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男宠是可以随时干掉我的大佬。
这事儿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我很疑惑我作了那么久的死都没死,还被他救了很多次。
是因为爱吗?是父爱吗?他想做我爸爸?
1.
这会儿我还让他跪在凤阳阁门口的台阶上淋雨,
仅仅是因为他替我奉茶的时候洒了点茶水在我袖袍上。
我娇生惯养,嚣张跋扈惯了,一点小小的不如意也不肯忍着。
整座凤阳阁里没人不怕我,没人不恨我。
但是他例外,我唯一留在身边足足三年的男宠,面首。
他从来不曾对我有过怨怼,总是很温和、很耐心地安抚我。
我怀疑他对我有什么企图,闲得无聊捆着他玩儿。
「三七,你跟本公主说说,你喜欢我什么?」
他被五花大绑捆着跪在阶下,一点儿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奴才喜欢公主的一切……什么都喜欢,好的坏的,一切都喜欢。」
「狗男人……说具体!」我挥了挥手里的皮鞭。
他眼尾泛红,柔若无骨地乖顺地跪伏在地上,水蒙蒙的瞳子怯生生看着我。
他咬了咬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游走。
我有种没穿衣服的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你……你那叫喜欢吗?你那是馋我身子,你下贱!」
2.
我又养了一个面首。
这是驸马死后的第七个。
是的,之前的六个都死了。
死法儿各异,什么样儿的都有。
只有他,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
这个名唤「三七」的面首柔柔弱弱的,白净温和。
我本来猜他活不过半旬,他却在我身边待了三年。
3.
我是大殷最尊贵的长公主。
我的父皇是一国之君,母后是望族长女。
我出生之时,皇城正值盛夏,阖宫上下的荷叶接天连碧,却长不出一朵荷花。
父皇为我取名「惜玉」,赐号「禾华」。
我是他的第一个女儿,也是后来数位公主里唯一一个出生即得赐封号的女儿。
我整个年少时光都以为我的风光和宠爱会经久不衰,
因此未曾想过剥开这一身华服,我还剩下什么?
4.
母后出事之时,我和三七还在寝殿的软榻上,
帐暖春浮。
来传旨的公公在殿外等了足足三刻钟。
5.
三七服侍我穿好衣服梳完妆,我脚步虚浮地走出殿外。
御前的谭公公对我行了一回礼,细声慢气地道:「公主殿下,皇上宣您过去。」
「何事?」
我从婢子手里接过小铜镜,左右看看自己的脸。
酣畅淋漓后,此刻粉靥如花,竟比那脂粉还要好看。
我满意地笑笑,心情大好。
谭公公道:「齐将军通敌叛国,罪状确凿,已然伏诛。皇后娘娘干系尤深,已赐了白绫。皇上允殿下再去见一面。」
我愣了很久,才说:「舅舅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是没听过那些风言风语,只是我不愿想也不敢想。
我招手唤了三七,对他笑得千娇百媚:「三七你过来。」
他乖乖地过来,一言不发地顺从着将他的头垂在我手边。
我施舍一般碰了一下,然后用铜镜狠狠地砸了上去。
血从他额角流下来,一道变成了三道。
我抬起他的下巴问:「三七,你听到谭公公说的了么?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三七连语调都没有变,乖顺地低声说:「殿下,再不去大约来不及了。」
6.
我没去见母后最后一面,我讨厌哭哭啼啼,厌恨生离死别。
好像我不去看、不去念,这些东西就通通不存在。
自从哥哥暴毙之后,自从我失去贞操之后,
母后早就不是我曾经温良娴静的母后了。
她变得面目可憎,变得极端尖锐。
我不止一次地告诉她,哥哥的死有一半是咎由自取。
谁让他行事要那样高调,谁让他偏偏不肯安分,总爱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做小手脚。
7.
母后死后,父皇也很快去了。
新帝即位后,我收敛了很多,至少没有再纳新的面首。
没关系,我还是长公主,还是大殷独一无二的长公主。
哥哥早死了,薄阴死了,父皇母后也死了。
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绝了。
只有我始终放浪形骸地冷眼旁观,最终得以幸免。
如今的大殷,没有人能取代我,没有人会危害我。
新皇我见过很多次了,算起来是我同父异母的九弟。
我知道他就是害死我母后和舅舅的人。
可那又能怎样呢?
母后当初失去哥哥时,明知道他死于非命,甚至明知他死于薄阴之手,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我没有试图去为我的家族复仇,新皇也没有对我赶尽杀绝。
相反,他对我很好,很恭敬,会叫我长姐,逢年过节会一视同仁地送些东西。
8.
掌灯时分,三七入我闺房,熟稔地替我梳洗卸妆。
他抱我上床,宽衣解带。
他的脸摩擦着我的耳畔,脸上没有一丝褶皱,像饱满透亮的名贵荔枝。
我按住他的手,缓缓摩挲:「三七,你这样的品相,在民间坊市值什么价钱?」
他袒露着衣襟,面容平静低顺:「奴才不知。」
「纸上得来终觉浅,要不我们去躬行一下吧?」
9.
三七引我去了城中的南风馆。
我从未光顾过勾栏之地,见着男子施粉黛着丽妆,觉得新奇。
这里的男人,更像是女人。
嬷嬷认出了我腰间的羊脂玉,精挑细选了十位美人送入房中。
我笑意盈盈地对三七勾勾手指,娇笑道:「三七,这么多我可消受不了,你帮我选三个好的,本宫再挑。」
三七抿唇,拱手应是,果真严谨地选了三个相貌资质上佳的。
三人上前来,稍显拘谨。
一个说自己会弹琴,一个说自己会舞剑。
遮羞布倒是盖得很好。
我忍不住放声嗤笑道:「敢情楼下那些贵女,是花钱来看你们弹琴舞剑?」
着绿衫的小倌儿低着头抬眼看我,并不说话。
我指着他:「你抬头,我仔细瞧瞧。」
旁的两个自然是不服气,不悦道:「小姐,他是清倌,我们还会别的,他可除了弹琴舞剑什么都不会,定然服侍不好小姐的!」
这会儿可是遮羞布也不要了。
我望着绿衫小倌那张熟悉的脸:「就他了。」
10.
这个名唤华凌的清倌弹完了琴,舞完了剑,痴呆地站在房间中央。
我笑:「华凌,我没跟妈妈说要你——留宿,你可以回去了。」
他依旧不肯动。
「三七,赏钱。」
三七扔了两吊钱给他,他也不捡。
「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小姐救我。」
「你活得好好的,何须我救?」我支起下巴,有些犯困。
「吏部田尚书好男风,喜凌虐。这月我便会被送去他府上,必无法生还。」
「若我救你,你必然也是『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我坐起身来,望着他碧湖般的眼睛,
「委身于男人和委身于女人,都是做牛马,有区别吗?」
11.
三七伺候我三年,我有了第八个面首,名唤华凌,出身勾栏,擅琴乐。
我将他扔给了徐公公,教他宫里的规矩。
徐公公是母后送给我的,跟随我许多年的老人。
原还有个嬷嬷,前几年病死了,故而凤阳阁的一应事宜,尽皆落在了他身上。
徐公公初见华凌,便只摇头叹气,一副丧气模样。
我啐他:「叹什么气?面首而已,教不好我拿你是问。」
华凌乖巧地躲在我身后,我将他唤出来,捏了一把脸蛋,道:「伺候人可也有门道,多跟三七学学。」
12.
是夜,三七服侍我歇息。
「殿下喜欢华凌吗?」
我颇有意趣地笑道:「你以往可不会吃醋。」
「奴才不是吃醋,是觉得他伺候不好您。」
「因为他是个雏儿?」
「嗯。」
「你当年不也是?」
「那不一样,殿下。」
「哪里不一样?」
他重重地抿了下唇,娴熟地整理好被褥,道:「殿下近日来葵水体寒,得添一床褥子。」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平静的表面寻找出异样的痕迹。
「三七,驸马的画像你是见过的。华凌长得像驸马,你一早就瞧见了吧?他不是我选的人,是你选的,不是吗?」
13.
我的驸马,曾经也是大殷皇朝里最明亮的星星。
太子伴读,太傅之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
所有的溢美之词都配得上他。
他做我皇兄伴读那些年,我耳听着宫内外的口风从「嫁给太子享荣华」到「嫁给周稔有情郎」。
少年初露锋芒,风光甚过太子。
他很讨人喜欢,尤其是女眷。
明暗里送他香囊手帕的女子能从西华门排到东成门。
那时我和京城里犹如过江之鲤般的贵女们并无两样——庸常、愚蠢、漂亮、娇纵,喜欢周稔。
我送他的香囊最难看,却被他挂在腰间。
我送他的糕点最难吃,他却当着我的面吃下。
看得出来,他喜欢我。
二八之年的禾华长公主,是大殷最美丽的掌上花,没有少年会不喜欢。
14.
偌大的皇宫,每一处适合幽会的场所,我们都记得。
他带我数过宫墙上的瓦,摘过冷宫里的花,喝过宫外的酒。
兴意浓时,他也曾假以月色,偷偷吻过我脸颊。
我那时真是爱他极了,恨不能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年的那场大雨。
凤阳阁里的宫人们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任我哑声呼唤也不应声。
风雨吹开了我的窗,雨点嗒嗒地吹进来,有雷电在窗边投下骇人的闪电。
我不敢去关窗,我甚至不知道如何锁窗。
我只能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埋着头啜泣,直到有声响从窗边传来。
我隔着飘摇的纱幔望过去,轻装的少年正伸出水淋淋的胳膊,扒着窗沿翻进来。
「阿稔!」我惊喜地叫出来。
「嘘。」少年敏捷地翻进来,猫着腰,落地无声,反手又将滴水的衣摆拉进来,蹑手蹑脚地合上了窗。
我赤着脚跳下床飞奔向他:「你来找我作甚么?」
他湿得仿佛吸饱了水的绸缎,全身上下都滴滴答答漏着水。
「公主不是说害怕雷电,臣担心,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我张开手臂去搂他的腰:「阿稔,你真好。那些狗奴才,平日里绕着我走来走去烦得紧,今日怎得一个都不应……看我明日打杀他们!」
我委屈地掉眼泪,他却不给我抱,摸摸我的头说:「殿下别哭,臣这不是来陪你了。您先别抱我,沾了水,恐着凉。」
窗外白光乍现,雷声轰鸣而至,炸得人耳畔发麻。
我惊叫一声,窜起来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雷声绵密厚重,好一会儿才过去。
阿稔抱着我,看了眼我赤裸的双脚,无奈得叹道:「殿下衣裳全湿了,若是染了寒症,岂不是臣下的罪过。」
我得逞地搂着他脖子,咯咯地笑:「那就治你的罪,罚你来凤阳阁陪我。」
15.
后来我要换衣裳,他在外守着,隔着屏风又好好逗弄了他一回。
直惹得他面红耳赤,好声告饶。
这样的夜晚,我们都穿着单衣,同裘而眠,却没有丝毫旖旎情愫。
有个少年郎顶风冒雨,从宫外府邸悄悄潜入,翻窗而入,只因为我随口一提,只为了陪我度过雷雨夜。
深宫重重,寥夜漫漫,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爱恋了。
周稔陪着我直到雷雨渐歇,方才要走。
「若是给人瞧见我在公主这里,定然有损殿下名声,臣先回了,白日我会在东宫。」他向我眨眨眼。
我舍不得他走,又赤脚下床去追:「那说好了,白天我会带着糕点过去看望太子哥哥。」
他将我打横抱了起来,送回榻上:「地上寒凉,殿下不要总是赤脚到处跑。」
如果我的嬷嬷和母后这样对我说,我会甩脸色抗议。
但是阿稔的话,我想听,我愿意听。
看着情郎的背影,我一度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画面。
16.
雨打芭蕉,声声急促杂乱。
我懒懒地扶了下额角,接过三七手上的热茶:「外面下雨了。」
「是的,殿下。」
案台上的茶炉咕咚咚冒泡,窗外的电闪雷鸣映得殿内一阵白,一阵黄。
我背对着颤抖的窗柩,无动于衷地喝着茶。
三七道:「殿下,雷雨势大,要不进内殿歇着吧。」
我摩挲着茶杯边缘的口脂,红色顺着茶渍晕染进指纹里。
「不必,本宫虽然亏心事做得多,但是不怕打雷。」
我看着三七温驯的眼睛,想起他昨日回答我的话。
他说,华凌对我目的不纯,不可能真心服侍我。
我发了很大脾气,将他赶出了寝殿。
今早徐公公告我说他在殿门口跪了一整晚。
不愧是在我身边待了三年的人,他向来知道如何让我心软。
我百无聊赖,起了心思想要戏耍他,遂笑道:「三七,华凌进宫也有几日了,你去叫他来,我同他说说话。」
17.
华凌抱着琴来,我问他:「谁嘱咐你带琴的?」
三七凉凉道:「没人,他自己非要带。」
我白他一眼,又问华凌:「你自己说。」
「公主殿下恕罪,奴才自作主张带来的……奴才惶恐,还没学会怎么伺候殿下,想来只有弹琴一事尚可班门弄斧,为殿下解闷。」
我轻声笑:「你有心了,带都带来了,那就弹吧。」
我对乐理没兴趣,不喜欢听琴,但喜欢美色。
华凌很美,比周稔当年更美。
光是看他一颦一簇,就足够我解闷了。
当然,要是他能学会以色侍人,自然更有一番风味。
我唤他过来:「捶捶肩膀捏捏腿总会吧?」
华凌羞涩地点头,跪在我面前,小鸡啄米似的替我捶腿。
我看着他的长满伤疤和厚茧的手指,慢条斯理地问道:「学了多少年的琴?」
「奴才愚笨,学了十年也不过如此,殿下见笑了!」
「那么拼命学作甚么?」
「儿时家贫,曾被养母逼着卖艺为生。」
「那又是如何流落勾栏的?」
「从养母处逃出来,被人骗食了迷药,卖进去的。」
我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三七,问道:「三七,你幼年经历有他惨吗?」
三七平静无波地道:「没有。」
关于他的过去,他从来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怜悯地摸摸华凌的脸:「真是可怜,华凌,今晚你侍寝好吗?」
18.
华凌连着侍寝三日,夜夜抚琴伴我入眠。
更深露重时,我钻进他的怀里搂着他取暖。
我对这张神似的脸孔道:「现在,我们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叫做『周稔』。侍寝时,你叫周稔。」
华凌茫然地看着我,点头答应。
我埋在他清瘦的胸膛里:「阿稔,你抱紧我。」
「遵命,殿下。」
他牢牢地抱紧我,有种溺水的感觉。
我曾经迷恋于这种溺水感,仿佛有片存在于仙境的海,只有我和他溺水其中,永世长眠。
他身上有淡淡的熏香,怀抱也很温暖。
我拥有过的面首,全都有温热的双手,温暖的胸膛,像他。
年轻男子的身体,美好健朗,像火炉。
「阿稔,你母亲教给你的那首童谣呢?你以前每晚都唱给我听,你说要给我唱一辈子的。」
抱着我的男子不知如何回答,我也不需要他回答,只喃喃道:「为什么不在走之前教给我呢?我为何没在你走之前学会呢?」
我摸着他似是而非的轮廓,恍若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雨夜。
19.
我们这样相拥而眠到第三个夜晚,华凌趁我假寐吻了我。
「啪!」
我赏了他一个耳光,悠然地拂袖道:「谁许你如此放肆?」
「殿……殿下……」他哽咽着声线,极力吞咽唾沫。
我低头看,寝衣单薄,欲说还休。
拉上衣领,我装作天真无邪地惊讶:
「华凌,这就忍不住了吗?你才来,还不懂,忍耐的功夫你要好好学,不然可是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我放声笑起来,脚踩着他,一脚踢下了床。
华凌砸在地上,咚咚滚了一圈,痛苦地蜷缩起来。
我笑得更加歇斯底里,几乎无法呼吸。
寝殿的门被从外面撞开,三七冲到了我面前:「殿下冷静!」
他从腰间掏出瓷瓶,撬开我的牙关,塞进一颗药丸。
那是太医特意为我炼制的安神丸,有一段时日,我嗜吃上瘾,每日不吞半瓶就会头痛欲裂,爆裂发狂,甚至会自残。
那时母后还在,她在后宫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
关住我,掩藏好,治好我,皆是她亲自过手。
「殿下喝水。」他取水过来动作太急,水洒了半杯才送到我嘴边。
20.
三七能在我身边留三年必然是有许多原因。
今夜这种事过去也常有发生,只有他反应最迅速,处理得最好。
华凌被抬出去,三七很快收拾好残局,甚至没有惊动寝殿外值守的宫人。
灯烛冷尽,偌大空旷的内殿里昏暗荼蘼。
我无力地躺在华贵的雕花大床上,看着浮雕屋顶:
「三七……本宫好冷,冬天来了么?」
三七抱着褥子盖到我身上,低声答:「殿下,秋分才过,还不到冬天。」
「可我好冷,你帮我看看,我手脚是不是结冰了?」
「奴才看了,没有结冰。殿下吃了药,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三七将我裹成了一个蚕蛹,只露出头。
他爬上来,温暖的手掌覆上我的额头:「葵水未尽时发病会很难受,殿下快睡吧,睡着就不难受了。」
我的意识仿佛是凤阳阁飘荡的幽魂,无处生根,没有来处,亦没有归所。
「那你去哪儿?」
「奴才哪儿也不去,奴才陪殿下熬过去。」
21.
我们熬过来了。
过去几个年头,我一个人熬过很多这样的夜晚。
我以为那些鲜活明媚的躯体能填补我的冷,但大多时候不管用。
于是每次发病,我吃半瓶安神丸,昏睡三天,得过且过。
反正母后死了,父皇也忙,没人管我。
直到三七来到我身边,我从吃半瓶到吃小半瓶,再到两颗,一颗。
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妥帖之人。
22.
华凌被关了几日,放出来依旧跟着徐公公学规矩,被我抛之脑后。
过了半月丞相之女张罗了一个赏菊会,在外城一处庄苑。
这些官家女子,吃饱了撑的没事做,素来爱搞这种东西消磨时光。
可这回的赏菊会虽俗不可耐,却在内城权贵鲜少踏足的外城边缘。
我翻了翻徐公公呈上的帖子,对他道:「你去回了刘小姐,就说本宫必会如约而至。」
徐公公惊讶地挑起花白眉毛。
我笑道:「你也觉得惊讶对吧?本宫可真想在那些贵女脸上瞧见这表情。年年月月都假模假式地送请帖,不就是知道我瞧不上懒得去吗?这回我偏去,本宫倒要看看她们对着几朵菊花能赏出个什么名堂来。」
徐公公咳嗽道:「公主殿下……」
「行了,知道了,你去安排吧,本宫要最豪奢的车驾。」
徐公公欲言又止,捧着帖子要走。
我叫住他道:「那个华凌,你教得怎么样了,能见人了吗?」
徐公公一脸苦大仇深:「殿下,老奴不建议你带他,会上的小姐大多尚没有婚嫁……」
「那正好!让她们瞧瞧什么叫『美男子』。本宫两个都带,你让人给他们量身裁套衣裳,赴会穿。」
23.
赴会那日,我将三七和华凌叫来,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翻。
三七着玄黑色,通身无纹彩,腰上一条靛蓝腰封,不佩玉不挂剑,只拴着一只小瓷瓶。
转头看华凌,还是绿袍,不过换成了黛绿色蜀锦,衣裳裁剪贴合,肩宽腰窄,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我搂住他的腰,赞道:「华凌好看。」
华凌烧红了耳朵,低声道:「我以为殿下气我,必不肯再见我。」
我心情好,搂着他上马车:「怎会?你今日必给本宫长脸。」
三七后上来,我拍拍左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
他却打开小窗,左右看看,道:「殿下是去外城,那里乱,只带五个随侍够了吗?」
我抬腿搭在他膝盖上:「闭嘴,你不要扫本宫的兴。」
三七闭上了嘴,但是眼里开始闪现水泽,一双眼睛水雾蒙蒙,委屈可怜得像只小猫。
比起华凌,简直更加弱柳扶风,惹人心疼。
他幽幽道:「奴才是关心殿下安危。」
养了他三年,我还不知道他惯常做派?
当初就是被他这副装作柔弱娇软的样子欺骗,才会起了纳他做面首的心思。
我退步道:「那好,让徐公公再调五个给我,再多就累赘了。」
三七柔声笑道:「是,殿下。」
24.
难得出宫走走,我心情舒畅。
轿窗外疏阔的碧瓦朱甍渐渐减少,间或穿插些高门大户的深宅大院,直到被鳞次栉比的低矮瓦房取而代之。
这是从内城中心到外城西郊的路,颜色从金碧转为昏黄,要不了沧海桑田,只需要内外走这一遭。
「三七,你可还记得你我初识那年?」
三七愣了一下,温顺地笑笑:「殿下是说去江南那年,记得。」
我叹道:「三年了,你怕是不知,那是我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在那之前我连内城的门槛都不曾迈出去过。」
华凌嗔道:「殿下如今是皇上长姐,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殿下想去哪里都是易如反掌。」
我皱了下眉:「华凌想去哪里?」
「华凌跟着殿下,殿下去哪儿,奴才就去哪儿。」
我将目光挪向三七:「你呢?」
「奴才亦如此。」
这狗奴才,甜言蜜语都懒得说了,当真是给他皮养厚实了。
我可真真地记得,他初到我身旁,比起华凌还会舌灿莲花,讨人欢心。
25.
让我想想,三七是如何到我身边的。
记得初见他那年,我已经是个寡妇了。
夏蝉彻夜长鸣,宫灯彻夜长明。
我得了父皇的首肯,带着我的三个面首,要去往江南的行宫避暑。
母后不允,可我偏要带着三个男人招摇过市。
她还想要我嫁人,嫁个有用的人,我偏不如她的意。
没人会愿意娶我这样的蛇蝎荡妇。
出城后途径西边朔原,赶上烈日飓风,滚烫的沙砾一股脑拍打过来,钻进马车里。
马受了惊,焦躁地翻动马蹄,嘶鸣不断。
人中了暑,烈阳暴晒,人心惶惶。
近百人的队伍竟半路给风沙阻停了。
这是官道,离荒原很有一段距离,出现这种境况委实邪门。
凌冽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黄沙漫天,仿佛有只巨手在空中泼撒。
远远有个白色的轮廓渐渐被勾勒出来,愈发清晰。
一袭白袍从灰黄色的风沙里走来,马蹄声和嘶鸣声忽而停止了。
我踢开吓得屁滚尿流的面首,掀开帘子,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哨声。
哨声时高时低,时缓时急,意外地有一股安抚之意。
侍卫长劝阻我,说能见度太低,得等这阵风头过去。
我嫌他烦,径直跳下马车,顶着风沙,朝着哨声的尽头走去。
少年的脸终于被描摹出来,瘦到脱相的轮廓,脸几乎被晒脱了皮,嘴唇干裂渗血,嘴里含着一只木制的哨子,边缘被血迹晕染成深浓的红色。
他的眸色深沉得近乎棕黑,目光落凝聚在我身上,口气熟稔得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旧友:
「回马车上去,往前走两里地有沙丘,先到那里避沙,此地不宜久留。」
我着实吓了一跳,侍卫长冲过来,一群人围住了我,纷纷拔出剑,对向那个满眼血色的少年。
我正要问,他却咚的一声,破麻袋似的昏倒了。
26.
我们听从了他的建议,走了一阵子果然寻到了沙丘避风。
夜里风沙过去,原定的去驿馆歇息肯定不行了。
我下令就地扎营,自己百无聊赖地生闷气。
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就遇上这样的事,任谁也很难高兴起来。
婢女跑来告诉我,那个怪人醒了。
我立马跑去帐内,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床和染血的布条。
「公主殿下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他们这么叫你。」
我看着他气定神闲地从门帘后走出来,忽然意识到我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你是谁派来救我的?」
「没有谁,我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路过。」
他的瞳孔是棕色,很常见平庸的颜色,一丝贵族血统也没有。
可这不妨碍他很美,每一处棱角都有一种尖锐的淡漠,即便是皮肤晒得皲裂发红,依旧掩藏不住深处的野性,仿佛他清瘦的身体里束缚着一只困兽。
我回想了一下我带出城的三个面首,瞬间觉得庸脂俗粉,不足为用。
我细细品评着他的脸蛋,问道:「你愿意做我的面首吗?跟着我吃喝不愁。」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毫不迟疑地答道:「好。」
27.
我后来三年很多次回想起,都觉得离谱。
一个油腻自负、轻浮张狂的女人,要求初见的恩人做她的「妾」。
而这个男人,竟然轻松地答应了。
不论怎么想,他都定有所图。
之后的一年,我提防着试探过他无数次。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确实有所图,他图的就是我……
我想,有哪一朝的公主会有我这样惊世骇俗?
没有也好。
长夜漫漫寂寥,至少我还有他。
28.
放纵的生活持续了不过一年,我身边的面首便打发的打发,横死的横死,最后只剩了他一个。
而华凌,是我三年来第二个男人。
马车到了,轿夫掀开帘子,取下木梯。
华凌扶着我下轿,迎面便闻到一股花香味。
我仰头打了一个喷嚏,瞧见刘相家的小姐携着几姑娘迎上来。
我免了她们的礼,从三七手里接过绣帕掩住口鼻,道:「刘小姐这别苑莫不是种满了菊花?可真是……香飘十里。」
「殿下谬赞,不过府上下人打理着。殿下快请进。」
过了回廊,内门前竟有家丁看守。
刘小姐顿了脚步,回身歉疚地笑道:「殿下,内里都是官家小姐,可否只带……」
「他俩不能带吗?」
刘小姐脸色变得苍白:「不知这二位是……」
「我的面首啊。刘小姐不是才女名声在外,这点都看不出来吗?」
大概她学的三从四德,四书五经从不曾教过她如何应付一个混不吝的女人。
我朗声大笑道:「刘小姐好好看看,这两位可都是极品,有瞧得上的本宫送给你。」
华凌吃了一惊,咬紧了下唇。
只有三七背脊挺得笔直,袖手沉默。
内外的贵女小姐们都望着这处,议论纷纷。
我懒得理会面红耳赤的刘小姐,轻轻看了眼拦路的家丁:
「三七,华凌,咱们进去赏菊。」
29.
廊桥水榭四周种满了菊花,什么颜色都有。
我一路走过去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刘小姐和一众贵女全都在水榭旁落座,不时小声窃窃私语。
「殿下若是不适,要不回宫吧。」三七低声道。
我置若罔闻,眼角余光瞥见后排几个书香门第家的小姐私语。
「三七,她们在说什么?你可听得仔细?」
三七俯首过来,半跪在我腿边,一字不差地低声转述。
一个道:「传闻长公主秽乱后宫,我听着只是传闻,她竟自己巴巴地赶着坐实这荡妇之名。」
另一个道:「你且仔细些,父亲可说她手上沾了好多条人命,虽无实权,可全然一个疯婆子,万万招惹不得。」
后头一个略有些忍不下气:「她今日带着那两个油头粉面的贱畜,可不就是存了要羞辱我们的心?我早说不来了,诸位姐姐非要看刘小姐的面子。」
我听罢微笑着转身向后看去,贴在三七脸侧,暧昧地道:「她们骂你是贱畜呢。」
三七叹道:「殿下,污言秽语不足为听,回宫吧。」
不,我偏不。
我对刘小姐道:「本宫也没读几本圣贤诗书,这绿的黄的白的都有什么好看的?刘小姐可有些新鲜玩意儿给本宫瞧瞧?」
此言一出,后头几个贵女忍不住笑出声,纷纷用手帕掩着唇。
刘小姐到底是大家闺秀,早恢复了仪态,道:「此处别苑倒是培育出过一株奇花,此花娇贵,见不得一点风雨,劳烦殿下随我移步园内。」
30.
那确实是一朵奇花,花盘比人手掌摊开还大,中心是血一般的红,闪着鲜血般的光泽。从中心到花瓣的尾端,则是渲染似的减淡的粉红。
满室奇香,浓郁得犹如实质,裹住口鼻。
刘小姐娓娓道:「此花名为『比周』,三千株白菊里才出一朵,据说助眠有奇效。」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道:「有意思,明日送到凤阳阁吧。」
培花的下人惊得出了声:「这就送……」
「嗯?」我望了望刘小姐,「刘小姐体贴,知我睡眠不好,送本宫比周花,本宫心领。」
刘小姐咬唇笑道:「自是送给殿下的,明日我便差人送进宫。」
「花也赏完了,我也不会作诗,你们自己玩儿吧,本宫先走一步。」
我往外走去,这才瞧见华凌看那花仿佛看痴了,呆呆地盯着一动也不动。
「华凌。」我笑他傻愣,道,「明日这花就到凤阳阁了,你要喜欢,赏你也成。」
「当真?」华凌回过神来,眼睛亮亮地奔向我,丝毫没有留意到四周其他人的黑沉脸色。
31.
回程路过西郊,听见沙哑的叫卖声。
那叫卖声别致,先敲一声锅沿,喊一嗓子什么,再敲一声锅沿,再喊。
我撑开窗,看着巷口冒烟的地方:「那是什么?」
三七答:「馄饨。」
我想起御膳房的银丝水晶馄饨,很合我胃口。
「你叫他们给我买一碗。」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盛在一只拙劣的陶碗里,送到了我手上。
我尝了半口,然后吐了出来,皱眉道:「这不是馄饨。」
三七却少见地犟嘴:「殿下,这就是普通的馄饨。」
那油腻腥臭的口感着实恶心到我了,我冷笑道:「你不会不知道骗我的下场吧?」
华凌试图插嘴道:「殿下,这真是馄饨,我以前也吃过,味道还可以的。」
我被他驳了脸面,将那碗塞进三七手里,隐怒道:「既然是美味,那本宫赏你们了。」
三七一言不发地接过去。
马车内陷入沉默,我和华凌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直到全塞进嘴里,连那白糊糊的汤水都喝进去。
三七咽下最后一口汤水,眼尾有点泛红,微笑道:「谢殿下赏赐。」
我觉得反胃,同时觉得厌恶,仿佛无理取闹的拳头全打进了无声忍耐的棉花里。
「看来她们今日骂得不错,你们还真是贱畜,这种东西也吃得下去?」
32.
「嘣!」
有一只箭穿透了马车,射向我。
那只冷铁制造的箭头在我的瞳孔里放大到极致的那一瞬,一只破陶碗凭空出现在我面前。
箭射穿了陶碗,拙劣的陶碗刹那间崩成无数的碎片,有一片碎片弹射着划伤了我的额头。
「有刺客!保护公主殿下!」
「殿下小心!」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全然不知是如何被三七扑倒压在身下的。
咻咻的声音回响在头顶很近的地方,马车外刀剑镪击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那个血色的梦。
刚从颈腔里喷出的血,烫得人战栗不止,血流满整片殿宇,像艳红的湖泊,而我在那湖泊里不停地游,却永远上不了岸,最终沉溺至死。
我不住地颤抖,死死抓着三七的肩膀。
「殿下别怕,奴才护着你。」
我闭上眼,死死抱着他的后背。
33.
漫长的等待,其实也不过一刻钟。
声响渐歇,有人从外面打开了被箭射成筛子的马车,道:「长公主殿下您没事吧?贼人已尽数伏诛,我们找了一辆新的马车,请公主移驾。」
我手脚都没有力气了,三七抱着我上了新的马车。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座千疮百孔的豪华车驾,忽然想起来问:「华凌呢?他怎么样了?」
侍从道:「殿下无须担心,他手臂中箭,属下叫人带他先行去医治了。」
我遂放下心来,又胡乱去摸三七的后背:「你呢,受伤没有?」
三七将我放在马车里,半跪着整理我纷乱的襦裙。
我抓住他的手:「你手受伤了。」
「是擦伤,刚才奴才慌了神,撞到了碎碗上。」
马车飞快地奔向内城,直到进了皇宫,我才定下心神来。
「不对……那只馄饨碗,怎么会忽然飞到我面前替我挡下那支箭?」
「许是奴才吓破了胆,慌忙丢了碗,歪打正着了。」
我油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将他捞过来,狠狠地在脸颊上嘬了一口:
「撒谎成性、胆小怯懦的狗奴才,今日倒也有傻福,你可是救了本宫的命,当赏,你想要什么?」
三七用手指刮了下我的脸颊:「奴才想要天天侍寝,殿下肯赏吗?」
「你倒想得美,不过本宫准了!」
34.
比周花还未送到,我便被皇帝召见了。
他即位数月,我只在登基大殿上见过他一面,怎么突然要见我?
我去了,孤身一人。
我难以想象这位同父异母的九弟忙完了朝堂上的烂摊子,如今打算如何处理我这个「余孽」。
傍晚的勤政殿里灯火通明,一走到底,没瞧见一个侍从宫婢。
我掀开琉璃色的纱幔,望向那处鎏金案台。
过去多少年,每当我掀开这道帘,都能看到父皇伏在案头批阅奏折。
此刻那里堆满了小山高的折子,却空无一人。
「长姐近来可好?」
冷不丁一声问候从侧后方传来,我惊得循声望去。
皇帝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戴冠,平静地看着我。
我连忙行礼道:「劳皇上挂心,禾华近来很好。」
「可我听说你昨日外出赴会遇刺了。」他朝我走近,明黄的灯火照亮了脸,美得有些雌雄莫辨。
我稍愣了下,答道:「刑部尚书亲自来问过了,想必不日便能水落石出。」
太像了,除了黑瞳,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父皇的影子,眉眼仿佛照着那个女人雕刻的。
他徐徐坐下:「长姐坐吧,这些日子太忙,一直不曾到凤阳阁问候,长姐见谅。」
我忐忑地坐下,随着他说了几句客套话。
「说起那刺客,李尚书今晨曾在殿上禀报于我。」
「如何?」我忙问道。
「沿着那几人尸首查了,似乎只是寻常的悍匪劫道。」皇帝垂眸淡淡道,「只是我这几个月花了大力气整治西郊,清理了许多窝藏的匪贼,按说清天白日不该如此。」
「皇上意思是这背后还有玄机?」
「倒也未必,只不过朕担忧长姐安危,多留意些总不会错。长姐想想,近日可曾与朝中谁人结怨?」
我和他没有姐弟情分可言,我不信他是真上心我的安危。
除非……除非我卷入了我都不曾察觉的什么事,他在试探我?
我收起了拘谨戒备的模样,用莽撞愚笨的口吻迟疑道:「皇上想必有耳闻,我近来就和我两个……侍从常待一处,没接触过旁人。」
听到「侍从」二字,他勾了勾唇角,但显然并不在意。
「此事涉及皇室子弟,必会查清查透。长姐今日回去,记得留意到访之人,若是李尚书来问,如实告知便可。」
35.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开始觉得他有了一点父皇的影子,抑或是帝王的影子。
他们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喜怒不形于色,大多时候不多讲话,只不动声色地观察。
可他比我还小,早年在民间想必过得也很苦。
话到尾声,一个红衣宫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耳畔,同他附耳低语。
皇帝点点头,没什么表情:「红玉你下去吧,别惊动太多人。」
我略有些忐忑:「皇上……怎么了?」
「宫里也出了刺客,没捉到。长姐不必担心,夜深了,回吧。」
我转身默默地走到了内殿门口的牌匾下,忽被叫住。
皇帝已站起身来:「长姐多留意身边人。」
我应是,踟蹰片刻,还是犹疑着问道:「皇上,禾华有个问题想问您。」
「长姐但问无妨。」
「父皇母后走时痛苦吗?」
我听到他低声哂笑,笑声苍凉讽刺,仿佛刺着我的后背。
他对我说:「长姐,死人你没见过吗?濒死怎会不痛?我若说他们走得安详,你会信吗?」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疾步走出了勤政殿,爬上了来接我的轿子。
我简直是大错特错,竟然想从皇帝那里得到一点宽慰。
怎么可能宽慰?
我母后杀了他在民间的亲人,他杀了我母后。
他如今是皇帝,没杀我便已是仁慈。
「走快点,没吃饭吗?本宫饿了,让人准备晚膳!」我恶声朝着轿夫们叫喊。
轿子晃得更厉害了,晃得我满手冷汗。
现下回想,我才明白方才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
天知道他冷笑的那一刻,我离死亡多么近。
到了凤阳阁,我疯了一样地奔向内殿,奔向我蜷缩苟活的壳。
三七在殿门口候着,一声「殿下」没叫出口,就追着我的脚步到了床边。
我将自己埋进被褥里。
他的声音很细弱:「殿下怎么了?」
我不想搭理他。
「殿下,晚膳备好了。」
有一双手伸进来试图拉我出去。
我逮住他狠狠咬了一口,没听到痛呼声,就知道这是谁的手。
这狗奴才忍疼向来一流,就是打昏死过去也不吭声。
徐公公不止一次同我说,民间的古话,咬人的狗不叫,说三七这奴才留不得,指不定哪天反咬一口。
可留不得我也留了三年了。
除了鲜活年轻的身体,我还留得住什么?
对,我还有他们,我还可以和他们厮混。
我抓着他拉进被窝,狭窄的黑暗里,我寻到了他的唇。
他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回应我的吻:「殿下还没用晚膳。」
我啃了一口他的下巴:「本宫现在不想吃饭……」
「今晚不行。」
我整个愣住:「什么?你说什么?」
他是我的面首,从来只有我拒绝他们的份儿,他怎么敢如此回绝我?
三七松开我,讨好似的吻了吻我的额头:「今晚奴才身体不适,恐侍候不好殿下。」
我又好气又好笑,以为他又在玩最初的欲拒还迎那一套把戏。
「你又不是女人,怎么个身体不适法儿?」
「怎么?三七,你倒比后宫那些女人还能造作了。」
趁他僵住的空当,我扯开他的里衣,看见一层纱布。
淡淡的血腥味萦绕鼻端。
我猛地掀开被褥,怒视着他:「你又受伤了?!」
36.
桌上的膳食冷却殆尽,这个点,殿内伺候的人都早识趣地退下了。
「说吧,怎么受的伤?」
三七赤裸着上半身,一半肩膀腰腹都被纱布裹着,包扎很潦草,隐隐渗透着血色。
「奴才自己不小心伤到的。」
我脸色更沉,哂笑道:「你糊弄鬼呢?怎样的不小心能伤这么重?」
他跪在我脚边,不肯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皇帝向那宫婢说的话:「今日西华门的刺客,是你?」
他不说话我便权当他是默认了。
我烦躁地轻轻踢了他一脚:「你可真是有本事得很!趁着皇帝召见我,你去西华门作甚么?」
「奴才想出宫。」
「胡闹!入宫三年了,你不知道本宫现如今的处境吗?你若被抓住,你当会倒霉的只有你么?」
三七伏下去磕了个响头,语气很是自责:「奴才知道,殿下狠狠责罚奴才吧。」
我眼瞧着因为弯腰的动作,他腹上的纱布又沁出血来,冷哼一声:「你出宫想作甚么,想逃跑?」
「前日我随您出宫,在西郊遇到了位故人,当时没来得及同他叙叙,所以才想着……」
「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他又不说话了,装作哑巴。
我愈发烦躁,压着躁气问道:「什么故人?哪位故人?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在西郊还有故人?」
「卖馄饨的老人。」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奴才少时曾在西郊生活过一段时日,那时卖馄饨的几位都曾救济过我,后来想必都过世了,如今只剩这一个。我那日未带银两,所以今日想着带点银钱出去接济。」
我头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过往,不禁微怔,回过神来才忙道:「私窃宫中财物出宫,是死罪。」
「奴才知道。」
我又踢了下他肩头:「贱骨头,知道知道,什么都知道还去送死,你若是死在羽林军箭下本宫可不会为你收尸。」
37.
我以惩处为由,将三七关进了库房,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是为了给他时间养伤,省得再被旁人察觉。
此后多日,我提着耳朵打听刺客一事,因为迟迟没有进展,竟不了了之。
比周花是在七日之后送来的,刘小姐亲自来,解释说这花娇贵得很,为了短途运送不伤根茎花了些功夫,请我原谅。
我收了花,好好赏玩了一番,大方地原谅了她。
华凌很喜欢这花,总表现出过分的热忱。
我便将照料此花的差事交给了他。
华凌建议我将花放在寝宫,方便玩赏。
我允了,将他忙进忙出的,正百无聊赖,徐公公来报,说毅世子进宫了。
我连忙站起身来,招呼身旁的宫人:「世子要来了,快些叫后厨预备些孩子爱吃的小食,上次我叫人定做的那副小马鞍呢?去内务府拿了没有,徐公公快去问问……」
沉寂的凤阳阁热闹了起来,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碌着。
我在屋内踱步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别的了,于是问华凌:「你说,尧儿还会喜欢什么?他入学不久,课业紧得很,多久都不到我这儿来了。」
华凌道:「殿下,毅世子年岁还小,想必有您陪着他玩耍就很欢喜了。」
我懒得听他说些废话,又跑去找徐公公出主意。
38.
我一母同胞的太子长兄死得很惨,但是新皇到底仁慈,看在孤儿寡母的分儿上追封了他「毅王」。
尧儿这孩子也不知是可怜还是幸运,娘胎里没了爹,却也幼年便袭了王爵。
故此我和皇嫂对他都格外疼惜。
折腾到午膳时,尧儿小小的影子才出现在凤阳阁的门口。
他提着袍子,小碎步奔跑在他母妃前头,沿着台阶一蹦一蹦的,
一边跑一边脆生生地喊:「姑母!姑母!」
我连忙迎上去,将他抱起来,笑道:「小东西,跑那么快小心摔了。」
尧儿软胖的手臂搂紧了我的脖子,软软的发髻蹭着我的脸颊:「姑母近来可好,尧儿给姑母请安。」
我亲了下他的脸蛋,笑逐颜开:「尧儿真乖,姑母近来可好了。现下你来了,姑母可更好了。」
我和皇嫂见了礼,带他们入席。
尧儿坐我旁边,特意为他准备的高脚木凳。
这孩子很乖,给他夹什么吃什么,几乎不挑食。
我问他:「夫子教了什么?」
尧儿吃着菜,听见我问话,一口囫囵进去:「教了研墨,教了写字,还有两首诗。」
我和皇嫂相视一笑,继续问道:「什么诗,会背了吗?背给姑母听听。」
孩子胃浅,满桌子菜都是为他准备的。
他却吃了一点,嚷着饱了要出去玩。
我叫了两个宫婢带着他出门去后殿看花。
皇嫂看着他蹦跳着出了门,叹道:「尧儿如今是愈发地不听话了,在你这儿还算好点,他肯听你的。」
我喝了口参汤,笑道:「我就这一个亲亲的侄儿,早说将他带在我身旁教养,奈何皇嫂舍不得。」
皇嫂叹气更重:「我嫁给你皇兄时候晚,不过先皇时的种种也有耳闻。皇帝年轻尚无子嗣,尧儿的身份本来就敏感……」
我放下了银箸:「皇嫂怎地突然说这个,王府里出什么事了吗?谁欺负你和尧儿了?」
「不不不,没有的事儿,不过是有感而发。毕竟尧儿已是上学的年纪了。」
我略作斟酌,而后小心翼翼道:「还是之前提过的,如若你肯,尧儿可以留在我身旁教养。」
她低头绞着手帕沉默。
我自嘲地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可还是独一份的长公主,护个孩子周全想必不是难事。」
39.
我自然很愿意尧儿入宫,由我来教养。
可总不能强取豪夺,必须得人母妃点头。
「姑母!母妃!」
稚嫩的童声打断了沉寂,我们双双回头。
尧儿跑着进来,拉我的袖子,问我:「寝殿后面有个人被关住了,我们去救他好不好?」
我一瞬间明白他说的是谁。
「不是去看比周花么,怎么绕到殿后去了?」
「我听见有人在吹哨子,可有意思了,他的哨子会唱歌!」
我回头看了眼皇嫂,略感尴尬。
虽然我养面首是人尽皆知的丑事,可到底都没有摆到明面上大讲特讲,
尤其是面对孩子,每次尧儿来,我都是不许面首们出来走动,连见也不许见,唯恐带坏了小孩子。
这下好,三七这狗奴才,还吹哨?
「姑母!你想什么呢?我们去放他出来,我看看他的哨子好不好?」
我狠狠捏了把拳头,将尧儿抱在膝盖上:「尧儿乖,那是个犯了错的下人,正受罚呢,不能放出来。」
「为什么呢?他犯了什么错?」
皇嫂显然察觉了什么,忙道:「尧儿,不得无礼,要听姑母的话。」
40.
因着这哨声,尧儿闹着要留在我这里玩几日。
我趁机劝说皇嫂,终于如愿留了尧儿小住。
送走了皇嫂,临睡前尧儿仍旧吵着要听吹哨。
我搂着他哄了许久,直到喉咙冒烟,手臂酸胀,他才困得睡着了。
走出房间,我马不停蹄地去了库房。
夜色已深,我走得极快,掌灯的宫人小跑着追在旁边。
黑暗的库房一瞬亮了起来,三七蜷缩着,躺在库房的角落里。
我怒不可遏地踢了他一脚:「起来!」
三七缓缓地爬起来,跪着行礼。
「哨子呢?」
他默不作声地掏出哨子,双手呈上。
还是他初遇时吹的那枚哨子,渗进木料的陈年血迹愈发黑浓了。
我拿起来,对他道:「蠢货,你以为引尧儿过去,他能为你求情不成?」
三七道:「奴才没这么想,殿下喜欢世子,奴才想帮殿下留住世子爷。」
「狡辩。」我冷笑道,「尧儿要在凤阳阁小住,你就关到他回府为止吧。」
41.
华凌侍寝时问我,为何要将三七关起来。
我勾了勾他的下巴,望着他神似周稔的深色眼睛:「你同情他?」
「总归是共侍一主,奴才想为他求个情。」
我脸色冷凝下来,微微笑道:「你配吗?」
他打了个寒战,战栗清晰地传到我身上。
我嗤笑一声:「该放出来时自然就出来了,尧儿过两日就回去了,到时再放出来也不迟。」
殿内的火炉燃着炭,目下才刚入冬,只有凤阳阁早早地烧起炭来。
因为我怕冷,每年的冬天,我几乎足不出户,都是在炉火旁度过。
鼻端异香浓郁,我轻轻打了个喷嚏,抬目望去,那盆比周花不知何时被搬到了近处的窗台。
我略作思量,竟没有印象,脑内昏昏沉沉不愿多想:「华凌,你说这花是怎么长的,只说见不得阳光,可竟冬日了也不见凋零。」
「想必是因为凤阳阁水土养人吧,再则日日受着公主殿下的恩泽,花期自然长久。」
我听着他无聊地恭维:「华凌为何喜欢这花?我倒瞧着除了色泽怪异,花香浓郁,并无特别。」
华凌道:「我以前有个主顾,曾经同我讲过,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他说世人不齿小人,不齿结党,可唯小人能成大事,故而比周花委实奇花,且算是小人之花。」
我听罢脑内更加混沌,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小人成大事,什么小人之花,你这主顾怕是酒喝多了混说!」
我仰面躺下,华凌却很有谈兴,继续道:「奴才当时和殿下一样,想着他是胡诌,世上哪儿来此奇花,可如今托了殿下的福气,真见着了,自然好不稀奇……」
我眨了眨眼,眼看着华凌的小嘴吧嗒吧嗒地开合,却没了声音。
怎么回事,谁开窗了么?为何这么冷?
我伸手去摸华凌的脸,却摸了个空。
42.
冷啊,冷得仿佛有冰锥破开了皮肉,沿着脊梁骨一寸寸钉进去。
闭眼,再睁眼时,背后的湿冷仿佛攀附在血液里,绵密的雨声大得仿佛雨下在我耳朵里。
眼前那双熟悉的眼睛关切地看着我。
我无助地搂着他的脖子,涩声道:「阿稔,我好冷啊。」
只肖一眼,我就知道,这是周稔,不是华凌。
他眼睛里那头未被驯服,但温良仁善的野兽是我迷恋他的根源。
阿稔回抱着我的腰,将我压在了瓢泼大雨里:
「殿下乖,殿下别哭,马上就不冷了。」
雨和泪混到了一起,我抱着他滚烫的身体,一面冻得失了知觉,一面烫得瑟瑟发抖。
「我冷,阿稔,我冷,我们回去好吗?」
「可是我等不了了,我会死的……公主殿下不喜欢臣了吗?」
「喜……喜欢,我喜欢阿稔。」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我无法想象他死去我会变成什么样,只能抱着他哭:「你不能死,你不许死,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那么,」阿稔吻了我瑟瑟发抖的唇,「请殿下把自己完全地交给臣吧。」
打在青瓦上的雨声将暧昧声尽数压了下去,闪电划过的白练清晰地映在空荡庭院内。
怎么会这样呢?
可到底是欢喜大过于羞耻的。
我终于彻彻底底地拥有了阿稔,他是我的了,那些垂涎他的女人,她们自然是不配的。
43.
耳朵里终于出现了大雨和喘息之外的声音,
有人在唤我。
他说,殿下,回来。
像是溺了水,我奋力挣扎着,想从这滂沱大雨中逃脱,想从那个被压在周稔身下的女人身体里解脱。
可手脚都像是挖空了血肉,灌满了铅,动不得分毫。
我哀哀地哭,甚至没有力气张开嘴呼救。
我在心里默念:「三七,三七!狗奴才,死哪里去了?你要是现在救本宫出来,我便原谅你。」
「殿下!」有一双手伸进困住我的海,拉住了我的手。
呼——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闭塞的胸腔瞬间打开了。
我濒死一般大口喘气,却发现唤醒我的人,并不是三七。
不知为何,心脏好似在那一瞬间被挖空了。
「滚!」我甩了他一巴掌,将那张周稔的脸打得通红肿胀。
华凌疼得嘶声,慌忙跪下:「殿下怎么了?可别吓奴才。」
我虚弱地讲不出话来,浑身冷硬如铁。
那疯病,消停几日,看来是又犯了。
我翻出了药丸,猛倒出一把,叫华凌服侍我服下。
等我终于有力气思考时,我对华凌说:「你出去吧,叫徐公公把三七放出来,叫他过来见我,马上!」
我迫切地想见到他,我都忘记了我已经快要半旬不曾见到他了。
是我错了,是我任性妄为,不知好歹,关了他这么久。
如果是他在我身边该有多好,他会及时叫醒我,喂我吃药,他会把我裹成一个蚕蛹,听我讲乱七八糟的胡话,陪着我整夜……
不一会儿,徐公公来了,抱着几床褥子,身后空空如也。
他说:「库房找遍了,人不见了,老奴服侍殿下歇息。」
我足足默了半炷香的工夫,才重复道:「你说,关在库房里的三七不见了?」
44.
我亲自带着人翻遍了整间藏污纳垢的库房,连三七的影子也未找见。
可窗栓门锁皆是完好无损,我无法理解,这样的密室,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一夜难眠。
经过这一夜溺水窒息一般的噩梦,我才真切地觉出,我比我想象的更加需要他。
如果我清晨回库房,能看到他完好无缺地出现,我就原谅他,就当昨夜的消失是一场错觉。
我想,三七有些小秘密,但只要他乖乖在我身边听话,我是可以容许的。
可惜现实并未如我所想,三七失踪了,人间蒸发了。
我留神听了几日宫内的动向,没有不速之客,没有异常现象。各种缘由死掉的宫人里,没有一个是他。
夜里华凌安慰我说也许他是寻了什么法子逃出宫了。
我摇头:「三七不可能离开本宫。」
华凌幽幽地问:「殿下如何确信呢?」
我……是如何确信的呢?我不知道。
于是我道:「这奴才没用得很,离了本宫,没了锦衣玉食,活得了吗?」
华凌就吃吃地笑了:「奇怪得很,殿下明明很关心他,如何从来不肯给句好话好脸色。」
我心底莫名沉重,极力按捺住某种不详的预感,随即娇笑出声,牵起他的手放在心口上,嗔道:「那没办法,谁让他没你讨人喜欢呢。华凌,本宫冷呢,你给本宫暖暖心。」
少年郎的掌心温暖干燥,触感分明。
我惬意地合上眼,西面冷不丁袭了一团肃杀的冷风,激起了半身寒毛。
「谁把窗打开了?」我狐疑地望向西边的雕窗,不知何时斜斜地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华凌疾步走过去,探出头四下张望了下,将窗栓紧紧拉上,回来道:「想是本就忘了栓,风吹开的吧。殿下,时候不早了,奴才服侍您歇息吧……」
「不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成不变的窗柩,「你来前,我亲眼看到徐公公栓上的,不可能被风吹开。」
华凌吃了一惊:「殿下恐是多虑了,偌大的寝殿,夜里只有我一人,怎会有其他人呢?」
我推开了他,起身赤着脚漫步奔跑,穿过寝殿每一道门廊,每一根柱子,查看每一处屏风和纱幔的背后。
华凌一边唤,一边追着我。
我道:「嘘!别说话。」
有人,也许是那个人回来了。
呜呜的风声拍打在门窗上,发出微微的震颤,烛火无声地摇曳。
影影绰绰间,我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匿在花鸟屏风之后。
少女的声音娇蛮跋扈,凭空喝起:「你给我出来!」
45.
「你给我出来!」十七岁的君惜玉对着屏风后一闪而过的黑影喝斥。
无人应答。
这宫里没有人敢不搭理她。
她愠怒地敛起弯眉,三两步扑向屏风之后,然而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有,那个类人的黑色影子消失了。
她于是对着空气道:「本公主看见你了!好个毛贼,胆大包天,敢夜闯凤阳阁,看我捉住你,砍你的头,诛你的九族!」
良久寂静,外间等候的宫人们已开始窃窃私语,暗自偷笑。
她开始怀疑自己话本子看太多,眼花了。
她问徐公公,问她的阿稔什么时候来看她。
徐公公请她稍安勿躁,说周大公子陪着太子城外射猎去了,后天才回宫。
她百无聊赖地盯着方才眼花的那处屏风:「喂,你说,他会不会猎一只鹿或是兔子给我?那我正好能把上次绣的香囊当作回礼,应该怎么说来着……本公主念在你伴读有功,赦你无罪……」
纱幔微微动了一下,可殿内宁静无风。
小公主小鹿一般蹦起来,朝着门外大叫:「徐公公!真的有鬼,我不骗你。你来看啊,你帮我去把阿稔叫回来吧,就说我宫里有鬼怪作祟,我害怕,叫他回来看看我。」
徐公公四下检查过一遍,无奈道:「公主殿下饶了奴才吧,皇后娘娘会责怪奴才的。」
她提起裙子,一溜小跑,穿过了一层层柔软金碧的纱幔:「真的,我总觉得这宫里有鬼,你去告诉母后,我不高兴,我不住凤阳阁了,我要过去跟她同住!」
46.
「殿下!」
华凌轻轻搡我的肩膀,将我的目光从纱幔前拉了回来。
我想笑又想哭,觉得难过又觉得惊喜。
我对华凌说:「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侍寝了。」
华凌走后,我走到宫殿正中,席地而坐。
我对着空气说:「你走了五年多了吧,你也知道,这里就是座活死人墓,回来干嘛呢?」
火烛静静地燃烧,默默地流泪。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我的病一直不好不坏,记性倒是坏得厉害。你呢,一切都好吗?」
47.
我有一个很奇怪的朋友,它不会现身,不会说话,没有性别,甚至也许不是人类。
最早时,我偶然发现它的影子,以为是鬼魂。
可它应当是只好鬼,从不出来作祟。
有一段时间,我热衷于寻找它存在的蛛丝马迹,摇动的烛光,晃动的纱幔,不可名状的影子,都可能是它存在的痕迹。
记忆里,它仿佛是和阿稔同一时间出现的。
我向它倾诉所有的少女心事,告诉它我内心一切最真实的感受。
我知道那些宫女背后说我是个疯子,总爱关起门来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我将那些说闲话的宫女全都抓了起来,叫徐公公挨个掌掴,直到她们脸颊肿成猪头,口角流血。
我拍手笑道:「本公主的闲话可不是人人都能说的,你们再若想说,可得练就一副铁齿铜牙才行!」
对于我的残忍行径,我的鬼魂朋友一贯地不言不语。
母后以为我是病了,为我请了太医瞧。
太医说我这大概是太孤独,自己个儿幻想出来的朋友。
我自是不肯信的,那感觉,分明是一个人。
母后要将我送进王公贵女的学堂,我不肯去,只吵着要周稔。
我对母后说:「太子哥哥那么多伴读,何差这一个?我要阿稔天天陪我!」
母后的脸色很难看,斥责我胡闹,后来我很多天看不到阿稔,只好对我那鬼魂朋友说:「你若是鬼,想必能有法子让阿稔来看看我吧?」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大雨,雷声轰鸣,我的少年郎雨夜潜行,大胆地溜进了凤阳阁,热烈而赤诚,教人沉沦。
自此,我更加喜欢它,有时我把它当作人倾诉衷肠,有时把它当作猫儿狗儿逗哄解闷。
即便它从未露面,从未出声。
48.
我的鬼魂朋友消失五年了。
它消失时,正是阿稔死的第二天。
不论怎么想,它都和阿稔有莫大的关系。
它和阿稔一样,短暂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又以截然相反的方式憾然离场。
五年太长了,长到我已忘记了它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长到我时常怀疑当年太医所言是对的,那不过是某个特定时段,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产物。
如今我再一次捕捉到像它的影子,恨不能将我这几年的心绪都告诉它。
我对它说:「我以前觉得你像只猫,现在我觉得你更像人。如果你还记得我,还能听懂我讲话,你能让我见见你吗?」
49.
我的鬼魂朋友自然没有现身,此后甚至连痕迹也捕捉不到了,仿佛那夜只是我昙花一现的幻觉。
三七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正好是初冬时节。
华凌很快成了我跟前的红人,事事上心,无限周到。
寒冷缓慢地侵蚀我的四肢,渐渐地连同我恶劣的脾性也冻住了。
我常常偎在暖炕上看着华凌添炭,心里却想着三七。
过去三年,每年的冬天,我身旁的位置本该是他的。
怎么可能对一个奴才动心呢?
丢了就丢了吧,死了……那就死了吧。
他能做的那些,华凌也能做得很好,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能做。
总有新人换旧人,他并不特别,也不重要。
我这样宽慰自己,以求填补内心巨大的荒芜,掩盖死气。
好在还有尧儿陪着我。
听说皇嫂染了病,身子不好,怕过了病气给尧儿,故此留他在我这里过冬。
他早晚会过来请安,有时课业不忙也陪我吃吃饭或是坐一会儿。
「姑母,你能教我吹哨子吗?」他将一只劣质的哨子放在我手心。
我怜爱地道:「姑母不会,你这哨子哪儿来的?」
他宝贝地拿回去:「拿诗经典注跟书童换的。」
我哑然失笑,也没点破他,可他总是对着库房里的哨声念念不忘,时不时过去看看。
他说他没听过有人能把哨子吹出曲调来,没有人可以,但是那天库房里有个人用哨子为他吹了一首很好听的歌谣。
我无可避免地想起三七,心道傻孩子,你这哨子如何能跟他那个比呢?想当年这狗奴才可是靠着一只哨子走出了沙尘,震住了马群,顺带还抱上了本宫的大腿。
想到这里我忽然就笑了,笑完很快吃惊地掩住唇。
尧儿仰头问:「姑母好久都不笑了,什么事情好笑,说给尧儿听听吧?」
我心不在焉地打发他去用晚膳,华凌幽幽地从耳室出来。
我忙随口问道:「去把门关上,今日初几了?怎得这样冷。」
华凌关上门回来:「亥月二十一,立冬过了呢。」
我怔道:「亥月二十一?」
这可真是个熟悉地刻进骨子里的日子。
50.
五年前的亥月二十一,长公主驸马周稔暴毙凤阳阁。
彼时大殷的皇后,我的母亲,将我带离,全权亲手料理了驸马的身后事。
我那时行尸走肉一般,不言不语,不哭不笑,以参汤吊命,脑内浑浑噩噩,记不得许多事情。
后来听说,老太傅家里怀疑,认为驸马年轻力壮,不可能无故暴毙,曾要求开棺验尸。
这请求说无理也无理,说有理也有理。
可母后一口回绝,很快就将驸马下葬,并清换了当夜轮值的所有宫人,只有徐公公幸免遇难。
如此行径自然更加可疑,便连我父皇自来不多过问后宫事,也格外留意。
这些母后都应付过去了。
我在她宫里养了数月,落了奇诡的寒症,浑浑噩噩,吵着要阿稔,又回了凤阳阁。
吃了一年多的药,方才修养回从前的心智。
51,。
我盯着华凌的脸,慢慢道:「你这么聪明,总该知道自己生得像谁吧?」
华凌抖了一下,僵硬地跪下去磕头:「奴才不敢肖想多的,能被殿下挑进宫,便是天赐的福分。」
我啧道:「我看你进宫来可没少打听,你既知道沾了驸马的光,怎么不知今日是驸马的忌日?」
华凌额头贴着地:「奴才有罪。」
「你有什么罪?」
他又磕了个头:「奴才惹殿下不快了,奴才自掌嘴吧。」
说着他抬起巴掌就要扇自己耳光。
我玩味地笑笑,并未阻止他。
华凌很聪明,学得很快,刚来时,挨了我和徐公公许多折磨,如今是愈发地机警会看人脸色了。
碰上我这样阴晴不定、捉摸不透,又恶劣的主子,不论怎么说都是错,倒不如一味地卖惨卖乖。
我等他狠狠扇了两个嘴巴方才笑道:「好了好了,本宫逗你玩的。你起来,脸打坏了本宫可心疼。」
我喜欢这种捉弄得逞,随意拿捏,肆意妄为的扭曲快感。
我拂袖笑道:「驸马忌日可是一年难得的好日子,你去将上次皇嫂送的那壶酒拿上来,咱们庆祝庆祝。」
华凌愣在原地,眼神小心翼翼地同我确认了三次,才去拿了酒来斟上。
52.
酒是民间的酒,烈得像刀子酿的,一入喉全亮开了招子,刺进喉咙每一处。
我灌醉了华凌,也灌醉了自己。
他还要来搀扶我进寝殿,我软绵绵一脚将他踢开了去,嚷道:「滚吧,狗男人!」
华凌满脸酡红,倒地挣扎了一下,一醉不起。
我抱着空空如也的酒壶,跌跌撞撞往寝殿走去。
走着走着被裙边绊倒,往右边歪过去,倒进一个怀抱,撞上一片柔软。
脚下一空,头晕目眩,我感觉头挨到了熟悉的枕头,眼皮沉重,眼前模糊一个人影。
我迷迷瞪瞪地辨认了半晌也看不清样貌,急火攻心,伸手抓住了衣领,将他扯到了床上。
我将双手穿过他腋下,抱了他满怀:「我捉住你了,原来你不是猫儿狗儿,你是个人啊……」
他并不挣扎,任由我喷着酒气胡说胡摸一通。
「你不是鬼吗?为什么能被我抓住……那……那我都抓住你了,你能不能再实现一个愿望?啊?就一个。」
我带了哭腔,哽咽道:「是你把阿稔带到我身边的,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我要太子伴读的周稔,我不要公主驸马的周稔……我要——我的阿稔……」
他还是静默着,仿佛施展了什么术法一般,叫我看不出他的样貌。
我幽幽地哀叹了一声,忽然觉得醉得还不够狠,即便已经醉得睁不开眼,也无法忘记周稔已死的事实。
滚烫的泪淌落下来,我依旧死死地抱着他,抽抽噎噎地问:「我想换一个愿望,行么?我要三七,我要他回到我身边来。我想他,我好想他……这狗奴才,要是回来了,我定狠狠地折磨他,他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不见了……」
一双温热的手捧住我的脸,有人吻我的眼角,吻我落下的泪,最后落在唇边。
唇齿相贴,满口苦咸,尽是眼泪的味道。
53.
我时常想起这个缱绻迷离的梦,想起这个带着眼泪味道的吻。
每一次想起那些模糊而真实的触觉和细节,代入的脸却总是三七的。
我心乱如麻,不过想着有一整个冬天的时间慢慢想,倒也不急。
可惜很快我便不得不被迫终止惬意的冬眠时光。
皇嫂病得愈发厉害了,王府管家差人来接世子回府侍疾。
即便是万般舍不得尧儿,我也不得不亲自送他回去,顺便看看皇嫂。
华凌自告奋勇想要同去,我准了他以近侍身份跟随。
54.
次日天蒙蒙亮时,我带尧儿乘着马车前去毅王府。
尧儿显然还未睡醒,但也知晓府上出了大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整,努力地睁开疲累的双眼:
「姑母,母妃是不是要死了?」
我吃了一惊,将他抱在身旁:「谁同你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母妃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愿意跟姑母同住,可母妃她都不来看我……」
「母妃只是生病了,先前怕过了病气给你,故而没来看你。咱们这不是回家呢嘛,马上就能见到母妃了。」
我安慰着尧儿,却连自己也不信这说辞。
皇嫂病得突然,我只顾念着尧儿能多陪我些日子,竟忘了细问她的病情,怎么忽然就病重了呢?
抱着满腹疑惑,我牵着尧儿下了马车。
马车里温暖如春,倒也不觉得冷,乍一出轿,凉气仿佛一瞬间侵进了骨子里。
我浑身打冷战的工夫,华凌已系了紫貂大氅在我身上,揣了只小手炉在我怀里。
未等我开口,又照搬给尧儿安置了一套。
我满意地点头,无暇夸奖,匆匆进了王府。
迎接的我的是大哥在世时纳的侧妃,名唤玉柔,犹记得那时还只是个服侍梳洗的妾室,如今倒是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长公主殿下大驾光临,事出突然,未曾远迎,王府鄙陋……」
「突然?管家昨夜来报的,这都一夜过去了,你同我说突然?皇嫂在留芳园吧,本宫认得路,自己去。」
我牵着尧儿,步履不停地往里走,未曾分半个眼神给她。
玉柔小碎步追上来,急忙插话道:「殿下,姐姐在月容斋病呢,妾身为您领路。」
我横了她一眼:「若我记得不错,自来正妃住主院,如何在偏院养病?」
玉柔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
我再次打断她:「本宫只想知道,留芳园如今住的谁?」
玉柔脸色微变,讪讪一笑,踟蹰道:「……妾身住着……」
「搬出来,马上。本宫去接皇嫂回留芳园。」
王府上下煞时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大气。
玉柔拧着眉,咬牙道:「殿下,这里是毅王府,妾身好歹是毅王妃。」
这女人当真不识好歹,如此不依不饶一路尾随,惹得我愈发烦躁。
「本宫不吃你那一套,死后封的王,你当是个什么宝贝?再说玉柔,皇嫂为正,你算个劳什子王妃?当初东宫为婢时,可不敢如此跟本宫说话。」
说话间月容斋便到了,婆子婢女们簇拥着我们入内。
「皇嫂!」
我和尧儿一齐扑向床榻。
我握住了她的手腕,惊觉已细瘦得皮包骨头。
什么病来得这样快?听闻病讯左不过一月有余,就瘦成这副模样。
尧儿啜泣道:「母妃,你怎么病了,你什么时候好啊?」
皇嫂用枯瘦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一边掉眼泪,一边道:「快好了,开春就好了。尧儿给姑母养得胖了些呢,想是宫里膳食丰厚。」
我收拾了心情,叫了奶妈将尧儿带出去,屏退众人,自己坐上床榻:
「皇嫂,到底怎么了?你同我说,我替你主持公道。」
皇嫂黯然淌泪,几度张口,欲言又止:
「妹子,我叫你一声妹子。你大哥死得惨便也不提了,如今尧儿,年纪尚小,单薄伶仃,等我没了,你答应我,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庇佑教养,便可告慰你大哥和我在天之灵。」
我鼻酸道:「这说的是什么话……可是玉柔欺压你们母子,还是你这病就是她害的?你放心,我今日便处置了她。」
皇嫂急急地咳嗽,忙拉住我的手:「不妥,不妥。你是要养尧儿的姑母,往日如何不说,今后万万少做招摇之事。
「我这病我自己知道,早晚的事,不怨任何人。你也别为了我再做招人非议记恨的事。」
55.
大哥的死是一夜之间的事,我从始自终不曾见过他死后模样。
可是皇嫂是在病痛折磨数日之后离开的,死时形容枯槁,最后一口气还念着尧儿,到死眼里还蓄着泪不肯闭目。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日之内,快得我反应不及。
王妃一死,本孤苦无依的王府里就剩下尧儿一人,还有一堆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下人。
我不得不留下来照顾孩子,主持丧事。
玉柔觍着脸提过一回想要将尧儿带在膝下养着,被我毫不留情面地斥责过便也不再提了。
深夜时分刚亲自过目了丧仪上所需用品,我才终于得空下来喝碗热羹汤。
一想到玉柔,想到这满府不中用的下人,我就心疼尧儿。
无论如何是不能将他一个人留在王府。
可我一个名声恶臭的寡妇公主,收养尧儿,这如何能行得通?
「殿下,别想了,稍事休息吧。」华凌点燃了香炉,馥郁绵柔的香气萦绕鼻端。
「这不是以往用的香,怎么突然换了?」我闭目按着额头。
「宫里带来的用完了,这是之前的比周花研磨的花粉,听说安神助眠有奇效。」
「那花谢了?什么时候的事?」我随口问道,似乎闻了这花香,着实感到心神宁静。
华凌温声道:「立冬前就谢了,我瞧着可惜,便干脆叫人磨了粉,这不,派上用场了。」
我活动了下冰冷僵硬的手腕:「华凌,添些炭,炉火烧旺些,本宫总觉得冷。等这边处理完了,我们就回宫,近来你跟着我奔波也辛苦了。」
华凌没有说话,柴木细细的哔剥声之后,温暖的感觉并未出现,只有寒冷一寸寸攀上了四肢,盘旋而入。
我蓦地睁开眼,对上华凌的眼睛。
他一动不动站在我面前,温柔和煦的眼睛渐渐地燃烧殆尽,只剩下冷透了的黑色。
「华……凌?」我涩声道,猛然察觉舌头仿佛冻住了般,想要再出声已是极为困难。
我惊慌地想要站起来,才发现四肢仿佛结冰冻住,沉重坚硬,周身都已动弹不得。
华凌朝我走来,将我扛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56.
我口不能言,只能惊恐地看着他,任他将我搬上了一辆显然早就准备好的四轮车。
华凌脸色苍白,一丝不苟地将大氅披在我身上,戴上了兜帽,包裹得严丝合缝。
不过他帮我系腰带的手却暴露了他的心境,那手抖得厉害,像是寒冬腊月浸过水。
不一会儿,四轮车骨碌碌转动起来,被人推了出去。
「你……带我……去哪儿!」我隔着厚厚的氅,艰难缓慢地嚅动僵硬的唇舌。
平常那个温顺柔弱,话多嘴碎的华凌依旧一声不吭。
我开始无比地后悔,三七伺候我三年,我都不曾交心与他。
这半路杀出来的奴才,怎么寥寥数月就让他近了身,早警醒些带徐公公来必不会出这样的岔子。
可我宁愿承认是他城府太深,计谋太甚,也不肯承认是我日日对着那张周稔的皮囊,沉溺松懈,温柔乡里蠢昏了头,草草信了他。
他要带我去哪儿?
眼下我口不能言,动弹不得,还有谁能救我?
57.
车轮的轱辘声缓慢沉稳,穿行在一簇簇草木鸟虫之间。
我侧耳仔细听着,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由远及近。
我暂住在留芳园,最近的一处水流是临街小门旁的池塘。
深更半夜,他要带我离开王府?
高度紧张的神经和冰冻僵硬的四肢让我想不出任何办法脱身。
我对他并不算好,若他真怀恨在心,趁我出宫在外,方才大可杀掉我逃走,何苦冒着风险往外转移?
正胡思乱想之间,车轱辘声戛然而止。
浓重的铁锈味扑鼻而来,刺激着我迟钝的嗅觉。
华凌极压抑地惊呼了一声,脚步匆匆,也许是在往后退。
随后便听到他跌倒在地的声响。
「站起来,别出声。」
蓦地一道陌生的粗粝男声传入耳中,我想这并不是对我说的。
衣料摩挲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大概是华凌站起来了。
他的声音在抖:「你把他们都杀了!」
并非疑问的语气,只有恐惧的惊叹。
我实在太想挣脱掉束缚我耳目的大氅兜帽,瞧一瞧这半路杀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滚。」
这人并未回应他的惊叹,言简意赅地吐出这一个字。
仓皇的脚步声远去了,我感到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熟练地解开打结的大氅和兜帽,捏着我下巴,塞了两枚药丸在我嘴里。
我吞咽不下,这人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水袋,灌了两口水给我。
可惜他蒙面,遮得严严实实,我并不能从黑夜里他模糊的轮廓里看出什么。
药丸下肚,一股暖流开始从丹田涌向四肢,渐渐地恢复了知觉。
他反过身,将我的手搭上肩膀,想要背我起身。
我挣扎道:「谢谢你救我,我自己能走。」
他默了一下:「地上脏,我背你,王府不安全,你先跟我走。」
我凝神去看,他脚下一摊湿润黏稠,附近倒着几个黑衣人,身下尽是浓黑的血泊。
58.
不知为何,吃了那人给的药丸,我格外地犯困,
再加上他的后背格外地舒服温暖,颠来倒去地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等我醒来,已到了一处不知名的房间。
我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披上大氅打开门,风风火火地下楼,遇上小二一打听方知昨夜的工夫,我已经在西郊了。
小二还在问我晨起吃些什么,我却一心想要回去。
正巧有人从外面走来,戴着遮面的帷帽,一身黑色劲装,利落简素。
他用粗粝的嗓音问道:「你想去哪儿?」
我听出这是昨晚的那个人,心里千般疑问,径直冲了过去,一把扯住他头上的帷帽,劈头抢了过来。
面纱落下,露出一张上了年纪,满是风霜的中年男子的脸,庸常寡淡,落在人堆里绝不会多打量一样的程度。
我毫不掩饰地失落,丢了面纱,便不再理会他,朝外走道:「尧儿还在王府,我得回去将他带进宫里去。」
男人并未拦我,闲闲地坐下:「毅王府今日王妃大丧,长公主亲自主持。」
我立时止步,退了回来,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清冷无人的客栈,低声道:「荒唐,本宫在这里,谁在亲自主持丧仪?」
男人笑了一下,脸上的褶皱生动起来:「此刻世子不在王府,你回去只是自投罗网。」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谁?昨晚的事你是如何知道的?你救我是何目的?」
男人慢条斯理地朝小二喊道:「两屉素包,一碟干菜,再来两碗面汤。」
小二快活地应声,不多时端上热腾腾的早点。
男人熟稔地将粗陋的木筷整齐地摆在碟子中间,反向推到我面前:「外面在下雪,冷得很,不急在这一时。」
我惦念着尧儿,急不可耐,偏偏他却一副欠揍地慢条斯理。
我咬牙低声道:「你既然知道本宫的身份,就回答我的问题,不要以为你昨晚救我有功,我就不能……」
「没了长公主的名头和派头,你如今人在西郊,能将我如何?」男人打断了我,继续道,「吃饭吧,吃完才有力气操心你侄儿。」
竟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话,按我往日的脾气,大约早就拳脚耳光招呼上了。
体罚下人这回事,我向来是喜欢亲自来做。
可看了看眼前凭空冒出来的不知深浅的陌生男人,我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本宫……我吃不下这种蠢物,你自己吃吧。」
我噔噔噔上了楼,锁上了门,爬上床蒙住头。
眼下不光要摸清这黑衣人的来历和目的,还得搞清楚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尧儿如今怎么样了。
越想越急,干脆坐起来,一眼瞥见那人正坐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屉包子。
我吓了一大跳,猛地缩回床头:「放肆!我锁了门,你怎么进来的?!」
他蹲在窗台上,膝盖岔开,比猫还灵巧:「殿下,你得吃点东西,养好身体,不然病发的频率会变得更快。」
我惊愕地质问道:「我的病……你是从何处知道的?」
男人跳进来,大剌剌坐下:「三七告诉我的。」
我惊喜地问:「三七?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他?」
59.
我很想再从这人嘴里再套出点什么,可他看着邋遢随性,口风倒紧得很,一句多的也不肯透露。
他说他叫老康,若有人问起,我便是他妹妹。
他嘱咐我耐心等候,一旦我问,便拿三七搪塞过去。
时间愈久,我愈发焦躁,已经两日了。
王府里有人故意隐瞒,想必宫中还以为我尚在王府料理丧事,可是尧儿……他被谁带到了何处?
第三日入夜,一顶素色小轿歇在客栈门口。
有人高声说客栈里住了位尊贵的不得了的贵人,请求一见。
老康不在,我便静观其变。
不多时便有人来敲门,我骤然警醒,这些人是冲我来的。
尧儿的贴身玉佩被搁在了门口,附着一封字条:主子请公主殿下去府上品茶,楼下小轿相候。
我喝了一盏茶压惊,老康从外头回来,侧身入内关上门:「我不建议你去。」
我唰地站起来,竭力平稳声线:「本宫是他姑母,便是龙潭虎穴,也必得走这一趟。
老康叹了口气,递了一封信给我:「三七托我送信给殿下。」
一封信看下来,我已是遍体生寒,可还是不得不勉力支撑着强装镇定。
小轿载着我,自无名别院偏门入内。
老康扮成老仆,跟在轿旁。
我低声道:「我此来未必能两全,本宫求你,到时趁乱救出尧儿,带他走吧。」
老康哑声道:「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我怅然若失地笑笑:「你说话真像三七,他若有不肯做的事,也总是这般敷衍本宫。他为我做了这许多事,怎么连面也不露。」
说话间到了一处翠竹掩映的凉亭,亭内有人背对着我,正拿初茶清洗茶具。
我走上前去,客气地施礼:「国宴一别,可是快一年了,刘相别来无恙。」
富态安详,慈眉善目的男人转过身来,并未起身:「殿下折煞老臣了,请坐吧。」
我落了座,刘相奉上茶,道:「君山银针,请殿下品尝。」
「刘相如此聪慧,本宫便直说了,要如何你们才肯放了尧儿。」
茶香袅绕中,华凌走了出来,走到我身旁,姿态卑微至极,再次将茶奉到了我手边。
刘相噙了口茶,悠悠道:「殿下喝茶,去去火气先。」
我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猛地打翻了华凌手上的茶,冷笑道:「好啊,费尽心机安插了一个貌似驸马的贱人,这么早就暴露,难道只为了羞辱耻笑本宫?」
华凌战战兢兢地跪下,头磕在地上。
刘相道:「殿下,微臣可盼着和殿下共谋大业,何来羞辱耻笑一说。华凌是微臣设法送给您的,可我瞧着他伺候还算尽心,殿下不知他来历前也很是喜欢,如今您何不尽释前嫌……不看臣的面子,好歹也看……驸马的面子不是?」
「住口!」我握着木椅边缘,手指发白。
刘相道:「殿下不喜欢,微臣便说正事。来人,带毅世子上来。」
我没忍住站起来,却看尧儿给人抱着,不知是昏着还是睡着,脸色极差。
「殿下放心,世子很好,可将来未必好。先皇后是您的生母,她和皇上的恩怨想必您比臣更清楚。算起来,您和世子可算是皇上杀父母仇人的遗亲。皇上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当年陷害齐将军,逼死先皇后,做得那般狠决。现下不过是将将登基,为了彰显仁义,不便对皇家子嗣下手。可世子身份尊贵,将来年纪大了羽翼渐丰,又有前朝势力拥护,到时皇上还容得你们吗?」
刘相微微沉吟,「微臣可比皇上更怜惜皇家血脉。况且,如此宽厚仁义,血统尊贵的孩子,才配当大殷的皇。」
即便我看过信,即便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我也未曾设想过他会大胆到如此地步。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谋反,大逆不道,株连九族。」
刘相咄咄相逼:「良禽择木而栖,我们臣子有责任为国为民,选择更合适的君主不是吗?殿下,皇上杀了您的母亲,又间接杀了您的哥哥,难道您还畏缩苟活,等着他将来杀你唯一的侄儿吗?!」
「我……」一闭眼,往事浮上心头。
「殿下,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晏亲王手下兵众和半数的朝臣都可供殿下差遣。臣等愿奉世子为君,尊殿下为太后。到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耀风光……」
「本宫这半辈子,荣耀风光已经享够了。」
「那也请殿下为世子考虑。」
「你把尧儿还给本宫,本宫再考虑。」
「这个自然,只要您答应微臣的请求。」
我默默思忖了良久,终于问道:「相爷需要我做什么?」
60.
三七在信中向我解释了原委。
原来这一切早在我踏入毅王府前开始便是一个局。
新皇登基未满一年,传闻刘相早在新皇还是皇子时便结下了难解之仇怨,自觉无法得到新皇谅解,故早早便开始为日后做打算。
刘相虽是权势通天,朝中近半的文臣都是他一手提拔,可他膝下无子,仅有两个女儿,大女婿早年因行事招摇惹怒了薄阴,曾被打折了腿,落下了瘸腿的病根儿,无法上阵杀敌立军功,于他仕途再无助益。
皇帝有许多兄弟,可大多在先帝弥留之际便被封去了偏远之地,故此刘相相中了尧儿,毕竟他是前太子之子,先皇嫡孙,扶他,名正言顺。尧儿早年丧父,背后无势,年纪幼弱,扶他,最无后顾之忧。
没有主的王府,孤儿寡母,要想玩弄于股掌,可比玩弄权柄更加容易。
于是自年初起,侧妃玉柔便不知得了什么势,府中独大,府内伺候的老人多数被她替换,还凭空多出一些面生不善的侍卫日夜把守。
皇嫂素来沉默寡言,但想必也有所察觉所以才在入秋前留尧儿在宫里陪我,大约是以为自己没了孩子需要牵挂照料,便能好好料理王府之事。
可是情势不利之极,已不是她能掌控。
她或许以为自己能料理了玉柔,稳定好王府,再接尧儿回府。
奈何玉柔下手极快,皇嫂身边的得力之人很快便被赶了出去,饮食由玉柔接管。
如此一来,自然是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地下毒残害了。
可怜皇嫂,两月之间,竟只在最后弥留之际才求了管家入宫报我。
可惜我愚钝蠢笨,囿于自身,竟丝毫没有发现端倪。
偏偏这管家,也是玉柔得了相府的授意,故意放进宫的。
为的是将我引出宫去……
61.
我本就孤身一人,自然没能将尧儿带回宫里。
不过刘相答应会替我好好照料王府一应事宜,只等我的好消息。
次日我回宫,身边依旧跟着华凌。
徐公公问我带去的其余随侍都如何了,我随口答留在了王府照顾世子。
不过几日光景,我环顾熟悉的寝殿,竟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念。
「华凌,替本宫更衣。」
华凌谦恭如常地拿了篦子上前来,替我梳洗。
「是从何时开始的?」
「什么何时?奴才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我按捺住厌恶和不耐:「你同刘相,是何时开始的。」
「奴才的身世确实句句属实,只是一年前迎客时偶遇刘相,相爷见奴才略有几分姿貌,便常来看顾,公主外出前月余,刘相才密授奴才此事。他要奴才博公主一笑,赢得回宫伺候的机会,为他盯着公主殿下,不然便要将我买去送给尚书大人。」
我哂笑道:「你岂止略有几分姿貌,想必刘相可是费了些功夫才寻访到你这么个人物。也难怪,我终日疑神疑鬼,也唯有这张脸能如此轻易迷惑我。」
华凌道:「其实也并非如此,那朵花……也有蛊惑心神,侵蚀身体的功效。」
我霎时想起来:「所以早在刘二小姐递赏花请帖时,本宫便已经入套了?那花是故意给我预备的,我说怎么那段时日昏昏沉沉,常常不大清醒,你们……好计谋,极好。」
华凌默不作声地梳着发。
我自嘲地笑笑:「你主子要你监视我,怎么你倒同我说了这些辛秘?难道还想着两头讨好不成?」
华凌咚地跪下去磕头道:「奴才身不由己,还望殿下恕罪。」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王府那夜华凌凶相毕露的肃杀神色,竟与记忆深处那人重叠在一处,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是自然,本宫的好华凌,起来说话。你且替本宫盯着刘相的动静,将来我若为太后,自有你的好处。」
我笑意盈盈地打发了他出去,睨着他的背影,笑意寸寸收敛。
华凌啊华凌,你服侍本宫好歹也快半年,竟不知道本宫最恨背叛暗算之人。
你且好好抱着你主子的腿,本宫现在顾着尧儿耐你不何,若有时机,你必不得好死!
62.
我急匆匆地去求见皇上,意外地顺利。
皇帝案前的折子堆成小山似的,几乎将他的身形淹没。
见我来,他搁下朱笔:「长姐坐,何事如此着急。」
「本宫来是有一件大事,望求得皇上成全。」
皇帝面无波澜,站起了身:「长姐请讲。」
「毅王妃殁了,毅世子年幼,本宫膝下无子,想求皇上将尧儿过继到本宫膝下,也好叫本宫略享天伦之乐。」
「朕母后早逝,长姐如母,按说长姐此愿本该成全,只是……」皇帝略作沉吟,「只是前日毅王府的侧福晋代请晏亲王问了朕,说论理世子该认她做母亲,留在王府养。」
我有点慌了神,怎么回事?玉柔那贱人不是刘相的走狗?刘相不是说只要我求,皇帝必定答允吗?如何这玉柔又半道横插一杠,难不成他们自己狗咬狗的窝里还斗着?
皇帝又道:「不过长姐也别太着急,王妃初丧,按规矩世子还得守孝数月,此事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其实……朕自然是属意于长姐,世子若能由长姐教养,将来必定出类拔萃。」
皇帝慢慢地踱步过来,亲自端了茶递给我。
我惶恐地接了谢恩,忙道:「皇上肯如此信任,本宫感激不尽。」
「朕同长姐同为父皇血脉,我若连长姐都信不得那还能信谁呢?」皇帝和善温煦地笑着,对上我的目光,刺得我心底一咯噔。
他在我对面坐下,喝了口茶,蹙眉道:「画玉,怎么茶凉了也不知道换,为长姐换一杯雨前龙井。」
御前宫女忙换了茶,皇帝徐徐道:「朕自登基以来,内外除了烨皇叔,尚且没有一个信得过的帮手。六宫无后,长姐虽为女子,若能替朕帮衬着料理后宫诸事,也算帮了弟弟大忙了。」
我连忙辞道:「本宫无能,何以能担此大任,再则大殷开国以来就没有公主代掌六宫的先例,恐怕坏了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帝接了新茶,
「如今还在守丧期内,朕多次明言不急着封后纳妃,可做臣子的,总是热心,后宫里乌泱泱送了一批又一批。朕还未踏后宫半步,便已是乌烟瘴气。若是入了后宫,少不得为了争宠作弄出更多事来。长姐既然得空,便替朕好好打理一番。」
皇帝这一通说,险些叫我忘了来意。
「可是我挂念着尧儿,本宫是他姑母,这孩子刚死了娘亲……」
皇帝淡淡看我一眼:「朕自有分寸,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还望长姐和朕皇室一体,戮力同心,以期内外安定。」
63.
华凌在殿外等候多时,一见我出来,便迎上来问:「殿下,可是成了?」
我敛了笑意,垂下眼角:「没成,你且回去问问你主子,既然要我来求做尧儿养母,又何必让玉柔横插一杠,难不成是为了恶心我?若他并非真心帮我和尧儿,此事便也作罢!」
果然不到傍晚,华凌便拿了我的腰牌出宫。
他走不到一刻钟,御前伺候的公公便送了东西来,乃是皇后凤印同一枚不大起眼的白玉坠子。
我吃了一惊,原来他方才所说竟真的作数,连凤印都送了来。
可我更稀罕那枚玉坠,那是父皇遗物,常挂在腰间,握在手里把玩,皇帝竟舍得将它赐给我。
我谢了赏,托公公给皇帝带了句话,只说我必不负所托。
夜里横竖睡不着,我捧着那枚玉坠子左右把玩,愈发地觉得身上冷。
可是起身一看,寝殿内窗门紧闭,为着我怕冷,徐公公每年早早地就烧起了炭炉子,还用虎皮封了门窗缝隙,怎么会冷呢?
「来人。」我想叫人替我穿鞋,起来瞧瞧窗外无端的簌簌声。
可我忘了,因为殿内对常人来说属实炎热,我早遣了他们外头守着,此刻想必都已贪睡去了。
我草草趿着鞋子,半披了衣裳,蹲在炭炉前取暖。
可总是越烤越冷,想着大概病发了,便起身四处寻装药的瓷瓶。
左右遍寻了找不见,我揉了揉冻僵的手脚,丧气地坐在火炉旁,一想到日后的路会有多艰险,便更头疼。
忽然,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到了我脚边。
我捡起来看,正是我日常装安神丸的瓷瓶。瞧着来向,似乎是从床下滚过来的。
我不动声色的,猛然俯下身去,望向床底。
可惜,空无一人。
我握着手中瓷瓶,缓缓摩挲,摸到瓶口一块缺口,心头微震。
那是三七常挂在腰间的那只瓷瓶。
我试探着道:「谢谢你。以前听人说,凤阳阁也死过不少妃嫔和宫人,想必你便是其中之一,不然我如何从未见过你真容?」
人鬼殊途,我的「鬼魂朋友」自然一如既往地不说话。
「你倒是会给人甜头,阿稔那时待我可算是好上天了。可后来我向你许了那么多愿,你竟一个也不肯成全,如今怎么肯有求必应了?难道是因为我将代掌凤印,荣光更甚从前,做鬼的也懂巴结权贵?」
我自顾自笑了,「你如今既然肯雪中送炭,那我姑且再许一个愿。希望你保佑我和尧儿姑侄平安渡过此次风波。
「你若答应,便灭我宫内两盏灯火,想必这点神通你还是有的吧?」
64.
长夜漫漫,炭火无声地燃烧,华丽空荡的寝殿里灯火通明,无一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我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终究是连鬼魂也不肯成全我,这一步走下去何其艰难,我怎会不知,可是为了尧儿我不得不走。」
吱呀一声异响从身后传来,一个公公服侍的人提着夜灯匆匆走进来。
我低喝一声:「大胆!本宫未召,你怎敢擅闯本宫寝殿。」
那人抬起头来,却是老康。
那日一别,他只道是三七曾和他有过机缘,托他办这些事,事既了他便去了,怎么如今会出现在宫里?
他没管我的喝斥,一边拍掉肩头的雪,一边打着哆嗦凑到炭火旁取暖:
「原来这宫里没人,殿下深夜自说自话,旁人瞧了怕还以为殿下疯魔了。」
我怔怔地盯着他:「你从哪里来,为何来?」
「我早两日就混进宫了,外头下了好大的雪,值夜的宫人侍卫都躲懒避雪去了。」
他烤热了手,又去捂冻得通红的耳朵。
「本宫问你,方才在寝殿装神弄鬼的就是你吧?这瓷瓶,便是你丢给本宫的吧?」我揪住他,质问道。
老康给我拉个趔趄,鞋底子翻过来,果然厚厚的雪泥和着冰碴子,若非行了些路,必不至于此。
我软坐在地上,不知怎的竟有些希望那鬼魂就是老康。
至少……是个活生生的人,并非虚无缥缈、捕风捉影的一道孤魂。
「罢了。」我收拾了心情,服下了安神丸,问道,「你进宫所为何事,是……三七又托你送什么东西吗?他人呢?」
老康失神了一瞬:「我入宫来,只是要还你一样东西。这个,你落在了客栈。」
那是我贴身戴的翡翠镯子,当初阿稔娶我时亲手替我戴上的,我不记得我有戴着它出宫,也不记得是否遗失在客栈。
近来突发这样多的事,我的记性真是愈发混乱了。
我接过来痴痴地看,这镯子被我摔碎过一回,还是三七手巧心细,将碎片一一地收集起来,熬了好几个大夜方才修补如初,只是细细看时还有裂痕。
我道:「谢谢你,本宫如今回宫了,你要什么赏赐,本宫都赏你。」
老康默然地望着我,那目光如此令人熟悉: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了。」
「先别走……你和三七是旧相识吧?那你一定知道他入宫之前的过往,你能不能给本宫讲讲?他在时总不肯说……」
老康顿住脚步,转身道:「之前是受了人家嘱托,如今倒可以说道说道。」
我又惊又喜,忙请他坐下,浑然不觉殿内何时光线昏暗了些。
床前的两盏灯,不知何时,无风自灭了。
那只「鬼」,终究还是回应了我的愿望。
65.
老康问我是否记得先皇在位时有一年大雪灾。
我说记得,那一年的雪景格外地盛大美丽,经久弥坚。
老康很嘲讽地咧嘴,亲身叹笑:「明嘉十七年,煦城大雪,平地厚五尺。苦寒,人畜冻死万计。」
老康说就是在这么一个遍野冻死骨的年头,他当场抓住了行窃未遂的三七。
瘦骨嶙峋的孩子污脏的脸透着将死之人的酸腐气息,老康意外地惊奇,因为他那身形容比起逃荒的难民并不好到哪里去,哪怕是行窃,从他那衣不蔽体的身上能偷到什么东西呢?
老康问他为什么不去偷看起来有钱的人,而来偷他的东西。
「刚从你面前飞过那只乌鸦,为什么不抓?」孩子硕大凹陷的眼睛仿佛随时会从眼眶里迸裂出来,「那是我好几天的粮食。」
老康揪着孩子的后颈,猛然放声大笑,放开了他。
三七是个没有名字的孤儿,有记忆以来就在西郊了,卖粥的阿婆收养了他。
三七并非是止血化瘀的药材,而是三十七,阿婆捡到的第三十七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
阿婆捡孩子并非是仁义行善,捡到品貌好的,机灵的,她会送到黑市上卖掉换钱。
三七木讷古怪,像个哑巴,是卖不掉的那一个。
阿婆总是用柳藤条打他,喂他刷粥锅的水糊,骂他是赔钱货丧门星。
换不成钱的孩子就得自己养活自己,他必须将自己提前变成一件劳动的工具。
天不亮架着凳子熬粥,头手并用推车叫卖,笨拙地挥动锄头在郊外贫瘠的土地上种粮食……
雪灾来临时,阿婆自感命不久矣,对他说:「我给了你第二条命,我给你吃给你穿,你要懂得感恩,你要给我养老送终。」
阿婆给他的东西很少,向他要的却太多。
三七不曾逃跑,不曾怨言,没吃的他就去偷,没有穿的他就去死人堆里扒。
老康抓到他时,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所有偷来捡来的东西都给了阿婆。
老康问了和阿婆一样的问题,他有手有脚,为什么不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
三七仿佛很难理解,问他什么叫做自己的生活?
孩子说:「她给我粥喝,她给我衣服穿,她会摸我的头叫我『好孩子』。从没有人对我这样,我不知道怎么过自己的生活,我想和她一起过下去。」
66.
老康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跟随他去了大槐树窝棚,找到了阿婆的窝棚。
堆积成山的杂物盖满了灰尘,只有中间狭窄的一条脚印踩成的路。老康循着那「路」,找到了被簇拥在茅草和死人衣物之间的老妇。
「她死了。」老康面无表情地看着尸体上铅灰色的斑痕。
孩子走过去蹲在老妇面前,无措地到处抚摸:「你能救她吗?」
「人病了伤了也许可以救。死了,可救不回来。」
窝棚外面寒风夹杂着冰雪肆虐成灾,夜晚降临了,哀号呻吟随之突破风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神秘古老的吟唱。
三七愣了很久,起身平静地对老康说:「我想跟你走。」
老康哈哈大笑:「小伙子,我看你眼光好着呢,知道跟着本大爷吃喝不愁对吧?」
他拍了拍孩子羸弱的肩膀:「行啊,但是你得帮我一个忙。比如说,在日后某一天,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这样。」老康比了个手刀,「把我的头割下来,带给一个人。」
67.
老康说他是个刺客,隶属于暗枭,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刺客组织。杀了半辈子的人,着实腻了,忽然想把别在裤腰的脑袋搁回脖子上。
他背叛了同伴,离开了组织,开始隐于市野,亡命天涯,
在遇到三七之前,他只是任酒肉穿肠,看世间冷暖,等着哪一天有接了刺杀令的后辈,干脆利落地取他首级,送回给首领。
在遇到三七之后,他突发奇想,万一来取他首级的后辈下手不够狠厉怎么办?若是砍断了脖子连着筋岂不是灾难?
而今好不容易遇上可造之才,他想对他倾囊相授,教他成为一个完美的刺客,好到将来那一天完美地割下他的头颅,完美地送回暗枭。
老康和三七的师徒缘分持续了三年。
这三年他们潜藏行踪,居无定所,几乎走遍了大殷的疆土河山。
三七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展现出超高的天赋,不论是刺杀还是易容潜伏都青出于蓝。
老康很欣慰,但觉得唯有一点不好,这孩子长大了长开了,愈发地俊秀,失去了作为一个刺客最该有的最平庸乏味的面目。
三七知道师父的忧虑,于是很勤奋地学习易容,常以一张丑脸示人。
三年后的冬天,他们长途跋涉回到了煦城。
老康带着他,罕见地进了招摇热闹的酒馆,要了壶酒,同他对酌:
「三年前的今天,你遇上我,答应帮我办一件事,我收你做了徒弟。现在,是你孝敬师父,践行承诺的时候了。」
三七垂着眼喝干了酒,很沉重地吞咽:「东面靠窗一个,用箭。楼下两个,用刀。三个加起来也远不及你,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小心解决掉?」
酒馆里歌舞升平,热闹欢愉,除了身负刺客令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老康竖起三根手指,完全没在意那几个缓慢靠近的刺客。
「我当初叛出暗枭,被他下了毒,我设法压制了三年,已经到极限了。接下里的半年,我会内脏腐烂,遍体生疮,直到最后七窍流血而死。三七,我的好徒儿,你愿意看着师父如此赴死吗?」
三七缄默不语,老康沉静地道:「动作轻一些,解决掉他们,安安静静地送为师上路吧。记得把我的头颅送回去,眼下寒冬腊月,你脚程够快,也许不会腐坏。」
三七郑重地跪拜,抽出了袖刀,刀光在手心里挽出一朵雪亮的花。
很快,这朵花就会被鲜血浇灌,开出热烈的死亡之花。
三七跟师父学的驭马术派上了用场,跑死了三匹马,才到了暗枭的老巢,赶在春雪消融之前将老康的头呈给了首领。
首领道:「你杀了我三个人,还敢提头来邀功?」
三七跪着,没抬头:
「师父说,他命本不久矣,不想被无关人等了结性命,还请师祖见谅。」
首领看了眼那头颅,猛地摔到地上,立时有豢养的恶犬争相扑上来撕扯吞咽,将头骨啃咬得咯咯作响。
他冷笑看着面不改色的少年:「你做得很好,既是徒弟的徒弟,那就留下来吧。」
68.
我不记得我何时睡过去的,醒来对于老康讲的故事竟想不起一句,仔细想想老康闯入宫给我讲他和三七的故事,本身就格外地荒诞离奇。
若按他的故事所说,他早该身首异处了,怎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这大约是个古怪的梦,可我起身梳洗时,却看到了手上的翠镯,这至少证明昨晚老康确实来过。
我想我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总是忘掉很多东西,记忆也十分模糊朦胧。
在我还在为昨夜的真假虚幻头疼不已时,徐公公带来了一个消息:昨夜毅王府侧福晋暴毙了。
「暴毙了。」我喃喃道,「玉柔啊玉柔……可真是干脆利落。」
用过早膳后,华凌回来给我捎来了刘相的歉意,一柄玉如意,两根千年人参。
他说不听话的人已经处理掉了,圣旨应该很快就要到了,很快世子就算是我名正言顺的孩子了。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可我现在见不到尧儿,本宫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无恙。」
华凌道:「殿下稍安勿躁,很快,相爷和王爷还需要一点时间,咱们的好日子很快就要来了。」
我撑着额角,懒懒地问:「华凌,过来给本宫揉一揉肩。本宫给你这么多荣华富贵都瞧不上,你说说,刘相许诺给你什么,让你肯这样死心塌地?」
他柔顺地笑:「现下两位都是华凌的主子,我跟着相爷,也跟着殿下,自然是都很死心塌地的。」
我一笑置之,自从撕破了那层皮之后,我对他反不似之前苛刻无常了。
69.
接尧儿入宫的圣旨下了没两日,王府就将尧儿送进了宫。
护送他来的自然也都换成了刘相的人,来人私下同我说:「殿下,小世子忧母过甚,患了急症,须得外城的一家医馆,每隔半月鲜制药食送进宫里,方可缓解。」
这话就差把下毒挟制直接吆喝出来。
我笑意盈盈地应了他,依旧装作大张旗鼓地给世子收拾屋院,欢天喜地。
夜里我带尧儿同睡,抱着他软糯的手脚脑袋挨着检查,抱着他问:「对不起,姑母没本事,害你一个人那么久。」
刚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尧儿搂着我的脖子,将我的泪抹了满手:「姑母不要哭,我不怕。他们说母妃是被人害死的,等我长大了我一定给母妃报仇,保护好姑母。」
我哽咽着,一遍一遍抚摸他细软的发髻:「这些日子他们待你如何?有没有饿着冻着?他们是不是给你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你有没有哪里痛?」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隐约有泪光,却倔强得不肯落下。
他才多大点就要经历这样的变故和争斗。
在这场旋涡里,我和我怀里的孩子都是无足轻重的棋子,镶玉镀金,一身荣华,却身不由己。
在这深宫里,我只有尧儿,尧儿也只有我。
我们要活,我们要努力地活。
70.
过了几日,皇帝再次召见我和尧儿,并不正式,不过话话家常,问问尧儿住得可还惯,问我缺些什么,只管问内务府要。
如此聊了一会儿,外头进来一个公公奉上茶水。
我稍感诧异,毕竟皇帝近身侍奉的向来只有一个画玉,少有脸生的公公。
接过茶,待到那人抬头,我只看了一眼,惊得手上不稳,茶水晃荡出来。
那太监立马惶恐地跪下告罪,皇帝没什么反应,挥手让他退下。
我稳住心神,喝了口茶压惊。
那人……是老康。
我脑子里如今已净是一团雾水,这老康到底是何方神圣,能随意出入我宫里尚且罢了,可是皇帝近前哪儿是那么容易混进来的,瞧着皇帝似乎毫无察觉的样子,难道他身后还有别的势力,他接近我施以援手的目的是行刺皇帝?
我几次想要将这事情告诉皇帝,皇帝却没给我开口的机会,自顾自练着书法:
「今日手顺,这幅字还算尚可,就——送给长姐吧。」
他搁下御笔,宣纸上笔走龙蛇赫然四个大字。
「不破不立。」我盯着念了一遍。
「对,不破,不立。若不废旧,何以立新?朕看咱们大殷是该好好大破大立一番了。」
皇帝说这话时,黑瞳里有熠熠的光,沉稳不灭。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道:「谢皇上赏赐墨宝。」
皇帝又道:「朕尚无子嗣,一直视尧儿如己出,尧儿聪敏,长姐还得辛苦些,劳心教养,好不负皇兄在天之灵。」
他几次三番如此说,我自然领会他的意思,连声答应,好不容易带着尧儿出了勤政殿,再想寻刚刚奉茶的老康,却无论如何找不见了。
心神不宁地回宫之后,一连几日我都叫徐公公替我暗中去打听。
过了好几日,徐公公才从他同乡老人口中得知,说御前确实有个康公公,是从皇帝亲自从行宫带回来的,说是做事很得力,很讨皇帝欢心。
这样的说辞显然无法说服我,只能让我更想见见老康,当面问清楚。
若他真是个城府极深的,竟连我和一个失踪的面首有不同寻常的关系都查得一清二楚,第一次出现便借此骗取我的信任,那着实太可怕了。
71.
我没寻到老康,老康却来寻我了。
他一身朴旧的太监服饰,端着皇帝赏赐的东西来给我。
他看了一眼华凌,神色冷冷的,字正腔圆地念道:「江南府上供的夜明珠,皇上差奴才给您送些来。还有前几日赏赐的墨宝,皇上叫奴才也一并裱好了送来。」
徐公公接了过去,我笑道:「有劳公公,这数九寒天的,留下喝杯热茶可好?」
老康笑道:「谢殿下美意,奴才还急着回去复命呢,对了,奴才听说啊,这真龙天子的墨宝真迹,一字难求,听闻殿下近来抱恙,要是能挂在寝殿里,有天子之气护佑,想必大有裨益。」
说罢他又迅速悄悄瞥了眼华凌,我察觉他是想告诉我什么,忙道:「那是自然,公公的建议极好。」
待他走后,我让华凌亲自将那幅字挂在了寝殿正中,送的那枚夜明珠却一时没地方放。
华凌并未疑心,只是问道:「世上当真有如此硕大的夜明珠,竟有婴孩头颅大小,想必价值连城,我瞧着皇上还是很念及手足之情的,就算是为了世子,殿下还是多同皇上亲近的好。」
我听他这样说,头一次打心底里发笑。
蠢货就是蠢货,卑贱就是卑贱。
也就只有华凌这样男妓出身的货色,认不出那压根儿不是夜明珠。
那只是一种色泽类似夜明珠的玉料,因其质地特殊,极易雕刻,常有达官贵人寻工匠磨成核桃大小的玉球,置于手心把玩。
可这颗玉球未免也太大了些,明明是并不十分名贵的玉球,何以方才要说是夜明珠?
这玉球自然蹊跷,可华凌盯我太紧,我更不能表露出过分的好奇,一直没找到机会仔细查验。
72.
本以为很快就会有大变故了,可后宫长久的一潭死水,连带着后宫里那群独守空房的女人们,都消停了许多。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也许底下暗潮正汹涌,但那不是我所能触及的。
我越来越少梦到周稔,越来越常梦到三七,一天里有七八个时辰都昏昏沉沉,似梦似幻。
只有尧儿,能将我从这短暂的混沌里拽出来,享受危巢之下片刻的天伦之乐。
华凌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也不甚在乎了。
我常常看着他那张脸感到无比地恍惚,有时会觉得那仿佛是阿稔仍旧在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护着我、爱着我。
老康再也没有来过,几次去御前说话,也不曾见他的身影。
倒是我那个鬼魂朋友,时不时地冒出来闹一点响动。
尧儿总问我,我宫里的纱幔如何会无风自动,房梁屋檐上偶有细小的窸窸窣窣,是不是有老鼠。
我告诉他,我有一个鬼魂老朋友,行踪不定,全然没有规律,有时会在暗中陪着我。
尧儿拍手叫好,说他也有这样的一个朋友,还会咬坏他房间的柜角,偷吃他的糕点,总也见不到真面目。只可惜后来王府来了一只猫,这朋友就不见了。
我猜他的朋友是一只贪吃的鼠,可我确信我这朋友并非老鼠。
尧儿到宫中的第一个月,开始高烧不退,吃什么吐什么,没有太医能诊断出什么。
华凌自称去宫外拿尧儿的解毒药食,却带回来一个口信。
我并不想听。
叫人将他浑身上下搜了个遍,并没有尧儿的解药。
「殿下,刘相托我给您带个信儿。」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死死地盯住他:「没有解药会如何?你告诉本宫。」
「殿下,刘相说,只给您三天时间。您还是先听听信儿吧。」华凌顿了顿,蹲在我身旁附耳低声道,「刘相请您在三日之内取到皇上的印玺,三日后自然有人来取,届时会附上解药。」
「尧儿能撑到那时候吗?」我狠狠揪住了他的衣领。
华凌微微笑道:「相爷说能,那自然是能。还请公主殿下早做打算,不要逾期了才好。」
我从胸腔里发出笑声,浑身剧烈地抖动,半是哭腔半是笑意地道:「好……好奴才,华凌,要不你教教本宫,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重重深宫里取得帝印?」
华凌微笑着将我陷进他衣领的手指挨个掰开来:「奴才蠢笨,自然不知,殿下皇亲贵胄,聪颖高贵,自然有妙计。」
他变了,抑或是原本还装着,如今也不屑于装了。他这一趟外出,见了谁,听了什么话,能致使这样陡然大变?
我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虚脱地斥骂:「滚!滚出凤阳阁,宫门旁的青石板你知道吧,去跪着,用膝盖擦沥青,擦不干净不许回宫!」
他似乎给我震住了,杵在原地。
我尖声刻薄地笑:「怎么?攀了高枝儿就不听旧主的话了?下贱东西,当初就不该把你从那腌臜地里带出来,低贱的畜生!」
华凌哂笑了声,那张温润的脸竟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怨毒神情。
仿佛有一根钢针扎进我颅内,刺痛万分。
我见过……我曾见过……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张脸,露出这样的神色……我记得的,我应该记得……
华凌缓慢地跪在我面前,歪头看着我的脸:「殿下,你如此看重世子,把他当成亲生的孩子,并不只是因为他是您的侄儿吧?
「是因为你不能生育,对吧?要不您好好回想一下,您是何故无法生育的?」
对啊,我曾经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他会平安顺遂地长大,会得到同我儿时一样的万千宠爱,会和尧儿成为很好的兄弟……我本该是有个孩子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双眼猩红地盯视着他,头疼得仿佛有千万条虫子在啃噬我的骨肉。
他欣赏着我的丑态,展露出舒心的笑意,十分恭敬地拜了礼,弯着腰退了出去。
蚀骨的寒意攀附着脊骨一寸一寸蔓延上来,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需要吃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三七失踪后的第一个月,或是第三个月,我又开始嗜药了。
那些治病的安神丸,像石子一般透进我深潭般的病灶里,连回声都没有。
我需要吃药,我不能疯掉,我不能失去保护尧儿的力气。
可是我翻遍了身上的药瓶,全是空的。
我冷得哆嗦,似乎有无形的冰自下而上冻住我的手脚。
「昨日太医才送来的一瓶新的,怎么吃得这样快……」
一双白色的靴立在了我眼前,稍微动一动,抖下一指厚的雪块,原来这靴是青色的。
有人将我抱了起来,放到榻上,喂了我两颗药丸。
我努力地睁开眼去看他,人影和着灯影来来回回地晃荡重叠,觉得很像三七,又有几分像老康。
我对他说:「三七,你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
我一会儿眯眼,一会儿瞪眼,又看了老大半天:「阿稔,你也回来了,你们都回来了,本宫……本宫好冷。」
他不知从何处寻来厚厚几床绒被,听见我叫阿稔,静止了一瞬,然后将绒被一层一层铺在我身上。
我感到有些闷,伸手打掉:「太重了,我多吃点药就好了。」
他终于闷声说:「不行。」
「可是我冷,我身体里是不是在下雪啊,三七?」
他的语气柔和了些:「没有,殿下,外面在下雪,很大的雪。」
我开始细密地发抖,牙齿都在打架:「是啊,好大的雪……你鞋上好多雪。」我这样念着念着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尧儿怎么能死在这样的大雪天?我还没带他去御花园看桃花……他怎么能……三七,三七,你听我说,我要是死了,你帮我把尧儿带出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好不好?」
他没吭声,默默帮我掖被角。
我抱住他的手臂:「你回答我,到底好不好?」
「不好。」
「那你要怎样才好。」
「……」
「那你救救尧儿好不好?你帮他解毒好不好?」
「好。」
得了这一个好字,我终于得偿所愿般地放开了他的手臂,合上眼道:「还有华凌啊,我这辈子从未想过还会在这张脸上栽第二次,三七,他不配顶着那张脸,你帮我把阿稔的脸拿回来吧。」
「好。」
73.
这一夜大雪压折了御花园里许许多多的树木,也许桃林里的桃树也遭了殃,可我没力气去看了。
尧儿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太医来了一茬又一茬,无济于事。
我浑浑噩噩躺了一夜,午间诊脉后终于能勉力坐起来。
枯坐半晌,我抬头望见中厅那幅字,皇帝赏赐的那幅墨宝。
良久,我起身下床,走向那一同赏赐的玉球。
寒冬腊月里,那玉毫无温软色泽,反倒透着寒凉之气。
我颤抖着手将它举了起来,砸向地面。
清脆的碎裂之声后竟有钝物落地的闷响。
碎玉之中,乃是一方温润古朴的墨色印玺。
「不破……不立……」我跪下去,将玉玺捧在怀中,「原来还有这层意思。」
74.
华凌病了。
我睡了一夜,他跪在宫外青石板上擦沥青擦了一夜,险些没冻死过去。
两日之后,刘相另寻了人前来取走印玺,可尧儿的病却先于那人送药之前便已好转。
我私下请了信得过的太医瞧,说是世子已经恢复了健康,只是大病初愈,虚弱得很。
我开始确信,那个夜晚并不是一个梦,甚至于之前所有似梦似幻的夜晚,梦见他的夜晚也并非是梦。
第三日,我终于按捺不住,去了御前请求通传。
皇帝忙,并不见我。
其实我也并非前来见他,只是想碰碰运气,看能否见到老康。
可是勤政殿莫名有种肃杀冷寂的氛围,我并没能打听到什么。
惴惴不安地乘轿返回,不觉已是天黑。
我忽然想起还未去照顾尧儿的药食,于是去小厨房看看煎药,将将走到半途,便听到宫里的俩小宫女嚼舌。
一个说:「皇上还是不进后宫呢。」
另一个道:「守丧都守了多久了,皇上一个后嗣都没有,这要万一……」
两人自觉失言,惊恐得不敢再说下去。
我蹙眉,却没闲心去处置嚼舌根的丫头。
入夜,我就着参汤送服了半瓶药丸,自觉身体轻盈了不少,匆匆入眠。
本该一夜好梦,却不想被嘈杂纷乱的脚步声吵醒。
我高声呼唤守夜的宫女太监,却无人应声。
披衣起身,刚推开门,眼前阵阵人影来来去去,好似整个凤阳阁的宫人都蜂拥了出来,一如惴惴不安的蜂群。
我逮住一个问道:「何事如此慌张,瞎跑什么?仔细我砍你的头。」
那小宫女慌忙跪下磕头:「公主殿下,宫门破了,内宫很快也要受不住了,我们不想死。」
我愣神的工夫,那宫女便跑远了。
印玺送出去才几日,怎么会这样快?
「我……我得出去看看。」我自言自语着掩饰心慌。
忽然乱哄哄的宫人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我,拉回了寝殿,关上了门。
「你不能出去,留在这里。」
是老康,还是一身公公的装束。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猛地撞向他,用身体的重量将他压在了门上。
哐啷的一声响淹没在了潮水般的人声里。
我用手肘抵着他的胸膛,眼睛红了一圈,扯开他的衣领。
他静静地看着我,既不反抗也不逃开。
我一边啜泣,一边看向他赤裸的肩膀。
左肩锁骨尽头有一枚芝麻大小棕红色的痣,痣的外缘还有一圈清晰可见的牙印疤痕。
那是我咬的。
我熟练地咬上他的左肩,将那颗艳色的痣染上我的气息。
「脸很逼真,手也很逼真。我想起来了,自打宫外初见,你伺候我就格外地顺手熟练……」
我抬起戴着玉镯的手环住他的脖子:「你真当我病入膏肓了?我问过徐公公,这只镯子早在你失踪后就不见了,我后来出宫自然也没戴着它,你哪儿是回宫还镯子,你是回宫折磨我的吧?
「既然有意隐瞒,怎么不再藏得干净一点?」
这张已近垂暮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可你忘了我同你讲过的故事,我若真不想你知道,你绝无可能知晓。」
我贴紧了他:「三七,不要再离开我。」
兵戈声,喊叫声越来越近了,宫外兵荒马乱,到处都有宫人在尖叫哭泣。
只有我充耳不闻,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将他反压在门上,从心底里恐惧,好似只要一放手,他就会跑掉。
他没有揭下伪装的面目,只是无声的合上衣领,捧起我的脸:
「我从未离开过你,但是今晚不行,你知道的。就今晚,今晚过后……」
我踮起脚,轻轻含住他的唇,灼热的呼吸缠绕盘旋。
没有缠绵悱恻的吻,只有寸寸见血的啃咬。
我抹掉了唇边的血,他的血,发狠道:「我信你最后一次,你若不回来,即便是死了,我也必寻你尸骨鞭尸百遍!」
他最后抱了抱我,叮嘱道:「叛军很快就会封锁凤阳阁,但肯定不会伤害你们。你只需要等,你相信我,自然也要相信皇上。」
说罢他转身开了门,冲进了蝗虫似的人群之中,消失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从时隐时现到完全消失,忽然发觉,所有我曾在乎过的人,都是如此,渐行渐远,面目全非,最终消失在时光的洪流里。
皇兄,母后,父皇……周稔,还有孩子……
这世界最难揣测的是人,我敢说我时至今日都从未揣测清楚过三七这个人。
他的一切都像一个谜,但却罕见地经久不变。
尧儿哭着跑来寻我,我抱着他躲在寝宫的深处,战战兢兢,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我甚至准备好了毒酒,预备好了最坏的结果。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刘相的帮凶,我和皇帝才是真正的同盟。
那块几经波折送出去的印玺,是假的,那不过是皇帝借我的手,送出去的一只催化剂。
谁在蠢蠢欲动,谁在暗通款曲,他一直默默看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他便索性借他们一场东风。
他说,不破,不立,浴火重生的王朝才是属于他的,新的盛世。
这就是我的弟弟君云,父皇的第九个儿子,那个长在民间,曾经毫不起眼的孩子。
75.
五更天,天色尚未破晓,墨色的阴云笼罩着整座大殷皇宫。
凤阳阁外的惨叫声和兵刃撞击声潮水般消退,四周寂静的只有一众宫人颤抖的呼吸声。
趁乱跑出去的人都死了,不想死的此刻都跪在我的寝殿外。
这些蝼蚁一样卑贱的奴才,只会下意识依附于人。
少顷,凤阳阁的宫门从外面被打开,一队军容整肃的士兵冲进来,自发地分开了一条路。
血腥味一下子冲破宫门,弥散开来,霎时惊得几个宫女哭叫出声。
剑出鞘的声音锐利地割耳朵,这些柔软年轻的身体被捅破时犹如被刺破的浆果。
领头的盔甲上还淌着新鲜的血,热气腾腾地高喊道:「请长公主殿下面圣!」
徐公公打开了寝殿的大门,我紧紧牵着尧儿,慢慢走出去,一步一步,越过人群,绕过地上的尸体,走到那人面前。
「本宫的轿辇呢?」
那将领稍作思索,侧身吩咐道:「去寻顶轿子来。」
我努力地撑到上轿的那一刻,整个人泄下气来,腿软得立时瘫倒在椅座上。
「姑母!」尧儿扑进我怀里,瑟瑟发抖,「你怎么了?」
我颤声说:「尧儿,不要怕,有姑母在,没有人能伤你。」
我要这顶轿子,既是掩饰我的恐惧,也是一种试探。
至少我知道刘相还肯由着我长公主的派头,大概还未发现印玺有假,事情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路上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坏的不过皇帝和三七都死了,那我就必须得把印玺的事情全撇到皇帝身上,再设法取得刘相的信任,至少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姑侄是必须除掉的威胁。
我悄悄掀开轿窗,只见沿途的暗处人影攒动,雪地里随处可见滩涂似的喷溅的血迹,不见一具尸体。
血腥气越来越重了,浓得有如实质,仿佛吸进去的是寒冷的血雾。
我到时,殿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一路进了寝宫内殿,却看到皇帝和刘相神色如常,一派和睦地相对坐着,中间是一盘棋。
「长姐来了。」
皇帝一手抓着两枚白子,一手指了指自己身旁。
画玉连忙搬了椅子,请我坐下,又将尧儿哄劝着牵走了。
「长姐懂棋吗?」皇帝全神贯注盯着棋盘,状似不经心地问道。
「以前父皇在时倒是常常教我,可我愚钝,只是勉强会看罢了。」
「父皇手把手教了你许多东西,可惜了。」皇帝慨然,随手落下一枚白子,「也罢,会看便可,你瞧瞧这盘棋,如何?」
我同刘相对视了一眼,却没能从他眼里看出什么。
我不明白,他那样谨小慎微、精于算计的人,明明只需要身居幕后,坐享其成,如今手无寸铁地坐在这里,岂不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我看不出。」
皇帝温和平静地看向刘相,并不言语。
刘相报以谦恭的垂手微笑,丝毫没有犯上作乱者该有的态度。
他道:「公主殿下,容臣为您讲解。老臣执黑棋,皇上执白棋。您且看这黑棋虽有包围之势,但绝非固若金汤。而这白棋虽零星间布,看似毫无章法,但暗藏大破之势。」
我轻声笑笑:「本宫听不懂,刘相何不直言。」
刘相颇有深味地望向我:「下棋,再好的局,错了一步,便有满盘皆输的风险。」
皇帝忽然笑了:「正是如此,朕和刘相所见略同。长姐于相爷是一步错棋,于我却是一步兵行险招的诡棋。」
在他们打谜似的言语中,我终于明白了眼下的情势。
刘相验证过印玺的真假,但却误以为真,担心皇帝发现玉玺失踪,提前暴露,所以才会如此紧急地发动宫变。
可宫变发生之时,便再没有不变的定数了。
皇帝登基之后,散了许多老兵,分了他们田地,许了他们回乡务农,故而皇城的兵力本就是薄弱的。
再加上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安抚民生便费了许多力气,尚没有建立起足够强大的直属军队。
按理说刘相朝中有人脉,晏亲王在外有军权,他们占尽了天时地利。
可惜,失在了人和。
晏亲王遇刺伤重,军中暴乱,能够调用的兵力少了近半。
我送去的印玺是假,那他们伪造的「遗诏」便失去效力,这场谋反便失去了合法的外衣,连指鹿为马的伪装都再不可能了。
当然这些还不够,促使刘相从背后走出来,走进皇帝的寝宫,陪他下一盘棋的根本缘由,是他的妻女。
他早在数月前送出城的妻女老小,已被皇帝接回了京中。
而詹亲王君烨从关外调回的勤王军已经入城。
变数的天平开始倾斜,皇帝从绝对的逆境之中,一手掘出了胜局的可能。
棋盘上无风无浪,却映照着另一场血肉相搏的绝地拼杀。
他们在等。
晏亲王家的反叛军和詹亲王的勤王军,大约已经遇上了。
胜负,在棋盘上,更在刀尖上。
两人默默地,各自又走了几步棋,便再也下不下去了。
寝殿的窗纱透出灰蒙蒙的白色,天似乎要亮了。
刘相倏尔叹道:「公主殿下,老臣这辈子没佩服过什么人,薄阴算一个,您,也算一个。」
我冷笑道:「相爷过奖,你以为我不知晓你的好谋算?一个徒有高名没有实权的长公主,可太适合做冠冕堂皇的傀儡了。你说扶持尧儿做皇帝,让本宫做皇太后,说得多好听啊。若是东窗事发,你便可全推到本宫身上,说皇帝害了本宫的母后皇兄,甚至间接害死了驸马,本宫怀恨在心,领头谋反。如此一来即便不能全身而退,你也自有后路可寻吧?」
宫外的马蹄声雷鸣般逼近了,我收回目光,凝视着他努力维持仪态,但是铁青的脸。
刘相喃喃道:「你既然都清楚,怎会不恨?怎能不恨?」
「我自然恨,我恨我母后毁了我前半生,我恨驸马毁了我后半生,我恨这身血统使我从来都是可利用的工具,而不是值得爱护的活生生的人!」
寝殿的大门陡然被推开,一个仿佛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士兵模样的人,箭似的冲了过来。
76.
这人血糊了满身满脸,全都结了薄薄的冰,跑起来咔嚓作响。
我站起来,退到皇帝身旁,反手扶住桌畔。
那人步履更急,一边跑一边丢了重剑,飞身朝我扑了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窗被人砸开。
第一支箭射在了棋盘上,将满盘的棋子撞得七零八落,棋盘碎成了两半。
飞起的棋子们还抛在空中,锐利的尖啸声便呼啸而来,破空的箭矢流星般射入了殿内。
仅一刹那的变故,在场的人里,除了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和皇帝那个叫画玉的贴身侍婢,没有人能反应过来,连皇帝也不能。
一双寒冷僵硬的手死死地钳住了我的后腰,抱着我顺势扑倒,滚到了书桌下。
「三七?」我攀住他的肩膀。
铎铎的闷响还在继续,每响上一阵,我就浑身战栗一阵。激飞的木屑打在他的背上,落了满地。
可惜了父皇最爱的黑檀木桌,算上当今圣上,三代帝王伏案批折的书桌,已被箭雨摧残得不成样子。
咻咻的箭声戛然而止,外头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便是镪击不断的惨叫声。
「勤王军入宫了,殿下再稍等片刻。」
是他的声音,一贯地这样没有波澜,好像外面要死要活的人间地狱与他毫不相干。
我抱紧了他的脖颈,低声问:「你去哪儿了?」
「勤王军在城外便和叛军遇上了,战况焦灼,城门军反水,我接了皇上的秘旨,去替他们开城门。」
「你一个人?」
「嗯。」
「夜间守城的士兵,里外三层少说也有一二百,你一个人……」我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殿外刀光剑影,尚且打得火热,皇帝寝殿里却死一样的寂静,所有的烛火都被方才密布的箭雨打灭,只余一扇被射得七零八落的窗外透出点点火光,照着满地箭矢,仿佛密密麻麻细长的墓碑。
黑暗里,有个苍老的声音笑了:
「皇上,老臣输了。」
皇帝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依旧是四平八稳的温吞语调:
「其实未必,你若是肯再狠心一点,舍小谋大,弃了你妻女的性命,早些动手杀了朕便是了。何必非要等到如此千钧一发之时来冒这个险。」
刘相叹声道:「其实早就输了,杀不杀你今日都无法全身而退了,你若死得名不正言不顺,谁来背这弑君的罪名?」
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响声,皇帝似乎是站了起来,大约也不曾在方才的箭雨中受伤。
「除了长姐,相爷不是早就想好了,由晏亲王来担这罪名吗?」
「可你要杀他,几乎得手了不是吗?皇上知道,没了他,老臣什么都不是。」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相爷寻的垫脚石替罪羊未免太多了。」
被三七撞开的大门外,远远的一团萤火靠近了来,走近时原来是一把火炬,裹挟着浓厚的铁锈味。
有人扶起了灯架,点燃了蜡烛。
光涌了进来,照亮了寝殿的每一处角落。
烨皇叔带着几个亲信,一起跪下,齐声道:「臣救驾来迟。」
皇帝负手立在满屋子残垣短箭之中,黑沉的眼瞳里映着熊熊燃烧的火炬。
他沉声道:「不算迟,刚好。」
三七扶着我起身,这才看清屋内的情况。
画玉背上被射中了三箭,其中一支完全穿过了肩胛骨,抬她的人稍微一动,便带出一股鲜血。
皇帝蹙紧了眉头,动了动唇,似乎想嘱咐他们小心些,但开口时已是对着桌旁那个油尽灯枯的老者:
「相爷放心,朕不会赶尽杀绝,相府的妇孺老弱,朕会让她们活着。」
皇帝看向刘相,看向他胸腔里的箭矢,面无表情,平静地道:「朕会让她们活着,流放边塞,永世不得归。至于晏亲王,他最后关头倒戈,你想必是不知道的吧?他的重伤想必也不会再好了,幸得先时薄王爷替朕解决了他的两个儿子,替朕少了杀业。到底是朕的亲叔叔,朕会卸了他的兵权,许他荣华依旧,颐养天年。」
刘相吃力地望向他,唇边滑下一行血沫,讽刺地颤声笑道:「皇上……圣明。」
说罢一歪头,血流如注,濡湿了金黄色的软垫。
我靠在三七怀里,喃喃道:「这样……就死了?」
三七没有回答我,只有一滴血落在我额上。
我后知后觉地触手摸了一下,热的。
「三七?」
身后的人应声向后倒了下去。
我惊声尖叫起来,蹲下去抱着他,才发觉他那一身轻甲,哪儿哪儿都是破的,浑身上下到处都淌着血,染红了一身的雪屑。
「殿下,殿下……」烨皇叔带着人走过来。
「长公主殿下!他需要马上送到太医署。」
眼泪涌上来,迷住了我的眼睛,我语无伦次地道:「不对……不行,他流了这么多血,这么多伤口啊……烨皇叔,那些庸医救得了他吗?」
那些人抬走了三七,烨皇叔拦住我:「惜玉,你要相信他,他是个刺客,天生知道如何保命,伤口虽多,没有一处在要害,最多恢复起来慢一些罢了。」
我抹了一把鼻涕眼泪:「他是个刺客?」
皇帝点点头:「确实是个刺客,大殷最好的刺客。」
「如何……你们都知道,我和他这样亲……偏就我不知道?」
烨皇叔疲倦地笑笑:「当局者迷罢了,往后的日子还长呢,殿下振作些吧。」
77.
我回宫后便一直琢磨,不觉更加佩服皇帝。
尧儿初去便被画玉带走藏了起来,不曾被伤及,而她自己,也因穿了软甲,而在护驾时捡回来一条命。
这每一处的变数,每一处的细节,他都计算得如此精妙。
原来那夜殿内的势均力敌,侃侃而谈只是我的错觉。
即便是勤王军兵力强盛,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宫破之后,皇帝已然是在万分危险的境地。
若是错了一步,不是被乱箭射死,也是被刘相杀死。
可细想想,千钧时刻,能和刘相周旋赢取时机的人,也唯有他最合适了。
我以为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却不想他连自己也算了进去。
下棋之人,若是连将自己都放在棋盘上豪赌,那谁也赢不了他。
后来我曾问过皇帝,是否连我和三七的私情都算计在其中。
他却说没有,因为他完全想不通三七对我无比忠心的由来。
其实我也想不清楚,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我们的初遇。
那只能用「从天而降,天马行空」八个大字概括。
好了,现今我知道他是个刺客了,可我依旧对他「一无所知」。
78.
这一场血洗,洗去了腌臜污浊,新雪覆盖下,是新的大殷。
三七的伤不宜挪动,便留在了太医署治伤。
我一日少说也要去瞧上三四遍,一副势要踏破太医署门槛的架势,却也只敢在外张望询问。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名不正言不顺,以往我不在乎,如今更是抛之脑后。
我想,等皇帝忙过这一阵子,我要求他赐婚,我要将他光明正大地「娶」进凤阳阁。
可皇帝依旧抢先一步召见了我。
我以为他是要说尧儿的安置问题,这我早已想好了说辞。
最好的结果是皇帝赐尧儿一块封地,打发出京去,如此才能永保平安。
到时我便能以尧儿养母的身份随他去封地,永远地离开皇城。
可是皇帝却问我:「三七的伤势如何了?」
我笑答:「天寒,好得慢,不过也快了,开春我便把他给挪回凤阳阁。」
皇帝点点头,摩挲着那张表面坑坑洼洼的黑檀木桌:「既如此,长姐是打算给他个名分了。」
我微怔:「皇上此话何意?」
「他是个刺客。」
「我知道,无碍,是什么都没关系。」
皇帝望着我,少见地微笑,眼底透着一层稀薄的悲悯之色:
「长姐可曾听说过暗枭?」
「不曾。」
「暗枭是近三十年民间最隐秘最好的刺客组织,如今的首领是他。」
皇帝淡淡地笑着:「他能孤军深入,刺杀晏亲王。他还能一人连破三道城门……把这样的人留在宫里,很不可控。
「长姐可还记得你秋日遇刺那一回,那时他冒险出宫,大约是想替你查幕后之人。朕便是那时才注意到此人,查了许久方知他身份。他留在你身边几年了,竟从无人察觉有何异常。若是没有意外,也许还能无声无息地继续潜藏下去,朕至今也无法保证皇宫里是否还有暗枭的人渗透其间……」
我打断他道:「皇上,他若是图谋不轨,早就下手了。」
「正是如此。」皇帝叹道,「按他的意思,他肯暂且为我所用,不过是为了保全你,想来是爱你极了,可是为何?你我生在皇家,自然知晓爱恨一说,有多荒诞。烨皇叔曾查到他三年前接任暗枭首领,接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借你之手,潜入皇宫。」
我心内震荡,唇齿胶着半晌才苍白地辩解道:「我相信他……」
「长姐,我需要你向我保证,他和暗枭能永远为我所用,如果不能,便是隐患,于政于民,社稷不安。」
我沉默良久:「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皇帝缓慢地敲着桌角,那里有一个很深的箭坑,坑底的木屑毛刺刺的,乱作一团。
我不知道皇帝留着这张惨不忍睹的书案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会对我的三七做什么。
但我终于是明白,能做帝王的人,便永无可能完全地信任任何人,包括他的胞姐。
79.
这番话我一个字也没有告诉三七,他还在病中,我常想起以往待他如何凉薄恶劣,愧怍得无地自容,哪里有脸说什么质疑他的话。
接三七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宫人们在扫雪,地上湿漉漉的,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
春日近,仿佛心里的雪亦开始融化,这场洋洋洒洒肆虐多年的风雪终于是要过去了。
抬桥子的人绕进了偏殿,我亲自跟在后头,呵斥道:「往哪儿送呢,蠢奴才!」
轿夫们面面相觑,四处的宫婢们呆若木鸡,大气不敢出。
我大手一挥:「连人带轿,送进本宫寝殿。」
轿子里咳嗽了两声,一只瘦长的手掀开了帘子:「奴才自己走吧。」
我两步上前,抓住他的手,攥在手心:「小心见风着凉。」
三七顺着我的拉扯,下了轿,面若白雪,唇似新荷,更衬得眉眼深邃。
当真是有点弱柳扶风的意味,但牵着他清瘦的手,完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伤美人,如何能孤军深入,取人首级?
我揽住他的腰,扶着他进了寝殿。
他咳嗽完了,我也假意咳嗽两声,拿腔拿调地道:「听说,你是个刺客?」
三七轻声笑了,脸上漾出浅淡的红晕,晚霞一般晕染开来。
我顺手捏了他的脸颊:「那层皮呢?你不是擅长易容,怎么不易了?」
他柔声道:「如今没有那个必要。」
「在王府那时就有必要?你知不知道我暗中找了你多久,你倒好,跑到我面前欺瞒我?」
「那时时机尚未成熟,奴才若以真面目示以殿下,殿下难免不会将我强带回宫,打乱皇上的计划。」
「强?皇帝可说了,你是暗枭之首,这般厉害的人物谁能强迫你?」
这厮笑得倒真是风流倜傥,风光霁月:「不能强迫,殿下不也强迫多回了?」
「那不是不知道嘛……」我老脸一红,讪讪地从他腰间撤了手,回过味儿来又觉不对,这厮又装风流耍无赖呢。
如此惯用的伎俩,久不见识竟有些生疏了。
我捏了下他的脸颊,急于寻回主动权:「身子恢复如何了?」
三七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奴才觉得已经大好。」
红罗暖帐,我用指尖按住他胸膛:「仔细你的骨头。」
三七轻声笑:「谢殿下关心,骨头倒没什么问题……」
我扯开他的领襟,张口咬了上去:「三七,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成为暗枭的首领?我想知道你的一切,我要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三七闷声呢喃:「玉儿……」
我刹那怔住,几乎是下意识一个人抬起手想要扇他耳光。
如果是过去,这一巴掌早该让他的脸颊肿胀起来了。
可这回他不动声色地接住了我的手掌,不知如何动作,轻柔而牢固地束住了我的双手,在我手腕上落下了一个烫热的吻。
我质问道:「谁准你叫我玉儿?!」
三七用冰凉的鼻尖贴着我的耳垂,轻轻摩挲,细密温柔地吻遍了整片脖颈:「玉儿,玉儿。」
「放肆!不准这样称呼本宫!」我挣脱不开,一时的欲念早就消散殆尽。
「三七!」
他并没有放开我,整个人埋进我颈间:
「玉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一次都易容成他的样子,我可以做你永远的奴才。」
我惊惧地问道:「你是三七吗?你疯了吗?」
「殿下,长公主殿下……」他吻我的耳垂,耳语道,「我是三七,疯的人不是我,是你。」
80.
从来只有我强迫凌辱别人的份儿,没人敢这样对我。
我狠了心一脚踹向他,虽踹了个空,三七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顺势松了手,竭力维持着平静:
「殿下爱驸马,所以爱屋及乌,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华凌,你就不好奇宫变之后他突然失踪去了哪里?」
我愣了一瞬,脱口而出道:「本宫早就派人搜寻了,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将他千刀万剐。」
三七抚摸着我汗湿的鬓角,将一件披风系到我身上:「不必天涯海角,此时此刻就可以。」
我摒住了呼吸:「此话何意?」
话音未落的刹那,床榻靠墙一侧的布帛轰然撕裂,碎成无数片。
冷光一闪间,一把短刀已掠至眼前,直取我的咽喉。
这刀快出了残影,带起一股冷风。但是三七比刀更快,刹那将我向后推了两步距离,单手撑着床柱,借力横向飞身而去,轻描淡写又干净利落地一脚踢在持刀的手腕上。
骨折的脆响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好似带血的惨叫声。
刀还未落地,便辗转到了三七手上,复又横在了那歹徒的脖颈上。
那是华凌,凤阳阁里里外外找了三遍,足足半月有余都不见他的踪迹,谁能想到他竟然就藏在我日夜枕眠的旁侧?
我吃惊得直打哆嗦,一阵恶寒,冷得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
三七架着他,迫使他跪倒在我跟前。
华凌似乎想说话,却被他死死按住,脖颈渗血,无法出声。
「奴才答应殿下的事情,只有这一件还未做到,现在就可以。」
他近乎虔诚地跪在我脚边,和方才近乎邪魅诡谲的粗暴全然不似。
「什么?」我问出来便想起来了,上次病发梦呓,我叫他帮我把阿稔的脸拿回来。
「你先好好给本宫解释解释,那个东西是怎么回事?」我指着凭空冒出来的那扇暗门,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三七默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是奴才做的暗道,走之前留下了秘术,有人闯入便能感知。昨夜感知到他入内,所以才骗过了太医,提前回来。」
我将他这话咀嚼了好一会儿,才无力地讽笑道:「真不愧是暗枭之首,好本事。不知是能随意左右自身伤势,还是能左右太医的感知?不过这不是重点……本宫早该知道……早该知道你这样的人处心积虑入宫怎么可能毫无目的?」
我更早该知道,禾华长公主是个自私愚蠢的蛇蝎妇人,一旦动了心便丢了脑子,还幻想着什么名正言顺,婚嫁喜事。
不过是白活了这么些年,从来不长记性,从来都在同一件事情上失去理智和分寸。
我努力遏制住哭腔,长叹道:「说吧,你造暗道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来到我身边是为了什么?」
华凌啐出一口血沫,原本风神俊朗的脸狰狞快意地扭曲着:
「当然……当然是为了杀你,殿下,您不是看到了,我方才……若是平日,要杀你该是多么易如反掌?」
三七将他一脚踩在地上,连同那张脸,磋磨在地上。
华凌一边挣扎一边狂笑,带血的涎水弄脏了我最爱的宫毯。
「三七,这种做奴才的游戏你是不是特别享受?明明随手就能捏死的人,偏要跪下去舔她的足,受她的凌辱。对你来说,这是一场扮演游戏,可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人生。爹娘,恩客,刘相,长公主殿下!你们没有人把我当人看吧?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就那么难吗?」
他拼命仰起青筋迸起的脸,双眼牢牢地锁住我:
「你呢?公主殿下,我在您眼里怕是连畜生都不如吧?要是没有这张脸,您肯多看我一眼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回答:「不会。畜生至少无害,你自然不如牲畜。」
他的四肢更加扭曲:「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们这些王公贵族,全都该死!该入炼狱受业火炙烤万古!」
三七按着他,素白的手背上凸显出筋络,低头道:「奴才出去一会儿,必定把驸马的脸毫发无损地取回来。」
我木讷地坐着,神魂像是给抽离了,任由他提着华凌出去了。
寝殿外,是华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哀号声。
那简直已经不是人所能发出的低号了,像是猎物濒死前因为力竭而无法发出的无声惨叫。
我触电一般地战栗不止,被血腥味刺激到止不住地干呕。
「够了!」我歪歪扭扭地起身望殿外去。
「够了,三七,真的够了,你……」
无声的惨叫变成了尖锐的嘶叫,华凌用不成人声的含糊语调竭力叫道:「取回这张脸,你配吗?你手上沾了谁的血你不知道吗?你亲手杀了谁你不知道吗?君惜玉,你有资格取回这张脸……」
声嘶力竭的叫喊戛然而止,同那个短暂低微的生命一起,永远地停止了。
三七提着一张薄而白净的东西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皮脂气味。
那东西软软的,薄如蝉翼,有轻微的起伏和凹陷,边缘新鲜的切口泛着殷红的血色。
他用拇指抹掉了刀尖上的血,转移话题似的,开口道:「取下来了,很完整。你放心,不会见血,这血是他心口上的。殿下无须为一个疯狗的言论自扰。」
我几乎忘记了生取活剥一张脸皮是多么骇人听闻的残忍手段,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他说我亲手杀了谁?」
三七跪坐在我面前,无比怜爱地捧着我的脸颊:「没有,你谁也没有杀。你看,有了这张人皮,我就能更好地易容成他的样子,我可以戴着这张脸皮一生一世也不摘下来,我会模仿他的笔记,我能模仿他的声音……我能……变成他,陪你度过余生,好不好,玉儿?」
「他……」我无比困惑地望着他,一瞬间彻悟,「你果然……见过周稔,不止一次。」
三七忽然愣住了,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惊慌神色。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莫名觉得有种报复的快感:「那个暗道,我忘了问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建的?」
他没有回答,我在心底里替他回答了。
是六年前我遇见周稔时,而不是三年前他被我带回宫做面首时。
81.三七视角
明嘉十九年,我来到暗枭的第二年,接到了足以改变我命运的任务。
前往煦城刺杀一个名叫周稔的世家子弟。
首领说,如果我能完美地完成这个任务,会考虑让我接替他的位置。
「这话你对也老康说过?」我如此问他。
「当然,不过你比他更适合,机会更大。」
这两年,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到老康。
而恰恰相反的,老康总同我提到他,他说首领收养了他,是亦父亦师的存在。
他已经老到无法掩饰了,脸颊上的老人斑同死人身上的尸斑并无差别。
谁都看得出,他快要压不住手下蠢蠢欲动的人心。
这也许是他给我的一个机会,相对于组织内众多刺客,我太年轻,急需要一个机会站稳脚跟。
但我想不出这个任务有何特别之处。
一个前朝文臣之子,无兵无权,要求不过是悄悄处理掉,伪装成自然死亡。
等我抵达皇都才明白事情难在何处。
周稔是太子伴读,很得器重,日常吃住皆是在东宫同太子一起。
我入行两年,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刀口舔血可以,鬼门关打转也可以,富贾权贵皆无惧,但万勿动皇室之人。
这个姓周的,不是皇室,却独独受到两位皇室血脉的青睐。
东宫守备森严,于是我退而求其次,潜入了凤阳阁。
长公主喜欢太子伴读,是不需要着意打听的事情。
一个娇生惯养的蠢女人,如有必要,会更好控制。
潜伏在寝殿的日子,正是这二人来往密切之时,我曾有过很多机会能杀掉周稔,但都因为这个女人没能成功。
每一次,几乎是每一次,她都和他寸步不离。
为了顺利混入皇宫,我舍弃了许多称手的工具,很难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杀掉周稔。
我开始明白首领为什么会给我足足两年的时间来完成这个任务。
临行时他对我说:「刺客不是嗜杀的莽夫,刺杀不是暴虐的抹杀。两年,足够你把它做得很漂亮了。」
我开始观察这一对男女,耐心而漫长。
很快,因为所处之地的便利,我对于君惜玉的观察就超过了周稔。
这真是个奇怪的少女,浑身弥漫着一种天真烂漫的残忍。
她会因为茶水的冷热、饭菜的咸淡而将宫人吊起来责打致残,会因为一两句闲话将宫人虐待致哑。
她会为了周稔的一两句情话高兴得彻夜欢欣,会为了周稔笨拙的学做针线,会将一切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周稔。
我见过不少女人,不过都是在刀剑暗器下濒死的女人。我没见过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会疯狂迷失到什么地步。
她对周稔的爱,满溢到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日夜注视着她,窥视着她所有的、全部的隐私。
少女怀春的呢喃,美好年轻的脸庞和胴体,天真烂漫的残忍和自私,复杂撕扯的交织。
细微的快感渐渐累积,薄弱的情绪缓慢苏醒。
直到有一天,我坐在横梁上,她独自一人坐在寝殿里,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你给我出来!」
无人应答。
可这宫里没有人敢不搭理她。
她愠怒地敛起弯眉,三两步扑向屏风之后,然而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有。
我靠在梁柱上,隔着影影绰绰的纱幔看着她。
「本公主看见你了!好个毛贼,胆大包天,敢夜闯凤阳阁,看我捉住你,砍你的头,诛你的九族!」
徐公公进来了,她开始喋喋不休地同他说话,话音温软娇蛮,婉转动听。
我无声地笑,轻轻撩了下纱幔的一角。
她小鹿一般蹦起来:「徐公公你看!真的有鬼,我不骗你。你来看啊,你帮我去把阿稔叫回来吧,就说我宫里有鬼怪作祟,我害怕,叫他回来看看我。」
她提起裙子,一溜小跑,穿过了一层层柔软金碧的纱幔:「真的,我总觉得这宫里有鬼,你去告诉母后,我不高兴,我不住凤阳阁了,我要过去跟她同住!」
宫里的公主不少,但是和她年纪相仿又同样尊贵受宠的一个也没有。
她以为我是死在宫里的陈年冤魂,便把我当成了臆想的朋友,常常自顾自同我说话。
有时是孩子般的气话,有时是喃喃自语,但更多的是许愿。
她的愿望也简单得离谱,只是希望周稔每分每秒永永远远地爱她陪着她。
怎么会有人蠢到向「鬼魂」许愿?
我偶尔会管不住手,弄出点动静回应她,足够她兴高采烈好几天了。
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问我,阿稔会不会娶她?会不会一辈子对她好,和她在一起?
可惜她深居后宫十几年,甚至不如我看得清楚。
若是没有皇后的阻挠,也许她和周稔早就成亲了。
皇后希望她能嫁给她母家的侄子,维护氏族的荣耀。
大殷的规矩,驸马入赘皇家,是要搬进公主殿内住。
周稔如果搬进凤阳阁,自然更便于我伺机刺杀。
可是有一个人比我更加迫切地希望入赘,那就是周稔自己,光是太子心腹还不够,要是皇室亲眷想必更完美。
那个愚蠢的公主,耽于享乐,不知道母亲想利用她为氏族争光,不知道心爱之人想利用她为仕途铺路,更不知道有个刺客日夜窥伺着她的生活,甚至随时有可能拧断她心爱驸马的脖子。
一个不知自己有多可笑的长公主,注定会活成无数人眼里的笑话。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这样过分专注地继续注视她,我不该也不必怜悯她,要尽快想办法避开她,杀掉周稔,伪装成意外,回去复命。
事情很快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了,中秋国宴,周稔向她表明了心意,求娶于她。
我跟去了他们幽会的凉亭,引走了巡视的侍卫和过路的宫人,为他们创造了良机。
周稔此人野心极大,不甘人后,一定会在今晚把婚事敲定下来。
他很聪明,也很有魄力,用了最极端也最稳妥的办法,
占有她。
只要取走了她的贞洁,有了夫妻之实,那么皇后的阻挠自然不成问题。
布帛撕裂的声音尖细得有些刺耳,有冰凉的水滴砸落下来。雨声凄切磅礴,将这一方凉亭隔绝成人迹罕至的孤岛。
看来除了我,连这雨都在帮他。
她还在低声告饶,半推半就地挣扎。
「殿下,您不爱我了吗?」
我坐在凉亭上阴影的一角摩挲着刀锋,淋着雨无声地冷笑,心里思忖着现在是否是杀掉他的最好时机。
「我真的等不起了,我不能没有你,如果皇上将您指婚给别人,我会死的……」
她在低声啜泣,她说很冷。
「阿稔,你听我说,在你出现之前,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你知道吗……我的寝宫里住着一个……」
我?鬼魂?
她的话声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也许寝宫里那个不是鬼魂,是个天神,它听到了我的祈愿,回应了我的心意,把你送到我身边,拯救我,陪伴我……它会保佑我们天长地久……」
天神?我是她的天神吗?
我按着刀锋许久,直到指腹被划破,渗出血珠。
我一寸一寸地舔舐着指腹上新鲜的血痕,第一次感到汹涌的情绪灌满了四肢,我渐渐理解了首领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我太年轻,不懂得情念的可怕,驾驭情念,是做刺客最重要的一步。
禾华长公主的大婚出乎意料地仓促,甚至没有昭告天下同庆。
我还记得皇后得知她有孕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的身体,而是问还有谁知道。
她跪在地上惶恐地替周稔辩解,竟说是自己年少无知办了糊涂事。
木已成舟,公主的清誉最重要不过,皇后到底是她生母,不得不替她遮掩,旁敲侧击让皇帝为他们指了婚。
她有孕已经足月了,厚重的婚服和头冠压得她细瘦的脖子显得愈发伶仃,小小的一张脸埋在花团锦簇的华服里,苍白而快乐。
而她要嫁的男人,眉宇轩昂,意气风发,一身喜气,正四处应酬。
寝殿里红烛摇曳,映得四壁通红,安静得只能隐约听到前殿的酒宴欢声。
只听她幽幽叹了口气,隔着盖头说:「你说,我和阿稔真的能好好的吗?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母后喜欢上他?他那么好,聪明善良体贴……母后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我冷冷地嗤笑,未做表示。
「你会保佑我们的吧?也会保佑我的孩子吧?你总不能把赐给我的东西又全都拿走不是吗?」
她惴惴不安的,在试图同「神」讨价还价。
我捻了一枚石子轻轻击打了下窗柩,我想告诉她,醒醒吧,蠢成这样真的能活到孩子出世吗?
她却拖着长长的婚服站起来,转了个圈:「那我权当你是答应了,管你是鬼还是神……总之,保佑我们吧。我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但是真正想要的从未得到过。现在,我只有这一件事,关于阿稔和孩子,请你……庇佑我们。」
我不再回应,一个人若是偏要蒙着眼一条路走到黑,是没人能拉得回来的,何况将来的某一天,我一定会亲手毁掉她的「美满人生」。
一直等到她睡着,新驸马还在外面觥筹交错。
我从梁上轻轻落地,走到床边,替她搭了下脉。
上次凉亭里受了风寒,一直没好透就有了身孕,这胎,不知是她的福还是祸。
我总是告诫自己,我只是个刺客,受命来杀她的驸马,除此之外,完全没有必要给予她过多的关注。
然而此刻,这告诫失灵了。
我坐在她床边,进宫一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她的脸。
无论怎么看都很美,甚至能够想象得出,华服包裹下的身体是如何美丽而光滑。
我吞咽了下,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她的脸颊,柔软细腻,温暖的触感。
这种感觉,收养过我的阿婆和教我本事的老康都不曾给过我。
那一刻,我甚至在想,如果周稔马上推门而入,我有多大的几率直接杀死他,将她掳走,藏起来,困在我身边也好,关在某处也好,只要永远地属于我就好。
这样疯狂的念头仅仅在我脑中闪过了一秒就被本能感到的危险阻断,我迅速地缩回了密道。
周稔推门而入,对着门外道:「今后你就在这里守着我,如无必要,切莫现身。」
门外无人也无声,却让我绷紧了弦。
他有影卫,一个微末的文臣,有自己的影卫,这般野心,怕是出乎意料地大。
事情似乎更加棘手了,我只能更加小心地蛰伏,在她面前「显灵」的时候也更少了。
她成了婚,有了孕,依旧一副蛮横任性的少女心性,芝麻小事也要驸马陪着,一点小事不顺心也要驸马赔罪哄着。
左不过两三个月工夫,周稔便忍无可忍地搬回了东宫,说是太子协理政事,需要帮手,而她也需要安心养胎。
后宫里有人嘲笑她是母夜叉,逼走了驸马。这话给她听到了免不了又是一阵无理取闹,大肆罚虐。
她又回到了我初来时的状态,三天两头地往东宫跑,缠着驸马腻歪。
她向太子撒娇,说是太子哥哥不放人,要抢走她的驸马。
太子觉得好笑,逗趣说他不会做拆散鸳鸯的恶行,只不过是周稔心系国事,自告奋勇来的。
直到此刻,她才觉出有些不对。
她搬出公主的派头强迫周稔搬回了凤阳阁,两人大吵了一架,盛怒之下,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扇了周稔一个巴掌。
这一回动静闹得有些大了,连不常露面的皇帝都出面劝说。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周稔忍气吞声,下跪道歉,将她哄得笑逐颜开。
他依旧对她很好,好得无以复加,对她无微不至地宠爱。
可我分明看到被扇耳光时,被迫下跪时,他那怨毒而不服输的目光。
这份深藏压抑的怨毒终于在太子暴毙之后爆发。
他开始酗酒,酒后总是外宿,即便是回宫,也不再给她半分好脸色看。
她那时已经显怀,因为娇生惯养的缘故,头一次生养,双腿肿胀得厉害,总是腰疼。
长公主的威名早已不复存在,她只是像个深闺怨妇一般哭着乞求他不要离他而去。
「阿稔,阿稔……太子哥哥已经没了,我知道你和他最好了,我也很难过……你不要,你不要再丢下我好不好?」
她哭得说不出话,狠命抱着他的裤腿。
他忍无可忍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痛呼一声,一个趔趄仰倒在地,几番挣扎都爬不起来。
那一巴掌,清脆的声响,竟让我有了脸颊滚烫的错觉。
我想要出去,却看到周稔的影卫已守在门口,迷晕了守夜的宫人。
「泼妇,蠢货!夜叉!」周稔扔了酒瓶,满脸通红。
「你知道什么?输了……没了,什么都没了,你是没了哥哥,可我呢?我违背本心把尊严双手奉给你践踏,满心期盼着辅佐你哥哥登帝,做万臣之首。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他蹲下去,捏着她变形痉挛的脸颊:「长公主殿下,臣的未来没有了,余下的一生都只能做你的奴隶,你还不满意吗?」
她泪流满面地抽噎着,猛烈摇头道:「不是奴隶……怎会是奴隶呢?我爱你啊阿稔,你也爱我的,我们成了婚,我们还有孩子。你是我的夫君,你……不喜欢我任性,那我以后再也不乱发脾气了,你不喜欢我管你,我以后再也不管着你了……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周稔畅意地笑了,怜爱地将她抱了起来,亲吻她满是冷汗的额头:
「这样就对了,这样才乖,玉儿听话,我就永远陪着你、爱着你。臣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不会同皇上皇后说吧?」
她贪恋着他的温暖怀抱,咬着唇摇头,抱着他的脖颈小声啜泣。
自此后,她更加依赖他,半日不见驸马便惶惶不安。
丢掉了所有的跋扈和傲骨,对他百依百顺,只为了求得些施舍般的怜爱。
她总是对着我喃喃自语:「只要孩子出生就好了,阿稔喜欢孩子,我们会回到从前……会和以前一样幸福。」
周稔有时也会温存地抚摸她的小腹,向她许诺,要是男孩,会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带他去骑马射箭。
这种时候,她会柔顺地趴在他膝上,温声软语地同他畅想未来。
九月末,她毫无征兆地流产了。
只有我知道,这本是意料之中。
胎已经很大了,用药流出来,是个四肢健全的女婴。
她像是疯了,不许宫人将婴孩尸体带走,自己用绢被裹了护在怀里。
周稔不肯见那婴尸,自然也不肯见她,终日躲在外面酗酒。
其实自他们成婚,我有过许多机会能完美地杀掉周稔,一次也没有动手。
她把周稔当成她的命,这个人死了,她会怎么样?我不愿去想。
拖来拖去拖到如今,我想只要等她彻底地对周稔死了心,那么再杀掉也无大碍。
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从密道出来,用枕头取代了婴尸,将尸体放在了门口。
我找遍了全身上下,只有治外伤的药,掰了半颗喂她服下。
半个多月,她就这样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来来去去只问两句话:「孩子呢?阿稔呢?」
自她没了孩子,周稔没有来看过她一次,只隔着门假模假式地问候过几次。
每日看着宫人给她灌汤药,喂饭食,连我都觉得煎熬无比,这同凌迟有何分别?
等到她终于能走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安慰周稔。
她告诉他,她还年轻,还会再有孩子。
周稔大约也被她惊讶到了,很勉强地抱了抱她,随口安慰。
她突然开始吃斋念佛,频繁地向我祈愿:
「再给我一个孩子吧……一个就好,有了孩子,他还会回到我身边的,还会和以前一样的……」
太医没有告诉她,她也许再也不能生育了。而周稔也许久不和她同房,光是祈愿自然没有用。
她拖着还未好全的病体,日日喝着奇苦无比的调理药汤,日日梳好了妆等着周稔回来。
谁都知道驸马在外面拈花惹草,可碍于长公主过往的跋扈行径,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嚼舌根。
直到她自己以一种直接到残忍的方式撞破实情。
凤阳阁偏殿隐蔽的厢房里,她的驸马正赤身抱着一个宫婢欲行苟且。
而她仿佛早就明了一般,拖着一把剑,径直推门而入。
周稔的影卫跟了过去,我紧随其后。
床上的宫婢惊恐万分地爬起来,抱着衣裳下床,跪在地上拼了命地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她惨白着脸立在那里,摇摇晃晃地提起剑,一剑刺破了宫婢的脖子,血溅上她半边脸颊。
奈何力气太小,那婢女血流如注,挣扎了半晌仍旧喘息着,四肢古怪地扭曲。
周稔吓了一大跳,仓皇披上衣服,怒色道:「君惜玉,你疯了!」
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两行眼泪落了下来:
「阿稔,我不是傻子,我真的不是傻子,我只是因为太爱你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这样爱过谁,要知道,我一贯只最爱自己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周稔愣了一下,终于想起补救,换上一副哄劝的语气:「玉儿,我错了。是她引诱我,这样的贱人,你杀了便杀了,别气坏了身子。」
泪打湿了血,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霞,更显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她一边哭一边笑,双眼红肿着:「我再说一遍,别把本宫当傻子!周稔,我的宫里有我在,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引诱你?之前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唯有背叛……唯有背叛,本宫——绝不允许!」
滴着血的剑刃指向了周稔,连我都要惊奇,她撑着那样一副病躯,拿剑指人的气势却依旧不减。
周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也流下泪来,哽咽着求她:「殿下……玉儿,我是你夫君啊,我只是一时糊涂,孩子……你说过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我会教他骑射习字……」
「不会再有孩子了!周稔,是你,害得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周稔跪着朝她面前挪去:「是我糊涂,是我畜生……那是因为我们成婚之后发生太多事情了,太子没了,孩子没了,我一时悲痛过了头,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求求殿下,原谅我这一回吧……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往后臣服侍您一辈子。」
她狠命地摇头:「我已经原谅过你太多次了,阿稔,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可是你是如何践踏我对你的爱?你是怎么做的?!我要休了你,我会让父皇罢了你的官。你不是最重仕途?我要让你连个闲散文官都当不成,我要让你家族三朝官运断送于你!」
砰的一声巨响,周稔借着她说话的空当,一拳打落了她手中的剑,将她拉进怀里,狠狠掐住脖子,嘶声喊道:「影子!影子!快来。」
我隐匿了呼吸,咬紧了牙关,藏在暗处,眼见那隐卫侧身闪了进去,还是没有动作。
要死心那就死得彻底一点,以她那优柔寡断的个性,不吃够苦头,必然不会回头。
「快,杀了她……杀了她……」周稔掐着她的脖子,四处乱看。
「不不不,不能杀,找个绳子,捆起来,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她得了失心疯,不便见人。」
她无力地挣扎,张口剧烈地喘息,指甲死死地扣在周稔手臂上,双目圆瞪。
我无奈地叹气,终于不得不现身。
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周稔的影卫。
可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是伤人的动作,我绝不会允许目标从我眼前走过去还毫发无伤。
影卫伸手指了指我,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地。
刚才追上他的空当下的软骨散,掐指算算,时间正好。
我走过去捡起他手里尚未出鞘的袖箭,迅速而直接地插进了他的喉咙,一箭封喉。箭头穿过脖颈,钉进了地面。
周稔惊恐地拖着她后退,颤声质问:「你是刺客?你想杀谁?!来人……」
似乎察觉不妥,又立马噤声。
他后退的动作太仓皇,绊倒了木凳,两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饶是如此,他也不曾放开他拜过高堂的结发妻子。
她无力地被她最爱的人掐住脖子箍在怀中,那双美丽的眼睛此刻蓄满泪,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她甚至连挣扎都不会了。
我走过去,很轻易地折断了周稔的手臂,踹倒在地,将她拉了出来。
她像一个残破的布偶跌坐在墙角,无力地垂着头。
我蹲在她面前:「君惜玉,你不是求神吗?你就当今日神显灵了。我只能完成你一个愿望,你背后那个人,杀还是不杀?」
这不是一个问题,也不是一个选择。
今日我没有易容,她看到了我的脸,会目睹我杀掉周稔的全过程,按照惯例,她也该抹杀掉。
不论如何,我今日都必须杀掉目标,而她的回答其实决定的是她自己的命运。
我承认对她动了心,也起了念,可这并不妨碍我在此刻干脆利落地斩草除根,哪怕任务完成得并不完美也好过任务失败。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我脸上,木讷地问:「你是神吗?」
我摇头:「我不是,但我能帮你杀掉他。」
「那你帮帮我。」她咳嗽着,语调冰冷,「把我的剑还给我。」
「剑?」我转头目光触及打落在一旁的剑。
「我要亲手杀了他。」她缓慢而坚定地重复着。
我望着她眼睛好一阵儿,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和欢愉,大笑起来。
「好……很好。剑不适合你,这个更轻便锋利。」我抽出一柄短剑递到她手里,同时亲吻她染血的额头,「去吧,我会保证你杀得顺利。」
在她扶墙站起的片刻,周稔已经抱着断臂跑到了门口。
我捡起影卫的袖箭,朝他大腿射出一支,这玩意儿,出乎意料地顺手好用。
他在地上疼得痉挛,哀叫翻滚。
他的死神正晃晃悠悠,一步步朝他走去。
我微笑地看着她的每一分绝望和绝望包裹的狠厉,美不胜收。
死亡的剑高高举起,落在他养尊处优的年轻胸膛上,像在审判,更像在屠宰一只嗷嗷待哺的羊羔。
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她第二次杀人,但是远比第一次更加冷静、残忍、决绝。
她双手握着短剑,没有丝毫技巧,只凭力气切开皮肤,㨃进血肉之躯。
一剑,两剑……然后是无数剑,直到那胸膛被捅出一道暗红色血肉模糊的窟窿,直到我提醒她。
我说:「够了,已经死透了。」
短剑应声坠地,她垂着手,仰倒在地,用死寂的口吻对我说:「杀了我吧。」
满室血腥,她渐渐脱力昏迷过去。
我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方才地上那一对死人偷过情的软卧上。
我吻了她的唇,将沾染的鲜血舔舐入腹:「活着吧,好好活着,我会回来找你的。」
……
82.
我终于想起来,我曾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手脚都成型了的孩子。
我终于想起来,那把搅动心脏,送去死亡的刀是我亲手刺进去的。
残破血腥的记忆从四面八方将我包裹,吞噬了一切。
「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三七冷冷道:「他该杀,死不足惜。」
「那你呢?你明知道他并非良人,依旧眼睁睁看着我嫁给他,失去贞洁,失去尊严和骄傲,失去了生儿育女的能力,最终失去了最爱的人……」
我终于想起,此刻躺在皇陵的驸马,已经没有头颅了。
「你取了他的头颅回去复命对吧?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刺杀?」
三七沉静地注视着我:「只有首领知道,可他已经死了。」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凛冽寒光是我从不曾见过的,我突然感到异常地冷,那种血液结冰手脚冻住的寒冷再次袭来。
三七眼里嗜血的凶厉渐渐褪去,从腰间瓷瓶里取出一枚药丸:「殿下先吃药吧。」
我哀哀地望着他手里的药,这病到底从何而起,我竟也分辨不清了。
「以前也有个很好很好的少年郎,曾爱过我疼过我,可最后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被我亲手杀掉了。后来我以为我爱上了一个人,没承想他是个杀人无数的刺客,骗了我好些年……」
他抬头抚摸我的脸颊:「你怪我吗?」
我凄然一笑,嘲讽道:「我不是个善良大度的女人,我自私自利,对于自己在乎的东西之外的一切都冷酷至极……」
「我知道,现如今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玉儿,我知道你的一切,但是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毫厘不差。」
我吸了吸鼻子,止住泪意:「那好,你说你爱我,可却眼睁睁看着我遭遇了这一切。施以援手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你却任由我堕入深渊,你觉得本宫如何能不怪你?」
三七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平静中透露着诡吊的温情。
「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往事不可追,但是现在,我想要你——去死。」
他脸上的微笑蔓延开来,温和而冷静地答:「好。」
「你不问为什么吗?」我惊愕不已。
我想过很多说辞逼迫他为我而死,若他不从,我也有极端的办法。
「不必,我说过,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三七如是说。
于是,所有预备的说辞和办法全部落空。
83.
三七的尸体被扔去了乱葬岗,我亲自去回了皇上。
我对他说:「他伤重不治,还是去了。」
皇帝从成堆的案牍中探出头来,语带惊讶:「哦是吗?我记得他是长姐最宠爱的面首,这一去长姐可就少了可心人了,望长姐节哀。」
我笑笑:「自然是要节哀的,如今是太平盛世,本宫想去各处走走看看。」
皇帝皮笑肉不笑地睨着我:「朕还未娶妻,也并无女儿,长姐便是这宫里地位最高的女人,固然是不合规矩,但朕的后宫还需长姐多多照管。再者一国长公主,出宫游玩,安危难料,多有不便,长姐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
我笑不出来了,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禾华长公主,多么尊贵响亮的名号。皇宫是座笼子,而这名号注定成为我一生的枷锁。
我没有再纳面首,一门心思地顶着朝臣们的微词,替皇帝管理起他的女人们。
皇帝深知这不合规矩,可后位空悬,只有他悠哉游哉地整理着属于他的国度,全然不放在心上。
我有时想或真如传闻那样,他迷恋那个远在异乡的半老徐娘,入了魔,为了她迟迟不肯娶妻。
又是一年深冬,皇帝还是不来后宫,便总是冒出一些关于皇帝好龙阳或是皇帝不举之类的不雅传闻。
我这做姐姐的,花了不小的力气安抚怨声载道的深闺怨妇们。
皇帝知道此事后,单独摆了宴请我用膳。
恩威并施的道理已被他摸得门儿清。
两杯酒下肚我向他抱怨,恰如其分地表一表艰辛苦劳。
「长姐这一年着实辛苦,要不再纳两个面首吧,朕料朝中大臣也不会再有微词。」
我摇头:「韶华已逝,懒得再折腾。」
「那便再寻一个良人做驸马吧,岂不一劳永逸?」
我反问道:「皇上何不以身作则,先寻个良人入主中宫,料理后宫?」
皇帝哑然失笑,淡淡道:「不急。」
「御花园的亭台水榭已经画满云了,再没地方能画了。鹿台的烟花展,一年比一年盛大。可皇上等的人,大约此生都不会回来,还要继续等吗?」
我清晰地看到他呼吸停顿了一刹那,立即卖乖道:「是我唐突揣测圣意了。」
皇帝沉默着,连一贯的客套话也忘记说了。
良久他给自己斟满了酒,满饮,喟然轻叹:
「长姐等的人呢?还会回来吗?」
我继续摇头,微笑道:「一个死人,会回来吗?」
皇帝笑了起来,身子略略前倾,眼里满是善意:「长姐劳碌多日,临近新年,何不出宫去散散心?」
84.
我去了西郊,却找不到当初卖馄饨的老人,大约早死了吧。
皇帝真下了很大的功夫在这里,听说这里以前是黄沙漫天,民不聊生的贱民处所,如今沿路所见,青砖墙瓦,鳞次栉比,街市俨然,来往行人,比起内城也相差无几。
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集市上,没留神被一个小孩子抓住衣角。
他说:「小姐,买个糖人儿吧,又脆又甜。」
我茫然地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蛋:「糖人儿……是什么?」
「你尝一口自然就知道了。」
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糖人被放到我手里,一个死人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衣,挽着袖子,晒黑了些,依旧很瘦。
我呆呆地看着他,糖葫芦被用力过猛的手指攥碎了也毫无察觉。
他转头摸摸那孩子的额头:「元宝,跟你花儿哥说,这根记我账上,日后还他。」
孩子点点头,抱着扎满糖人的木桩飞快地消失在来往不断的人流之中。
方才还阴翳的天空忽而明朗,淡金色的阳光落下来,映得雪地耀白一片。
他半眯起眼睛,伸指揩掉我眼角的泪。
我哽咽着扬起笑脸,细细看着他脸上每一寸风霜,问道:「你愿意做我的面首吗?跟着我吃喝不愁。」
他轻轻一笑,毫不迟疑地答道:「好。」
【番外】
禾华长公主不纳面首了,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面目平庸的侍从,寸步不离地侍奉左右。
宫里人多嘴杂,有人说她换口味了,有人说她失心疯了,还有人说她被鬼迷心窍了。
不过我向来不在乎流言蜚语,和三七回宫两月有余,一直过着纵情声色的生活。
每每夜深之时,我总问三七,我还会不会有孩子?
三七答我:「世子殿下就是您的孩子。」
我苦笑道:「尧儿迟早会长大,迟早会袭爵,迟早会被遣送去封地……」
他翻身拥抱我,蜻蜓点水般拥吻:「殿下,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我感觉我已经老了。」
他缓慢地抚摸着我赤裸的背,和着细密的汗珠,湿润温软:「殿下会长命百岁。」
「如果……」他用汗涔涔的额头抵住我的耳畔,呼吸间仿佛有血腥气,
「如果殿下实在不愿分离,我可以试着去杀掉皇帝,这样世子就永不会离开你。」
我刹那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半晌才沙哑道:「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仔细你的脑袋!」
这话他再没提过,我却心里时常记得。
如今的三七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我们依旧如前的相处欢爱让我熟悉,他时而透露出来的可怖让我忍不住胆寒。
杀皇帝?
他如何能那样轻飘飘地说出来?
这大概是我这种泡烂在宫廷的温柔乡里的女人一辈子也不会想到的事情。
可是半年后,我却不再这么想了。
连月来战功赫赫的将军齐肃向皇帝求娶我,声称早年还是副将时便对我有意。
皇帝召我前去,摆明了是要劝我的意思。
「齐肃为人正派,以前或许配不上你,如今军功加身,倒也不算委屈你。」
「皇上……」
「长姐聪慧,朕就不跟你绕圈子,一段姻亲,套牢一个将才,很划算。何况你和他郎才女貌,很相配,朕也算促成一桩美事。」
直到回到凤阳阁,我都还是浑浑噩噩的状态,三七唤了我许多声都没听见。
他问我:「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吗?」
我摇摇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转身便要离开,我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杀了他,他很危险,早该杀了。」
「你给我回来,你疯了吗?」我掌掴了他,用劲过猛,险些跌倒,一阵头晕目眩,恶心得想吐。
他迅速退回来扶住我:「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他共谋,他已对暗枭赶尽杀绝,如今还要夺走你。」
「我们从长计议。」我平复下心情,抚摸着他脸上的红痕,「也许可以从齐肃那里入手,只要他不再求娶我,不就能解决了吗?」
我以为此事是能从长计议的,可三七却异常地急迫,他仿佛一秒也不愿多等,还未等我寻到机会接近齐肃,便擅作主张了。
我看到齐肃被五花大绑扔在寝宫时,吃惊得半晌反应不及。
三七拉着我过去,蹲下扯开齐肃口中的布条,他便破口大骂道:「卑鄙小人!算什么男人,暗算,投毒……」
三七面无表情地捏住了他的下巴:「我查过了,你早年间只遥遥见过长公主两面,并非如你所说的属意已久。说吧,有什么阴谋?」
我拉开了三七:「你太鲁莽了,绑架武将是杀头的大罪,这样如何收场?」
我将他拉到身后:「齐将军,其实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齐肃却不拿正眼看我,冷笑道:「传言竟是真的,长公主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如此饥不择食,宠幸这般丑陋卑劣小人,祸乱后宫数年之久,也算是奇女子。」
他愈说我愈发笑容满面,忍不住笑出声来,拍手道:「好一个奇女子,本宫受之无愧。」
说罢抡圆了胳膊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齐肃,还没吃过奇女子的巴掌吧?你给本宫听清楚,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我是皇帝的长姐,你一个莽夫俗子,谁给你的胆子辱骂本宫?」
他低头吐出一口血沫,狠狠盯着我:
「正因为殿下是皇上唯一的长姐,地位特殊。便是有蹩脚的谋士给他出这馊主意,意欲攀附皇室,稳固仕途。」
真是荒唐可笑,我这一生遇到的每一个男人,哪怕是亲人,何曾有过一个将我当作过一个普通的女人。
长公主,长公主……全大殷地位最高的女人,偏偏被毁得面目全非。
三七取出一柄小刀,刀刃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蹲在齐肃面前:「刚才那个只是迷药,我还会下蛊,齐将军想不想试试?」
齐肃狠狠啐了他一脸:「你当我会怕你这旁门左道?」
刀刃划开了他的手臂,青黑色染进了伤口,好似活过来一般,血肉模糊的一团团蠕动起来,好像……是一堆细小的卵,迅速破壳而出青色的蠕虫,争先恐后朝着皮肉深处钻去。
我别过头去,胃中翻滚不止,干呕不止。
三七忙过来服侍我喝水:「这是下策,需要将他牢牢控制住。你身子不好,别看了。」
「我这是怎么了?近来总是困顿,恶心得厉害。」
「哈哈哈……」齐肃赤红着脸在地上翻滚挣扎,四肢狰狞,「莫不是怀了谁的孽种,狗杂种!」
「住口!」三七陡然暴怒起来,一脚将他踢出去老远。
我怔怔地盯着狂笑的齐肃:「叫太医来……快啊,我要诊脉,去叫太医!」
三七不为所动,牢牢抓着我的手臂。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呀?我有孕了?我有孩子了?咱们有孩子了?」
他任凭我推搡,捧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地道:「对,咱们有孩子了,你身体不好,所以不要激动,你坐下,我们先吃药。」
我喜极而泣,高兴得六神无主,主动去扒拉他的口袋:「对对对,我要把这寒症治好,万一,万一给孩子留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他……他多大了?三七你瞧我这当娘的,竟然什么都不曾察觉。」
他仔细温柔地喂我喝了药:「已有月余了,殿下月信不稳,又常病着,自然不知。」
「好啊……再有九个月,咱们就能和他见上面了……不对,这个孩子如何能在后宫里存活……没有人,没有人会允许他的存在。」
剧烈的狂喜之后,我渐渐平静下来,目光停留在寝宫里唯一的不速之客身上。
我终于开始思考孩子,三七,我们的未来。
时间过去良久,也许天都黑了,三七出门拒绝了两次膳房摆膳的请求,点上了蜡烛。
「三七,你过来。」我慢慢踱步到齐肃面前。
他正蛊毒发作,万虫噬心之痛竟能忍住不发出痛呼,也算是铮铮铁骨。
我对三七道:「你知道,皇帝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最擅长拐弯抹角,借刀杀人。你说齐肃求娶我,他为何那般武断认同?」
我环绕着齐肃踱步:「你刚刚说,齐肃身边有人知他得了军功,风头正盛,给他出主意来求娶我,想要成为皇亲国戚。你说……如此种种,皇帝会不知道吗?」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呢?」我凝视着三七的眼睛,我想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齐肃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是轰动一时的大案子,刑部查了数月,皆没有头绪,只好作罢。
皇帝很难过,重金抚恤了他的家眷,转头就瓦解了他的军队,分而统之。
又是一年的春天,我站在春寒料峭的船头,回头看向愈发模糊的皇城围墙,像是横卧在大地上高大而苍老的巨人。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看到煦城的城墙,也会是此生最后一次。
三七从船舱里取了一件大氅为我系上:「仔细着凉,养病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我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难以想象里面孕育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会出生,会长大,会有他自己的人生和爱恨。
我靠着三七的肩膀,叹道:「利用也好,放过也好,我们为他做了这么多,想必他也会为我们留下一条退路的。」
他抚摸着我的小腹,轻吻我的额头:「会的,我们会有属于我们的未来。」
同年,禾华长公主暴病而亡,礼同国丧。
-完-
□沙舟 Chole
备案号:YXX1b0MyyMLideBlMoCZ2l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