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嫁给了竹马兼新科状元姜启君。
却不想,成婚第一年我就死了。
1
我叫李馥棠,是江州姜氏的长媳。
这是我死去的第一年。
我的记忆停留在马车跌落悬崖的那刻,奴仆的哭喊,滔滔的江水,将我的生命留在了十六岁的白昼。
也不知在黑暗中呆了多久,一直有人在悲戚的呼唤我的乳名。
那时的我像是裹在一个充满棉花的蛋壳里,寻声冲破了束缚。
重回天日时,人间已过了四月光景。
我飘回了李宅,看到爹娘一夜白头,看到家中的奴仆正在悬梁挂白绫。
老人常说,入土才能为安。
江水汹涌,我的尸骨难以寻回。姜家不肯办葬礼,爹娘怕我不能安生入轮回,忍痛由娘家办了这场葬礼。
众人抬着棺材埋入李家祖坟,装着我未出阁时最喜欢的一套衣物。
填土前,娘将脸贴在棺材板上做最后的告别,哭的不能自已,「我的女儿……我的牙牙……」
我红了眼眶,牙牙是我的乳名。
自始至终,我那深爱的夫君,姜启君,都没有露面。
2
我又飘到了姜家。
成亲不足三月,姜家的诸多地方还未曾涉足,唯一熟悉的就是和姜启君的婚房。
这里风景如昨,庭前的海棠花开的正盛。
朝南的轩窗大敞,我顺着飘了进去,房内的景致同我离去时一模一样,就连眉黛盒都是未合上的模样。
没有看到姜启君,我又寻到了书房,远远便看到书案上趴着的人影。
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着,像是叠起的山丘。
以前我就常说他,明明书房备有小榻,却总是喜欢趴在桌上睡,大夫说过这样对身子不好。
他捧着书卷,笑着尽数应下,「好,都听夫人的。」
如今我没了,又恢复了常态,气的我想捏他鼻子,五指如同泡沫穿过他的脸颊。
我一怔,是啊,我已经没了。
庭前渐渐起风,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叮作响,他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牙牙!」
一边喊着一边狼狈的起身,直奔门口,看见门前空空如也,失望肉眼可见的爬上眉眼。
站了许久,他喃喃道,「牙牙,我又梦见你了,梦见你回来了……」
我如被雷击中,愣了很久,望着他的背影泣不成声。
这声「牙牙」,正是过去一年里把我拉出黑暗的声音。
我从未料想,竟是姜启君的执念,将我化作一缕幽魂送回人间。
风气时,日色暗沉。
他清瘦了不少,堇色的袍子宽松的挂在身上。
我记得这件春衫是我亲手给他做的,拿布尺环他腰身量尺寸,他趁机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骂他登徒子,他笑的更开心,双手开始不安分,道,为夫还能更登徒子。
音容相貌恍若就在眼前,如今春来,已是阴阳两隔。
风停时,姜启君关了门,将桌上的画卷细细拿起,眉眼不舍,「你好久不曾入我梦中,好不容易来了,也不肯多留一会。」
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哭着想抱住他,仍旧穿影而过,相爱之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再无相见之日。
春去秋来,窗外的景色变了又变,我已经死去两年。
他始终将自己关在书房,对周遭一切都失去兴趣,日日临摹我的画像,从六岁至十六岁。
我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意志消沉的男子,青茬遮面,身形佝偻。
我去世那年,他没有去上京赴任,日日在江边寻找。
他坚信我没死。
他不肯离去,怕哪日我回来了寻不到路,就怀揣着一丝希望,不愿别人提起已故的姜少夫人,也不愿去我的坟头看。
他不知道的是,我的魂魄已经在这陪伴他无数个日日夜夜。
我会叮嘱他好好吃饭,见他伏案而睡会生气,会让他天凉加衣,只是他都听不见。
秋天时,两只大雁南去。
他在窗前望的出神,吟了孔雀东南飞的词,折身抬起一张纸在蜡烛上点燃。
火舌舔上衣袂的瞬间,我在他眼中看出对生的寂灭。
守门的仆人及时发现火光,大喊「走水了」,一边舀缸子里的水灭火。
姜刺史气的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如此作践自己么?我看,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她不是别人。」姜启君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她是牙牙,是我的夫人。」
那声「夫人」让我潸然泪下,我走的那天早上,他还在我的额前落下一吻,道,「夫人,早些回来。」
为什么意外来的那么突然,甚至不能让我跟他好好告别。
第十日,我娘来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沉默消瘦的姜启君,眼睛忽的红了。
「君儿,昨晚我梦到牙牙了。」
姜启君闻声抬头,娘的眼中浮起怀念,像是不愿走出昨夜的梦。
「我看到牙牙在另一个地方活着,她见我来很开心,唤了我好几声娘。临走时我问她,以后能不能常来看我,她点头答应。」
「她还说,娘,你代我转告姜启君,让他好好活下去。若是缘分未尽,百年之后还能相见。」娘的语气平静,丧子之痛却刻进每个字眼。
姜启君神情呆滞,不知听没听进去,而我已泪流满面。
白发人送黑发人,对娘来说,该是多大的折磨,是多少日夜的泪水才能接受的事实。
我追了出去,看见她拍了拍姜夫人的手,「都说妥了,能不能明白,就看君儿自己了。」
姜夫人连连道谢,娘宽慰几句后转身离去。相较姜夫人的满眼担忧和希冀,她的背影是那样的落寞。
那晚姜老夫人拄着拐杖立在门前,隐约可见满头白丝,我记得之前没那么多白发的。
她道,「君儿,祖母岁数大了。你若一直这般模样,如何让我安心的去啊。」
「啪嗒」一声,泪珠子摔碎在地上。
姜启君哭了。
他蜷缩在床角,抱膝埋首,发出极其压抑的低呜声,时而抽泣,时而咳嗽。
姜启君,不仅是李馥棠的夫君,更是姜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子,是姜家二十多年苦心培育出的继承人。
这一切,注定他有自己的责任。
我很想抱住他,拍拍他的后背,说,我会一直陪你。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他坐在黑暗中,感受时间一点一滴的流淌过。
「若是有缘,百年之后自会相见……」
半月后的某日,他拉开书斋门,阳光洒在手上时,半缕温暖久违到陌生。
仆人欣喜不已,立马去通报了姜老太君,都道姜大公子活过来了。
姜家长辈围坐一堂,看着洗漱后的姜启君,少年不再,多增几分成熟稳重。
他立在中央,看着众人担忧的神色,行至堂前给姜老太君磕了几个头,「孙儿不孝,令祖母担忧了。」
姜老太君摸了摸眼泪,拍了拍他的手,「想通就好,想通就好。」
我站在一旁,心里又苦涩又欣慰。
两年了,姜启君终于接受我已经死去的事实。
3
斯人已逝,有人看淡生死,有人将伤痛深埋心底。
而姜启君是后者。
姜刺史给他在府衙安排一职,若无变故,他本应以状元郎的身份入朝为官。
他接受命运的造化,慢慢有了自己的下属和同僚,也会在傍晚入酒肆聊事,也会策马行走在江州的街巷,也会点烛看案牍到深夜。
只有喝到酩酊大醉时,他才重复着呼唤「牙牙」二字。
我坐在他的身旁,看着姜启君像个孩子般抱头痛哭,哭完又昏睡过去。
李馥棠没了,可偌大的姜府,总需一个少夫人。
在我死后的第三年,姜夫人试探着他的口风,姜启君拒绝了。
又过一年,姜夫人坐不住,总不能随他放任下去。她开始张罗各家适龄女子,最后意定公孙家的第三女公孙嫣。
姜启君到地方才知被骗了,公孙嫣羞怯的起身行礼,他不好冒然的拂袖离去,席间坐立不安。
我坐在一旁瞪他,虽说他拒绝了公孙嫣递过来的茶,可女子眼里溢出来的钦慕,他总归瞧不见吧。
「姜启君,你再不走,我就生气了。」
他听不见,却也感到气氛的尴尬,聊两句就起身告辞。公孙嫣想要挽留,自幼的教养令她开不了口。
我跟着起身,屁颠屁颠的追过去,门口一个男童笨拙的安慰哭泣的女童,姜启君望着他们出神,像是看到曾经的影子。
幼时的姜启君也不善言辞,平日里来我家,都是杵在门庭前等哥哥。
他像个小大人一样,我唤「姜哥哥」,他也只是淡淡的嗯一声。
一个春昼,我拿着小棍在院子里逗虫子,被咬了一口。大人都不在家,婢女青禾吓得立马去找管事。
也许是我的哭声引来了姜启君,他蹙眉问,「怎么了?」
我举着红肿的手给他看,哽咽道,「手……被咬……疼。」
他蹲下来,拉着我的手仔细查看。
我发现他的十指细长,对比之下我的手跟未成型的白萝卜似的,哭的更伤心了。
他放柔了动作,问,「我弄疼你了吗?」
我泪眼朦胧的摇头,小女孩那点爱美的心思,才不要告诉他。
等管事去请了大夫来,我的手已经起了水泡。大夫用蜡烛烫针消毒,吓得我连连后缩。
姜启君见状,将我抱在膝上。他和哥哥同龄,大了我四岁,却比哥哥还高半个头。
他一只手摁住我的手腕给大夫,一只手捂住我的眼睛,道,「牙牙乖,别看。」
挑破水泡的过程很疼,我哭的既委屈又不甘,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将气都撒在姜启君身上。都怪他,都怪他摁住我的手不让动。
我咬他手腕,扯他衣服,还觉得不够,叉着腰在墙角生闷气。
他和管事在那边听完大夫的叮嘱后,移步过来,「还在生气?」
我哼一声,转过去不看他。
他笑了,我第一次听见他笑,他说,「这虫子有毒,若是治疗不及时,以后会留下疤痕。」
我又哼了一声,气已经消了大半,又听他小声哄道,「好了,别生气了,是哥哥的错。」
小孩子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他越顺着我,我越不好意思,却总觉得下不来台面。想了想,指着他腰间的玉佩,「你把它给我,我就不生气了。」
他一愣,片刻功夫,解下玉佩递过来。
我没料定他真的会给,心中愧疚更甚,在他走时,才扯着他的袖子嗫嚅道,「姜哥哥,对不起,是我任性了。」
我叫姜启君哥哥时,他也不总是冷冰冰的,不时会对我笑。只是他的笑容很浅,像是一抹弦月,将满未满。
哥哥知晓他送玉佩后,连连摇头,说什么榆木疙瘩也逢春。
4
丢下公孙嫣一事,姜夫人没有过多责怪,只是连连叹气,声声叹在我的心上。
我望见宗祠上的牌子上的「李馥棠」三字,猛然惊醒过来,扪心自问:李馥棠,你这是在做什么?
姜启君点燃三炷香,鞠躬后插进香炉。
曾经的他对神明敬而远之,自我死后,他开始相信有轮回。
只有轮回,才能让我们有重逢的机会。
记得我十四岁那年,时常也会想,我未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模样,高矮胖瘦,温吞或急躁。我与他争执时,他是否会让我几分?
而姜启君,是我从未宣之出口的少女心思。
姜启君与哥哥一同赴京登科高中,姜启君成了名副其实的状元郎。京中传来消息,陛下想要将福阳公主下嫁给姜启君,被姜启君以家中已定婚约给回绝了。
当晚无数箱聘礼匆匆抬进李家,姜老夫人亲自做媒,为我和姜启君敲定了婚事。
春阳正好的时候,我绣着嫁衣,就看到小圆门出现一个风尘仆仆的影子,像是姜启君。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抛下针线欣喜的跑进院中,「你不是在京中吗?」
他将我拦进怀中,惊得庭院里的奴仆纷纷侧头回避。
姜启君的声音发颤,「馥棠,我好怕自己在做梦。」
他身上有青草和寒霜的气息,怀抱却那么温暖。
我抬手掐了掐他的脸颊,之前我一直都点怕他,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我的夫君。我问他,「疼吗?疼就不是在做梦。」
他点点头,「疼。」
后来我才明白,姜启君在陛下面前诌出来的婚约,是抱着多大的勇气,对我多大的信任。
他说,他怕娶得不是我。
婚后我曾问过他,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说,之前只当是李家的妹妹,性子欢脱。
一个午后,他在书斋看书,脑中莫名出现我的身影,才发觉不知何时起,看风看月都像我,便觉得世间万物都变得色彩丰富起来。
我就那么,一点一滴的住进他心里。粗略数数,这段单相思竟有十年之久。
他说,成婚前几日,他欣喜的彻夜未眠。
我也爱他,但我已经死了。
虽说起初感动于他的痴心不改,日子长久下来,我更希望他过得好。
余生有人与他并立黄昏,有人问他粥可温。
我怎么忍心让他的后半生随我入黑暗,他是活生生的人啊。
吹灯上床时,我躺在他的身侧,听耳边的呼吸清浅,一滴泪悄然落下。
「睡吧,明日醒来时,就把我忘了吧。」
5
姜夫人当他是对公孙嫣不满意,又安排了几家小姐,姜启君一律冷淡处之。
慢慢的,她猜到姜启君的心结,也曾来我的牌前乞求原谅她做母亲的私心。
这一年,刘太师一派倒台,姜刺史也卷入其中。姜启君奔波良久,渐渐悟出世俗的薄凉面目。
无数个夜里,他坐在我身旁喝到忘形。年少终归是一场梦,鲜衣怒马,心上人在身旁,如今醒来,只有满地寂寥。
半月后,陈郡谢氏愿伸出援手,但需联姻来稳固两家利益,他们看中姜氏继承人姜启君。
姜启君沉默许久,姜老夫人忧愁入病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他答应联姻的那刻,我的眼眶红了,心底空荡荡的。
我和他之间的症结,总需一人来破。
大婚那日,我混在人群中,看着姜启君骑在高头大马身上,眉眼冷峻,目视前方。
他一直都是最出挑的,之前江州就有很多女儿家喜欢他,成亲后,我还为此吃过醋。
他牵着我的手,讨好道,「牙牙,为夫向来洁身自好,从未沾染任何花草。以前是,以后更是。」
谢氏女下轿时,姜启君隔着红彩巾牵她下来。
我莫名松了一口气,突然又为自己的小心思发笑,都已经不在了,还去争什么?
当晚姜启君在庭前的海棠树下站了一夜,直到第一缕日头尽数洒在身上。这树是他年少时为我栽种的,春来时,枝叶总是十分茂盛。
走出阳光的那刻,姜启君的气质陡然沉淀下来。他不再是从京中八百里加急冲到我面前的少年。
他是姜氏未来的家主,是谢云兰的夫君。
姜刺史经此一役,渐渐歇了折腾的心思,将事务转交给姜启君,连带重振姜氏的那份寄托。
沉湎过去只会丧失对未来的信心。
姜启君不再提及我,时间慢慢抹去李馥棠留下的影子。
半年过去,所有人都适应了这位新的姜少夫人,我生前留下来的痕迹越来越淡。
日子总要从前看,不是吗?
隔年秋日,姜启君和谢云兰的女儿出生了,夫妇二人商定给孩子起名姜雅念,小名雅雅。
雅雅出生那日,我在产房外等。
遥遥瞧见姜启君焦急的过来,像是刚办完公务。他问门外的姜母,「孩子出来了没有?」
姜母摇头,他便在门外来回的走。
曾几何时,我也幻想过自己和姜启君的孩子,到底是像我多一点,还是像他多一点。
我看着他欣喜的接过那个孩子,那是他的血骨,那般珍重,那般小心。
他将孩子递给奶娘,同姜母一同进房看谢云兰。
她躺在床上,满头的汗,疼的直抽气。我想摸摸她,姜启君已经握上她的手,「夫人,辛苦了。」
因为姜谢两家的运作,雅雅百岁宴时,也是姜启君补任青州刺史的乔迁之宴。
当夜姜府热闹非凡,爹娘也来了。众人围看奶娃娃,娘红着眼不敢前进,只遥遥的望着。
宴散后姜启君宿在书房,又伏案睡着了,我凑上前去,发现他身下压着的画。
画上的人是我。
我躲在海棠树下哭了一夜,之前的画像都被他锁进婚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他已经忘了我。
6
在江州过完中秋,姜启君携妻女去青州赴任。
姜老夫人提前数月让人准备好行礼,又怕那边安顿的不周到,拉着姜启君的手,「这一去,你我祖孙二人又不知何时能再相见。到了那边,记得给家中捎封信。」
姜启君的眼眶发热,「是孙儿不孝,未能在祖母膝下侍奉。此番前去,还望祖母照顾好身体。」
谢云兰抱着雅念先上马车,临近发动,还不见姜启君的影子,就让仆人去寻。
我原先挤在车内,想随他们一同去青州,见状,也飘进姜府,他常去的书房,睡卧,都没有人影。
一瞬间,我想起一个地方,转身飘去了我以前的院落。
秋景萧瑟,一阵风就能把海棠树吹得七零八落。
姜启君果真在这里。
右手抚摸在树干上,用指腹研磨刻在上面的字:姜启君,李馥棠,永结同心。
那是成婚后的第二日清晨,他把我拉到庭前,指着繁茂的海棠树,「牙牙,你看,这是我为你种的。我们的感情定会同这树木,岁岁芳薰。」
如今海棠常在,树前立誓的人已是故人。
「牙牙,我要走了,朝廷命我去青州担任刺史。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我颤抖着走上前,看清他脸上的泪痕,这半生,他流的所有泪都与我有关。
我抬手摸上他的面颊,只碰到一阵虚妄,哽咽道,「姜木头,我一直都在。」
那日他在秋光中立了许久,只带走了书斋前的风铃。
青州地处西南,群山峻岭,行路坎坷,马车走上几天才能见人家。
雅念年纪小,被马车颠簸的哭个不停,谢云兰放柔了声音哄,半月来下也疲惫不堪。
他们寻到一处客栈落脚,姜启君接过孩子,「你辛苦好些日子,眼下都泛青了,先去歇息吧,我来看孩子。」
「夫君整日忙着看青州寄过来的公文,并不比妾身轻松多少。况且,照顾孩子本就是妇人家的事。」
谢云兰说着,还是将孩子小心递给了姜启君,身为母亲,她乐于见父女二人相处融洽。
也许是舟车劳顿,跟去青州的奶娘吃不下饭食,奶水不足,小丫头饿的脸颊都瘦了几圈。
姜启君笨拙的接过雅念,我跟在他身后,挤眉弄眼的逗小娃娃,她似乎看的见我,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粘在我身上。
小孩子对鬼神没有概念,不一会就被我逗笑了,喜的姜启君道,「你看,她笑了,雅雅对我笑了。」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个孩子。
雅念刚出生时,他每晚都要去产房看看,我也喜欢守在孩子身边,每回听他唤雅雅,都要恍惚好一阵。
因为有孩子的缘故,又走了两月余才到青州地界。官府的人已经收拾好了宅子,四进四出的院子,比起姜家来说不算宽敞,但容纳谢云兰母女足矣。
最初的半年,姜启君忙着交接州政事务,整顿家宅的事就落在了谢云兰身上。
她忙前忙后,办宴请下属,置办仆人,凡事都亲力亲为,由奶娘照顾雅念。
我守着小丫头,看着奶娃娃从襁褓嘤啼到蹒跚学步,她很喜欢跟我相处,经常咿呀咿呀的伸手要抱抱。
只是她看得到我,却听不见我说话。
谢云兰本就是世家女,秉性成熟稳重,为姜启君免去了很多府宅的烦恼。
一个傍晚,她端着一盏茶送进书斋,姜启君望着她道,「夫人,你辛苦了。」
我瞧的清楚,他的眼里有真切。
内心谈不上失落,而是一种绵密的惆怅,怅的喉间发酸。
那种惆怅,如同日日见朝阳,却心知今非昔比,这段夕阳在黑夜来临时,就宣示着永久落幕。
当夜谢云兰宿在书斋,我坐在屋顶上,仰望着苍穹,不知道自己弥留在人世间的意义。
所有人都从我的死亡中走了出来,拥抱生活,拥抱未来。
李馥棠的时间,在五年前就止步不前。
7
一夜寒风来,入冬了。
天空星月满布,书斋的门窗大敞,不时传来几声轻咳。
我进去时,姜启君正在看书卷,穿的十分单薄。我恼怒的上前,「衣裳随时节换,冬天还穿秋衣,怎的这般不爱惜身体。」
他自是没听到,微垂着眼眸,沉浸在暖黄的灯光中。
我绕去他的右耳边,「姜木头,加衣服啦。」
恰逢一缕风钻进来,吹起鬓边的散发,他摸了摸右耳朵,又咳了一声。
我吓得后退一步,他倏地起身关了门窗。
潇潇的风被关在门外,姜启君坐回椅子,没有再看书,呆呆的盯着油灯,像是在想些什么。
良久,听见一声叹息,「又一年了……」
时间如流沙细细走过。
我不知自己还能陪他多久,当初多想和他长相厮守,如今多想见他幸福。
如今他有妻,有女,有家业,仕途正在上升中。
好像遗落人间的星子各归其位,在天上闪闪发光。
我仍旧会想起那年冲进李府的少年郎,带着蓬勃的朝气和期许,说,好怕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十年光阴漫漫,从孩童走到今日,都是造化弄人。
夜色沉时,姜启君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走上前去,想让他去榻上睡,一道倩影径直穿过我,给他披上外衣。
姜启君睡眼惺忪,搭上谢云兰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夫人,我只是看乏了。」
「灯前看书对眼睛不好,」谢云兰抽去他手中的书,劝道,「夫君,早些休息吧。」
姜启君又问,「雅念呢?」
「方才我去看过,奶娘已经哄睡了。」
夫妻二人又聊到他处,都是些寻常的琐碎事。我默默的退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今夜月色皎洁,我想,是时候该走了。
之前我不知自己仍在世间游荡的意义,既是姜启君的执念留住的我,那么,等这份执念消失,我也会回自己该去的地方。
开春时,江河进入汛期。
官府的人监测到今年值大涝,姜启君带着壮力去修筑堤坝,忙的昏天黑地。
谢云兰抱着雅念去探过一次。
姜启君接过雅念,「你来这做什么,还带了雅雅,胡闹。」
「雅雅说想爹了。」
谢云兰拿手帕给姜启君擦汗,嗔道,「你都月余未回府,不止雅雅。」她嗖的红了脸,极小声道,「我也想念你。」
「你怀有身孕,大夫说过不能乱走动,怎的这样不听话。等会我差人送你们回去。」
姜启君板正了脸色,语气却并未有责怪。谢云兰的笑容未变,点头应下,又同他说了许多事。
两人有说有笑的往棚子走去,加上雅念,一家三口的模样,分外和谐。
我在一旁看了许久,眼泪不自主的落下。
年少那般浓烈炙热的爱慕,在这一刻终于放下。
在看到我心爱的人有了另一个圆满的结局时。
彻底放下了。
半月后大雨倾盆,河坝还被修筑完,东边就决堤了。
洪水争先恐后的灌入,带走了建筑堤坝的工人,姜启君正在现场指挥。
消息传到姜家时,谢云兰几乎站立不稳,被洪水冲走,她知道意味着什么,当即就要冲出去找。
仆人拉住她,「夫人,东边都乱做一团了,你去何处找?」
「他没有死,他一定活着,我要救他,我要救他!」
谢云兰说着就冲进雨中,直奔东边而去。
我是魂魄,飘得比她快,等我赶到堤坝时,满目汪洋的洪水。
河边全是工人亲属的哭喊和呼唤,心底的那根弦一下崩开,我记起自己落入水中的那刻,也是这么举目无援。
姜启君,姜启君在哪里……
我克服内心对水的恐惧,飘进汪洋的江河,在诸多纷杂漂流物中寻找他的身影。
我告诉自己,他一定活着,一定活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我都没有找到他,内心焦急如焚,到最后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姜启君,你在哪里,我要你活着。」
找到傍晚,我给自己打气,用万分之一的信念麻痹自己,飘荡在青州河的大小角落,也见证了许多人间惨剧。
下游几乎处处都有浮尸,我都认真看看是不是他,又怕是他。
就在希望快要熄灭之际,支流飘来一根横木,一个人半趴在上面,半合着双眼,嘴唇发紫,正是姜启君。
我凑过去,他犹在半生半死之际,「我这是快死了吗?真好,牙牙,你来接我了。」
没等我说话,河岸已经响起寻他的喊声。
彼时天色微明,在霞光未散尽的最后一刻,我化作一缕微风,吹起一旁浮木上的纱巾。
岸边有人道,「看那,刺史在那处。」
姜启君得救了。
而我在夕阳西沉的那刻,连同霞光,散成无数的波光,消失在人间。
8
我又回到了那个蛋壳。
四周漆黑,却温暖的像团棉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刚撑开沉重的双眼,耳边有道熟悉的笑声,「醒了?」
闻声望去,是一张清瘦的面庞。
破碎的回忆拼接在一起,隐约有这人的影子。十四岁之际的诗会,他同姜启君争彩头,还拦住我说了一些胡话。
我咽了咽口水,阖目道,「我记得你。」
「记得就好。」他似乎又笑了,笑声并不难听,「我是通玄真人的弟子,你唤我寻空就行。」
「通玄真人,江州通玄观?」
「是。」
日头照在脸上,久违的温暖,我张开五指揽住一段春光,还摸到了风的形状。
「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寻空交叉手倚在门边,似笑非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切莫往高处走,你不听。也告诉过你,这段姻缘有缘无分,你也不听。」
「否则,你何必空守他六年,魂魄离体六年。」
有缘无分,点破了我和姜启君十数年的纠葛。
我想起身,被寻空摁了回去,「哎哎哎,你别动,你的魂魄刚回体不久,得再躺一段时间才能好。」
我噎住,「那吃喝拉撒怎么办?」
寻空一拍头,「对哦。总归今日是不能起来,你先躺好,我去给你准备些粥食。」
出去之前,他给床头的油灯续足了油,见我一直看着,嗤笑一声,「别小看这东西,这可是我师父的宝贝,你的小命还是靠聚魂灯保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沉木交纵的屋梁发呆。
过去这六年,我以魂魄之形的所见所闻,到底是发生的事实,还是大梦一场?
寻空喂我喝完了粥,「师父说你这几日会醒,他老人家当真料事如神,小丫头,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是?」
他哀怨的瞥了我一眼,「你六岁那年,我还带你抓过通玄观的山雀。」
他说完,我模糊的想起一些事。
六岁那年,全家迁来江州,爹娘闻风去拜见了颇有名气的通玄真人。大人在屋内聊事,真人是有让一个少年带我出去玩。
他领我去捉后山捉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一只山雀。奇怪的是,这只山雀叼着一只虫子,始终都不肯吃。
少年说,这是雌鸟,辛苦觅来的食物都舍不得自己吃,要拿去喂巢中的幼崽,我就求他放了这只鸟。
看我仍有些记不清,寻空咬牙切齿道,「真是个记性不好的丫头。」
我倒真希望自己的记性不好,睡一觉,就能把过去的六年忘了。
床上躺足七七四十九日,寻空才恩准我出门。
已是秋末,我踏上李府门前的石阶,念起上一次回家拜见父母时,已经过去了六年。
凉风萧瑟,小仆僮拿扫帚清理着门前落叶,问我,「姑娘想找何人?」
「我想找州事李大人。」
正巧老厨娘出门采买,盯着我瞧了许久,跟见鬼似的往回跑,「快去通报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不多时,一个妇人急急的跑出来,发髻都跑松散了,「牙牙!」
娘抱住我,我像是飘荡于天地间的幽灵,在那一刻回到了人生的来处。
「娘……」
「女儿,我的乖女儿……」娘亲伸手,颤抖的摸上我的脸颊,用指腹厘清泪水打湿的碎发,一遍又一遍。
她长着嘴巴,已经哭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左手却紧紧攥住我的手,泪珠子不停的流,看得我心都要碎了。
我低头时,才注意到娘亲光着双脚,她是午憩时听人通报我回来了,鞋也顾不上穿,直奔出来。
我扶着她进屋,又相拥哭了许久。
日中未过,爹已经接到消息,丢下公务从官府急急赶了回来。
那一声「牙牙」,带着无尽的颤抖和惊喜。
当夜,我回自己的房间睡,房中的布置一尘不染,虽然李家为我办了葬礼,但在爹娘的心中,我没有死。
或者说,我永远活在他们心里。
不善言辞的二老,将对我的挂念付诸我留下的物件上,铜镜仍旧崭新如初,妆匣年年有人添新件。
翌日,我舒服的睡到日上三竿。
新差来的小丫头采莲哈欠连天,我问她,「昨夜没睡好吗?」
采莲吓得收回了哈欠,面露难色,「昨夜夫人亲自来问了十多回,每半个时辰来一回,我道小姐在休息,她就没进来。」
我回想起娘将脸贴在棺材同我道别的那一幕,眼泪又出来了,起身道,「我去给爹娘请安。」
六年过去了,李府的景致变了许多,我到爹娘房前,听到里面传来的抽泣。
「夫君,女儿真的回来了吗?」
「昨夜我去问了采莲好几回,生怕是在做梦,怕梦醒了,就见不到牙牙了。」
又听见爹爹的安慰,「夫人,回来了,牙牙回来了。」
抬起的手没有落下,我转身出了院子,娘的情绪压了六年,趁此机会,好好释放出来。
我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江州,亲朋好友登门探望,称赞我吉人天相。
最后,姜家也来人了,姜老太君派人送来很多东西。
我望着堆积如山的珍宝药材,意识到,我和姜启君,还有最后一丝尘缘未尽。
9
因为我的死而复生,哥哥特地从京中回来过年。
姜启君曾经婉拒的赐婚,最后落到哥哥头上。
我第一次见到福阳嫂嫂,面若银盘,雍容华贵。她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柔声道,「世朗,快叫姑姑。」
男孩乖巧的喊了声姑姑,我笑着将他搂紧怀中,就听他道,「姑姑好生年轻。」
我快二十三岁,哪怕在寻常人家已是做母亲的年纪,哪怕爹娘已经双鬓发白,我仍旧眉如葱翠,褪不下脸颊的婴儿肉。
李馥棠的模样,彻底留在了十六岁。
临近年关,我正带着世朗堆雪人,采莲急匆匆的找过来,「小姐,外面有位自称是姜启君的人找你。」
我起身抖落了肩上雪,走出去,看到一人立于门前,风尘仆仆的模样。
青州距离江州大概两月行程,快马加鞭也需要一月余。我料的是他冬初能到,多耽搁的一个月,应该是谢云兰临盆。
真好。
曾经在官家面前撒谎家中有婚约的少年,曾经快马加鞭冲到我面前的少年,在此刻,能够稳重的处理好所有事,能够妥善的照顾好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夫人。
那一刻,欣慰催促着放下,我对他一笑,「姜木头,好久不见。」
他红了眼眶,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把抱住我。
「牙牙,你还活着……」
我从他颤抖的声中辨出欣喜和期望,但走到如今,我只能装傻,不对他的情感作出任何回应,不能再让他有一丝希望。
我们的感情,不应该是建立在牺牲她人的幸福之上。
姜启君和李馥棠的姻缘,在我跌落山崖的那刻,在他迎娶谢云兰的那刻,就已经断了。
他紧紧抱着我,跟块石头似的,我推了几次也推不开,就任由他抱着,一边在心底告诫自己: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曾经,我是憧憬躺在他怀里,畅聊我们的以后,以后的家,以后的孩子,以后老了相互搀扶。
在将夏未夏之际,感受微风拂过我们的脸颊,感受春花灿烂,感受时光细细在回忆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很快,泪水打湿了我肩上的衣料,姜启君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年少不切实际的梦。
他哽咽道,「牙牙,我好想你。这六年来,我想你想的快发疯,我时时都在描摹你的画像,怕哪日老天把你从我的回忆夺走,怕我忘记你的模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看过那满墙的画,看过他颓圮的两年,看过他曾经想随我而去。
「我从未奢想过你能回来,我每日祈祷的,只是能在梦中见一面。牙牙,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我抬手,摸干了泪,「那谢云兰呢?」
他没有回答,我狠下心继续道,「不要作出贬妻为妾的事,不要作出违背礼法的事。」
「姜启君,不要让我恨你。」
他的身形晃了晃,像是遭受了极大的打击。我用了六年才放下,让他彻底放下我,放下十年的相思,确实需要一点时间。
自古没有一夫二妻,更何况姜启君身在仕途,姜家忌惮御史台弹刻,等开春日色好的时候,才把谢云兰接回来一同商议解决之策。
姜家祠前,众人环坐一堂。
谢云兰恭顺的坐在一旁,雅念呆在她的怀里,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看我。
姜家族长将事由说给众人听,前任夫人死而复生,现任夫人也是明媒正娶,又刚为姜家诞下嫡重孙。
说完,他询问我们三人的意见。
若是没有那六年,我会对姜启君仍有一份奢念。
但那六年中,我目睹了姜启君和谢云兰的想扶相持,见证两人的相濡以沫,见证两人的配合默契,为家里的琐事和儿女的前程发愁。
他们已经接纳了彼此。
再插进一个人,只能三方受害。
或许,往后的漫长岁月里,姜启君能明白,年少炽热的相爱不一定非要圆满,谢云兰才是适合他的那个人。
过了很久,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想合离。」
话音刚落,四周皆惊。
我道,「我已拜入通玄观门下,便不能在纠葛于儿女情长,更不适合担任姜家主母。」
通玄真人的名声在江州人人皆知,拜入他的门下,意味着得到窥破天机的可能。
旁人都能想通,唯独姜启君直直盯着我。
我目睹着他眼中的光渐渐熄灭。
10
合离之前,姜启君想与我聊聊。
他领我至海棠树下。
又是春天,花开荼蘼,美丽的让时光错乱,时而停在六岁,时而停在十六岁。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姜启君。
他穿着松叶色的袍子,沉稳的像个小大人,娘将领我至他的面前,「叫姜哥哥。」
我乖巧的叫了「姜哥哥」,他只嗯了一声。
娘亲和姜母相谈着前往饭厅,他转身欲跟上,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牵住他的手,冲他一笑,「哥哥,牵我。」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拒绝。
后来他说,那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握的极轻。
十六岁那年,他也是这么,把我牵进姜家。
姜家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姜启君即将任职枢密院侍奉天子,哥哥也要迎娶福阳公主。
一切的美好,都停留在去通玄观烧香的路上,马车受惊,带着我冲下山崖。
那些事,好像真的过去了许久,久到我都快忘了。
「牙牙。」
姜启君唤我,说,「你还记得这棵树吗?」
姜启君李馥棠永结同心,这是婚后的第三日,他握着我的手,用小刀一笔一划的刻上去。
「从见到你的那刻,我知道已经留不住你。」姜启君笑的苦涩,「你的选择是对的,是我配不上你……我心心念念的百年,于你而言,只会是须臾。」
「其实,能再见你,我就满足了。」
自幼的情深,终会变成时光掩埋下的遗憾。
或许多年后,我记得自己有机缘,却忘记自己因何撇弃繁华的红尘,忘却年少一段两情相悦却不得圆满的心动。
姜启君进屋,提笔写下了放妻书。
我自南窗看到他的侧影,单薄了不少,一字一句都会颤一颤。
良久,他才出来,「牙牙,我祝愿你此后的日子,万事顺遂,心想事成。」
我笑着对他点头,「谢谢。」
这一刻,是真的放下了。
我拿着放妻书去官府加盖印章,从此姜启君和李馥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寻空赶着驴车来接我,娘不舍拉着我的手,哭道,「才回来几月,怎的又要走?」
我抱着她,安慰道,「娘,我只是先去安顿好住处,过些时日又回来了。况且,嫂嫂不是要在府里住上一年半载,世朗那孩子就够你头疼了。」
福阳嫂嫂听后笑出声,小世朗哭丧着脸,「姑姑怎么能这么看我。」
「还不是你平日里不听话,姑姑说的哪句有假?」福阳嫂嫂拉过我的手,拍了拍,安慰道,「妹妹放心,我会侍奉好爹娘,你且放心跟通玄真人学道。」
「多谢嫂嫂。」
那日我看爹让世朗骑在脖子上,逗得娘在一旁发笑,祖孙其乐融融的模样打动了我,也放下另一桩心事。
上了驴车,李家众人的影像越来越远,我不停挥着手,任凭泪水模糊了视线。
寻空嗤笑道,「能入通玄观,旁人都求之不得,看看你这点出息。」
我反呛道,「就你有出息,成天抱着瓶瓶罐罐也不见研究出什么。」
话音刚落,寻空就炸毛了,「我那是研究仙术,仙术,懂吗?」
见我越哭越伤心,他终是忍不住软下语气,「好了好了,姑奶奶,我错了行吗,你别哭了。」
「赶你的车。」
「得嘞。」
驴车缓缓驶向通玄观,当年爹娘带哥哥和我去拜见通玄真人,他就算出我在十六岁中有一劫,想要将我留在通玄观。
爹娘舍不得,可又一直挂念着他的话,十六岁生辰将近时,娘就催我去找真人寻找破解之法。
就在去的路上,马车跌落山崖。
红尘诸事兜兜转转,最终,我还是来了通玄观。
11
日与月与,荏苒代谢。
也不知在山中的第几年,李府派人传来消息,爹爹辞世了。
我撼了撼,很久才能从蒲团上起身。
寻空送我到江州城门口,我步行回家,每走一步,就记起一件事。
小时候,爹爹办完公务,会给我带糖酥,一路上用胸口焐热,回家说,「牙牙,看爹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长大后,他也不得不注意男女大防的礼节,爱女之心只能通过娘亲传递给我。
比如每逢时节交替,他注意到我衣衫单薄,会叮嘱娘找人给我做衣裳。
比如我成婚前,他一人又去库房将嫁妆清点了几遍,甚至还添了几个贵重物件。
走到李府前,白绫已经挂好了。
入通玄观后,我每年会回家两月,上一次见他还是阳春三月,如今已经入冬了。
仆人领着我去大堂,我看着棺材里躺着的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头,「不孝女李馥棠来送爹爹了。」
娘倚在嫂嫂的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牙牙……你爹死前……一直念着你,想再见你一面。」
我大悲,也未曾想到,学道后,亲手超度的第一个人便是自己的爹爹。
葬礼办了半月余,我半月未阖眼,亲手包办了所有流程。
棺材钉上的那刻,我参悟了生死,不再执着于寻找自己修炼的目的。
人生很多事,都没有缘由。
回府时,我收拾东西欲回道观,出门时撞见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她一直盯着我看,我问,「你认识我吗?」
她摇头,「我只觉得你分外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姜雅念,小名雅雅。」
「巧了,我的小名叫牙牙。」
我仔细端详她片刻,眉眼同姜启君有几分相似,嘴巴又像谢云兰,出落的十分动人。
正看着,一道声音插过来,「雅雅。」
姜启君夫妇自小南门走过来,谢云兰拉住自家女儿,数落道,「我们此行是为奔丧,切莫乱跑,在别人面前失了礼数。」
「娘,我刚才看到一个很眼熟的人。」
姜雅念侧头,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经没了人影,急道,「刚才这儿确实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长得好生漂亮,而且,她说,她也叫雅雅。」
谢云兰一愣,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夫君。
姜启君的瞳孔缩了缩,最终归于平淡,道,「也许是不认识的人,走吧,咱们进去吧。」
一行人走着,还夹杂着小丫头不甘心的声音。
「我之前真的见过她。」
「好了好了。」
「爹爹,娘不信我,你可一定要信我……」
……
我回道观后,怕娘在家中触景生情,将她接来住了一段时间。
她舍不得我,也放不下哥哥嫂嫂和世朗,每年交替的住着,直到她再也走不动了。
12
几十年过去,人间已经变了模样。
某日,我算到姜启君大限将至,提前下山,踩着冬雪出现在姜府门前。
姜启君的仕途一直坐到中书舍人,他用半生担起夫君的职责,家宅干净,始终只有谢云兰一人。
五十三岁时,谢云兰因疾离世,他没有再娶,专心培养她留下的一双儿女。
满七十岁后,向天子告老还乡,回到江州养老。
我请门童通报,很快就有人领我到卧房前,是我以前住的院子,庭前的海棠积雪,压弯了腰枝。
我走进去,正对庭院的南窗大敞着。
老人卧在床上,浑浊的眼睛点起一丝光亮,有气无力的问我,「你是牙牙,是不是?」
「你都没变,还是十几岁的模样。」他艰难的支起身子,坐在床上,不时咳嗽几声,「你成仙女了,是吗?」
我对他浅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道,「姜木头,我答应过你,会陪你走完人生的最后旅途。」
记得成婚一月时,某个午后,我从噩梦中惊醒,抱着他哭,「夫君,我梦到我死了,然后你不要我了。」
他轻拍着我的背,「傻丫头,梦都是反的。就算死,也是我走在你前头,我还想要你在我的床前给我送终……」
我急忙捂住他嘴巴,「快呸呸几声。」
他笑着将我揽进怀中,「我的夫人,你怎会这般可爱。我自然不会死,我要同你白头到老。」
似乎老了,记起来的往事越来越多。
床上的姜启君笑了,伴随着几声轻咳,「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来送我。」
「我哪回失信于你。」
过了一会,他忽问,「院子里的海棠树开花了吗?」
我向外张望,四处茫茫的雪,一片白,「你糊涂了不成,现在是冬天,海棠春天开花。」
闻言,姜启君很失落,独自挣扎了一会儿,问我,「你能不能扶我起来?」
我上前小心翼翼的搀扶他下床,又听他道,「我想去看看海棠树。」就又搀着他迈入院中。
寒风侵体,冷的他接连咳嗽。
他松开我的手,微微颤颤的走向海棠树,拨开积雪,露出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当初锋利的刻痕都被日积月累的摸平了。
他说,「牙牙,这些年,我从未忘记你。」
我没有回答,忽的瞥见他的白发夹杂一丝亮珠,伸出手,稳稳接住一片小雪花。
「下雪了。」
我拿着掌心的积水给他看,「姜启君,你看,下雪了。」
他阖目立了好一会,似乎是在感受人间的冬。我陪他站着,雪势越来越大,纷纷扬扬的自天空飘落,浇的我们各自白头。
姜启君惊呼,「牙牙,你看,海棠树开花了!」
冬天开花?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枝丫间隐着一朵微不可查的花苞,隐隐有绽放之势。姜启君竟是哭了,反复说着,「开花了……开花了……」
过了一会,他脸上显现疲色,问,「牙牙,我能借你的肩膀靠靠吗?」
我上前两步,他将头小心翼翼的靠在我的肩上,我们就那么等花苞绽放,等冬天里的奇迹。
或许是诚心感动了上天,那朵花苞在风的催促下缓慢绽放,露出胭脂红。
我惊喜道,「花开了,花真的开了,姜启君……」
我侧头,发现肩上的人不知何时合上了双眼,再也没有醒来。
……
「姜启君,开花了。」
(完)
作者: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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