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末日躺平的丧尸小说吗?

2022年 10月 12日

丧尸爆发后,食物极度短缺,我却能一直点到最新鲜的外卖。

饥饿的人们不惜拿出最值钱的东西,跟我换吃的。

后来,我成为了整座城市最富有的女人,黄金翡翠堆满房间,奢侈品包包剪着玩,连床铺都是金镶玉的款式。

来送外卖的男人一袭黑衣,束发负剑,他穿行在城市的丧尸群里,如入无人之境,无论我要什么都能送来。

只是需要付出一点特殊的代价。

1

一开始,是那天深夜起床时,我发现外面的月亮是血红色的。

由于太困,我没往心里去,只是迷迷糊糊地捞起手机,点了一份鱼香肉丝拌饭,就又睡了过去。

半小时后,我被敲门声惊醒,光脚跑去开了门。

「您点的外卖,请签收。」

提着袋子的是一只修长的手,肤色冷白,骨节分明。

手的主人是个面容俊美的男人,眉眼冷峻,黑发高束,身后背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竟然不穿工作制服?

我愣了两秒,接过外卖袋,手不小心与他冰凉的指尖相触:「……是我的。」

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轻勾:

「罗小姐,用餐愉快,下次见。」

他离开后,我走到窗边,盯着夜幕中那轮血红色的弯月,不知怎么的,心生不安。

自从三年前被继母诬陷偷钱后,我爸就把我赶出了家门。

如今,我一个人住在小区另一侧,我妈生前留给我的那套房子里。

我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正要回到桌前吃饭,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贯彻长空的凄厉尖叫。

一个激灵,我猛地推开窗往下看,路灯昏暗闪烁下,一个人躺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被三个人团团围住。

除此之外,小区里竟然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游荡,看上去十分热闹。

这也太不合理了!

这是座二十多年前落成的老小区,住户大部分都上了年纪,平时一过晚上十点,小区里就几乎没有人了。

我正疑惑,路灯下那三个人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一声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咙,我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可后背却已经冷汗涔涔。

那三个人……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三个面色青灰、满面染血的怪物,正用锋利的细齿嚼着手里残缺不全的内脏。

而地上那个我以为喝醉的人,早已被开膛破肚。

是丧尸!

2

昨天白天,一种传染性极高、症状极严重的病毒飞速席卷了整座城市。

感染者会变成青灰面孔、满口利齿的怪物,力气极大,速度奇快,见到活人就咬,和电影中描写的丧尸一般无二。

活人被丧尸咬到后,也会在半小时内变成丧尸。

这是我缩在房间里刷了几个小时的手机,得出的结论。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那轮血红色的月亮却仍然挂在天边,把整个世界照得灰蒙蒙的。

又在窗边目睹了几幕出门找吃的却被丧尸咬死的场景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猛地拉上窗帘,回到客厅。

路过餐桌的时候,我忽然愣住了。

不对啊,昨晚丧尸就已经在城市里游荡了,那男人是怎么把我的外卖送进来的??

那份鱼香肉丝拌饭还放在桌上,已经冷透了,放微波炉叮了两分钟后,就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这是一份新鲜的、真实存在的拌饭。

问题是,怎么来的?

无数猜想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又点了一份冷锅串串。

很好,商家已接单。

很好,骑手已取餐。

很好,您的外卖还有 500 米送达。

我猛地扑到窗边,死死盯着远处的小区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微微扬起,满头乌发被束成高马尾。

满小区游荡的丧尸,他就跟看不到似的,拎着袋子十分从容地往我的方向走。

忽然,两只丧尸急转弯,迎面和他撞了个正着。

我心跳猛然加剧,却见那男人猛地后退一步,接着从身后背着的东西里抽出一把锋利的长剑。

剑刃在空气中利落划过,一只丧尸的头就被切了下来。

原来他身后背着的,是一把带鞘的长剑。

眼见一个照面同伴就被斩杀,剩下的丧尸愣了愣,忽然转头跑了。

我:「……」

男人收剑入鞘,继续往我这边走,没过几分钟,门铃再次被按响。

打开门,他顶着一张溅了血的俊脸,轻轻微笑:「罗小姐,您的外卖到了。」

我张了张嘴:「……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好评打赏。」

「江灼。」

他轻轻勾了下唇角,忽然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和他握了手。

「罗小姐,用餐愉快。」

一切都很正常,仿佛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外卖员,刚在楼下也只不过打死了一只扰人的虫子,仅此而已。

但打开窗户,浓得掩盖不住的血腥味又提醒我。

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3

后面几天,我又点了几次外卖。

煲仔饭,炒面,汉堡,小龙虾。

不管是什么,江灼都能平安且快速地给我送到。

甚至有一次,我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他也很绅士地扶着我重新站好。

「罗小姐,注意安全。」

次数一多,小区里的其他人也有所察觉,因为网络并没有断,便在业主群里询问那是谁。

「穿黑衣服那男的,为什么丧尸不咬他?」

「我注意到他每次都拎着东西来,感觉是给人送东西的。」

「给谁送?我愿意出十倍价格,让他帮我们家带一袋米,要断粮了。」

……

吵吵嚷嚷中,我试探性地发了条消息:「要不,你们点个外卖试试?」

「罗蓁蓁你脑子坏掉了吧?这种时候点外卖,鬼给你送啊!」

不等其他人答话,继母带来的弟弟已经在群里冷嘲热讽开了。

而在他的带领下,其他人说话的语气也十分不友好:

「阴阳怪气什么,还点外卖,怎么不说自己出门吃啊?」

「我看她是故意的,之前就听小薛说过,她家这个大女儿心肠坏得很。」

「活该被她爸赶出去。」

妈的。

饿死你们这群人才叫活该。

我无语地关掉业主群,又点了一份烤鸭套餐。

大约半小时后,江灼出现在我家门口,说着和之前数次一模一样的话。

「罗小姐,用餐愉快,下次见。」

我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猛地往里一拽,接着利落地关上了房门。

江灼微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垂眼向我看过来。

站得近了我才发现这人实在好高,我已经快一米七了,他仍然高我一头,此刻目光淡淡地笼罩过来,竟然很有压迫性。

「你先别走。」我赶紧开口,「能不能带我出去一趟?我可以加打赏。」

江灼笑了:「罗小姐,你觉得需要打赏多少才雇得起我?」

我一时语塞。

要是现在再装傻充愣,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了。

「……只要你能带我出去,我可以把我首饰盒里的所有金子都送给你,大概一共有——」

我默默掐指算了一下,「一百克。」

「不用了。」

江灼的目光与我相对,寸寸下移,停在我嘴唇上,

「我可以带你出去,但需要一点特殊的报酬。」

「什么报……」

我话还没说完,江灼忽然捏着我的下巴,低下头来。

下一秒,一个灼热的吻就落在了我嘴唇上。

4

这人有一张很冷酷的脸,落下来的吻却滚烫又猝不及防。

我愣了两秒,忽然捂着嘴后退两步,瞪他:「你这是非礼!!」

「嘘——」

他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微长的眼尾向上挑,唇边竟露出一点笑意,

「丧尸对声音很敏感,你隔壁就有两只,所以小声点。」

!!

我头皮发麻,甚至来不及细想他怎么知道,立刻换了表情:「壮士,你确定吗?」

「当然。」

「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跟两只丧尸做邻居?!」

他轻轻摇头:「也不算,他们是今天才变异的。」

见我一脸惊惶不安,他又道:「罗小姐,请放心,我收了你的报酬,自然会帮你解决麻烦。」

江灼拔了剑出去了,隔壁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戛然而止,归于寂静。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报酬……

是那个吻。

愣神间,江灼又重新走了进来,他依旧衣衫整洁,只有身上缭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我回过神来:「你把他们杀了?」

「当然。」他微一挑眉,「罗小姐是觉得我下手太狠吗?」

我连忙摇头。

变成怪物后,他们就不是我的同类了,何况若是他们还活着,死的八成就会是我了。

江灼露出满意的表情。

然后抬手,在我头顶轻轻摸了摸。

他是把我当宠物了吗?

但毕竟有求于人,我也不敢问,一路默默跟在他身后。

出了小区,在门口的便利店装了一大袋卫生巾,又去拿别的东西。

也许是没人敢出来的缘故,便利店里放着琳琅满目的物资,却没有一个人。

唯一一只店员变成的丧尸,也被江灼进门时一剑刺穿。

「安睡裤,牙膏,内衣皂,润滑……」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血淋淋的柜台,一边念叨着一边往袋子里塞,忽然在看到某个标签时猛地噤了声。

回头望去,抱着剑跟在我身后的江灼偏过脸去,耳垂却红了。

「咳,我再去拿点吃的。」

我把东西塞到他手里,又去另一排货架挑了一堆喜欢的速食零食,甚至拿了几个还没坏的水果,最后拎着一堆沉甸甸的物资回家。

江灼停在门口:「护送结束,罗小姐,明天见。」

离开前,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嘴唇,我一下子回忆起那个吻灼热的触感。

突兀又失礼,但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末世里,竟然多了一点缠绵悱恻的温情。

最最关键的是,他说明天见。

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叼着吐司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

估计有很多人从窗户看到了我和江灼同行,业主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在疯狂讨论他是谁,为什么不怕丧尸。

还有人认出了我,于是跑来加我好友,想要到他的联系方式。

一片喧闹里,我爸的消息最醒目:「罗蓁蓁,把你拿的东西送过来,多送点吃的。」

「还有,那个人是谁?你让他再带你出去一趟,你妈和你弟弟要吃水果。」

这还是三个月前大吵一架后,他第一次给我发消息。

我被这理直气壮命令的口吻逗笑了。

「凭什么?你觉得你们配吗?」

我干脆举起手机,对着桌子上满满当当的东西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东西我的确有不少,水果也有,但放烂了也不会给你们!」

「罗蓁蓁,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他破口大骂,「当初你出生就该把你淹死,简直就是畜生……」

后面一连串污言秽语,不堪入目,简直不像是能对自己亲女儿说出来的。

我不想再看,干脆利落地拉黑了他。

5

后面几天,我又点了几次外卖,江灼依旧在接吻之后,风雨无阻地陪我出门搜刮物资。

再多的丧尸,只要他手里握着那把剑,都能对付得了。

我也渐渐从一开始的惊惶恐惧,变得见怪不怪。

原来我的适应能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一点。

三条街之外的一家酒庄,最后一只丧尸被穿脑而过,江灼抖落剑刃上流淌的鲜血,利落地收剑入鞘。

「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这样大杀四方啊。」

我感叹了一句,他忽然转头看向我,「想学吗?」

「想。」

谢天谢地,他没说出「有我在你永远不用学」这样的话来,而是很仔细地跟我讲起了丧尸的弱点:

「对声音、光源和气味都很敏感,所以夜晚和雨天会削弱他们的能力。脑袋和后颈都是致命点,你力气不够,要杀他们必须一击致命。」

「等下回去的时候,我帮你挑一个武器。」

走入酒窖,一股醇厚的酒香泛着微甜传入鼻息,木质酒柜里放着满满当当的珍藏红酒,仿佛将我拉回末世之前的世界。

我随意挑了一瓶,倒在两只高脚杯里,递给江灼一杯:「来,为活着干杯。」

江灼笑了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

他在门口同我告别时,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然抱住他,然后踮起脚吻上去。

不同于出发时的蜻蜓点水,这个吻深入又热烈,只是我动作不免有些笨拙。

江灼好像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伸手揽住我的腰,更用力地吻了回来。

呼吸交缠,酒香蔓延。

这个吻结束时,我已经快要呼吸不过来,揪着他衣襟,急促地喘着气。

「罗蓁蓁。」

也许是酒意上涌,也许是这一声直呼其名给我的勇气,我抬头,盯着江灼的眼睛:「你可以留在这里吗?」

他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已经落了山,天色渐渐暗下来,只有最后一抹橘红从窗口透进来,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就站在这样的光芒里,沉默良久,然后说:「不可以。」

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我眼睫颤了颤,默默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在房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轻声说:「明天见。」

一如既往的告别。

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将今天带回来的物资一一归置好。

然而在袋子的底部,我找到了一柄两尺长的折叠刀。

展开来,刀刃雪亮,反射寒光。

重量很轻,刀锋却极锐利。

我想到江灼在酒庄里说过的话,想到回来的路上,我在商场一层的内衣店拿东西,他红着脸走出去,拐进走廊尽头的军需用品店。

这是他给我挑选的武器。

关于江灼的来历、目的,一切都是谜团。

可在这个混乱又血腥残忍的世界,他竟然成了我唯一信任和抓住的救命稻草。

这天晚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带着两把菜刀颤巍巍地出门寻找物资,却在刚出单元门不到 20 米的地方被丧尸团团围住,啃掉了半个脑袋。

不久后,那具触目惊心的尸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变成了庞大丧尸大军的一员。

一直吵吵嚷嚷的业主群,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继母忽然在群里发了一张玉镯的照片,艾特我:「你要吗?」

我盯着图上的玉镯,心头几乎被愤懑填满。

这镯子是外婆传给我妈的陪嫁,后来她去世,东西怎么也找不到,我爸说是丢了,没想到被他拿去送给了继母。

而她这时候发图出来,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忍着怒气问:「你想怎么样?」

「两大袋吃的,你亲自送过来,别耍花招,否则我马上从楼上扔下去。」

「小区里都是丧尸,你想让我过去送死?」

「装什么呀?小区里谁不知道那男人是你姘头?」

她嗤之以鼻,接着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他送你过来的时候,让他在楼下等着,你一个人上来。」

6

我知道她是怕江灼对她动手,像杀丧尸那样干脆利落地杀了她。

但我再也联系不到江灼了。

抱着几分忐忑的希冀,我在外卖软件上下了单。

可是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一直没有人接单。

我陡然意识到,我和他之间有过亲密无间的接触,可联系的途径只有这么微薄的一点。

像是末世降临时一场美妙的梦境,只要他腻了、倦了或者单纯只是不想来,我就再也不可能找到他。

我握着那柄折叠刀,茫然地站在窗边,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丧尸。

其实也只有一个月,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直到继母又一次发来消息:

「东西你是真不想要了是吧?罗蓁蓁,你想好了,这可是你妈的遗物。」

我打了个冷颤,猛地回过神来。

「急什么?东西留好,天黑之后我给你送过去。」

我抿着嘴唇打字,「如果镯子不能完好无损,你们一家人就等着饿死吧。」

继母要的东西被我整理出来,装进一只双肩包,夜幕降临时,我提着那柄折叠刀出门了。

单元楼门前就有一只丧尸在转悠,距离越来越近,它身上那种腐烂的恶臭夹杂着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重。

我屏住呼吸,强压住内心的恐惧,想着江灼那天说过的话,以最悄无声息的方式,一步步接近了它。

只有两步之遥时,丧尸似有所觉,就要转过身来。

心尖猛地一跳,我举刀,冲着它颈后的位置用力斩下去。

黏稠发黑的腥臭血液喷了我一脸,几乎要惊恐叫出声的前一刻,我又一次想起了江灼的嘱托。

于是我硬生生把尖叫声吞了回去,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握着刀继续往前走。

小区里游荡的丧尸很多,然而剩下的,竟然对我无动于衷。

甚至在同两只丧尸擦肩而过时,他们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想到江灼说他们对气味也很敏感,又想到自己满身满脸的血,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我一路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小区另一侧,四楼的继母家门口。

房门打开,露出继母那张苍老憔悴了许多的脸,她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忽然滑过一丝恐惧。

我用刀尖支着墙面,面无表情地问:「手镯呢?」

「你把我要的物资给我,我就把镯子还给你。」

我卸下肩上的背包扔过去,她急忙打开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又取出一只盒子递给我。

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只白莹莹的玉镯。

很久之前,我妈还没过世的时候,腕上就总是挂着这只镯子。

我时不时伸手去摸,她就捏着我的鼻尖,笑着说:

「我们蓁蓁这么喜欢呀?等你长大了,妈妈就传给你,再给你买好多好多别的首饰,好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把东西揣进口袋里,转身就走。

她忽然在后面叫我:「你一个人来的……那个男的呢?他玩腻了,不要你了?」

这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怨毒,我猛然回头,盯着她的眼睛,冷笑一声:

「梁秀梅,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妈,你和她废什么话呀?」

千娇百媚的女声响起,接着一只手伸出来,将门猛地关上。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我那位便宜弟弟的女朋友施琪。

正值暑假,她是过来玩的,末世降临得太过突然,她也困在了这里。

就算是之前,在继母一家的影响下,她也看我十分不顺眼,偶尔在小区里遇到,还会冲我翻白眼。

7

我不敢再耽误,打算趁着身上的血迹未干,趁早原路回家。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江灼都不会再出现……

我就必须得考虑,靠我自己,怎么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存活下去了。

好在之前半个月的生活物资满满当当地囤了一屋子。

就算我一直不出门,也可以至少撑一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一直觉得惶惑不安。

仿佛有种莫名的预感告诉我,这个世界,根本撑不过几年,就会彻底走向灭亡。

天边忽然一声惊雷炸开,接着瓢泼大雨落下来,飞快地冲刷着我身上和脸上的血迹。

气味淡了下去,周围离得近的丧尸,都似有所觉地朝我靠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忽然有个东西落下来,猛然砸在我面前的地面上,接着便发出尖锐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高亢又刺耳,穿透雨帘,回荡在湿淋淋的夜幕下。

是一只闹钟。

我抬起头,恰好一道闪电亮起,惨白的光芒下,我看到继母和施琪狞笑的脸:「罗蓁蓁,去死吧!」

瓢泼大雨中,我举刀用力将地上响个不停的闹钟劈成两半,但已经晚了。

这一会儿的工夫,整个小区的丧尸都已经向我围了过来。

为首的那一只,身材高大,面目狰狞,嘴角一路裂到耳根,第一个向我扑了过来。

丧尸追赶人时速度极快,我根本已经来不及逃跑,干脆握紧手里的折叠刀,打算拼死一搏。

然而,这丧尸不知道是不是二次变异过,动作竟然异常灵活。

它低头避开了我砍向他后颈的那一刀,刀刃嵌进肩骨,竟一时无法拔出来。

「……江灼。」

人在极度恐惧下,甚至无法尖叫出声。

我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时,咧着血盆的大口已经近在咫尺。

我甚至能察觉到那腥臭口水滴落在手背的触感。

下一秒。

一柄长剑划破雨幕,自丧尸头颅后方穿过,剑尖戳出来,上面挂着的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连珠似的往下滴。

「江灼!」

像是灰暗心头骤然擦起的火光,我忍不住叫出声来,随即想起他说过的话,又慌忙闭上嘴。

有两道冷峻的目光从稠密的暴雨中投过来,在眼神相触的那一刻,安全感像温暖的水一样包裹住我。

江灼猛地抽回长剑,轰然倒下的丧尸尸体之后,他用剑尖猛地划过向外一周。

淡金色剑气席卷而过,将四周一圈的丧尸尽数绞杀。

这一幕太过玄幻,已经不像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

大约是被同类的惨状刺激,剩下的丧尸们顿时溃不成军,四下逃散。

「蓁蓁别怕。」

他的声音像是落在山间的雨,传进我耳朵里,束起的高马尾和身上黑衣都被雨淋湿。

可江灼依旧站得很挺拔,像是风雨不可摧折的青竹。

我内心酸楚,眼眶发热,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

他踩着满地尸体与血水,一步步向我走来,在面前站定,然后低头吻我。

「对不起,差一点来晚了。」

「为什么……不接单?」

劫后余生,那种生死间徘徊的后怕反倒涌上来,我嗓音发颤,「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这一吻结束,他收剑入鞘,干脆抱起我往回走:「并不是。」

「上次你问过我之后,我回去处理了一些事情,没能及时接到你的传讯。」

我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又一次的道歉,「对不起,蓁蓁。」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咬了咬嘴唇,还是决定直接问,「江灼,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你对丧尸的弱点知道得这么清楚,又有高得不正常的武力值?」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江灼步履不停,穿过绿化带中间的小路,到了我住的那栋楼:

「因为你点了那些外卖,短暂地打开了通道。」

身体隔着两层衣料相贴,体温传递间,心跳止不住地加速。

我突然问:「那你一开始为什么吻我?」

抱着我的那只手臂忽然微微一僵,下一秒,他迈入楼栋内,雨声被隔绝在外,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灼终于说:

「因为你是两个世界之间的纽带,我不能在这里滞留太久。但和你亲密接触,接触越深,留的时间越久。」

「最开始手指碰到,我留了五分钟;你摔进我怀里那一次,我多待了半小时;而每一次亲你……」

他垂眼望着我,轻轻笑了一声,「我都可以在这里,停留整整三个小时。」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家门口。

我挣扎着从江灼怀里跳下来,开了门进去。

房间里的灯似乎坏掉了,室内黑漆漆的一片,窗外又风雨交加,连一丝月光都没有。

连热水器也坏掉了,冰凉的水从头顶淋下来,我打了个寒噤,想也没想地叫:「江灼!」

他进门的时候,呼吸分明急促了许多。

「怎么了?」

我转身看着他:「我好冷,但没有热水了。」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夜色里他绷紧的下颌线。

我往前跨一步,他跟着后退一步,开口时嗓音发紧:「你先别这样,我来想办——」

未说完的尾音,都被吞进我突如其来的亲吻里。

「现成的加热办法就放在你面前,怎么,江灼,你不敢用吗?」

我攀着他的手臂,不依不饶地加深了这个吻,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陪我更久。」

「蓁蓁,你先等一下……」

我晃了晃脑袋:

「小孩子谈恋爱才循序渐进,都世界末日了,老娘还管得了那么多!」

这世界血腥混乱,又万分复杂。

我才从生死间走过一遭,细想仍然后怕,那只丧尸狰狞的脸离我只有几公分,若不是江灼及时赶到,我也早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说不上我对他的喜欢里,究竟有没有夹杂着对救命稻草的感激,和末日狂欢的肆意。

片刻后,江灼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叹息一声,将我整个人抱了起来。

「我来吧。」

这句话像卸开了什么魔盒的开关。

窗外夜色黑沉沉的,风雨依旧急骤,藏在云层里的月亮,透出若有若无的一丝血红,世界在无可回头地奔向它的末路。

而房间之内,另有一场风雨,降临在我身上。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是低估了江灼。

8

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江灼端了水来喂我,我一口气灌了大半瓶,这才抬眼看向他:「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什么?」

「那天问你要不要留下来,你说不要,为什么现在回来了?」

江灼眼尾轻挑:「我说的不是不要,是不可以。」

我瞪他:「有什么区别吗?」

「那天的确不可以,因为我那边的世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好。」

江灼低下头,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现在我可以留下来了,只是需要你经常吻我,以确保我不会被这个世界排斥出去。」

说这句话时他神情一如既往地冷峻,仿佛这并不是一句情话。

哦,这也确实不是情话。

我恃宠而骄:「不够温柔深情,重新说!」

江灼捞起昨晚被扔在地上的长剑和剑鞘,重新负于身后,尔后站直身子,低头看了我一眼。

「不吻的话,换一种方式也可以,正好有效时间更久。」

我脑子里顿时飘过某些刺激至极的画面,兴奋但强装镇定:「流氓!」

他勾着唇角笑了一下,俯身把我抱起来:「吃饭吧。」

江灼把我放在餐桌前,当着我的面取下佩剑,剑尖在空中游走,仿佛在画一个无形的图案。

最后一笔落下,他人在我面前突兀地消失了。

我猛地站起身来,结果腰肢一阵酸软,下意识扶住餐桌边沿。

等那股劲儿缓过来之后,我抓起手机,想通过外卖软件联系江灼。

屏幕闪烁两下,提醒我电量不足,然后彻底关机。

从昨晚开始,世界停了电。

愣怔间,面前的空气忽然水波般晃动了一下,下一秒,江灼又出现了。

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桌上,伸手把我捞过去,嘴唇蹭过我眼尾:「怎么哭了?」

原来我哭了。

我抽了抽鼻子:「你消失得太突然了,我以为又和上次一样,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江灼的手臂在我腰间蓦然收紧:「再也不会了。我只是,回去帮你买饭。」

他拆开餐盒,抽出筷子,递到我手里。

我突发奇想:

「所以在你那边的世界,你其实是个外卖员吗?你们那边是个什么地方啊,送外卖的都能在两个世界间来回穿梭,武艺还如此高强……」

话没说完,江灼就亲了上来。

他额头抵着我额头,嗓音微微喑哑:「你要是不饿,我们也可以……」

我火速闭麦吃饭。

吃饱喝足,我正要带着江灼出门找继母算账,门口忽然有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一张美丽但憔悴的脸出现在我面前,身上还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我记得她住在顶层,是个带孩子的单亲妈妈。

「罗小姐,停电前我在群里看到消息了,是不是用玉镯,可以在你这里换吃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捧出一个木匣子,

「我没有玉镯,但有几样之前结婚买的金首饰,可以在你这里换点吃的和药品吗?我女儿她感冒了……」

大概是继母之前的行径让她误会了。

木匣子里金光灿灿,显然主人十分爱惜,每一样首饰都被保存得很好。

我回头看了江灼一眼,有些犹豫。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喜欢就换。」

「这个世界的东西,只要你想拿,无论哪里我都能带着你去。」

于是最终,我拿两盒退烧药和一袋方便食品,交换了那盒金首饰。

镯子上嵌着两排珍珠,做工精巧,我当即就戴上了。

接下来,消息不知道怎么,渐渐传开了,住在这栋楼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带着家里最值钱的金玉首饰和奢侈品,来找我交换物资。

囤了满屋的东西很快被换掉大半,江灼十分纵容,甚至饶有兴致地用剑尖挑起一枚戒指,递到我面前:「戴这个。」

我戴上,然后叹气:「可惜那几对结婚对戒,都是他们用过的。」

「等下出门的时候,找家首饰店看看吧。」

江灼轻轻挑了下眉,摘下背后的长剑,走过来,抱着我坐在梳妆台上,眸色渐暗。

我有些不自在地拧了拧身体:「不是说要出门搜集物资吗?」

「晚点再去也来得及。罗小姐,先支付你的报酬吧。」

9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我的折叠刀上次卡在丧尸肩骨里,报废了,于是江灼干脆把他的剑给了我。

我握着剑柄,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你的武器给我了,那你怎么办?」

「对付这点东西,根本就用不上武器。」

话虽这么说,出门后我还是很快察觉到不妥。

「江灼,你有没有发现……」

我咬着嘴唇,看着不远处那只以极快速度向我们冲过来的怪物,「丧尸好像变异了,变得更强了?」

江灼随意抬手,挥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剑气,丧尸身首分离,轰然倒下。

他回头看着我,眼神有些奇异:「这是进化的必经之路。」

「进化?」

他并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眯了眯眼睛,看向我身后的方向。

我回过头去,发现我们身后几米之外,竟然有不少人握着菜刀、球棍等武器跟在后面,也有不少人借着江灼清理出的安全空地,狂奔向小区外的停车场。

这其中还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是我爸和我弟。

也不知道继母和施琪是不是怕我杀了她们,才不敢跟着出来。

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找上门去了。

「末世已经降临快两个月了,他们家里的存粮应该吃完了。」

我对江灼说,

「就算拿首饰包包那些跟我换,也只能解一时之急。现在我们出来搜刮物资,他们也很清楚,跟着我们总比自己出来安全。」

江灼听着,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你想让他们跟着,就跟吧,反正我的剑是你的,我也是你的,想怎么安排都可以。」

我握紧剑柄,老脸一红:「当着这么多人……和丧尸的面,别说这么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罗蓁蓁,好像也只有你会这么想吧?」

江灼又随手解决了三只飞扑过来的丧尸,回头望我一眼,忽然笑了,

「嗯,给你起个小名好了,非非。」

最后我们一路到了两条街之外,最大的一家商场。

我甚至找了两辆购物推车,把食物和生活用品满满当当地装了两车,然后推着去楼下珠宝层。

末日当前,这些曾经昂贵至极的东西凌乱地散落柜台和满地,再无人问津。

我拎着几个装满金银玉石的袋子,和江灼来到了婚戒的柜台前。

整座城市停电,商场也已经不像之前一样灯火通明,柜台旁边的地面上,甚至还躺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

奇诡又恐怖的场景里,江灼耐心地陪着我挑选了一对戒指,然后分别给对方戴上。

我望着他伸在我面前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忽然说:

「有的时候,真不知道该讨厌这个世界的变化,还是该感激。」

如果没有丧尸,人类还在过着简单便利的现代工业生活。

可如果不是丧尸爆发、世界骤变,我会在浑浑噩噩的平庸中度过一生,至死也不会认识江灼。

见我出神,他攥住我的下巴,吻上来,在我唇舌间呢喃:

「别想那么多,无论你讨厌还是感激,世界的轨迹都只会往前走。」

我们离开商场时,有不少没有开车的人,甚至顾不上自己还没收集完的物资,急慌慌跟了上来。

毕竟如果没有江灼,这一路走回去就是九死一生。

拐过街角,一旁的药店里忽然传出丧尸的嘶鸣声,还有熟悉至极的人声。

「啊!——救命!救命!!」

面前的橱窗玻璃碎裂,一道人影猛地撞出来。

是我爸。

他身后有两只丧尸,正扑在地上,疯狂地啃食着我弟残缺不全的尸体,尸体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不敢置信和惊惶。

看到我和江灼,我爸眼前一亮,狂奔过来:「蓁蓁,我是爸爸呀!快点救我!」

「女婿,女婿,我是罗蓁蓁的爸爸,是你的岳父——」

他身后,另一只丧尸已经扑了过来,巨大锋利的爪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血盆大口在他头上张开,我爸用手里的球棍死死撑住,一张脸因为用力而扭曲狰狞。

「罗蓁蓁,快救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是说我是白眼狼,是畜生吗?怎么现在,又需要白眼狼来救你了?」

「爸爸错了,是爸爸说错话了,蓁蓁,你一直是我的乖女儿……」

「少来。」我目光一冷,「王承旭,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我妈当初是怎么死的吗?」

提到我妈,他就很清楚我不会再救他了。

眼看棒球棍就快要撑不住,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我爸开始疯狂大叫,只是才发出一点声音,就被江灼一剑穿心,当初咽了气。

他转头看着我:「走吧,回家。」

我看了看地面上里外两具尸体,喃喃道:「还有两个。」

10

哪怕来回的路上都跟着我和江灼,这一路还是折损了一半多的人。

很多人看在眼里,一时不敢再出去,只好把压箱底的珠宝首饰拿出来,和我换取食物。

江灼也会一个人出门帮我搜刮物资,没有我在,他的效率要更高,且每次回来的时候,除去食物和日用品之外,也会带很多金玉首饰。

很快,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就堆满了我的小书房。

我勾着腿坐在上面,手指挑起一条珍珠项链,歪着脑袋冲江灼笑:

「宝贝,你看我这满屋子金光闪闪,像不像一条山洞里的巨龙?」

「像。」

他一如既往地附和我,解了佩剑走过来,一手勾着我的腰往下按,一瞬间天旋地转。

「骑士和巨龙的恋爱,倒也不错。」

我揪着江灼高束的马尾,有些不满: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当时你还拒绝我,说要慢慢来……」

他低笑一声:「对啊,我现在就是在慢慢来。」

……

傍晚,我和江灼一起站在继母家门口。

房门打开,她看到是我,脸色猛地大变,立刻就要关上门。

江灼横出剑鞘,轻而易举地就卡住了门框。

我望着她瘦到深陷下去的脸颊,笑了笑:

「这么害怕,当时怎么还敢下手呢?梁秀梅,你这条狗命,我已经多留了这么久,你也该活够了吧。」

她惊慌失措地往后躲,我和江灼顺势走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合拢。

她跌坐在沙发上,忽然换上了一副怨毒的神情:

「我都听邻居说了,你爸就是死在你姘头手上,罗蓁蓁,你怎么下得去手!那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你们俩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吗?那天你们在我妈病床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梁秀梅,我那天不在学校里,我就在衣柜。如果不是你们偷偷换了她的药,她根本不会那么早就去世!」

最后一句话,我几乎是带着怒意低声咆哮出来的。

那时我年纪还很小,后来也不是没想过报警,只是我妈的遗体早就被火化,那些药也没有留存,我没有任何证据。

继母哆嗦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灼转头,征询我的意见:「杀了?」

「嗯。」

「不!——你不能,这是犯——」

江灼眼神都没动一下,抽剑,斩落。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目光厌憎地扫过继母的尸体,「也不知道在狗叫什么。」

我四下环顾了一圈:「施琪呢?」

江灼二话没说,提着剑踹开了卧室房门。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穿着清凉的身影就往他怀里扑。

施琪穿了条吊带短裙,巴掌大的脸上还化着美艳的妆。

她仿佛没看到江灼皱眉的表情,仰起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哥哥……她能做到的事我都能做!我比她干净,比她漂亮,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说话间,她伸手就要抱住江灼的胳膊。

他躲开,面无表情地问:「你觉得你比她漂亮?」

施琪连忙点头。

客观来说,的确如此。

「有病,我又不瞎。」

这一句响起的同时,他手里的剑也从施琪胸口穿了过去。

她的尸体轰然倒下,鲜血飞溅出来,有几滴落在江灼身上。

连杀几十只丧尸都面不改色的江灼,此刻的表情竟然很不好看。

相处许久,我早就摸透了江灼的性格,世界万物都没被他放在心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厌恶。

「你很讨厌她们吗?」

「嗯。」

他轻轻应了声,顿了顿,才继续说,

「她们想杀了你……下雨那天晚上,如果迟来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深重情感,传入耳中,一霎间,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于是眨眨眼睛,硬生生把酸涩的感觉压下去:

「那也不用怕,反正你这么厉害,能跨越两个世界来到我身边。就算我真的死了,你也有办法找到我吧?比如死而复生什么的……」

他抿了抿唇,忽然扣住我手腕,一把将我拽进他怀里。

「我没有。」

「没有这样的办法。」

温热的吻落在我发顶,在血腥气味的环绕之间,硬生生拉扯出一片熨帖人心的温情。

「所以,你一定一定不能死。我也不会再让你置身险境,哪怕一秒钟。」

11

夜色来临的时候,我和江灼一起上了天台。

我手里还拎着半瓶很久之前剩下的红酒,江灼说他不喝,于是我直接对着瓶口吹。

「我妈妈在世的时候,很喜欢喝红酒,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偷偷喝了半瓶她珍藏的波尔多红酒,直接抱着酒瓶睡着了。本来以为我妈发现后会揍我,没想到她只是笑,说我不愧是她的女儿。」

「她还喜欢买首饰,但因为家里没钱,买的都是些便宜的款式。唯一一条比较贵的珍珠项链,还被我爸偷出去送梁秀梅了。」

「我想,她去世的时候应该是有话对我说的,只是那天我在学校,我爸也故意没有通知我。我回来的时候,人都拉去殡仪馆了,我爸还很生气,说我妈瞒着他买了套房子,还落在了我名下。」

「她去世后的很长时间,我一直很想她,也总是梦到她。我很想知道,如果她死的那天我在旁边,她到底会对我说什么话呢……我真的想……」

我一边喝酒,一边对江灼说了好多好多话。

到最后,我整个人跌进他怀里,看着天上月亮又一次,一点点变成血红色。

楼下错落传来全城丧尸的嘶鸣声,由远及近。

我喃喃地说:「又变异了。」

「这是第四次变异。」

江灼打横抱起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再有一次,就该是幸存者进化的开端了。」

他抱着我,一步步往楼下走去。

「妈妈。」

我揪着他衣襟,目光失焦地喊了一声。

江灼步伐轻轻顿了顿。

「如果那时候你在的话,她大概会说,好好生活。」

「还有,我爱你。」

第二天我醒来时,桌上放着一份新鲜的、还在冒热气的海鲜粥,显然是江灼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

我勾着他肩膀笑了笑:「送达很快,低头,给你打赏。」

这栋楼的丧尸都被江灼清理干净了,很多无人的房间空出来,于是整座小区的人都开始往这里搬。

我对此毫无意见,江灼则完全没放在心上。

某一天他甚至从某家具卖场拖回来一张金镶玉的大床,并在面对我满脸问号时,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让你睡得更舒服一点。」

「……禽兽!」

他一边亲着我,一边低声说:「有的时候,还挺怀念刚认识的时候你叫我哥哥的样子。」

我试探性地叫:「哦?哥哥——」

……救命。

江灼不出去寻找物资的日子里,他们渐渐开始组队,一同出行。

虽然每次出去依旧死伤不轻,但每个人都在适应这样残酷的世界。

末日面前,人类强大的适应能力可见一斑。

月亮第五次变红之后,如江灼所说,还活着的人类终于开始进化了。

起先是住在我家楼下的瘦弱爆发出难以言说的巨大力量,能一拳打碎未变异丧尸的脑袋。

接着是搬到一楼住的某位大妈,末日来临前,她和丈夫在小区门口支着一个摊子卖烧烤。

后来她丈夫葬身于丧尸口中。

而如今,她终于有了自我保护的能力。

我心中有个非常奇怪的念头:

「丧尸在进阶变异,人类也在进化……江灼,你觉不觉得,这好像是世界投射在人类身上的两种实验?」

他正在擦拭长剑的手轻轻顿住。

然后说:「是筛选。」

「每过一段时间,世界的规则都将打碎和重组。在两种规则的交界处,世界会发生一些变化,筛选出适合生活在下一种规则中的生物。」

12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红月,我的身体好像也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听觉变得敏锐异常,原本轻微近视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

那天下午,我突然想吃菠萝虾球,于是江灼又任劳任怨地回他的世界给我买。

剑尖又一次划过空气时,那本该无色无形的图案,竟然在我面前绽放出淡淡的金色光彩。

「诶?」

原本倚在床头的我一下子坐直身子,「这东西不是看不见的吗,怎么忽然有颜色了?」

江灼身体一僵,猛地回头看着我:「你能看到它吗?」

「当然能啊,不就是一个金色的,长得奇形怪状的图案吗……」

我察觉到他神情的异样,「怎么了吗?」

他的神情又恢复了惯常的无波无澜:「没什么。」

没一会儿,江灼就回来了。

除了我想吃的菠萝虾球之外,他竟然还带了一杯冰奶茶。

他好了解我。

吃饱喝足后,我渐渐有了几分困意,拉起被子睡了过去。

这次睡着后,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又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世界分崩离析,打碎重组,仿佛有一种无形又强大的力量撕扯着天地万物,任何生命体都不能逃脱。

不知过了多久,这股风暴的乱流才停止下来。

而幸存者们,则开始构建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完全推翻了我的已有认知,大地倒悬,海水悬空,将天地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向上是茂盛的森林河流、连绵的高山湖泊,向下是散发着森冷光芒的钢铁城池。

城市与城市之间,除去御剑飞行的人之外,还行驶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飞艇。

我的意识在空中飘飘荡荡,最后到了某座城市中央一栋巨大宏伟的建筑中。

然后我看到了江灼。

他依旧是那副装扮,黑衣墨发,马尾高束,怀里抱着剑,面无表情地倚着墙面。

而他对面站着一个红色长袍的男人,正满面怒气地斥责道:

「江灼,自规则重组后,世界鲜少有这么感情充沛的实验品!既然穿梭之门在你身上,就该尽快把她带回来,让我们探索先古人类的秘密。」

「她不是实验品。」

江灼抬眼,目光森冷,

「人类失去情感,是世界发展的成果,也是人类自己的选择。一开始你们只是让我去先古世界收集一些数据,并没有说,还需要把人带回来。」

「更何况,如今距离先古世界已经过去了百万年,我如果带她回来,时空的排异反应只会把她变成乱流的一部分。」

说完,他不再理会红袍男人,转身就走。

男人却在他身后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

「所以,你选择留在那里,一点一点同化她身上的气息?也对,这百年来,你是人类力量的最强者,就算带她回来,你也护得住她——你是这么想的吧?」

江灼步履一顿。

「江灼,你胆子太大了!穿梭时空的力量我们至今没有研究清楚,你就不怕自己被反同化之后,永远留在先古世界吗?」

「留下就留下吧,那样也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话,「毕竟那个世界,还有她。」

我缓缓睁开眼睛。

江灼正抱着剑,倚着窗台,安静地注视着天边沉落的夕阳。

「江灼。」

我叫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要命,于是拿起水猛灌了两口。

他转过头来,望着我,一半脸颊浸没在黑夜里,有种锐利的冷漠。

我低声问:「人类为什么会失去感情?」

「规则重组之后,人类拥有了难以想象的能力,但也因为过分强大,认为感情优柔寡断,是属于弱者的东西,于是主动摒弃了这部分。在那之后,科技发展迅速,世界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先古世界已被证实的很多科学甚至被推翻。」

「性别界限变得模糊,婚姻制度消亡,孕育新生命的途径也发生了变化。」

「百万年后,人类拥有了发展迅猛的科技和力量,但也失去了文学、音乐……一切需要情感支撑的艺术。」

我没有说话。

那个梦和江灼说给我的话,信息量太过庞大,我一时难以消化,于是低下头,使劲儿盯着手腕上的镯子看。

人能养玉,这镯子在我手上戴了一段时间后,散发出越来越剔透莹润的光泽。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江灼的声音在我发顶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抬起头,还没看清楚,就被他重重地揽进怀里。

「那天沉寂上千年的穿梭之门忽然在我身上闪烁,是你点的外卖信息,传到了我那里。按照穿梭之门的规则,我必须要满足你的条件才能抵达这里,所以我带来了你想吃的东西。」

「我没有拿你当过实验品,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如果你不想跟我走也没关系,我陪你留在这里。」

江灼显然紧张坏了,抱着我说了很多话。

我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我想去山上看日出。」

13

很神奇地,我被江灼抱在怀里,而他踩着那柄剑,直接从窗口飞了出去。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御剑飞行啊……」

我喃喃说着,因为速度极快,尾音都消散在风里。

行至城市中央时,我借着血红的月亮往下看,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江灼。」

我拽了拽他的衣领,「你看啊,怎么所有丧尸都在往市中心的那座医院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就去看看吧。」

我们降落,停在医院楼顶的位置。

然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

我震惊地看着她。

是原本住在顶楼的那位单亲妈妈,之前她拿了首饰来和我换吃的,后来还跟着搜集物质的队伍出去了几趟。

她怎么会在这里?

「罗小姐,是你啊。」

她看着我,苦笑一声,身体往一侧让开。

在看到她身后的一瞬间,我就什么都懂了。

她的身后,一个穿着红白格子裙的小女孩坐在角落,被五花大绑,口中发出阵阵嘶鸣。

原本乖巧可爱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变得狰狞可怖。

若非被绳子牢牢捆住,她大概会第一个扑向她妈妈。

「半个月前,我女儿发烧了,不管我用什么办法,温度都降不下去。听他们说市中心医院有一台国外进口的机器,说不定能治愈,所以我就带着她过来了。」

「可是医院里的丧尸太多了,我女儿被咬了一口,就变成了这样。」

「可是为什么全城的丧尸都在往这里移动?」

我不解地问。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一旁的江灼却道:「因为红月,她女儿在进行变异。」

「如果变异成功,她会成为这座城市的丧尸王。」

我震惊地看着他,江灼握紧我的手,继续道:「只不过,丧尸王的力气很大,伴随有进化的异能,这绳子大概率困不住她。一旦她变异成功,第一个咬的就是你。」

我急声说:「那你别待在这里了,我和江灼送你回家——」

「不用了,罗小姐。」

女人温柔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对上她悲伤的眼睛,我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一下子止住。

「很感谢你上次送给我的物资,让我和我女儿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罗小姐,其实我认识你妈妈,她和你爸刚搬过来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有一天和我家人吵架了,她还带我回家吃了顿晚饭。」

「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她,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她回过头,目光满是爱意地看了一眼已经变成丧尸的小女孩,

「从我女儿出生起,我就肩负着保护她的职责,哪怕现在她变成了丧尸,也是一样。」

「罗小姐,我知道你和你男朋友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能力,不用管我了,你们离开吧。」

她的嗓音里满是坚决。

我垂下眼,心脏几乎被悲伤吞没。

江灼拦住我肩膀,带着我踩上飞剑:「走吧。」

我们飞出去一点,我回头看去。

她已经回到她女儿身边,几乎挨着她坐了下去,头轻轻靠着她。

血红色的月光笼罩下,她在轻轻地唱:

「最好的人注定会到身边,孤注一掷的执念……」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痛意,我无可消解,只好用力握紧江灼的手。

这是未来的人们视之为累赘的东西。

因为听觉格外敏锐,哪怕飞出去很远,还是有若有似无的歌声传进我耳朵里。

「跨越时间,再没有分别。」

「总有艰险,哪怕是谎言……」

歌声戛然而止,轰然巨响,似乎是医院顶楼的铁门被撞开的声响。

下一秒,一声巨大的咆哮声响起,回荡在城市的夜空中。

「所以,丧尸王变异成功了吗?」

我问江灼。

他点点头:「普通丧尸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于是沉默下来。

也许变成丧尸王的女儿,终于能反过来保护她妈妈了吧。

天蒙蒙亮时,我和江灼抵达了市郊的那座高山山顶。

血色的月亮已经渐渐淡去,天际白雾翻滚,已经隐约有金光溢出。

我与江灼并肩而立,忽然问: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在别人眼里,你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我又弱小又无能,如果你不出现,大概会死在第一批丧尸出现的时候……」

「但你没有死。」

江灼说,「蓁蓁,你弄错了一件事,不是我喜欢上你……」

「而是人类早就遗失百万年的、难能可贵的感情,我却在你身上找了回来。」

「强大不意味着一切,我也并不觉得你弱小。无论在哪个时空,拥有诚恳和热烈的情感,都是难能可贵的事情。」

「人类再也没有感情,但至少我拥有你。」

他说完这句话,初升的朝阳终于探出白雾。

金红色光芒穿透云层,笼罩城市,也向我们身上蔓延过来。

我轻声说:「带我离开吧,江灼。」

「我们去你的世界。」

(尾声)

金色的图案被剑尖一笔笔勾勒出来。

到最后一笔之前,江灼握住了我的手。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被无尽的深海吞没,却又在飞速前行。

从身边弥漫过来的气息,阻挡了一切不好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灼的声音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蓁蓁。」

我睁开眼,看到了悬空的海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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