕是枪子儿打完也他妈的打不断。
门外传来一阵声音,隐约还有江正道咳嗽的声音。
少女听见脚步声下意识的战栗起来,发了疯似的爬回了地窖里,我努力下下自己的情绪,缓缓关上地窖的门。
「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重新从围墙上翻过去,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稳。
那张接近绝望的面孔属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却像条牲口一样被锁在地窖里,原本属于她的青春被残缺的身体剥夺,每日唯一的光线都会伴随着绝望一起到来。
她还活着,却生不如死。
生平第一次,我痛恨自己的无能,心脏像是被一条铁链死死地栓住,疼到窒息。
然而不等我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只黑漆漆的枪管就抵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程队,你不该看到的。」
我缓缓回过身,看着江正道漆黑的眼睛。
16
「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我抽出一支烟点上,云雾间他的额头有些血迹,顺着眉骨往下流,却还是一副木然温和的模样。
「是你太不谨慎了程队,倘若你不暴露身份,我们都能平安回去。」
听见平安两个字我笑了笑,看着他垂着的头,头发都凝固在额头上,看上去倒是比我还狼狈。
「先擦擦血吧。」
见我没有逃跑的打算,他叹了口气似乎是有点怨气,收了枪坐下,这才擦了擦头上的血迹。
「怎么自己先搞成这样?」
「我姐的事儿闹大了,是我的疏忽,这只不过是一点惩罚而已。」
他说得倒是轻松,我心里却凉了几分,看着他手里的枪冷笑起来。
「对自己人都这么狠,看来是不会放过我了。」
从我踏进这村子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就是嫌疑人王燕背后所隐藏的真相。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整个村子。
这些年虽然周昌市没有发生过这种大型案件,但却有不少的例子,一些落后的村子因为法律普及不当,依旧存在于一些「买妻」「卖妻」的情况,如果这种情况没有制止……
很快便会在整个村子里蔓延,形成一种有预谋有计划,并且环境封闭的贩卖人口组织。
显然,这里就是。
江正道呼出一口烟,这会儿倒是不急着杀我,反倒好奇的转过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踩灭烟头,又点上一支跟他一起坐下。
「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整个人都很干净,只是那双眼睛,卷动着太多的东西,不像是被卷入这些事的受害者。
更像是一个操控者。
从命案都发现背后的事情,这一切的线索都在被一个人推进,一切像是冥冥之中被人指引着往前走。
「那张车票,在第一次搜证的时候没有发现,那天却被你拿了出来……
应该是你提前买好故意遗落在现场的吧?你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把我引过来吗?」
他冷笑了一声,反倒搞不懂了。
「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聪明,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过来?」
17
我仰头笑了起来,想到大学课本上的一句话,顺口就说了出来。
「真相往往凌驾于生命至上。」
啧,给我装到了。
江正道没说话,神情有些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在犹豫该不该杀我。
我心底像是有一个轮盘在转动,赌注就是我的命。
他不会杀我。
果然,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看着我,坦言道。
「程队,一开始我是想引让你来,是想借你的手让这个村子所做的事情会公之于众,但这一次回来我才发现我错了。
他们所涉及到的东西已经超过了我能接触到的范围,程队你也看见了,这里所有的路都有人把守,也没有信号,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你不要再查这个村子有关的任何事情,藏在这个院子里,不要出去。过几天时候一到,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空气很安静,我也没说话,算是默认,太阳这会儿落下来,带着一抹诡异的红打在他的脸上。
看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看不清楚,他把我引到这里。却又拼了命的想带我走。
直到此刻,真相才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从我记事儿开始,我妈就没有出过家门,她的脚上有一根巨大的铁链拴着,平时除了做饭,她都缩在墙角的竹床上,只要我爸喝了酒,就会疯了一样打她。
她不能出门,说话也断断续续,偶尔会亲近我,也只是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喊我的名字。」
江正道说着,抬手问我要了一支烟。
「好在我有两个姐姐照顾,后来等我长大了才知道,村里还有很多像我妈这样的女人,他们都是被拐卖过来的,他们被拴在地窖里,只有等生出儿子了,才能走上地面。
我大姐十三岁那年,被我爹卖到了隔壁村子,可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部电话,威胁着我们不把她接回去就要报警,我爹气疯了,把她抓回来打了一整晚,第二天就没了气。」
他说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我想起刚才地窖里看到的女孩,不过也是十几岁的年纪,生命在这群人眼里或许还不如一头猪值钱。
江正道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经过这件事情,村里人有了警觉,那些快要被卖掉的姑娘,都会被烧伤喉咙,让她们说不了话。后来我十九岁那年,我爹准备卖了我二姐……」
声音忽然停止,我侧头看过去,才发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二姐跑了很远,村子里都去追了,可她却只愿意跟我走,我不想她像我大姐那样被活活打死,就带着她去了买她的那个男人家里。」
我倒吸了一口气,一时间一种压抑又气愤的情绪在胸腔里不断膨胀,最后却是一种绝望的无力感。
「那些钱,成了我上学的学费……」
江正道脚下堆着一排烟头,额间的青筋涨起,终于无法再忍受,接近疯狂地抓住了头发,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来到市里以后,就拼命的像与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可时间越久,我就越觉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有多么恶心!」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没有用的。」
他缓缓抬起头,我头上的伤口因为晃动重新流到眉骨上,一双眼睛却也跟着红的可怕。
「村子里没有信号,进村子的路只有一条,都会有人把守,一旦察觉到问题,他们会立刻清理到所有的痕迹。」
「清理?」
我心底划过一阵恶寒。
江正道知道我在想什么,没有反驳,反倒是指了指后面的山林。
「那里有一处河道,尸体顺着那里会流到下游,偶尔会有野兽经过,也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出口。」
我瞬间明白了话里的意思,那种让人窒息的恐惧又从脚底往上窜,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18
他看见我皱眉反倒是笑了起来,仰头对着天空舒了一口气。
「小时候我妈给我起名正道,可我做的事情就跟这个一样都沾不上边儿。
这个村子的人都疯了,我姐的案子你推断的没错,王燕想利用进口药,诱骗着我姐参与拐卖,她或许是不想那姑娘受到跟自己一样的痛苦吧,说什么都不干,还写了举报信。」
真相被完全推翻,残酷又酸涩。
我站起身看着他,严肃道:
「你跟我一起出去,只要能叫来增援,我们就能……」
我还没说完,江正道忽然情绪激动的站起来,一双眼睛赤红无比,死死的抓着我的胳膊。
「没用的程队!你斗不过他们的!」
他松开手后退了几步,靠着树干:「我这次回来才发现,他们已经疯了,他们买了大量的枪支,这里早就切断了信号!我们进来的路已经被封死了,能够出去的路只有河道,程队我不想你变成尸体从那里出去!」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按照他现在的计划,,需要我躲藏在这里过几日等他们放松警惕了,便会带我逃出去。
怎么可能呢。
这群人早就没了人性,从我们走进这个村子开始,我们俩就已经被贴上了标签。
一个早已经没有用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以及一个猎物。
我走不出去,他也一样。
但是在这之前,我一定要收集更多的证据。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像是预示着一场捕猎的开始,我忽然猛地朝他冲了过去—
江正道来不及反应,腰间的枪忽然被我拔出。
下一秒,枪口抵在了他沾着血的太阳穴上。
19
我不会开枪,趁着夜色我离开了这里,他也没有追出来,微弱的月光倾洒在树林里,却让我有些无处遁形。
村长期望的就是我们自相残杀,我努力回想起下车时候观察的地形,赶紧往后山上跑。
他们明显已经不信任江正道了,等找到他见不到我,一定会到处搜查,我现在必须先找一个地方藏起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上被划破的伤口隐约渗出血迹,混着裤腿上的泥泞黏在身上,这会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好在兜里还有支烟,我蜷缩在一个山洞里,抹黑着点燃。
「操……早知道结案了。」
双腿跟灌了铅一样,我瘫软在山洞里,看着远处闪烁的灯火喘了口气,这会儿却破天荒的想起我刚毕业进入警队的那会儿。
也是一个拐卖的案子,我和队长埋伏在他们巢穴的附近,狼狈的模样跟现在差不多。
那次我们埋伏了三天,终于等到他们带人出来,可增援还没到队长就冲了出去,他怕那些姑娘一旦上了车就追不回来了。
后来行动结束,救回来了 28 名姑娘,我们队却只回来了我一个。
队长的职位交到了我身上,可我却早没了碰这些案子的勇气。
「到底还是没忍住啊……」
还不如就听局长的,就这么结案就好了,指不定这次还能涨涨薪水,顺便申请出去度个假。
从我下车就开始观察这个村子的地理位置,水泥瓦房基本都围聚在一起,除了江正道和张兴这两户在靠近后山的位置,其他的房子基本都在村口排列着。
按照道理,这应该就是村子的范围了,可当时张兴带我过来时,却看到后面的一处丛林里竟然有一条修建好的小路通往后山。
后山明明荒无人烟,怎么会特意修一条路?
刚才夺过手枪之后,我便沿着这条小路上来,但除了面前这个山洞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村里的路都不修特,特意修了这么一条路,看来排场不小……」
我在地上捡了块儿干燥的树枝,缠了些杂草用烟头点燃,摸着墙壁往里走。
这种山洞按道理来说应该是阴冷潮湿,在四周的墙壁却很干燥,明显是有人经常来过的痕迹,我心里更验证了这个猜想,继续往里走。
果然没多久,石块的中间凸显出一块木门,中间用钢圈焊死,挂着一块儿铁锁。
我想起刚才爬上这里时看到的那些火光,应该就是村长带人往这边找了,怕是没多久就会找到这里。
「反正都跑不掉了,就让老子英勇一回吧。」
举枪,上膛。
一阵刺耳的声音划破天际,铁锁的边缘也跟着炸开,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推门进去。
房间类似于一个储藏室,两边高高的柜子上堆满了册子,我大致看看看了,看都是一些目标女性的资料。
时间快来不及了,我赶紧翻照起来,终于在最里面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份这些年交易过的人员名单,上面更清晰的记录着交接人,经手人名字。
有了这个名单,这个村子就绝对跑不掉了,不仅如此,那些流落在外参与拐卖的人,也可以找到。
带是带不走了,我用手机将每一页都仔仔细细的拍摄了下来,整理成邮件,一旦信号接通,这些东西就会立刻发送到局长的手里。
只是能不能出去,就要看天意了。
我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密封袋儿,将手机装了进去绑在腰间,刚做完这些,洞口处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们找过来了。
20
一阵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劝你赶紧出来,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我把衣服整理好,走了出去,就见洞口围了很多人,江正道站在中间,一旁还站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上下打量我了一眼,反倒笑了起来。
「你倒是有点儿本事,竟然能找到这里。」
几个人冲过来就摁住了我的胳膊,后腿猛地被踹了一脚,我直接跪在了地上,一双手死死地摁在我的脖子上,根本没办法让我抬头。
「你们连畜生都不如!你们做的这些事情,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声,在空荡的山洞里回响,却引来了一阵笑声。
摁在我脖子上的手松了些,我抬起头,月光照耀在他们脸上,那些笑容随着皱纹沟壑贴在脸上,诡异的像是纸人里的鬼怪。
这群人都疯了。
村长挥了挥手让一旁的两个人放开我,忽然推了一把江正道。
「去吧,解决掉他,算是你将功补过了。」
江正道没说话,脸上的血迹早就擦干净了,月光下脸色白的可怕,像个傀儡一般走过来。
枪抵在了我的额头上,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感受到心跳正在强烈的震动,我们所站的位置跟人群还有三四米的距离,我压低了声音告诉他:
「带我去河道。」
漆黑的轮廓震了一下,似乎是猜到了我的用意,你在我额头上的枪口微微的有些晃动,半天头顶上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有把握吗?」
「有。」
「我保证。」
周围一片四季。我模糊地听到头顶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村长不耐烦的催促声。
「快点儿动手小江,不要耽误明天的交易。」
江正道没说话,张兴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把枪,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你这小子最近怎么回事儿?赶紧解决……」
「砰—」
他话还没说完,江正道忽然转过了身,子弹逆着风擦过张兴的肩膀,他转过身猛的冲我大喊——
「快跑!」
21
四周一片漆黑,我们穿过杂草疯狂的往前跑着,身后开始传来高声的咒骂以及枪响,不知是树枝还是子弹划过我的脸颊,皮肤绽开疼的钻心。
「一直往前跑,不要停!」
江正道带着我从小路往下跑,此时正是深夜,身后疯狂的脚步和叫喊宛如地狱里的鬼怪,一旦被抓上定是死无全尸,我们两个都不敢放慢脚步,借着微光像是两只逃窜的亡魂。
不知跑了多久,我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有刀片儿划过,终于看见前方有些硬照的亮光。
是河道!
江正道借着对地理位置的熟悉,已经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然而跑近了才发现河道的四周竟然围起了四五米高的铁网。
「别过去!那是电网!」
一瞬间,我们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身后的叫喊声越来越大,张兴借着月色看见了我们,一只手捂住流血的肩膀,另一只手像是疯了似的对我们开起了枪。
这枪装了消音器,子弹打在还是地上一阵闷响,我猛地朝江正道扑过去,惯性带着他滚到了一旁的石头后面。
「操!这帮畜生跑得真快!」
我把身体缩在石头后面,刚掏出手枪,一颗子弹就擦着我的衣服打在了树干上,他们不知道多少人手里有枪,子弹根本不停的朝我们这边飞过来。
「这里还有其他的出口吗!」
照这么打下去,不是被他们抓住,就是被打成蜂窝!
我抱着头朝江正道大喊,一转头却对上他毫无血色的脸颊,嘴唇跟中毒了似的,又青又白。
「你怎么回事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我虚弱的咧了咧嘴,左边的肩膀跟窟窿似的,往外面不停的喷涌鲜血,整个衣服都被染成了黑色,汇聚成一小摊。
「程队,咱们好像没招儿了……」
「放屁!你别说话了!」
「程队,我二姐被卖掉那天,就是跟着我从这条路上回来的……」
我这会儿感觉自己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使劲捂住他的伤口,眼泪鼻涕一时间就喷了出来。
「你别他妈说这些废话!给老子站起来!」
他闭了闭眼,又猛的睁开,似乎是强忍着要站起来,之后无数发子弹打在石头上,那声音震的我耳朵几乎听不见声音,猛地又把他摁了下去,接近嘶吼地朝他喊。
「你不能倒下!我给你保证过,就算我变成尸体也会把这些事带出去!」
身后的枪声却忽然停了,村长看见了石头旁边逐渐渗出来的鲜血,几人收起了枪缓缓走过来。
江正道看着我,忽然裂开嘴笑了一下。
我还没弄清楚这笑的含义,他忽然把手伸向了我的腰间,猛地把那手机扯了出来。
「程队,我信你。」
下一刻,江正道忽然朝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接着站起身直接冲了出去。
「砰砰砰!」
几阵枪响,我听见有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接着有什么东西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几滴滚烫的东西溅在了我的脸上,大脑里传来了一阵「滴」的声音,面前的一切都像是无声电影一样开始播放。
有几个人冲过来架住我,接着他们抬起了江正道,分别夹住他的胳膊和腿,像是丢弃了一件垃圾一样从河道旁的铁门扔了下去。
水流得很急,瞬间淹没了他。
我像是没了知觉,任凭那几个人拿棍子不断的敲打在我身上,脑袋里嗡嗡作响却发不出声音。
村长就站在那里,带着一丝困意,却又好暇地看着我,知道一个瘦高的男人,跌跌撞撞的从后面跑过来。
「村长不好了,电话卡不见了!」
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扭曲起来,尖锐地眼神从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河道上。
「这个叛徒,肯定是他拿了!」
张兴连我都顾不上了,急忙跑过去:
「怎么办村长!那是买家给的,交易明天就开始了……」
「给我下去找!」
村长大吼了一声,一旁的几人立刻拉开了河道的铁门,然而就在此时,我却笑着站了起来。
「我知道电话卡在哪儿。」
22
我不知道我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狼狈,鲜血模糊了我的眼睛,被几人摁着跪在地上。
像这种拐卖人口的交易通常都要不停的变换电话卡来保持安全的联系,他们这种把钱看的比命还重要的人,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一单交易的。
我想起江正道冲出去前塞给我的东西,拼尽全力甩开几人的胳膊站了起来。
「我知道电话卡在哪儿。」
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筹码。
我话音刚落,几个人瞬间又重新把我摁在了地上,村长慢慢走近,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给我搜。」
我整个人都被架起来,浑身被翻了个彻底。我一只眼睛肿的根本睁不开,另一只看着他的脸色从得意到扭曲,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找不到的。」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猛的一脚把我踹倒。
「你以为你能威胁到我吗?我很快就送你跟那个叛徒团聚!」
我在地上滚了几圈,根本没有力气再爬起来,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间放声大笑了起来。
「找不到电话卡,你们这单交易就作废!我还不知道我的命这么值钱呢!」
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像疯了一样躺在地上,然后过了很久,终于传来了妥协的声音。
「拿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可我偏偏还不想走了!」
人群里传来了几声脏话,有人直接冲过来给了我一脚,我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头歪在一旁,猛的咳出了一口鲜血。
「不想走是吧?把他给我吊起来!」
被折磨的刑罚我看过很多,但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称为这件事的男主角。
他们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用绳子勒紧我的手腕吊在了树上,我有点庆儿庆幸,还好吊起的不是我的头,手腕上的疼痛几乎要脱臼,胸口的肋骨似乎有几根折断了,这会儿总有一股血腥味儿往上涌。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从市局开车过来,即使丝毫不停,也要三个多小时。
应该还能撑到吧……
这个时候我忽然就想起地窖里的女孩儿,还有死不瞑目的江阿。
这就是那些被拐卖女孩儿的归宿吗?
以廉价的价格卖给一个四十往上,或是身体有缺陷的男人,受尽折磨,最后生下孩子。
他们会生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像江正道一样,永远逃不出黑暗的影子,还是像江阿的孩子那样,得不到一个完整的身体。
或许能过上江阿这样的日子,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吧。还有那么多的人被送往更黑暗的地方,囚禁在无尽的折磨里。
不断的鲜血从我脑袋上往下滴,我的意识逐渐溃散,然而下一刻一盆冰冷的冷水就从头浇下来,逼的我瞬间清醒。
「别想就这么昏过去!」
「告诉你这只是开始!不把电话卡交出来,就一颗颗拔掉你的牙,再扔进你的肚子里!」
我知道这些人手段的残暴,口腔里钻心的疼痛将我的意识重新唤了回来,像是有一根细长的铁丝从牙齿中往下,划过脑髓直到脚尖。
生平第一次我明白,原来活着比死更痛苦。
他们拔到第三颗的时候,我眼前一片模糊,然而巨大的疼痛让我又瞬间睁开了眼,却看到天边逐渐升起了一抹亮色。
时间快到了。
我猛地开始挣扎了起来,嘴被他们撑起说不出话,就拼命地摇头,晃动着身子。
张兴啐了一口吐沫,扔下了工具。
「村长!这条子坚持不住了。」
嘴里的东西被取下来,血块卡到喉咙里,半天让我说不出话。
「我给你们电话卡,但是……给我一辆车。」
他死死地看着,似乎是怀疑我这样奄奄一息的样子还能不能开车,半天才点了点头。
「好,我同意。」
「去!把车开过来。」
我强撑着身体挪到车上,然而车的四周都被他们死死围住,后面也跟了几辆,张伯坐在他的宝马上,只要拿到电话卡随时都会将我重新拦回来。
根本不需要隐藏,他们很明显的告诉我一个事实:我是逃不出去的。
「车已经给你了,电话卡在哪!」
23
车子被发动,我掀开裤腿儿,颤抖地把手伸向腿上的那块儿伤疤,接着挑开肉皮,从血肉绽开的伤口里面拿出了那张电话卡。
接着,把他从车窗里,使劲地扔了出去。
村长掉头就去捡,我趁着这个空档猛踩油门,撞开几个人超前冲去。
「去村口拦住他!」
视线太过模糊,勉强能看见前面,我直接把油门踩到最大,却朝着与村口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几辆车紧追不舍,我沿着河道往下开,车子剧烈的颠簸几乎快要散开,身后又传来激烈的枪声,后视镜顷刻间就飞了出去。
一只手没了直觉,我用另一只手死死的握紧方向盘,后玻璃早就碎开,不断的有风灌进来,加上清晨的雾气,眼前的视线更加模糊。
不好,眼前越来越黑了。
朦胧间,我忽然看到河道的尽头有一个人在冲我招手。
「程队!太慢了!」
我身子猛地一阵,远处江正道站在一道白光中,穿着校服朝我挥动着烟盒。
「臭小子,大学生抽什么烟…………」
一发子弹猛的击中轮胎,车不受控制的打滑,直接撞到了树干上,我的身体被甩了出去,又被安全带拉回,砸在了方向盘上。
这段逃亡已经消耗掉了我所有的力气,几发子弹打在了座椅上,我努力的想移动身体,这人就是一场徒劳。
「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张兴举着枪朝我走过来,然而在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发子弹从我的身前扫射过去,直接讲几人击倒。
「退后!警察!」
张简从一棵树后面冲了出来,熟悉的警笛声响起,不断地有警察冲出来,几乎瞬间就包围了这里。
「报告局长,四名嫌疑人已落网!其中一名已被击毙!」
我被几个人抬出来,晨曦下江正道的尸体摆在一棵树下,河水洗清了他脸上的血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依旧像是平日里那般温和。
一旁,放着那个本该缠在我腰间的手机。
在他尸体顺着河道冲下去的时候,信号被恢复,那些证据随着定位一起发送了出去。
一抹亮光照了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天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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