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同城的一个新郎在婚礼当天被杀害。
1.
漆黑的夜空下暴雨冲刷着街道,路灯与霓虹交相辉映,不时有汽车疾驰而过,拖过一阵长长的水声。这座小镇前几分钟还沐浴在火热的落日余晖中,转眼间便陷入昏沉。
外面淅淅沥沥的声响让安平烦躁不已,他紧皱眉头,攥紧衣领遮住下巴。
身旁的冯队长用肩膀碰了碰他,向他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安平轻声咳了咳,摇摇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决不能慌张得太过明显。
一阵冷风顺着大门吹进,冯队长裹紧衣服向礼堂内走去,安平紧跟其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被踩满了横七竖八的鞋印。
安平四处张望。偌大的环形堂厅寂静无比,只有他们这几个人沉重的脚步声,窗户紧闭,但总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冷。空气里飘荡着甜丝丝的味道,有的桌下还散落着几瓶饮料和数箱啤酒,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残留下来的喜宴余温,白天时热闹的庆典酒席到夜里还未散净。
穿过大厅,拐过一小段走廊,他们站在了男洗手间门口。
安平面无表情,但是心脏已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抑制不住的战栗由脚底而生。
是恐惧、紧张,还是兴奋?
......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已经被推开。
安平赫然看见一个人躺倒在洗手台前,不,此刻的他已经不能被称为人,而是一具倒在凶案中的尸体。
人明明刚死不久,却周身充斥着不属于活人的阴冷气息,青白色的嘴唇未合,似乎还想诉说什么。
这是在安平脑中无数次预想过的场景,他本以为能冷静应对,可全身上下却迅速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身边的警务人员端起相机,周围的一切纷纷曝光在了闪光灯之下。
冯队长戴上手套,蹲下来凑近尸体。
死去的男人全身无一外伤,血管突起,表皮苍白而冰冷。
身后冒出一个胖子,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说道:「死者叫刘伟,32 岁,今天上午他在这家酒店迎娶新婚妻子,举办了婚庆仪式。在亲朋散场前还好好的。太阳落山后 6 点 30 分左右他独自上厕所,一直到 7 点还没出来。家人发现不对,推门而入便发现他已经倒地不起。」
胖警察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他微微停顿,继续说道:
「死者父亲刘镇华在发现状况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市中心医院的急救车辆,医务人员到达后发现人已经死亡,刘镇华坚持认为这是刑事案件,于是保留现场报警了。」
「死因是?」
「还不清楚,法医的报告得等两天。」
冯队长点点头,站起身来,他在狭小的厕所内徘徊几圈后,驻足在镜子前,伸手捡起洗手台上的一块香皂,手指摸上去冰凉干燥,没有人用过的迹象,香皂旁边摆着一瓶芳香剂,空气中正散发着淡淡的清新气味,芳香剂旁是一摞纸巾。
环视四周都是洗手间随处可见的平常之物,冯队长摆弄一番转过身道:
「把死者信息和他的社会关系整理下来,还有酒店一周内的监控资料交给我,剩下的人跟我回警局。」
他转过身拍了拍安平:「有事儿干了。」
2.
刘镇华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躺在床上像个将死之人。他怎么也想不到儿子在大喜之日就这么死了,这对他的震撼简直比他前半生所有经历加起来还要猛烈。
窗户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积压成山的乌云带走了城市上空一切的干净,也带走了刘镇华心里最后一处阳光,他呆呆地看着房顶。
楼下的小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冷风中的人们只有孩童还散发着热气腾腾的活力。街道边影影绰绰的行人,在远山的轮廓下渺小得像粒酱汤里的芝麻。
一切都阴郁暗沉,像一张黑白照片。
屋外客厅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吵。
片刻之际卧室门被推开。
妻子握着外孙女的手走进来,她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厉声道:「这孩子说看见了个穿着红衣服的姐姐。」
刘镇华接到了妻子投来的激动而惊恐的目光,但他一言不发,依旧沉默着躺得笔直。
她又把脸朝向外孙女:「你这孩子,以后再瞎说非打你!」
八岁的孩童吓得面色惨白,她不知道为何外婆如此慌张害怕,她挣开被攥得发疼的手,呜咽着跑向了妈妈的怀抱。
刘镇华盯着房顶的某处直到两眼昏花,那阴影处的角落似乎浮现出一张脸。
惨白而惊恐。
那是死去儿子的脸。
屋外砸落下豆大的雨点,他哽咽着哭出声来。
3.
安平回到家时已经深夜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结果看见女友坐在明亮的客厅里看电视。
「琳琳?」
她一把扑过来,把头搭在他肩上:「你不回来,我自己一个人不敢睡。」
安平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去睡吧,我洗个澡。」
琳琳趿拉着拖鞋走向卧室。
他拧开淋浴器,闭眼感受温暖水流的冲刷。
白天时看见那死人的模样此刻又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躺倒在冰冷的厕所瓷砖地面上,一动不动,周围的黑暗似乎都在向他蔓延。
安平的思绪开始在水雾中蒸腾开来,他想起冯队长在办公室对他说的话:
「这案子大概率是情杀,在结婚当天把新郎害死,这里面的故事与毒怨太深,我们要一点点挖掘。」
他仿佛看见冯队长张开手摆出挖土的动作,那屋子里灯光森白,照得两人一股灰冷之气。
突然浴室灯熄灭了。
瞬间的黑暗吓了安平一跳,他摸索着抓过毛巾,擦了擦身体走出卫生间。
走进卧室发现琳琳还没睡,她侧着身背对着他玩手机。
「有新案件了?」
「对。」
安平钻进被窝搂住了女朋友。
「一个新郎在婚礼当天死了。」
「我的天……」
他听见琳琳吸了一口冷气。
「我们发现这男人婚前有过很长一段恋情,我们准备去拜访一下那个前女友。」
琳琳转过身,在黑暗中盯着安平,轻声说:
「如果以后你娶的不是我,我可能也会把你杀了。」
安平无言,他的手滑过女友细腻的肌肤,那肌肤在月光的照映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这几乎一下子让安平想到那个新郎毫无血色的嘴唇,他紧皱着眉头闭紧双眼,生咽下一口吐沫。
「怎么了?」
琳琳温柔的手环上他的臂膀,轻念叨:
「第一次看到尸体,感觉很不好吧。」
安平握住女友的手,没有说话。
「有时候真的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当警察,在上学时就那么拼命.....」
安平的手却愈发握紧,他长叹一口气:
「我还不够拼。」
4.
「你看这是什么?」
冯队长指着监控画面的一处角落问道。
安平凑上前去,看见在一段阴暗的走廊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看着像个女人。
「这是当天的婚宴宾客?」
冯队长点燃一根香烟,也递给他一支:
「这是那天傍晚 6 点 10 分在礼堂西侧的走廊处拍到的,她正在往电梯相反的方向走,所以目的地应该是卫生间。」
安平将画面放大,那背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一袭鲜艳的红色长裙十分注目。
冯队长吐出一口烟:
「我对比过了婚礼当天全部的宾客名单,并没有发现有穿红裙子的女人,死者家属也不认识她。」
「她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有很大嫌疑。」
冯队长站起身指着安平问:「我要你去找刘伟的前女友,去了吗?」
安平仰着脸呆呆地盯着对方:
「刘伟死前就已经删除了关于她的一切联系方式,不过我查到她和死者是 04 届的中学同学,下午时我开车去那所学校搞到了当年的同学录,然后查到了她的信息,叫马思茹,家住镇子西边的一个老小区。」
「很好。」
冯队长拍了下手:「然后呢,你去她家了吗?」
安平点点头,他的脸面如死灰。
办公室的灯总是白森森的,同事们都默不作声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窗外夜色早已悄悄降临,窗内一片死寂。
沉默半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马思茹已经死了。」
5.
刘镇华今天带着一家老小来殡仪馆与儿子做最后的道别。
刘伟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据说死因是心脏骤停。
那听起来像是某种突发疾病,但刘镇华不这么认为。自从儿子与那个疯子般的女人分手后就受到了数不清的骚扰与恐吓,那之前他是如此健康与快乐。
那段日子刘伟的阴郁和烦躁甚至传染到了他的身上,刘镇华鼓励儿子决绝地斩断这段关系,并勇敢地踏出新生活的第一步。
不久后他便微笑地领着一个新姑娘走进了家门,这姑娘高挑秀丽,让刘镇华十分满意,两人的进度发展得很迅速,他能看得出刘伟在极力地摆脱那段过去的日子。
新姑娘总爱穿着长裙在家里忙前忙后,刘伟总是望着她秀丽端庄的背影出神,多美好的神仙眷侣,
可一切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刘镇华看见儿子被推进了火化炉,再出来时已经被装进了这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
他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刘伟之前的女朋友,那个永远看不清脸的女孩。
每当他想与她说话时,却总也找不到对方的眼睛,她总是把它们藏在厚厚的刘海后面。
那姑娘给刘镇华留下的印象比当下这个准儿媳妇深多了,她跟了刘伟很多年。
可那矮小的身材总是让他心生不满,他心里一直希望儿子能找一个高大的女人,那能让他们老两口的孙子得到优秀的基因。
可是……再也不会有孙子了。
刘镇华捧着骨灰盒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向山坡,他看见不计其数的墓碑矗立在山岗之上,延绵到很远的地方,那里灰蒙蒙看不清楚。
一阵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发亮,这一刻,似乎千万家的悲伤与故事将他淹没,那是无数人的一生,无数剧情的结局。
6.
冯队长对着死者的报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愣了一会随即喂到嘴里一支烟。
最近他对这些燃着屁股的纸棒十分依赖,似乎他只有吸尽里面某种浓厚甘苦的物质,才能催动大脑开始运转。
「心脏骤停……看起来像猝死……」
黑暗中这点红色的光亮一闪一灭。
他紧皱眉头,从桌子上厚厚的一摞资料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死者刘伟的家庭关系表,并粘上了所有人的照片。
同事们早就走光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面前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那厚腻的深黄色灯光照在冯队长的脸上使他像一个油画里的人,在窒息般的安静中端坐着。
冯队长盯着图表里一个叫张芸的人,她长得跟刘伟的新娘一模一样,只不过更年幼。
她是新娘张欣的孪生妹妹,从小两人一起长大。
他盯着这张脸,如此稚嫩,与姐姐甚至分不出差别,但两眼中的目光却十分成熟,那老旧的照片和温暖的色调为这个少女添加了一丝遥远的神秘感。
冯队长将燃烧殆尽的烟屁股戳进烟灰缸,从椅子上抓起外套向门外走去。
他决定明早去一趟新娘张欣家。
7.
安平开着车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冬日的阳光高悬于空,明亮却带不来温暖。
他愈发觉得这个案子诡异起来,最有嫌疑的前女友居然跳楼自杀了,而且还是两年前就死了,据他所知那时她刚跟刘伟分手不久。
据说当年她穿着红色大衣坠楼,摔得粉身碎骨、头骨稀烂,只能从口袋里的身份证判断本人信息。
安平把车窗关得很严实,车里的暖风让面前的玻璃染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
他开了一个小时的车,终于又来到了刘伟生前读过的中学,他看着冯队长忙碌的样子,总觉得自己应该再去找点什么,而那些东西可能依旧藏在这里等他挖掘。
安平把车停好,向校门走出。
刚从车里钻出来冻得他赶忙裹紧了大衣,他揉搓着自己通红的耳朵踏进校门。
这所中学有一定年头了,操场边的水泥板上裂开了深深的缝隙,上面布满了青草。
安平环顾四周,阳光下的操场十分安静,冷风静静地吹过,学校在放寒假,老师学生们都走光了,但是有个人在等他。
穿过操场,他终于看见有个男人站在教学楼内的走廊里向他招手。
安平走上前笑道:「我还以为假期学校门是锁住的。」
「不。」
眼前的这个男人一脸和善,头发稀少,身材臃肿,他笑了笑:
「打更老伯一直在这儿,有时也会有老师过来这里取东西或者搞一些教学活动之类的,还请理解我把碰头地点选在这里,家里不太方便……」
安平点了点头。
说着男人掏出了张照片,是一张皱巴巴的毕业合影。
「我和刘伟、马思茹他们是同校,但不是一届,他们是我的学长,但我跟张欣和张芸是同班同学。」
「什么?!」
安平的大脑像突然炸裂了一样:
「在电话里你只告诉我你和刘伟是校友,你没说张欣和张芸是你的同学!」
男人也一脸震惊:「原来你们不知道?」
安平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刘伟和张欣的家人没跟我们说这些。」
「那很正常。」
他笑道:「刘伟他们比我大两届,那时候刘伟学长可能都不认识张欣姐妹,但我们都认识他,他是那届的学生会长,很优秀的男生。」
他指着毕业照给安平看:「那时张欣在我们班很受欢迎,她漂亮又大方,学习成绩又好,但她的妹妹……」
他顿了顿:
「张芸很怪,她总是一声不吭地坐在班级后面,留着长长厚厚的头发,阴沉地埋在书堆里学习,跟她姐姐一点儿都不像。」
安平接过毕业照,在一群脑袋后面他才找到张芸。
年代已久的照片,每个人的青春与学生时代都被记录在这上面。
「如果说刘伟他们的爸妈不知道他们是校友也说得过去,但是张欣本人为什么也没跟我们说?」
安平咬着指甲,他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了。
向男人道过谢后,他火急火燎地钻进车里离开了中学。
车子行驶在归途的路上,冬日阳光照在安平的脸上分外惨白,他的手指轻敲在方向盘的边缘,耳边不断回荡着两个字:
「妹妹、妹妹......」
他咬在嘴唇上的牙齿愈发用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清秀的女孩面孔,她稚嫩可爱的模样过了这么多年依旧牢刻在安平的心上。
「如果她还在的话,应该跟张欣差不多大吧,正是要出嫁的年岁......」
8.
冯队长从张欣家里出来后得到的是十分不好的消息。
那张贴在图表上的大头照是好几年前的了,那时的张芸才十几岁,后来高中毕业后她只身一人去外地读大学,从此就与家里失了联系。
张欣的父母从卧室的书桌下方搬出一个斑驳的纸盒,里面存放了张芸留下的所有东西,一个绘有公主图案的文具盒、几张当时正火的男明星画报和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冯队长拿出日记本,一页一页翻看,张芸的日记内容很琐碎,且写得断断续续,从学校生活到喜欢的男明星都有,很符合那个年纪女孩的心思,冯队长翻动日记的手指飞快,半晌后他突然停下,有几则日记迅速抓住了冯队长的双眼。
2 月 4 日/晴/心情:一般
晚饭后爸跟我说过年不给我买新衣服了,可以穿姐姐的旧裙子。
谁要穿她的旧衣服,恶心死了!
张芸的字很秀气,却写得格外用力,甚至有几个字都划破了纸张,墨痕在时光的作用下逐渐变淡,笔画的痕迹却深深地刻在上面未曾改变。
4 月 5 日/阴/心情:差
姐姐嘲笑我居然喜欢他,我知道她翻看我的日记了,这个贱人!
6 月 8 日/多云/心情:极差
我迟早要离开这个家!!!!!!!!!!
触目惊心的感叹号似乎冲出纸张扑向冯队长的脸,他合上日记,心想:张欣姐妹的关系原来如此之差,原生家庭的不合也许是导致张芸与家里断绝联系的主要原因。
他叼起一根烟,却并未点燃。
一声哀怨的呜咽却钻入冯队长的耳朵,他怔了一下,发现是从客厅传来的,快步走出看见张欣的母亲靠在沙发上泪流不止。
张欣大喜之日遭遇如此恐怖之事让一家人都蒙上阴影,冯队长此行调查想必又唤起他们对小女儿的思念,一时悲从中来。
冯队长安慰了老人几句,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
「伯父伯母,张芸是具体哪一年与家里失去联系的?」
「五年前,她正读大二,暑假说什么也不回家了,说是要在那边打工......」
「你有认识她身边的同学或朋友吗?」
「一个都没听过,这孩子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冯队长点点头,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麻烦告诉我张芸当年所就读的大学名称。」
「安城师范大学。」
他将本子揣回到口袋中,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张欣状态怎么样?她现在在家吗?」
张欣的父亲摇摇头,伸手指向走廊拐角尽头处紧关的房门:
「出事后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饭菜都是我们给送进去的。」
冯队长走过去,轻轻叩响房门:
「张欣,你在里面吗,我是马安街支队的刑警冯远,方便出来聊聊吗?」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张欣爸爸将门拍得很响:
「闺女,快开门吧,警察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门「唰」地打开,一张惨白疲惫的脸跃入冯队的眼中,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头上,张欣怒视着门口的两个男人,泪水顷刻间涌出眼眶:
「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刘伟已经死了,你们还想把我也逼死吗?!!」
冯队没有说话,他尴尬地笑笑,迅速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欣:
「经历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我们也了解你的难过......所以才想多了解一些信息,方便我们调查,尽早查明新郎的死因。」
「呵。」张欣冷笑一声,「他心脏天生就不好,婚宴那天喝了那么多酒,谁也劝不住,结果上了厕所人就没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悲痛与愤怒交加,说着说着竟开始痛斥刘伟。
冯队再次掏出小笔记本,眼也不抬地问道:
「刘伟去上厕所之前有什么不适的症状表现吗?」
「没有。」她摇摇头。
「他是独自一人去的吗?」
「嗯。」
「他上厕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
张欣吃惊地瞪大眼睛,白眼珠旁布满了血丝:
「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怀疑我杀害了丈夫??」
「绝没有那个意思。」冯队连忙摆摆手,「惯例调查,每个人都要过问一遍。」
张欣深吸一口气:
「我在主宾席敬酒。」
听得出她的声音里在强忍愤怒。
「好。」
冯队收起笔记本,微微俯首道:
「就先问到这里了,感谢你的配合。」
说罢便退出门口,在张欣即将关上门的一瞬间,冯队轻轻笑了一句:
「在家也穿这么长的裙子呀?」
张欣一愣,将房门紧紧关上。
9、
冯队长点开电脑里的酒店监控资料,死死盯着那走廊拐角处的红衣女子:
「她究竟是谁?」
「啪」的一声,办公室门被推开。
安平快步走进来,向他诉说了从刘伟学弟那里得到的消息。
冯队长听了狠狠地拍了桌子一下:「那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张欣姐妹就认识刘伟了?」
「对。」安平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但是那时刘伟不一定认识她们。」
「也就是说多年以后新娘新郎的相识,有没有可能是张欣单方面推动的?」
「可她为什么没跟我们说?」
冯队长也皱起了眉头,这么重要的事不知为何被新娘瞒了下来。
张欣、张芸、马思茹、刘伟,他们的青春全都聚集在那所远山下的中学里,那年在他们中间一定发生过什么,这绝不是巧合。
冯队长一支烟接着一支烟抽着,他觉得遮挡在真相前的浓雾渐渐退散了,只是还有一些难以察觉的细节还隐藏在暗处。
「刘伟的死因是心脏骤停,他本身就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疾病......」
「张芸一直联络不上,几年前就离开了家。」
「红衣女人、孪生姐妹、同一所中学……」
……
就好像一块拼图,距离版图的完整他还差这最后几块。
安平侧过头看见了监控录像里的红衣女人,他突然想到几年前自杀的马思茹,
穿着红色大衣跳楼。
紧接着他头皮一阵发麻。「刘伟被红衣女鬼索命了……」
他想起在死者父母家,他的母亲神经兮兮地告诉他的话,那张脸上布满皱纹,怎么也藏不住由心底发出的惊恐。
刘伟……他死在了洗手台下,在他生前的最后几秒钟究竟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冯队长连着喝了几口浓茶,他向椅背仰去:
「小安,你知道吗?警部地下室二层有个档案室,里面全是些未公开记录,几乎都是疑案悬案,有些总是跟怪力乱神扯上了关系,这世界上有太多咱们解释不了的事情,或许凶手比我们厉害。」
安平咽了口唾沫:「死者的父亲坚持是马思茹杀了他儿子,他一直认为那个女人偏执而神经质。」
「可她已经死了。」
安平盯着定格的监控画面,手指微微颤抖。
「说不定真的是她杀的……」
背后冯队长压低的声音传来。
安平瞪大眼睛看着那走廊深处的红衣女子,她在监控画面中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朝他走了过来。
安平禁不住打了哆嗦,他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大口地喘着粗气。
冯队长关切的眼神看过来:
「你还好吧,小安?」
安平摇了摇头,他最不想暴露自己脆弱的内心。
冯队长吸了口香烟,神情淡然地盯着他:
「你心理素质这么差,为什么要执意考警察呢?我们这行最基本的就是胆量。」
「对不起,师傅......」
「我不是责怪你。」他打断安平,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是想问你当警察的理由是什么。」
安平抬眼看向冯队长,那双深邃的眼瞳似乎能将他彻底看穿。
「我......我是为了一个人,我想......抓住那个害死她的凶手......」
安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随着他低垂的头颅彻底消失。
冯队长叹了口气,转移了视线:「不方便说就不说了。」
9.
「你看这个。」
冯队长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有两个少女站在一起。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面对镜头,左边的少女笑容灿烂,但右边的少女紧靠着她的姐姐,面无表情。
「那监控里的女人不可能是张芸。」
安平把嘴唇咬得泛白:
「她在 16 岁时的身高就已经将近 165 了,这视频里的女子绝对没到 160,差得太多了。」
他端起里面漂着密密茶叶的水杯吹了吹:「没错,基本可以排除张芸。」
「那她究竟是谁?」
冯队长沉默半晌,道:
「你觉得最有动机杀害新郎的人是谁?」
「情敌?」
「嗯,在这种特殊的场合背景,情杀往往是最优先被我们考虑的,但在之后的调查中并没有发现死者的关系网中存在这样的角色。」
「是的。」安平点点头。
「你知道吗,在凶杀案中催生凶手杀意的除了极端恨之外,还有畸形的爱,爱恨之间往往是纠缠不清、难以分割的,比如不愿分手的男人杀死前女友、怨毒女人杀死出轨的丈夫等。」
安平倒吸一口冷气,他看到冯队长的双眼闪烁着亮光,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中抽出一个档案夹,递给安平。
「这是检验科的报告,今天下午刚出来。他们在死者刘伟的酒杯液体里,检验出了可溶性化学物质氰化氨钠。」
「原来凶手是这样下手的。」
「这也刚好解释了为何刘伟喝完酒还没事,上了趟厕所却死去了。」
安平抬起头,死盯着冯队:
「师父,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爬上冯队的嘴角,他没有答话,嘬了一口茶水道:
「你得去安城师范大学跑一趟。」
10.
在向校方出示相关证件后,一位老师带领安平径直前往学生事务中心,找到了曾带过张芸一届的辅导员。
「你好,感谢你配合调查,对于张芸这个学生你还有印象吗?」
「是有这么个人吧......」辅导员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能提供她的相关信息吗,比如她的档案、室友的联系方式......」
「这个没问题。」他碎步小跑到后方的档案柜前,一列列顺着翻找抽出了其中一份档案,翻到张芸那一页后递给安平。
接着他又将三份学生档案摆在桌上,这是曾跟张芸共处一室的三个舍友的信息。
安平的眼睛迅速掠过档案,接着拿出手机将每张纸都拍下一张照片,他拨通档案中张芸留下的手机号。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人工声音: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是空号......」
安平继续打给张芸曾经的室友,前两个都无人应答,直到拨打到第三个室友才被接听。
「您好,有什么事吗?」
「你好,请问你跟张芸是大学同学吗,曾经是室友?」
「嗯......是的,怎么了?」电话那端的柔弱女声满是疑惑。
「是这样的......」
安平做了简要说明后向其问询了张芸相关的问题,关于她的生活习惯、性格、朋友来往。
「她没什么朋友的,平时跟我们也不怎么交流,放假就宅在宿舍里追剧、看综艺......不过,」女孩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
「倒是大二的时候她总是出去玩,一开始我们还以为她恋爱了,后来发现约她的是个女生。」
「女生?」安平赶忙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她从没给我们介绍过,只隔着窗户见过一面,印象里个字不高。」
挂断电话后安平火速前往了当地警局,他翻出 5 年前的那桩旧案的报告,在看到死者信息的一刹那,心里明亮了起来。
11.
晚上,厨房的琳琳接到了安平打来的电话:
「亲爱的,今晚不回去吃了,有宗案子要审。」
雨势减小,这座小城被浸泡在水里一整夜,终于有重见阳光的希望。
窗外的乌云依旧压在城市上空,审问室里昏暗无光。
冯队长和安平面对铁栏杆后面的女子面无表情。
张欣不甘示弱地盯着他们:
「把我抓来干嘛?我会杀自己的结婚丈夫?」
冯队长笑了:
「你真的很厉害,差点就把我们蒙混过去。」
「你什么意思?」
安平开口道:
「我跟冯队排除了婚宴现场的所有宾客,当天没有人穿过红色裙子,除了……你,新娘。」
冯队长把玩着一支圆珠笔:
「你在典礼之后褪下婚纱换上了中式长裙,也就是监控画面里的这件衣服。」
他指给她看。
「那又怎么样?我只是去厕所而已。」
她怒气冲冲:
「我怎么会杀掉自己的丈夫?!」
冯队长与安平对视了一眼:
「一开始我们的确排除了你的嫌疑,毕竟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但是我们调查了你们的中学时代,你可以改写现在,但是过去的你从不会抹消。」
「你什么意思?」
女人的脸瞬间面无血色。
冯队长继续淡淡地说道:
「氰化氨钠能与芳香剂中的氧化物质产生化学毒性反应,让人心脏骤停,发生急性脑梗阻使人致死。」
女人沉默着。
「你大学时主修化学专业,搞到这种药剂应该不难,我们专门联系了你的母校,找到你待过的实验室,得到了他们开具出的药品发票,这就是你杀人的证据。」
冯队长拿出了一张单子展示给她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狭小的空间内十分清晰。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墙面上,安平接着队长的话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将氰化氨钠提炼出来溶在了刘伟的酒杯中,接着等着他上厕所就可以了,洗手台上的除味芳香盒就可以要了他的命。当然,酒店厕所本没有这个东西,你去卫生间就是去放那东西的,不巧被监控拍到了。」
她的头颅越垂越低。
这难挨的沉默……
窗外的雨停了,灰白的阳光洒进屋子。
安平开口打破沉默:
「马思茹,你把张欣两姐妹怎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铁栏杆后突然爆发出疯狂的笑声,她颤抖的嘴角在灯光下格外狰狞:
「谁让她们发现了?我只能杀了她们,刘伟一直以来都是我的……谁也不能得到他。」
安平看得心惊肉跳,他看着这矮小的女人被警卫押走,简直喘不过气来。
冯队长碰了碰他胳膊,递给他一支烟。
12.
琳琳搂过安平,嘟着嘴问道:
「你们是怎么破案的?」
他笑着揉了揉女友的头发:「人可以想办法扮高,却没办法扮矮。」
安平想起监控屏幕里那个矮小的红衣女人,那绝不是张欣或张芸中的一个,虽然凶手的这一举动着实给他们在办案初期造成了极大的迷惑,但顺藤摸瓜深挖,终于还是让真相大白。
师父两只手挖土的动作再次浮现在安平眼前,他轻轻地笑了。
五年前那个坠楼的红衣女人是张芸,当初马思茹借用老乡的身份接近她,趁其不备将她推下天台,并将自己的身份证塞进她的外套内。
张芸的家人们怎么也想象不到,早在五年前她已成为了一具碎肉模糊的尸体。
这个疯狂的女人将脸照着张芸的样子整容成一模一样,然后走进了刘伟的生活,走进了他的婚礼。马思茹曾与死者相恋十余年,最后也许被张欣插足横刀夺爱,她无法忍受看着一生之恨穿着婚纱得到她日夜所想的幸福婚姻。
于是她变了脸,不再是马思茹,甚至不再是人,她成了魔鬼。
安平脱下睡衣,抱紧了琳琳。
窗外明月高攀,淼淼夜空繁星点点。远山连绵不绝,安静地看着这座卧在它怀中的小镇,此刻它在睡梦中酣睡,有冷风吹过,却打不破这醉人的沉静。
真正的张欣去哪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
审讯室内那女人阴沉的笑容,猛地跟张欣惊恐的脸重叠在一起。
安平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作者:凯文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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