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那种超虐的追妻火葬场小说?

2022年 10月 11日

我和梁季声恋爱八年。

他向我求了十二次婚。

每一次我说好呀,梁季声便会说,再等等,等他筹备好。

第十三次求婚的时候,我终于释然了。

「分手吧,我们都别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1

「今晚过来吗?」

「好。」

我放弃了原本的所有安排,开车去了金城时代。

彼时梁季声在书房处理工作,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普拉达的西装,依旧一丝不苟的模样。

「来了?」

我想要到他身后吓唬他的想法破灭,只能悻悻道了句「嗯」,然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季声,下周我们纪念日,我们一起去滨海酒店怎么样,吃个饭,然后一起去爬麓山看日出,听说……」

「你定就好,我先工作。」

梁季声身子僵了僵,微微皱眉,将我环绕在他脖子上的手挣脱,不轻不重地回了句。

「噢。」我收回手,倒也不觉得尴尬。

梁季声不喜欢有人在他工作的时候吵他,唯有我一次次死皮赖脸地凑过去,好不容易得来了他半无视的准许,以透明人的方式出现在他的工作地点。

但也仅此了。

大概算是万里长征迈出了一厘米?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到十一点,困意袭来,梁季声终于忙完工作。

他俯身搂住我,我抬着头,撒娇:「我都等困了。」

梁季声抱着我走进卧室,窗外的月光落在了阳台上,我看着他的眼眸忍不住道:「你亲亲我好不好?」只要你亲亲我,我就还是很喜欢很喜欢你。

放在其他时间点,我的任何撒娇都没有用处,他只会用那种无奈的厌烦的责备的口吻回应。不过梁季声这个时候不会拒绝我,不然他也不会主动发消息。

真好啊。

他的确吻了下来,带着清新的柑橘香,好闻到我觉得他肯定是很喜欢我才会如此温柔地亲我。

我顺从地回吻,极尽热烈地告诉他,我的满腔爱意。

哪怕他一刻也不曾动容过。

哪怕今天他说中午没空陪我吃饭,转头就从秦淼的朋友圈看到他。

是他和秦淼在一家香水店里试香,秦淼偷拍的他。

照片里的他眉眼柔和,是对我不曾有过的模样。

——柑橘之恋。

秦淼的配文。

真甜。我还用小号点赞了,就像是一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说起来和梁季声恋爱八年,他好像从来也没有快快乐乐和我逛过商场,每次都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匆匆来去,以至于到了后来我也懒得喊他了。

谁也不想逛街的时候永远没有个好心情是不是,这对逛街这件事太不公平。

结束之后,我洗了个澡,穿好衣服,留恋地看了眼睡梦中的梁季声,却又轻手轻脚地从梁季声家离开。

金城时代的绿化很好,半夜的空气也很清新,倒也不是我爱半夜闲逛,只是不想再见到梁季声醒来时,对我为何在他枕边而有过的那一瞬恍惚和烦躁。

太刺眼。

也太伤人了。

索性干脆半夜离开,还能回家睡个好觉。

我是个不愿承认自己不被爱的窝囊废,又做不到远离。只好躲起来,不看这个可能出现的场景。

这不是软弱,只是无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例外,梁季声就是我的例外。

我实在是,爱惨了他。

哪怕他,一次次地撕掉我为数不多的尊严。

2

「你又半夜跑了。」

我吃着豆浆油条,连忙腾出手回:「专家说,这叫情趣,只有这样你才会期待我下一次出现。」

「……」

「怎么,想我了?现在表个白,我也不是不能考虑飞过去。」

「我去工作了。」

又是这样,明知道只需要一句温柔的关怀我就会感激涕零,他却吝啬无比。这八年,好像永远都是我单方面的主动,揣测他的喜好。

喜欢吃什么。

喜欢看什么电影。

偶尔得到他的一点笑容就觉得世界都美好了。

他就像是面试官,等着我犯错,那样的话就可以毫无愧疚地告诉我不合格,转向秦淼。

偏偏我是个刺头,不依不饶地想要扎根在他心上。

他不喜欢不要紧,我喜欢就好。

这一点从大学刚见到他时我就清楚。

其实梁季声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因为我们俩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难忘的记忆。

他是校学生会主席,受到很多人的崇拜,我远远见过他一面,然后就心动了。

我主动找机会参加联谊,厚着脸皮去加好友,在微信上聊着不疼不痒的话题,勉强和他算是朋友。

在他告白秦淼失败后,我找上了他,向他表白。

梁季声同意了,不过他告诉我他真正喜欢的只有秦淼,让我清楚这一点,他永远不会喜欢我。

那时的我只想着和他在一起这件事,想着日久天长再冷的心也能化开,却没料到,一块冰会化成水,那一座冰山呢,真的能融化吗?

助理拿来了酒厂资料,接下来要去邻市尽调,为期三天。

白天忙碌之余,还要保持着一小时最少一条消息的频率发给梁季声。

酒厂的果子很甜,工人特别豪爽,还拉着我拼酒,山间有种淡白色的花,漫山遍野地开着,但是我不知道名字。

「季声,下周有空吗,一起过来露营怎么样?」

久违的期待感萦绕在心头,以至于我有些恍惚,失神到连助理都担心我是不是生病了。两个小时后,梁季声回了消息:「下周要回家给我爸过生日。」

「好,那就等以后有机会再去。」

有机会再去做某事像是成了我和他之间的固定模板,就好像他都已经向我求婚过好多次,但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带我回家见父母。

每次都说等以后有机会。

我其实去过他们家一次,那是梁季声的生日,我去找他,但他当时不在家,所以我见到了他的父母。

他们得知我是梁季声女友后有过怀疑,接着礼貌又疏离地招呼我,三个人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喝着早就冷了的茶水。

我最后没有等到梁季声就离开了,我实在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下待得太久,那样会让我难以呼吸。

也会让我更加深刻地知道,梁季声有多么不重视我。

爱是有痕迹的。

他父母对我的态度一半多来自于他,倘若他能够对我有一丝丝的情意,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我再也没有主动问他什么时候带我回家见父母,绝口不提这事。

唯有在他向我求婚时,闪过一丝期盼。

我次次都答应,但他最后总会说一句再等等,等他安排好一切。

我开始还会难过,但是等我发现那是他在对我的愧疚达到顶峰时,产生弥补心理后,我就不再难过了。他那一瞬的愧疚,永远会在下一瞬清醒,究其原因,不过就是他不爱我。

他不是不会爱人,也不是永远只会用冰霜冷言和无动于衷待人。

他只是不会爱我。

从未。

3

最近突然刮起了台风,倾盆大雨说下就下,工作也如同那天气,开启了困难模式。

酒厂项目在风投那儿卡住了,说什么行业前景和回报率都不看好,然而这一季度快要结束,真要砍了项目,部门上业绩不太好看。

我只能忙着准备更多的资料,开更多的会,希望能够说服风投他们。

三天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身体上的疲惫叠加,就等一个机会爆发。

「段姐,你要不回家休息吧,再这样子你身体怎么受得了,剩下的我们来做就好。」许文送了杯温水过来。

「小许说得没错,而且这个项目看样子过不了了,何必为了它伤了身体。」

连小小一本正经道:「把这时间留着和梁总恋爱多好,我要是有梁总这样的男朋友,肯定天天粘着他。」

我轻轻按了按胃那块,的确有些疼,却只能苦笑道:「你们还是太年轻,才会把恋爱当成全部,认真工作赚钱买房才是正经事。」

「业绩才是关键,才是我们……」

话还没说全,梁季声的电话打来了,手一抖不小心开了个免提。

同事们面不改色,不过耳朵悄悄竖着开启八卦模式。

梁季声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多了丝含糊,像是醉了:「过来。」

「陪我。」

我人麻了。

舌头都快捋不直:「季声,你喝醉了?王秘书呢,他不在你身边吗?」

「嗯?不一样。」

「你快点。」

他有些不耐烦,也许是醉了反倒更有一些人气,仿佛小孩儿一样挂断电话,我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资料,再看着同事。

这就尴尬了。

「前景规划这部分可以再丰富一些,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脸都是烫的,谁能想到偶尔说个鸡汤就立刻被啪啪打脸。

「小许,你……」

许文挥挥手,揶揄道:「谈恋爱去吧,我们都懂。」

连小小促狭的笑容让我更加无地自容,但心底的欢喜却更加清晰。

因为梁季声。

梁季声在家,开门时领带西装散了一地,他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像只狗狗一样。

我过去揉了揉他的脸:「季声,醒一醒,洗个澡然后去床上睡。」

梁季声睁开眼睛,唇角上扬,低声说:「淼淼。」

「……」

我装作没听见,去浴室放水,艰难地将他扶到浴室。

谈不上难受不难受,只能说和那些大风大浪相比不过如此。

碰到水后,梁季声清醒了一些,他偏过头,眼神逐渐明晰:「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依旧嬉皮笑脸:「感应到你想我我就来了,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吧。」

「正经些。」

「我才不。」

我上下扫视着他的身体,不时发出赞叹,梁季声表情逐渐紧绷:「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出去。」

走出去前我还吹了道口哨。

最起码大饱眼福了不是。

我一直等到了梁季声洗完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我有了回去的念头。

梁季声看了出来,他轻咳了声:「外面雨挺大的,今晚你还回去吗?」

「你希望我留下来?」我笑着问。

梁季声没说话,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旋即主动化解:「不了,我还有个项目要赶着回去加班,季度末事多了起来。这里离我们公司太远不方便。」

开车要一个小时。

真的很累。

梁季声似乎不太高兴,冷冷地回了句随你便,就进了房间,也没有送我下楼的打算。

我不以为意,下楼开车,回到家,胃里翻江倒海,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

我找了些胃药和感冒药,囫囵吞了下去,连衣服也没力气脱就睡在了沙发上。

就这样吧。

我在心底告诉自己。

没有人应该被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为什么不离开呢?

可是他是梁季声啊。

当喜欢成为了习惯,将这个人的所有喜好、口味、脾气都摸透后,这些都成了枷锁一样的东西将自己给套牢,难以割断。

我再一次发出了一声喟叹。

可是是他啊。

第二天上午,迷糊爬起来接了梁季声的电话,他沉声说:「昨晚对不起。」

「段念,我们结婚吧。」

又来了。

第十二次求婚。

「好。什么时候?」

梁季声顿了顿:「再等一等,过段时间不忙了就办婚礼。」

我也不当真,反而是在想,所以他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是吗?所以可以在一次次的伤害后,出于愧疚而想要弥补?

那他真是倒霉。我是个爱较真的人,更是个刺头,才不是电视里乐于奉献的傻白甜,不会傻到一心奉献。

「季声,先不说了,我要去开车。」

我有私心。

想要一个人拥有梁季声。

但我做不到。

那就只能放弃了。

至少这件事我能够做到。

4

酒厂的项目经过一番挣扎之后还是彻底没了希望,部门同事早就猜到了,尽管难过,也只能接受。

耗费了许多精力,依旧没有结果。

同事们担心我难过,约好晚上去聚会放松,其实他们不用如此,我在调整心态这件事上早就炉火纯青。

拗不过,下班后热热闹闹地去了一家种草了很久的火锅店。

这家店锅底和甜品做得出色,大家吃得过瘾,兴致未落,中途决定转场去唱歌。

一直到十一点半,这才三三两两结伴回去。

我没喝多少酒,但还是不打算开车,等代驾的路上,恰好看见了梁季声和秦淼从一家珠宝店出来。

温柔可人的秦淼言笑晏晏,梁季声提着东西,尽职尽责。

真是倒霉。

明明该是个不错的晚上。

我对秦淼并无恶感,因为梁季声的原因,我们还接触过挺多次。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好看的女人总是讨人喜欢,我也没有躲过这句话。甚至还主动靠近,想着蹭一蹭大美女的灵气。

梁季声却先入为主,认定我对秦淼观感不好,主动接触反倒奇怪。还警告我不要动什么坏心思,仿佛我会悄悄在秦淼的酒里下药,做一些小说里常见的蠢事。

我百口莫辩,心想他这是什么刻板印象,女生更爱瞧美女好不好,凭什么会以为我因为他就会讨厌秦淼。

梁季声觉得我不辩解肯定有鬼,我只能发誓,表明我心中磊落。

梁季声当时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留下一句那样最好。话音有些遗憾和气恼,像是怪我为什么不嫉妒。

后来我想通了,他希望揪我小辫子趁机分手。

而这次我也不是觉得看到他们甜蜜模样而觉得倒霉。

只是开始思考我是不是要提前离开。

分手的意思。

原本还想再多沉浸一下,毕竟分开之后就再也无法以梁季声的女友自居,当然要珍惜了。

我拨了个电话过去,梁季声接通:「有事?」

「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梁季声瞥了眼秦淼:「我现在有些忙,等晚点儿找你。」

「和秦淼逛街?」也许是决定放手,因此真正说出这句话反倒轻松了起来。

梁季声扫了眼四周,隐隐像是皱眉:「你在附近?」

「淼淼想送给妈妈礼物,所以我陪她过来选而已,你别多想。」

「段念,你在听吗?」

也许是秦淼在旁边,梁季声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连解释都多了几句,放在平时我肯定会很开心,只是这个时候未免不合时宜。

「我在听,但是我想现在说,季声。」

梁季声走到一旁,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下周去玩的事情吧,我回去和你商量。」

说完便挂断电话,将我那句分手给堵在了路上。

代驾的到来更是打断了我的思绪,更像是有了个回避的由头。

我上了车,靠在后座上,开始寻找周边城市的旅游攻略。

下周六是我和梁季声的恋爱纪念日。

梁季声还记得。

我想再试一试。

最后一次。

5

梁季声找我的频率突然高了起来,有时候又什么都不做,只是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甚至还主动询问我要不要搬过来和他一起住。

同居?

好提议。

但我拒绝了。

说来搞笑,恋爱三年之时,我天天缠着梁季声想要搬进他家,和他一起住,做一些情侣应该做的事。

一同吃饭,做家务,看些恐怖片,再一起饭后散步消食,肆无忌惮地亲吻他眉间皱起的涟漪。

当时正赶上刚换工作没多久,领导又紧盯着业绩,我却还是硬着头皮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期,就待在梁季声的家里,任凭梁季声怎么说也不走。

几天之后,梁季声也不再反对,任由我住在了他家。

那些事情或多或少都在我厚着脸皮下完成了,也算是我这段奇怪的恋爱当中尝到最多的糖。而这颗糖变苦则是从那天,我不小心打坏了一个八音盒开始。

梁季声看见损坏的八音盒后突然发了很大的火。

他声色俱厉,质问我为什么要碰那个八音盒,这是秦淼高中送给他的礼物,不该碰的东西就不要碰。

我顾不得难过,插科打诨地想要将这事混过去,可梁季声依旧生气,两周没有回家。

我主动找上秦淼,和她道了歉,又询问她那个八音盒在哪儿买的,想要重新买上一个。彼时秦淼对那个八音盒没有多少记忆,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恍然,翻了好久才找到了那个淘宝店的地址。

四十多块的小玩意,梁季声将它视若珍宝。

我将新的八音盒放在了梁季声家,又仔细整理了家中痕迹,从梁季声那儿搬了出来。

从树下仰望天空,星与星之间的距离看着很近,实则很远。

我和梁季声就像这样,哪怕同处一室,但吹开心海上的雾气后会发现。

两片海域被一道沟壑隔开,我拼了命地想要架起桥梁,却发现无论怎么架,那桥梁总会在半道塌陷。

我脸皮厚,硬逼着自己忘记这事,哄着梁季声回家。

那也是梁季声第一次和我求婚,我兴高采烈答应,最终却又悄无声息,无人提起。

后来我再也没有在他家过过夜,每回去到他家后,除开缠着他之外,永远规矩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去触碰其他东西。仿佛在告诫自己一些东西,譬如梁季声的原则。

那些放在遇见梁季声前,在我眼中通通关我屁事的原则。

为了爱情做一只鸵鸟又如何,缩头乌龟长命万岁。

只不过当初求之不得的东西,现在竟然被梁季声主动提出,还是令我讶异,尽管现在看来,好像已经迟到了。

倘若不是知道梁季声的心中没有我,恐怕我都怀疑是他看出了什么,开始了经典的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套路。

而套路的另一层意思就是,看得出来,又躲不过去。

因为愿者上钩。

不过哪怕不答应同居,我也仍旧会有一丝丝的愉悦,某些快要沉没下去的幻想又飘了上来。

人总是不甘愿认输。

我和梁季声也许真的会永远在一起。

现在只是还有点儿路,但我走一步,他走一步,不就迈过去了吗。

6

我哼着歌,几乎是踩着风到的邻市的一家私房菜馆。

那家菜馆开在海边,由一栋别墅改造,会员制,尤其是天台上最好的位置更是紧俏,要不是托酒厂老板的门路,我还预定不到位置。

酒厂项目虽然搁置,但老板也看得开,和我反倒成了酒友,不时寄一些原浆酒给我。得知这次是我和男友恋爱纪念日约会,还十分大方地寄了瓶陈年佳酿。

顺带还冲着我挤眉弄眼,让我好好把握机会,这酒烈得很,到时候霸王硬上弓也是美事。

我解释了好几遍我们恋爱很多年了,这是恋爱纪念日,又不是什么谈恋爱初期还需要酒来辅助,我们早就……

我一句话噎在嘴里,脸更是红了半边。

老板撇了撇嘴:「小段啊,你都来我这儿这么多次你男朋友也不粘着你,纪念日更是你来准备,能有多深的感情。听哥一句劝,多灌两瓶酒,明天一早去把证领了,皆大欢喜。」

「宏哥,这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行行好,别出馊主意了,小心我告诉嫂子,你在外面装大情圣忽悠人。」

宏哥似乎很害怕妻子,连忙噤声,不过眼神中满是笑意,哪里又真怕了。

「你嫂子兴许支持我这样教你嘞。」

宏哥嬉笑着离开,留下我在天台花园等梁季声,他这几日出差,不过答应了今天会从沪市飞过来,大概八点就能到。比预想中的晚一些,但也恰好可以赶到。

海边的风带着一股海腥味,不太好闻,但看着那蔚蓝的大海,又觉得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很喜欢海,宽广无际,又孕育了无数的生命,神秘无比。

我一直想过坐轮船环游世界,只是没有机会。

梁季声觉得这种在甲板上摇摇晃晃让人吐得死去活来的日子就是自己找罪受,因此我也没再提过。

但是如果梁季生可以和我关系再亲密一点,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坐船环游世界。

美好的日子,美好的天气,太阳被海水吞没,远方无有光亮,唯有下方沙滩上传来了许多笑声。

快七点半的时候梁季声依旧没回消息,打电话也打不通,菜馆老板娘也在询问什么时候上菜。

他们家每日定量,厨师都是准时走,我要是再不上菜,等过了时间就没人做了。

我道了声歉,告诉他们可以开始上菜了。

菜大概八点二十的时候上齐了,又在九点的时候彻底凉了,九点二十下方的焰火庆典也结束了。

沙滩上活力四射的人影也在清凉海风中逐渐散场,而我喝了整整一瓶陈酿,身上仿佛火烧一样。

但唯独一个地方是冷的。

梁季声的电话终于来了,他像是经历过什么还在大喘气,开口:「抱歉,飞机延迟,我只能改……」

「季声。」我打断了他。

「我们不要在一起了。」

说出这句话远比我想象中的要轻松很多,也许是因为束缚这句话的最后一道锁链断了。

梁季声怔了怔:「念念,我知道我不应该,但是你听我解释,我第一时间下了飞机,但是那车又出现问题,我只能……」

「没有关系的。」我说,「我就是觉得也差不多了,并不是因为你缺席了这次约会我才想要放弃。」

「你有任何理由我都不在乎了,季声。」

其实很奇怪,影响一个人做决定的往往不是某一件刻骨铭心的事,而是生活中平平淡淡的那些小事。

水滴石穿,过往八年的每一道回忆都是咬断这份感情的砝码。

归结到最后,往往总是太累了。

「到此为止吧。」

你也不用再将我视为负累,摈弃在侧。

「段念,我给你一个机会收回这句话,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听见过。」梁季声忽然冷了下来。

我没有犹豫:「我不会收回的。」

「你真的不在乎任何理由?那要是我说我刚才是在骗你,我其实是和秦淼去玩,故意放你鸽子呢,你也不生气,你也不在乎?」

梁季声似乎动怒了,也对,一直缠着他,视他为珍宝的人忽然说不在乎了,肯定会生气的。他那么骄傲,哪里忍受得了被分手。

「要不,你现在也说一句分手,然后我就当做是你甩我,以后说出去也好听些。」

迎着风,我鼓足声音调侃,虽然不太好笑,甚至将梁季声彻底激怒了。

手机里传来砸东西,以及他怒吼快些,他要走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梁季声音调蓦地平缓了下来:「你当初说过,你会一直一直喜欢我,我才和你在一起的。」

表白时,我的确这样说过,我说永远不会改变。

那时毫无保留将真心托付的样子我还记得,只是现在无法去感同身受了。

有些东西冷了下来,就很难再发热。

「季声,对不起。」

酒劲滚滚上来,让人借着机会说出平日说不出来的话。

「是我没有坚持住承诺。」

「可梁季声。」

我突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办法和从前一样了,也许是你和秦淼约会那会儿,也许是你对我冷言冷语,总是无视我的时候。」

「也许是你总是对我说,等有机会就去做,然后扭头就忘的时候。」

我说了好多次下周,下周,设想过太多,然而梁季声永远在推诿,不曾回以真心。

「人不是永远都可以乐观地看待未来,遭遇了挫折也会难受,被人忽略更是会心疼。」

「我不是毫无感受,只是喜欢你这件事让我无视了这些,一叶障目,不外如是。」

「我以为我不会累,现在我才知道,是人就会累。」

「世人皆一般。」

梁季声迟疑了会儿,哑声说:「你可以和我说的。」

「没必要了。」我下了定论。

梁季声躁怒了起来:「有,当然有必要,只要我不允许,你就永远别想分手。」

「季声,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的,就好像我不会答应你住在一起。」

梁季声沉默了,我在他张口说话前挂断了电话。

紧张,兴奋地完成了一件大事,我笑着笑着捂着肚子又蹲了下去。

泪水恣意流下。

这世界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遵循付出皆有回报的定理。

最起码爱不是。

除了那满腔爱意,还需要一点运气。

不凑巧的是,我从来都不是个好运的人。

还是差了这么一点点啊。

真遗憾。

但我……也终于要拿开眼睛上的那片绿叶了。

7

海边的风吹破了朝霞。

又是一天。

梁季声没有找来,大概是碍于面子,在等我找他,也许有别的原因,但那也不关我的事。

这样清净的生活远比我预想的要更好,工作依旧忙碌,要迎接新季度的项目会,寻找更合适的行业公司,睁眼就是工作,为了银行卡余额奋斗。

这个世界谁又一定缺得了谁呢。

方元知道我和梁季声分手后惊呆了,几乎是立刻关了奶茶店过来打听细节。

「天杀的段念,你该不会想不开了吧。」

这是方元的原话,哪怕见到我后依旧放不下心,反复问:「你怎么会放弃梁季声呢,你真的放弃还是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让他对你好一些?」

「你到底对我有多少误会?」我无语了。

方元撇撇嘴:「如果你知道你这些年到底有多舔,就知道我这句话问得绝对没有问题。江琬、唐暮,你问问他们哪个不是这样子想的。」

「那我再郑重说一遍,我和梁季声这一趴已经过去了。哥,信我。」

「你确定?兴许梁季声随便说点什么你就主动凑过去舔了,段念,你可是花了八年,你真的可以彻底放下这八年的付出?你不会后悔?」

「不会的。」

「对我而言放弃就是放弃,不会改变,但是你说后悔,为什么要后悔。他早就告诉过我结果,是我天真,这次不过是到了终局罢了。而这八年,我对他的好,也换来了他这个人。他又没骗我钱,拿喜欢换生活舒心有什么好后悔的。」

轻咳了声,我乘胜追击:「不过方元,你一个母胎单身估计不太懂。」

「刁民!安敢如此羞辱于我!」方元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但是方元也勉为其难相信,而后主动提出要不找个时间一起聚聚,散散心。

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了,中秋要到了,我准备回家陪陪我爸妈。说起来我家的石榴熟了,过几天给你们寄些石榴。」

「成,回家也好,等唐暮从国外演出回来,我们再一起去你家聚。」方元提起这个又有些幽怨,「你之前一门心思扑在梁季声身上,总是聚不到,这回可别放鸽子了。」

方元他们是我的发小,认识快二十年,工作后大家各自发展很少见面,但也约定好一年最起码抽个两回见面。这倒不是很难,不过好几回见面机会都因为梁季声突然想要见我而被打断。

没办法,我也成了发小群里重色轻友的代表人物。

遗憾吗,有一点,但喜欢的人勾手指让你去见他,这、这谁不动心。

中秋节是在周一,连着周末一起三天假,周五晚上我就开车去了本市下面的一个小镇。

北风镇。

这里是有名的桃乡,这些年发展农家乐同样十分红火,我爸妈就自己开了个民宿,院子里种了一些水果蔬菜,这个季节的石榴最是清甜。

尽管在一个市,可忙碌的工作以及梁季声让我鲜少回家,这会儿突然到家让他们都有些惊讶。

老段拧着眉:「吃过饭陪我写会儿书法,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荒废。」

我妈笑着给我准备饭菜,我拉着她不让她走,靠在她的身上:「妈。」

沉默了会儿,老段走了过来:「这次回家那就多玩几天。」

「要工作。」我闷闷道。

「那就辞了。」老段没犹豫,「我们还没死,会养不起你?」

熟悉的手心覆在了我的脑袋上:「是季声吗?」

我点点头,安静地靠着,也只想靠着。

很快又精神奕奕,拿着根叉子去院子里打石榴。

月色静谧,石榴又红又大。

我捡了个裂开的石榴,躺在藤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阴影落在了我的脸上。

睁开眼,梁季声俯身看着我,眼神阴翳:「段念,你在躲我?」

谈不上惊讶,梁季声要找人不难,只要稍微用用心,他生气到这个程度我也能理解,男人嘛,面子最大,自尊心受辱后迫不及待找回场子也能理解。

「我没躲你。我只是放假回家看看,这几年我陪伴家人朋友的时间太少了。」

梁季声眼眸一瞬都没有移开,薄唇微抿:「你要是这个原因,那就多回家,多陪朋友,都可以,我不会限制你。」

「段念,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收回那句话,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只要……」

「但我不想回到从前。」我掰开剩下那半个石榴,低下头,懒得听他未尽的话,「我们结束了,你要是不解气可以你说一遍,我真的不觉得丢人,我能接受。」

石榴籽莫名变酸了些,我也没啥胃口,等了会儿,梁季声只是僵在原地,他眼底像是冒着火,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忍着疼又褪下衬衫:「你要是还在怪我那天没去,我可以解释,飞机延误,我只能转飞其他航线,然后开车去找你。」

「路上出了车祸,被送到了医院,我想要找你,可是他们不让,真的。」

梁季声语气很凶,音调却一落再落,到最后甚至有些委屈,仿佛一条受伤了想要抚摸安慰的狗狗。

他望着我,像是笃定我一定会心软。

看着他手臂上还没有好全的伤痕,我无法视若无睹。

「念念,你不关心我了。」梁季声将手伸了过来,狰狞的伤疤在替他解释,他出车祸了,很严重,他这些天都是在养伤。

爱了八年的那张脸头一回示弱,谁会不心疼。

「我给王秘书发消息了,你还是早些回家休息。」

「你还不信我?」梁季声急促道,「你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回来,我都已经这样求你了。」

到了这一刻,我反倒异常平静。

「因为从来都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呀。」我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只是现在不爱你了。」

我不觉得过去八年有什么不可以面对的,爱一个人的时候做出的事再蠢那也是我决定的,所有的苦果都是该的,但梁季声为何在这一刻露出伤心的神情。

「段念,你好狠。」他怔了怔,吐出这句话,一字一顿。

「念念,你在和谁说话?」老段喊了句。

「有人问路,很快就好啦。」

「我爸喊我练书法,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先进去了。」我想了想,「对了,之前你送我的那些礼物我都放着,都没拆,吊牌证明全都齐全,应当能卖不少钱。你这些天估计住院没有收到消息,现在肯定在驿站那儿。」

「现在应该算两清了吧。」

方元总说我傻,梁季声送的东西那么贵,为什么不用,我当时没说理由,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想要在分开后说上一句两清。

哪怕当时那么喜欢梁季声我也仍旧做了这个预案,看来那会儿其实信心不足了。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真心难换,不怪他,自然也没有分手后还留着贵重礼物的道理。

「我不需要。」梁季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转过身,声音苍凉,「你要是不要就扔了,我不会去拿的。」

他低下头,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那么重的暮气。

「那就麻烦王秘书扔了吧。」我拍了拍手,将不知何时被捏碎的石榴扔进了草丛里。

我背过身。

没有看他。

原来不喜欢梁季声是这种感觉,心好像空了一块,把漫长时间积累的习惯、喜欢、回忆,通通清空。

不过幸好,我可以承受这个后果。

我上了楼,在楼梯的窗户上看见梁季声蹲在了马路边,路灯昏暗,他与夜色融汇。

都过去了。

8

中秋在家摘了石榴,柚子也熟了,甜滋滋的,每样都装了好些寄了出去。

随箱赠语——吃人嘴短,下次再说我是舔狗就挨个揍一顿。

不过他们说也无所谓,正好松松筋骨,练一练拳脚。

金秋时节,天气永远都是灿烂明媚的。

酒厂老板又寄来了酒,整一箱,实不相瞒,我有理由怀疑这位老同志想要我的命。

我和方元抱怨,我是分手,不是失恋,真要讲究一下,是我把梁季声甩了,我为啥要借酒浇愁。

方元伙同其他人一起开了群聊视频,统一阵线,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唐暮都开了金口。

「段念,我们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虚荣呢。」

行吧,老子就虚荣怎么的。

插科打诨了好一会儿,方元和江琬会合了,在视频里摇着手:「我们先去排队,你们都麻利点,最晚来的要在餐厅唱歌。」

真是阴险狡诈。

我在心里盘算着,唐暮刚回国,现在才下飞机,距离最远,还有十分钟下班,我要是开快些,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难得地不打算加班,同事都觉得奇怪,我忙着离开,也没空解释。临走前,桌上一个泥人吸引了我的眼球,那是之前和梁季声在景市旅游的时候,在一个陶艺工作室做的。

梁季声动手能力不好,但品味奇高,捏了后觉得这个泥人太丑就要扔了,被我硬要了过来。

我很珍惜它,摆在了工位上,不开心了就捏一捏泥人仅有的一只耳朵,仿佛真的在逗梁季声一样。

现在再看这个泥人就有些发愁了。

扔了怪浪费的,还是找个机会寄给梁季声。

方元发了定位,淮海路一家新开的网红餐厅,到那儿时唐暮果然还没到,江琬和方元还在为吃啥而争论。

大概十五分钟后,唐暮也到了。

四人小分队再次重聚,每个人的心情都很高涨,尤其是唐暮,现在作为知名歌手四处巡演,那风采更是不一样。惩罚当然不会迟到,不过这对唐暮来说也是小菜一碟,一曲结束,餐厅响起了响亮的掌声,甚至还有人过来索要联系方式。

方元不停地调侃唐暮现在人红就是不一样,江琬附和了好几声,却没发现唐暮看向江琬的温柔眼神。

除了我。

但我不会说,看好戏谁还不会了,我可记仇了!

大家难得见面,聊的东西天南海北也不厌烦,吃完饭后又去了方元朋友开的酒吧。

我刚坐下,梁季声发了语音消息过来。

「我在和秦淼约会,她今天很漂亮。」

「是吗,淼淼一直都很漂亮。」

「我和她要在一起了。」

「哦,恭喜。」

「段念,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最后再给你说一次,你要是现在服软,我会给你机会。」

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一直发出噪音,梁季声颐指气使,可每一句都有些气短,像是强撑着。

我大概能够了解梁季声现在的状态,不甘心,不满意,更觉得我就是在发脾气,让他上心。他也许对我的确有一丝不舍,八年恋爱也代表了我们之间最起码是契合的。

但是这一点不舍与契合不够我继续沉溺了。

每个人都想要更多。

而不是逗弄小动物一样,时不时地给些好处,就以为对方可以永远陪着自己。

脑子是个好东西,梁季声可能没有。

我懒得回了,顺手拉入黑名单。

既然要断那就应该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方元他们察觉到了些什么,试图分散我注意力,我只能再次表示我很好,史无前例地好。

梁季声现在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把我推向更为坦然的地步。

酒吧灯光很暗,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我接通了,是梁季声。他拿着不知道谁的手机,声音低沉:「为什么不能让我一次。」

我瞥了眼试图偷听的方元等人,去了洗手间,那边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喊了好几声「在吗?」。

「梁季声,现在不是让不让的问题,你还是不明白。你无法给予我同等的爱,我不喜欢这样,那就分开。难道梁总连这么简单的话都理解不了?」

「我会改。」

我笑着回:「我不信。」

梁季声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他断断续续道:「那好,那就希望你过得好,我也会和秦淼过得很好,我们会结婚生子,会一起蜜月旅行,会……」

我打断道:「那很好,恭喜了。」

我正要挂断电话,却听见梁季声那边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像是江琬在喊唐暮。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我看向方元,在他们右侧卡座,梁季声一手拿着酒杯,桌上摆了七八瓶威士忌空瓶。

秦淼和梁季声隔开了一个位置,静静地看向梁季声,眼神中带着一抹奇怪的情感,好像是——怜悯。

「我挂了,祝好。」

「等等。」

梁季声表情痛苦,颤抖:「念念,我后悔了,是我错了。」

他说出这句话后像是等待处刑的犯人一样,愣愣地盯着手机。

我不太明白。但这个问题我能回答。

「你不用后悔。」

「你喝醉了。我去告诉王秘书让他带你回去。」明明分手了,可我和王秘书发消息的频率反倒比从前还要多。

梁季声没有发现这句话中的信息漏洞,他慌张道:「我没喝醉,你不要挂电话。」

「就算再讨厌我也别挂。」

梁季声喉结动了动,仿佛溺水一样无力:「让我听听声音就好。我把你之前给我发的语音都听了,我……」

「我不想知道。」

「……」

「好。」他的声音很苦涩。

「念念,快过来喝酒,汤圆太菜了根本不行。」江琬的声音不小,毕竟太小的话可无法在酒吧里被听到。

「?」

梁季声搜寻着声音来源,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清晰的、可怜的、自卑的、懊悔的。

他等来了处刑。

他想要躲起来,不被看到此刻狼狈的模样,但又想要被看见。

刚才说的关于和秦淼甜蜜约会的话不攻自破。

可也无所谓了。

「季声,每个人都应该向前看,我们都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未来。」

我挂断了电话,穿过人群,一眼也没有看向他。

但祝福已经带到。

「啪」的一声,我回过头,梁季声一拳砸向了玻璃桌子。

玻璃炸开,梁季声的手臂流下了猩红的血液,秦淼吓得赶紧查看伤势。

梁季声只是望着我,无视那些伤口,直勾勾地盯着我,等着我。

我强迫自己不要心软,反复在心中重复一句话。

何必呢。

「秦淼,带他去医院吧。」我说。

梁季声眼中那仅剩的希望终于在这一瞬黯淡,直至消失。

9

酒吧那场闹剧之后,方元彻底认同我不是俗人这一点了。

哪怕过去几天,还在回味那段画面,毫不吝惜赞美:「小段同志,你真应该去给那些人上课。」

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妥,补充道:「碍于你的立场转变太快,你可以先教人怎么恋爱脑,失去理智,再教人断情绝爱,独自美丽。」

他越说越兴奋,真诚无比:「小段,不,应该是段姐才对,要不加个盟,唐暮出本金,你技术入股,我来管理公司,大家早日暴富?」

「谁理你。」江琬不客气地嘲讽,「凭你脸大,所以做白日梦都比别人香一些?」

「大不了我委屈点,只分三成。」方元嬉皮笑脸,仿佛下个月就已经公司上市,他作为原始股东,瞬间财务自由,银行卡余额一眼看不完。

唐暮没能停留几天,江琬也要跟着团队一起去西北拍摄新作品,临走前又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日子好像回到了原样,又好像没有。

王秘书找了我好多次,希望我可以去医院看看梁季声,我只能反复说明是不会去的。

在和梁季声恋爱最初,他对我并不上心,不回我消息的次数多了去了,有时候联系梁季声都只能通过王秘书来,一来二去,关系反倒还算不错。

然而再多的情分,也禁不住对方消磨。

到最后:「王哥,你想我也拉黑你吗?」

王秘书叹了叹,没有再劝。

然而送走了王秘书,又来了曲鹤。

他是梁季声的发小,和梁季声关系很好,找到了公司来。

我无法避而不见,只能约在了楼下的咖啡厅。

曲鹤开口就是替梁季声道歉:「我知道老梁过去对你不太好,我也没有立场过来找你。可,可他现在在医院,再耽搁下去,情况会更加严重,很可能会留下残疾。」

梁季声捶桌子的那只手和车祸受伤的那只手是同一只,一再受伤,又不好好治疗。王秘书和我说明过这个,只是然后呢。

「你是他的好朋友,你们一个个都无法让他配合医生,又凭什么认为我可以劝说得动梁季声。」

曲鹤怔了怔,沉声道:「段念,你就当帮我们一个忙,起码先过了这关。之后无论你们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来找你。」

「可我不想,我不想再和梁季声有关联了,我们分手了。曲哥,你不觉得你是在强人所难吗?」

曲鹤沉默。

是啊,强人所难,曲鹤明白,但他现在还是在我面前用道德来捆绑我,好像我不去帮忙,就对不起人生,对不起过往和梁季声的情分。

公平吗?

曲鹤干巴巴道:「季声现在不一样了,他对你会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呢?」我问。

曲鹤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看,连你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你无法保证,甚至你也认为梁季声曾经对我很不认真。曲哥,别来了。我要是去了,只会给他一个可以继续拿捏我的感觉。」

「这样是在恶性循环。」

一段不好的关系,倘若要它不再继续,那么只能在一段直接了当地掐断,不留任何希望。

曲鹤还是离开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说我好狠。

我理解,人心都是有偏向的,他是梁季声的好友,那么自然偏向他。

但其实,我不愿意去医院还有一点原因是,我也担心自己会心软。

怕看着他的可怜现状而动容,最终重新走上那条走了八年,但布满荆棘,没有终点的道路。

公司同事担心我遇到了难事,问我是怎么了,最近这么多人找我,我只能勉力回答没有什么。

「段姐,你要是真碰到事了,别忘了和我们说。」

「知道啦。」我道了谢,却始终有些提不起精神。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因此当接到老段电话时,我竟然有些终于来了的轻松感。

梁季声的父母去北风镇找老段他们,希望他们可以劝说我去看看梁季声,老段他们不会左右我的决定,但心地善良的他们还是答应和我联系。

又来了。

我心想。

我答应了请求,甚至第一时间问王秘书医院地址,去了梁季声病房。

带着很难再软下来的心。

到医院时,秦淼、曲鹤、王秘书都在,王秘书他们准备离开,我摆了摆手:「你们不用走。」

病床上躲在被子里的梁季声似乎微微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没有转过身。

我只能走到他面前,看见他紧闭眼睛,胡子拉碴,面色苍白,露出在外的手上有许多针眼。

「梁季声,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不喜欢被威胁,你知道吗?」

「你让你的亲朋好友纠缠我,让我过来,可是我过来了又有什么用,你觉得可以改变什么吗?」

好一会儿,梁季声方才哑声道:「我没有。」

「是,你没有,你没有主动授意,但你要是制止他们来找我,他们难道不会听取你的意见?」

梁季声依旧紧闭双眼,不敢和我对视。

我平淡道。

「不论你想不想,你都是在威胁我,可是这一切都关我屁事。」

「你消极治疗,弄得形销骨立,你的好友心疼,甚至连同往日不待见我的梁家二老也向我求饶,说是他们对不起我,让我不要再折磨他们儿子了。」

「我不明白,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折磨谁,我就是,想要一段互相心悦的感情而已。」

「是我奢求太多了吗?」

「你们所有人都看着我,指责我,觉得我不够善良,所思所想不外乎就是梁季声都已经浪子回头了,我为什么就拉不下脸面呢。」

「是啊,只要他服软,所有的指责瞬间都会朝我涌来。可我也是有尊严的,我也是有思想有感觉的,被一次次地确认自己的喜欢是白费,自己更是笑话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你们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吗?」

「我也是个人啊。」

「我喜欢过一个人,但我现在不喜欢他了。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们也不能理解我吗?」

我以为我心中是有怨气的,尤其是梁父梁母找上了我家,让老段他们正面知道我过去的感情就是一团乱麻,充斥着卑微与轻视。

但是当真正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没什么。

这不是我的错,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不是错,放弃一个人也不是错。

我的声音逐渐变小,可我知道他们听得见。

秦淼、曲鹤、王秘书,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最终都只变成了沉默。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呢,梁季声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样呢?」我喃喃道。

「我明明已经将心都捧给你了,把它放在你面前,是你弃若敝履,你现在又凭什么露出这般模样。」

梁季声终于睁开了眼,表情绝望,泪水不自主地盈满。

「对不起。」梁季声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

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请求谅解,更因为无法取得原谅而彷徨。

「早就不需要了。」

梁季声哽咽道:「我会配合医生主动治疗,我不会再让他们打扰你,也不会让你为难。」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后悔了?」

「不是后悔。」梁季声说。

「所以呢?」

梁季声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说明原因,但这都无所谓,说清楚了之后,我也该离开了。

对没有来找我的秦淼,我还是和善的:「淼淼,你越来越好看了。」

秦淼无力地笑笑,最终不知道回应什么。

我走出了病房,没有两步就听见了里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从来都是我流泪,这一次终于是他流泪了。

我走在了长廊之上,感受着空气中的丝丝咸味,却都无所谓了。

10

我答应秦淼将梁季声拉出黑名单。

不过我有一丢丢的好奇,这个请求换做其他人来都没问题,可为什么会是秦淼。

她和梁季声感情深厚,从前就是那样。

现在没了我这块挡板,岂不是正好恩恩爱爱,难道就因为看不得梁季声这一时的后悔心疼,所以选择帮他?

我没有多猜,因为公司接了一个项目,领导指名让我接洽,我需要开始准备资料。

对方是一家发展势头很好的科技公司,老板很年轻,姓蒋,主攻无人机领域,被许多家投资公司看好。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只要一上市,这家公司的估值就会一飞冲天,将所有的投入都五倍十倍地赚回来。

原以为这家公司会仗着优势各种提条件,可蒋总却出奇地好说话,条件宽松,几乎等于主动分享蛋糕。

项目很快签订,我拿了丰厚的一笔奖金,部门其他同事眼中的羡慕都快要溢出来了。

「段姐,你不会最近去找大师改运了吧,怎么就碰到这么好的事呢。」连小小羡慕无比,却不嫉妒,最后几个人相约一起吃顿大餐沾沾喜气。

下班前,又有外卖员送来了一束玫瑰,指名段念。

「我?」

同事又开始起哄:「段姐,情场得意事业也得意,你这样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然而问起对方信息,却只能查到是附近一家花店,没有更多的资料。

思量了一番后,我拿着花下楼。

公司大楼不远停了一辆路虎,在这儿不算扎眼,我穿过了人行横道,将那束花扔在了路边的垃圾桶。

我转身去向地铁站,没有选择开车回去。

人潮汹涌的站台,隐隐绰绰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了小区外的一家麻辣烫店,这家口味纯正,老板老板娘不定期发放恩爱福利,不少人还特地过来打卡。

「小段,今天全家福套餐送明信片。」王姐笑眯眯说。

「那就这个吧。」

「对了,还是放重辣。」

服务员端着明显比其他人红了不少的麻辣烫过来,让人食指大动。

吃过之后又散了会儿步,我又回到了王姐麻辣烫店,老板娘正在教小元数学,已经被气得火冒三丈,眼神不住瞥向一旁的棍子。

「你,你怎么敢这么蠢的,你爸的猪脑子全都遗传给了你了,我那点聪明的基因可真是一点儿都没分到。」

王哥在厨房听见,不忘附和说得太对了,简直是警世名言!

我有些受伤:「哥,够了,够油了。」

王姐有些难为情地让小元自己去玩,接着又八卦道:「小段,那个帅哥又来了,还是点的和你一样。你说他又不能吃辣,每回都弄得好像快死了一样,何必呢。」

王姐轻咳了声:「你说他奇怪不,想要追你就追你,何必搞得像个变态似的。要不你和他说清楚,好好的一个大帅哥,眼瞅着越来越瘦。」

「我知道了。」

我心中并没有感动,只有些无奈,梁季声的所作所为我能理解一部分,却无法完整体会。

他觉得这样好玩是吗?

还是说,他习惯了我这八年来的卑微,一朝有了变化心里难受,甚至以为这种情绪就是不舍就是留恋?

我以为梁季声分手之后该是快乐更多的。

他这样只让我印证一点,我始终不了解他。

纵然亲密到耳鬓厮磨,那张俊秀面容下的梁季声仍旧不曾对我袒露心声。

梁季声作为优秀企业家被媒体采访,视频被放在了大部门会议上,领导意有所指,要是能够和梁总合作,在信息科技产业总会顺遂一些。

有些同事感慨梁季声年轻有为,身价不菲,就是这样貌,好看是好看,可未免太清瘦了,有些脱相。而且眼神阴郁,哪怕经验丰富的大主持采访,都会因为他不好相处而卡壳。

「这样的人估计很难合作,我就不想了。」

小小他们曾经远远瞥过梁季声过来接我,见过他开的车子,因此大概知道我的男朋友姓梁,经济水平不错,不过一直不知道原来梁总就是梁季声。

会议还没开完,部门小群就炸了。

「段姐牛逼!」

「段姐深藏不露!」

「带带我,人家也想事业顺利,好不好嘛。」

揶揄调侃还有真心羡慕,我苦笑着回了句我们已经分手了。

原本还想着淡忘这件事,结果反而落到了更加社死的境地。

一条条消息被撤回,唯有最前头的小张着急:「撤回不了了,你们别留我一个人尬啊!」

小张:「段姐我错辽,我请你喝咖啡怎么样。我瞧着这梁季声就不像是什么好人,分了也是应该,鬼知道他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同事出人意料的理解,友人温柔坚定的支持,父母时刻记挂的爱护,往日我到底为什么会一门心思放在梁季声身上,还真是,眼睛不行。

会后领导找我谈话,直接明示我可以和梁季声多接触,婉拒之后,领导也不生气,不过没几天,公司大群里就有人说梁季声来了。

梁季声长得帅,在哪儿都是受瞩目的。

小小拉着我去市场调研想要避开他,没想到在十九层大厅恰好碰到了。

梁季声身旁陪着领导,见到我来笑意更大了:「梁总,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部门的高级投资经理段念,能力很优秀。段念,过来打个招呼。」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

「梁总你好。」我平淡道。

梁季声有些受宠若惊,眸光发亮,露出了和采访时截然不同的明媚色彩。「很高兴认识你,段经理有空吗,我手上有个项目正好空着,不知道……」

「梁总有需要的话,当然有空。」

梁季声约我吃饭,领导暗示我利用好资源,到餐厅后,梁季声主动点菜,都是我喜欢的。

「你手怎么了?」

梁季声笑意不变,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就是不太和以前那样灵活了。」

他是个完美主义者,在这一刻却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这是我自己的原因,念念,你别难过。」

「我有什么可难过的,梁总,各人有各人的前程,我不会因为不相干的人难过。」

梁季声眼皮跳了跳,没有接茬,只是礼貌地唤来服务员更换餐具。

饭还没吃,就有人送来了花束,我看了眼梁季声,将花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在车里看不清楚,一定要这样亲眼看见才肯甘心吗?」

梁季声脸色一下子就变白了,嘴唇颤抖,只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想体会一下你曾经做的这些事,明白你当初的心情。」

「赎罪?我不需要。」

「我说了,这八年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觉得对不起我。」

「我只会比你当初更狠,一丝希望都不会给你。」我真诚道,「梁季声,你受不住的,你会死的。」

那样难熬的日子,没有人可以承受得住。

「我不会。」梁季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带着莫名的坚定。

「没有你陪在身边我才会死。」

……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11

梁季声说他希望可以补偿我,因此总是借着公事的名头来到公司。

出于公司合作,我只能维持礼貌性的交流。

就这样,一直到岁末。

万籁俱寂,亦是天地更新。

在这期间,梁季声只要一有空就会发动态,譬如去峨眉山上看朝霞,去海上垂钓,去三清山蹦极,把我曾经设想过的事都做了个遍。

一张照片发一条,每隔几分钟又更新下一张,配文永远都是期待和你一起。

梁季声的意图很明显,发给谁看更不用解释。

频繁的动态让人哪怕想要错过,都很艰难。

但。

好烦。

我主动找他,几乎是瞬间,他回道:「我在,是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

「是出什么事了吗?我现在去找你?」

「梁季声,你到底还在期盼什么?我以为我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我很累,我只是一个打工人,我每天都很忙,空闲时间很少。我刷朋友圈是希望让自己开心的,而不是……」

「我知道了。对不起。」

梁季声没有再说任何其他的话,点进头像,朋友圈也已经显示关闭。

我辞职了。

同事挽留,领导扼腕,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表明如果是因为梁总,那他以后不会擅自决定了。

我很庆幸他们是真心挽留,给我这一段职场生涯留下圆满的句号。

但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根本来说是因为我想动一动。

去做志愿者,去四处旅行,去看一看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总是囿于一地,会把人给闷坏的。

离职后,梁季声找过我一次,问是不是因为他的原因我才离职,我不愿意和他纠缠,回了个不是。

然而梁季声明显还是误会了,好在他也终于不再过来纠缠。

摆脱社畜身份的第一天我睡到了下午,接着生龙活虎地去爬武功山。

这个时节金顶上少有露营的人,可日出对于旅行中的人就像是执念一样,哪怕天寒地冻,金顶上仍旧是乌泱泱一片,挤满了观看日出的人。

从武功山回来后我感冒了,浑身没力气,只能窝在沙发上看剧。

秦淼在这个时候找了过来。

「段念,能不能听我说说话。」秦淼的口吻近乎祈求,眼中充斥着悲哀。

秦淼不会无故上门,她的来意自然是因为那个人,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其实季声他从来都没有喜欢我。」

「我和他认识多年,他从小就很聪明,不论什么都比常人学得轻松,走到哪儿他都有无数的簇拥者。可那并不是真正的他。」

秦淼露出一丝苦笑:「也许我认识的他也不是完整的梁季声。」

「抛开那些虚话,季声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相信爱的人,他的父母关系不好,小时候又被亲戚拐卖过,虽然后来找到可也养成了自矜傲气不信任他人的性子。只是这一切都被隐藏得很好,好到我们这些和他认识十几二十年的发小,也时常怀疑这个认知是不是他的另一张画皮。」

「正是因为这样,他不相信别人会真心对他,从他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刻,他想的是去证明这份爱是虚假的。」

证爱为假。

常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梁季声做了。

「他的那些喜怒无常,故意让你不满意,包括与我的种种,以及我不知道但应该存在的心机手段,都是他故意的。不过段念,你不一样,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发现了你是不一样的。」

「你真诚、坦率、执着、热烈,哪怕梁季声做了再多让你不开心的事,你都愿意包容他,爱他。」

「我发现他也有了变化,有时候明明故意和我逛街,想要引起你的妒忌,又在逛街的时候提起你平日里做的那些事,轻描淡写地炫耀着你对他的好。」

「我猜他自己都不曾发现,他爱上了你。」

冷意逐渐而来,难以抵抗。

秦淼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我还是第一次从她的视角看待和梁季声的这段感情,怎么说呢,有些荒谬。

一个恐惧、怀疑,一个坦率真诚,如冰与水,因为一个荒谬的缘由纠缠了八年。

「所以呢,你来找我做什么?」

秦淼眼含悲戚表情复杂,怔了怔:「我希望你可以给梁季声一个机会。他虽然看着很好,但我知道。」

「他快要死了。」

距离上一次来到金城时代已经过了三个多月,我跟在秦淼身后,看见了冷清至极的家。

空调暖气通通没有打开,一切都冰冰凉的,梁季声缩在了沙发一角,目光空洞,眼神没有焦距。

「季声,天气冷,你要把空调打开。」秦淼不忍地说了句。

「没事。」梁季声看着电视背景墙,如同生锈的齿轮一样发声,「不冷。」

「你这样我们会担心的,没了段念,你难道就不活了?你要是爱她,你就去找她,不管她怎么拒绝,都缠上去。」

我瞥了眼秦淼,知道她是在故意让我心软。

梁季声仿佛尸体一样,唯有听到某些字眼才露出生机,僵硬回应:「念念,念念。」

他只重复说着名字,每说一遍都会停顿一下,喉咙挤压着声音,像是破风箱:「不能去找念念,念念不想见到我,她不喜欢我。」

「她讨厌我,我要是再凑过去,她会更讨厌我的。」

「她会辞职,甚至搬家,到时候就真的找不到念念了。」

「就找不到念念了。」

梁季声的状态很不好,这不是假象,秦淼说他快死了,说的也许是心快死了。

「季声,是我。」

梁季声身躯微僵,想要转头却又不敢,他蜷缩着身子,面容沧桑颓废,接着像是找到了办法,用手掩面,急切地解释道:「不是我,念念,不是我让秦淼找你的,我没有骗你。」

他又掩耳盗铃般祈求:「我没有看你,念念,我没有看你,我这样应该不算烦你吧。你不要消失,好歹让我知道你的消息,只要和我生活在一个城市就好,我可以永远不去见你,真的。」

「你快走,不见到我就不烦了。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不会让你看我的。」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梁季声疯魔似的将自己藏起来,一米八五的高大身躯被迫蜷缩成一点点,而且还在不断让自己「消失」。他眼中的泪水一滴滴地落下,又担心惹人厌烦而隐藏。

秦淼偏过头去不敢再看,眼眶红着。

「季声。」

梁季声终于控制不住了,他无奈地嘶吼着,恳求着,甚至跪在了地上:「我错了,你不要看我,不要……离开我。我好难受,念念,我好难受。」

「我去死好不好,你是不是就会开心了,就能原谅我,那我现在去死好不好。」

他突然站起来,看准了墙壁,想要撞墙,我只能扑过去阻拦,却被他抵住,后背撞在墙上疼痛无比。

梁季声慌了,恐惧自责:「我不是故意的,念念。」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喉咙难以承受这样强度的嘶吼,竟短暂失声。

「梁季声,站起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我喜欢的梁季声,是光风霁月,俊朗明逸的。我不后悔这八年,哪怕分开,也应该各自安好。」

「我们谁都不欠谁的。」

梁季声摇头:「我,我欠。」

「秦淼都和我说了。」

「梁季声,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些什么吗,我深爱了,痛苦了,快乐了的八年,原来从一开始都立足于你的怀疑中。梁季声,你真应该去死。」

毫不掩饰的恶意冒出,梁季声无法完整说出话,只能够呜呜咽咽,仿佛在忏悔在赎罪。

「秦淼现在告诉我这一切,不过就是想要让我心疼你罢了,但我又怎么心疼得起来,你故意让我心痛了八年,到头来难道只是一句你不懂爱不相信爱就可以弥补的?」

「你把我的真心实意践踏了八年,到头来却要我心疼,怎么着,我是不是还应该恭喜你。你看,你证明了,你说得对,世上没有真正的爱,我当初说得那么热烈和真诚,到头来不过八年,我也会离开你。」

「你真的很过分。」

我疯狂地将那些不甘和愤恨输出,秦淼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凭什么为这样一个执拗古怪又不懂爱的人报以心疼。

梁季声想哭,却又哭不出声来,想要道歉,更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但是梁季声。」

「这些年你很累吧?」

我轻声问道。

梁季声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颓然地将自己缩起来:「不,不。」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亲密得仿佛曾经在一起时。那会儿,我想要将他牢牢地抱住,恨不得一刻也不能分开。

「季声,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望向我,眼睛通红一片。

「这个世界很好很好,季声,不要怀疑,去爱这个世界好不好。」

梁季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挣扎了起来,无助又绝望,嘶哑道:「可是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第二个傻乎乎不计回报,愿意将心肝捧在手中任人揉捏八年的段念。」

「我只想要念念。」

「你不是念念,念念会永远对我好,你是骗子,你不是念念。」

他欺骗自己,不愿意接受,可是到最后,梁季声只是哽咽道:「我知道了。」

「我会爱这个世界,像是爱你一样。」

窗外飘起了雪花,鹅毛一样。

「下雪了,季声。」

在这场以爱为名的交锋中没有人有错,因为任何人都是特殊的,自然也允许每个人的不同。

当然更不会有赢家,因为过去的终究还是过去了。

可更重要的,永远都在未来。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真的。」

这个世界知道。

(正文完)

【番外 1】

段父段母连同梁家二老接机,等了大半个小时,梁季声和段念推着行李走了出来。

「爸、妈。」

他们热热闹闹地回了家,在车上就已经等不及分享这长达一年的蜜月旅行见闻。

他们在大西洋上,轮船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所有人都把心提在了嗓子眼里,绝望无助,他们甚至也写下了遗书。

好在风暴会有尽时,他们迎来了破晓。

他们在墨西哥亲历了一场凶杀案件,作为嫌疑人旁观了大侦探的破案过程。

到家之后,梁季声看着段念取出了一件件礼物,俄罗斯的套娃与巧克力,冰岛上沐浴晨光的石头,伴随着那些惊险离奇或是充满温暖的故事。

等到双方父母都回去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段念绘声绘色地说自己编造的那些故事很有趣对不对,绝对不会被人发现那些礼物都是在机场商店匆匆购买的。

要是秦淼、方元怀疑,那就推脱是他们见识浅薄,不懂行。

梁季声捏着她的耳垂,轻笑着说:「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段念则用手刺挠着梁季声的痒痒肉反击,闹了好一会儿,两人靠在软软的沙发上,回忆起这一年的旅程。

「要是真的多好啊。」梁季声说。

他迫切地想要证实这句话,但每当他的这个思绪多上一分,段念的五官就会模糊一些。

「季声,我怎么了,我为什么看不见你了。」

梁季声哽着泪说:「我在,我就在你身边。」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陷入我知道我在做梦,但是我不想醒来的境况,想要彻底沉溺其中。

他凭借感觉将那一滩空气拥入怀中,但他连拥抱空气的虚无感都无法感受。

是啊。

这是梦境。

梁季声顺从地回归现实,在长达三分钟的闭眼中放弃重新入梦的想法。

屋内依旧清冷,没有丝毫过年的气息,楼下响起甩炮的声音,小孩儿在追逐打闹。

梁季声伸出手,接住了一捧风。

【番外 2】

他是一个天生不信任爱的人,后天父母关系的破裂,亲戚的拐卖,那些种种会影响一个人很大的因素,都不过是冰山上最微末的一层薄霜。

这样的人很少见,也很特殊。

他对这个世界都难以维持善意,但是性格三观又让他恪守教条,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么除这之外呢?

所有明目张胆的爱意在他面前都成了负累,成了值得怀疑与轻蔑的对象。

他扮演着与世人交融的角色,但又清醒独立在名为爱的界限之外。

他不爱任何人,也怀疑任何人。

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好的,也因此去看过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告诉他这个情况很少见,无法治疗,只能试着去适应,去改善。

直到他碰到了段念。

那个将满腔爱意都化作一束花,捧在手心,浑身上下都带着光的女孩。

怎么会有人是如此呢,这些都是虚假的爱罢了。

梁季声同意了交往请求,他想看看段念什么时候会放弃,半个月?还是半年?

可是不论他怎么试探,做出那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他都可以看到段念活力满满地问他:「亲亲我好不好?」

天下间所有的难题对她来说都只是空气,她喜欢,她爱,她就可以。

梁季声动摇了,甚至想过放弃这个试探,真的去结婚。

他求婚了,转念却又压下了。

他看着段念如星辰般的眉眼涌现出光,却在心底告诉自己,再等等,再证明一下,只要证明出来,他就会承认自己是爱对方的。

他病态般地执着于这个,用了八年时光。

也终于等到了段念的死心。

段念和他说分手。

梁季声当时就慌了,他难以想象,他觉得果然不会有爱这种东西,可紧接着是从心底涌出来的恐惧。

这怎么可以呢,他怎么可以失去他的念念。

他还要和念念度过漫长的一生,怎么可以在中途就停下来呢。

他去挽回,笨手笨脚地做出念念不高兴的事,反倒惹恼了念念

他很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却又无法坦白一切。

坦白什么呢,坦白自己是一个神经病,是个变态,是个连承认爱的勇气都没有的垃圾。

他不敢,他怕说出来之后念念就真的再也不爱他了。

他有病。

病得不轻。

他痛苦无比地做出幻想,对可能存在的未来进行假设。

而每一次假设都会让他陷入癫狂。

他吃了一碗熬了八年的药,带着将信将疑不安恐惧的心思喝了八年。

就在快要治好前一刹那。

他打翻了那碗药。

从此再也没有药可以治疗他。

不过那也不要紧了。

梁季声将念念曾经送给他的那串项链时刻戴着,保护好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据。

他骗了念念,最后一次,那次他说他会爱这个世界,像是爱念念一样。

怎么可能呢?

这个世界和念念怎么可能是同等的呢?

梁季声再也不需要那碗药了,他将一辈子活在悔恨之中。

这样很好,他不会忘记念念。

他可以一辈子去记得念念。

至死方休。

只要念念。

这辈子健康快乐就好了。

真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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