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你看过之后舍不得删的古言小说?

2022年 10月 11日

1

我叫柳依依,是周朝第二尊贵的女人。

第一尊贵的是皇后崔棠音,而我是贵妃,稍微比她逊色一筹。

但是整个周朝的人都知道,皇帝周敏言最宠爱的人是我,他爱我爱得发狂发痴。

每每他看向我,我都能感觉到他眼睛里的光,炙热得能将那上好的绸缎烧个干干净净。

周敏言最爱我的杨柳细腰,他总是问我:「依依,这端庄的宮裙套在你身上,怎么如妖精一般娇媚勾人?」

最漂亮花样最新的衣服都是优先送到我的灼华宫的,这是尚衣局里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规矩」其实不太合宫规。

但崔皇后对此不闻不问,宫中便无人敢站出来说我一句僭越。

其实,宫中许多事情崔皇后都是不大过问的。

很多时候,我觉得她就像是一尊庙里的菩萨,端庄得体仿佛刻进了她的骨子里的,温驯优雅也尽在举手投足之间。

不悲不喜,不卑不亢。

从古至今,这样的女人会被王室宗族誉为典范的存在,她受万民敬仰,却不会被夫君喜爱。

当下,周敏言的后宫里连上崔皇后只有四位嫔妃,这个数量之于一位皇帝而言,实在有些不够瞧。

自周敏言登基以来,前朝时常有大臣向他谏言扩充后宫,为王室开枝散叶。

但他总是置之一笑,「周朝女子,何人能及贵妃也?」

天子发问,满朝文武皆是万籁俱寂。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一位绝世美人应当具备的特点,我全占了。

这得仰仗我那年轻时闻名西京的美男子父亲,与我那艳绝一时的花魁母亲。

两人一夜风流之后有了我。

故而,我家世虽不大好听,脸蛋确实是顶好看的。

容貌胜过我的女子,世间少有。

我的侍女婉蓉常对我说:「娘娘,要不是崔皇后士家大族出身,她的父亲又曾是陛下的老师,皇后的位置一定会是您的。」

我以色侍君,无数个深夜里,周敏言把我搂在怀里,轻声轻语地在我耳边说:「依依,除了不能给你皇后的封号,孤什么都给你了。」

他用深邃迷人的眼眸看着我,让我差一点就信了,他真的那么爱我。

天下不会有男人不喜欢漂亮的女子,就连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也不例外。

故而,世人皆以为皇帝喜爱我,胜过喜爱崔皇后。

2

早在周敏言还是太子时,曾拜在崔清志大人门下。

崔大人出身沧州百年望族崔氏,是周朝最负盛名的学者,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崔棠音是崔大人的嫡女,钟灵毓秀,才貌俱佳。

簪缨世家培养出来的明珠,与我这样的红尘俗人,是有区别的。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便是世间独一份的风流。

崔棠音比太子年长一岁,两人自小长在一处,算是青梅竹马。

故事的前十五年,太子一直是崔棠音身后的小跟屁虫。

鹅毛大雪包裹住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天色初初破晓,太子殿下遍催促着宫人驾车往崔府赶。

前些日子崔大人带着崔棠音回沧州省亲,一去便是两个月。自太子出生以来,从不曾那么长时间没有见到崔棠音。

左等右盼,盼来了西京城的初雪落下了,崔棠音也可算是回来了。

马车驶到崔府门前时,刚好看见崔棠音携着一身风雪归来。

太子见了她,欣喜的光就忍不住从眼睛里溢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师姐,你可算回来啦!」

崔棠音闻声回头,恬淡的脸上挂着无奈与宠溺,「这么冷的天,殿下怎么出宫来了?」

十五岁的少年顶着一张白玉脸,眼角上挑,肆意而张扬。我瞧着他,觉得他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上几分。

「你和老师回来,于情于理,我都该前来拜访啊。」

崔大人不知何时从车里冒出来,冷眼瞧着太子,「看来我临走之前给殿下留下的功课,殿下定然已经完成了?」

吓得太子赶紧牵着崔棠音的手往府里跑,边跑边对我说:「我和师姐有事要说,师父舟车劳顿,依依你且看护好他!」

彼时我还是崔大人收养的义女柳依依,崔棠音对我姐妹相称,太子亦对我关照有加。

开春时节是太液池旁的桃花林开得最好的时候,太子折了花枝亲自送到崔府。

他在院中看到我,便从花枝上取下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别在我的发髻上。

我害羞得低下头,正想向他道谢,一抬眼,他的身影早就飘到崔棠音身侧了。

崔棠音正在抚琴,他便极有耐心地等着,等着一曲终了,才将那花枝递给她。

两人一动一静,却莫名地和谐。

所谓般配,大抵就是如他们这般。

宣德三年,北卫军不敌契丹,太子的阿姊元嘉公主被迫嫁到契丹和亲。

一夕之间,太子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从前他最是顽劣,义父布置的课业总是要拖到最后一刻;而现在,他每日都端坐在书房里,每一篇策论他完成得一丝不苟。

义父说,太子殿下只是长大了。

这话我有些听不大懂,但义父学问高深,想来说的都是对的。

我眼瞅着太子一日日变得沉稳内敛,恍惚之间,昔日里那个笑容明艳的少年郎,好似永远留在宣德三年的春光里。

我那时读书少,总以为长大这件事,需得很久很久。后来才知道,这世间许多事,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我十四岁那年,我的家人上崔家找到了我。

伯父柳兆云说我父亲早些年染了恶疾去了,临终前嘱咐他,一定要找到我,将我接回家中。

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拉着我的手哭得肝肠寸断。

这分明应该是欣喜的场景,我却并不怎么开心。

崔棠音来找我时,我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一抬头,便瞧见她倚在门边,眼角微微泛红。

这段时间她瘦了不少,好像随便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

她说我在柳府要是过得不好,随时都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是我的家,她永远是我的姐姐。

掩在衣袖下的颤了颤,我上前轻轻抱了抱她,「棠音姐姐,我们一直做姐妹吧。」

一直一直,做姐妹吧。

3

三年后,太子及冠,皇帝下旨封崔棠音为太子妃,入主东宫。

太子和崔氏女的婚事并不让人意外,不知道打哪一年开始,整个周朝都默认了他们是一对。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太子不愿娶崔棠音。

太子跪在皇帝面前,说他不愿娶崔棠音,他想娶的人是我。

一个是名门贵女,一个是柳家的私生女,两者可谓天壤之别,皇帝气得当场将手中的书砸向太子。

太子腰板挺得笔直,不躲不闪,那书背不偏不倚砸中他的额头,当场就见了血。

皇帝见他执迷不悟的模样,让他滚出去。

太子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还没等到皇帝点头,倒是先等来了崔棠音。

她撑着油纸伞走到他面前,一双眼沾染了水汽,又黏又湿,「敏言,你娶了我,我便能让你娶依依。」

太子不言,只是仰头看着她。

雨下得那样大,他跪了许久,脸上已经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师姐,可我不愿娶你。」

崔棠音一怔,手中的伞微微一晃,面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起风了,雨丝落在她的脸颊上,水珠蜿蜒而下。

她说:「你娶我,或者我死,你来选。」

少年倏然垂下眼,「你这又是何必?」

「你知道的,」唯一的一丝颤抖,恰好被雨声遮住了,她的声音那样温柔,似与平日并无不同,「我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即使是贵为东宫太子,也有不得不妥协的事。

太子答应了她的交易。

第二日里,皇帝重新下了旨意。

我与崔棠音一同嫁入东宫,她是太子妃,我是太子侧妃。

若她是苍穹之上最圣洁的那片云彩,我便是沼泽之地最污秽的那抹淤泥。

谁能想到,云与泥有朝一日,也能殊途同归。

送走了宣旨的公公,柳兆云喜笑颜开,对我说道:「依依果然手段了得,堂堂一国太子,竟也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我懒得理会他的奉承,也懒得揭穿他内心的鄙夷,恐怕在他心里,我和太子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这倒也不怪他心思龌龊,毕竟自从回到柳家,我与太子只是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面。

大婚当日,太子在我房里留宿。

许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双颊泛红,那抹红色绵延而上,堪称绝色。

「依依,」我听见他唤我的名字,宛若一声叹息,「对不起,不能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婚礼。」

我知道,他并不开心。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可他脸上的悲伤却那么深切。

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只能鼓起了生平所有的勇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后来回想起来,我依稀只记得桌子上那对长明的龙凤烛,以及身侧那人眼角浅淡的一抹水渍。

次日清晨,太子带着我到大明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看我的眼光有些不善,她应该已经知晓了昨儿太子没在太子妃房里过夜的消息。

我想她大概会敲打我一番。

果不其然,敬茶的时候她只喝了太子妃那杯,而我那杯,她迟迟没有接。

我跪在地上,将手中的茶杯高高举过头顶。灼人的温度攀附上我的指尖,我需得费很大的气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颤抖。

场面有些尴尬,就要坚持不住时,太子走上前来,接过了我手中的茶。

他说:「依依,够了。」

他将我拉起来,正面迎上了皇后冰冷的目光,「这茶,母后若是不想喝,便不喝吧。」

言罢,他牵着我的手,在皇后和太子妃震惊的目光中,绕过长长的走廊,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明宫。

自那天起,周朝所有人都知道了,太子爱我,爱到罔顾礼法。

4

自古以色侍君者,皆会落得个红颜祸水的称号。

我亦不能幸免。

言官参我是祸国妖妃,我当天晚上就在周敏言耳畔吹了枕边风,求他把去沧州赈灾的差事交给我堂哥柳乘风去办。

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睚眦必报。总不能白白担了个坏名声不是。

这是一桩早已定下的差事,周敏言和朝臣们商议后,派给了新晋的状元郎魏良辰去办,两日后魏良辰就要动身前往沧州。

据说早上周敏言下旨让柳乘风一同前往时,一众朝臣脸都气红了。

直言天子之令,怎可朝令夕改。

消息传回灼华宫时,我正在吃葡萄。

婉蓉是个手极巧的丫头,一颗颗葡萄去了皮,放在琉璃制成的盘子里,晶莹剔透,看上去怪可爱的。

我咽下嘴中的果肉,笑盈盈地问:「那陛下怎么说的?」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回道:「陛下说,小魏大人此次去沧州,山高路远,把柳大人带上,当个解闷的玩意儿也挺好的。」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多损啊这人。

婉蓉有些不开心,声音里带了一丝抱怨,「陛下怎么这样说大公子。」

她是柳兆云替我挑选的陪嫁侍女,自小在柳府长大,一颗心自然是偏向柳家人的。

我倒是不甚在意,这是份肥差,朝廷拨了不少银两,柳乘风跟着去了,油水自然少不了。

魏氏亦是西京的钟鼎之家,魏良辰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

我还在崔府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那个人呐,生来就是得了上苍偏爱的,霁月清风,书读得又好。

崔大人曾说,魏小公子气度不凡,有惊世之才。

周敏言并不是昏聩的君主,他虽然应允了我让柳乘风去沧州,但并没有说让他一个人去。

魏良辰一个人是去,带上一个柳乘风也是去,朝臣们正是明白这一层缘故,才没有和周敏言争论不休。

这档差事办好了,柳乘风沾了他的光,回来还能领赏。

我想了想,示意婉蓉附耳过来,悄声说道:「婉蓉,让家里人叮嘱堂哥万事小心。」

柳兆云是个老狐狸,可惜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

我这个堂哥,胸中并没有多少真才实学,耍耍小聪明还可以,要真的指望他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还不如指望老母猪上树。

傍晚婉蓉告诉我,柳兆云让我在宫中万事小心,务必要稳稳抓牢皇帝的心。

周朝不许女子参政,前朝后宫看似毫无关系,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不,因为君王的宠爱,多少人求不来的机遇,于我而言唾手可得。

只是可惜,这份机遇也不是谁都接得住的。

一个月后沧州传来消息,柳乘风与沧州官员私下勾结,意图私吞赈灾款。

周敏言勃然大怒,下令即刻将之羁押回京。

柳兆云本想让我替他求情,不曾想周敏言对我下了宫禁,不允许我见任何人。

等我再次踏出灼华宫时,已是冬天,入目之处皆是一片萧瑟。

柳乘风被判了死刑,于立秋那日已经行刑。

婉蓉拉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浸湿了整整一条手帕。

我记得入宫那一年,柳兆云允诺过她,等我当上皇后,就把她许给柳乘风。

「傻姑娘,」我叹了口气,抬起衣袖拭去她眼角新滚出的泪珠,「以后我给你找个更好的夫君,比柳乘风好一百倍一千倍,好不好?」

她拼命摇头,孱弱的身子在寒冬中颤抖,「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好了。要不是大公子,我早就死了……」

婉蓉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不服管教被拐子当街抽打,柳乘风路过时救下了她。

这个世上,再不堪入目的人,也有可能会是一个人的太阳。

我还记得柳兆云对我说起这件事时,眼底的那抹漫不经心的嘲弄,「依依,若是遇到特殊情况,你可以把婉蓉推出去顶罪,她对你,对柳家,绝对忠心。」

婉蓉的满腔情意,让她成了一枚棋子,必要时可以随时丢弃。

5

周朝以武建国,依照祖制,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春天,将会举行一场祭祀。

新帝需得亲自猎杀祭品祭奠先祖,方能体现其诚心。

仲春之月,春风拂煦。

周敏言前往祁燕山,按照以往的惯例,皇帝春猎后宫只有皇后能与之同往。

然而这一次,周敏言还带上了我。

柳乘风一案,周敏言给我下了宫禁。众人都以为我因此受到牵连,已然失宠。

现在他大张旗鼓地带着我去祁燕山行宫,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周敏言罚我,是为了护我。

私吞赈灾之事非同小可,他将我禁足在灼华宫中,柳家无法传话给我,后续事件便统统与我无关。

他是用自己的行动告诉百官,柳家犯了事,和柳贵妃没有关系。

而今我宫禁一解,他又带着我一起祭祖,我便还是他心尖尖上的宠妃。

到底是登基后的第一场祭祀,周敏言也并没有时间时时顾着我。

男人们都去林子里狩猎了,未成家的少年少女们还能借此机会接触接触。

而像我这样的宫妇,就只能待在营帐中发呆。

祭祀的最后一日,我照常在帐中发呆,婉蓉在一侧收拾东西。

外面有人禀报,说是崔皇后邀请我到她帐中一叙。

我睁开眼睛,心里有些疑惑。

这三年来,她与我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怎么今日里忽然想起要同我叙旧了?

我到了崔皇后帐中,她正认真地坐在小桌前煮茶,姿态娴雅。

看见我进来了,便扬扬手,所有人便走了下去,我示意婉蓉也下去。

茶煮好了,她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温声道「:天冷,喝杯茶暖暖身子。」

茶水入口微涩,涩味辗转,最后变成了甘甜。

「许久没有喝到姐姐亲手煮的茶了,」我弯起一抹笑意,「好怀念。」

崔皇后也忍不住笑了,眉眼轻柔,「灼华宫同大明宫隔得又不远,又不是我不让你过来。」

她看着我,目光一如年少时。

一个对视,我就知道周敏言拼命瞒着她的事,她其实都知道了。

少年帝王自诩聪明,偏偏关心则乱,误把雪鹰看作黄莺。

我叹了口气,带着些撒娇的味道,「还不到时候。」

她没有责怪我,只是倾身抱住了我,「依依,你真是个傻姑娘。」

「你哪有资格说我?」她身上带着好闻的味道,我忍不住朝她怀里拱了拱,「周敏言拼命想让你置身事外,做个逍遥无忧的人。可你还不是一门心思往宫里跳?」

当年周敏言不愿娶崔皇后,不是因为不喜她,而是因为……爱惨了她。

天下人都以为掌握了权势,便能随心所欲。

但当你成为坐在权力顶端的掌权者,才会发现,这是世上最大的谎言。

大部分人在出生时一无所有,但他越是长大,越是能得到更多的东西;唯有王室中人,他们在出生时就拥有了最多的权力,所以在成长的路途中就会慢慢失去很多东西。

譬如爱。

元嘉长公主下葬后,先皇后悲痛过度,不久后便薨了。

世人皆以为她是接受不了爱女离世的打击,其实她是中毒而亡。

先帝与先皇后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然而当周敏言将中毒一事告知先帝时,先帝却并不显得惊讶,似乎早已知晓其中蹊跷。

他告诫周敏言,除非有一天,你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否则永远不要试图去揭露这件事。

帝王的偏爱,于他的爱人而言,是一道催命符。

周敏言本意只是不想让崔棠音嫁入皇家,所以拜托我和他演了一出戏。

谁知向来温和的崔棠音竟然如此决绝,竟然以死相逼。

迫不得已,我们只能修改了计划,将计就计。

「依依,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从容,「我从来都不想躲在你们身后,比起被你们保护,我更想和你们并肩作战。」

胸腔中的心脏因为她的话激烈地跳动,那是非常复杂的一种情绪,我忽然感到委屈,又觉得庆幸。

过了很久很久,我推开她的怀抱,将小桌上的茶杯打翻,锋利的瓷片割破了我白皙的手指。

我跪地惊呼,「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并非有意冒犯娘娘。」

屋外的侍从们涌进来,一片兵荒马乱中,周敏言拨开人群,抱起了我。

崔皇后面上冷若冰霜,却不曾开口为自己辩白一句。

回宫后一连几日,周敏言都宿在灼华宫,帝后不和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王宫。

寝殿内,我盘膝坐在床上,看着正在打地铺的皇帝陛下,很诚心地建议道:「敏言哥哥,你明儿还是别来我这了吧,看见你我就腰疼。」

周敏言闻言扭头看着我,恶狠狠道:「孤宁愿腰疼,也要让你独宠后宫的名声响彻整个大周!」

我咂咂嘴,这志向,也是够宏伟的。

周敏言铺好床躺下了,我也没再说话。

殿内的宫灯明明灭灭,过了好久,我听到他沉声说:「依依,周朝很快就要变天了。」

6

小太监向我禀报荣昭仪前来求见时,我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他已经很小声了,可我还是被那又尖又细的嗓音吓了那么一吓。

「啪嗒。」

手一抖,那朵周敏言费尽心思从西域找来的绝世奇花,就这么被我一剪子剪没了。

我沉下脸,心情很是不好。

婉蓉小声提醒我,「荣娘娘还在外面等着见您呢。」

好吧,这下心情更不好了。

荣昭仪是周敏言大婚后第一年纳入东宫的。

这位美人在迈进宫门之前,曾经因为倒追许朔冰许小将军,闻名整个西京贵族圈。

后来许小将军娶了别人,她就被嫁进了东宫。

荣家势大,周敏言不得不纳荣家的女儿,却一定不会宠幸她。

而这位荣昭仪耐心也是极好的,从来不争不抢,是除了崔皇后之外,后宫中淡泊名利的第二人。

我很好奇,她今天为什么会主动找上我。

我在灼华宫内的一处庭院接待了她。

她静静伫立在一棵梧桐树旁,穿一袭浅粉色的宫装,颜色姝丽,艳似骄阳。

见我过来,她屈身向我行礼。

我扬眉一笑,「妹妹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主动上前,亲近地挽住我的臂膀,「今日阳光正好,家里人前日进宫探望臣妾,正好捎带了几本民间话本,说是给臣妾解闷用。之前听陛下说过,姐姐也是个好读书的,便斗胆借花献佛,想博姐姐一笑。」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本话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随便翻了几页,越往下看,脸色便越是苍白。

「这故事很有趣吧?」

荣昭仪娇笑着说道:「臣妾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也觉得很有趣,这写书的人也真是敢写。姐姐您说,罪臣之女,居然能成了皇帝的宠妃?」

我面色一沉。

这话本写的是罪臣韩旻遗腹子的故事。

先帝在位时,韩旻曾任户部尚书一职,后因以权谋私,贪墨军饷被斩。

韩旻死后,韩家所有家产充公,府中男丁流放塞外,女子充作官妓。

韩夫人那时已经怀了身孕,本欲让母家设法搭救,但她母家害怕受到牵连,见死不救。

最后是韩旻生前一好友为其奔走,韩旻的女儿才得以顺利出生。

韩夫人生产后身子太弱,不过数月便撒手西去。韩旻好友为掩人耳目,将女孩托付给红颜知己代为照看。

女孩长大后,决意为父报仇。她攀附权贵,成功成为太子的嫔妾,意欲搅弄风云。

这话本写得,还不如直接写上我柳依依的大名得了。

周敏言的后宫里,崔皇后、荣昭仪和已经被入冷宫的蒋婕妤都出身名门,只有我出身没那么高贵。

我一直没说话,她便以为是我露怯,接着说道:「陛下一直未有子嗣,前朝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姐姐觉得,陛下还能护您多久。」

握在我臂弯的手加了几分力气,她仰头注视着身前的梧桐树,「我想贵妃姐姐一定听过这样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息,见机不早,悔之晚矣。」

给一个巴掌赏一颗烂透的枣儿,这招安的戏码,活生生被她演成了威胁恐吓。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漫步至石桌前,捻起一块点心,「妹妹要吃吗?」

她摇摇头,我猜她可能是怕我下毒。

我自己将那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日头还早,今日的早饭不太合我胃口,点心倒是极好吃的。

婉蓉为人实在,有客人来访,便上了满满当当一盘点心。

只可惜……旁人瞧不上。

她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走到我跟前漠然道:「你知道一个王朝需要什么样的皇后吗?她必须要有高贵的出身,有良好的教养,举止端庄,气质出众。因为她代表的,是整个王朝女子的典范。而姐姐你……」

陡然起了风,嫩绿色的树叶被吹得呼啦啦作响。

树欲静,而风声不止。

她顿了顿,用一种十分蔑视的语气对我说:「你的出身,你的举止,注定了你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当皇后。」

听出来了,原来荣家的胃口那么大啊……

居然想让荣昭仪当皇后。

点心吃得急了,有些腻味,我径自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荣家的女儿,不过如此……」

荣昭仪似乎没跟上我的思路,眼中有些疑惑。

「哎呀……」

我痛呼出声,猛然抚上自己的小腹。

小腹一阵钻心的坠痛,似乎有鲜血从我的身体里流淌出来。

荣昭仪看向我的眼中满是慌张和不可置信,「我什么都没做,你,你休想陷害我……」

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不远处的婉蓉和宫人们向我奔来……

当我再次醒来,周敏言坐在我床边。他的身后,宋御医和宫人们跪了一地。

见我醒了,他附身将我搂在怀里,「依依,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孩子……

我盖在被子里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忍不住一颗颗往下掉。

「陛下,」我向他展开一个苍白无力的笑,「臣妾很累了,想静静。」

他身躯一抖,半晌,对着满屋子的人说道:「都下去吧,孤亲自守着贵妃。」

众人躬身退下,寝殿的门被轻轻带上。

我探头看了又看,周敏言说:「都退干净了,除了我和你,屋子里没别人了。」

整个寝殿静悄悄的,门上也瞧不见人影。

我还是不放心,扬起被子盖住我们俩的身子,才忍不住呼了口气,小声道:「吓死我了!这种重头戏,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说清楚啊!」

苍天在上,我们两个根本没睡过,我怎么就能小产了?!

我以为他最多就是让我演一演中毒。

「放心,宋御医绝对可靠,」周敏言倒是比我淡定,「谋杀皇嗣的罪名比较严重。」

好的,原来是贵妃的命不够值钱。

在我昏迷期间,周敏言已经命人彻查了整个灼华宫,任何一个有可能下毒的角落都没有放过。

灼华宫内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得出了结论,我腹中的孩子是因为受到强烈刺激才小产的。

荣昭仪随即被龙颜大怒的周敏言降了位分,外加禁足半年。

事关皇嗣,荣家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良禽择木而息,贤臣择主而事。

荣家想拉拢我,事先也不打听清楚情况,我的靠山可是当今天子啊……

7

周敏言白日里忙于政事,并没有太多时间来看我。反而是崔皇后借着照看我的名义,三天两头往灼华宫里跑。

世事纷扰,宫中侍从人人自危,唯恐在这关头冲撞了主子。

倒是太液池旁的桃花开得很好,崔皇后来的时候特意折了一枝带过来。

那粉白的花开得很是绚烂,枝头还带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我看了一眼,淡淡垂下眼,「灼华宫里也有桃花,姐姐何必大费周章。」

「你从前不是最喜欢太液池旁的桃花吗?」

我呛声道:「您也说了,那是从前。」

这话火药味太重,崔皇后顿时愣住,不知该怎么接我的话。

好半天,她才低声吩咐身边的大宫女玉汣去寻个花瓶来把花插上。

我哼了一声,「也不晓得灼华宫里的东西,能不能入得了皇后娘娘的眼。」

气氛越来越僵,婉蓉难得机灵了一回,赶紧引着玉汣出去了。

四下无人,崔皇后朝我走过来,坐到我床榻上。

她熟练地伸出右手,揪住我的耳朵,「你个顽猴,尽瞎胡闹!」

「疼疼疼疼,棠音姐姐轻点,」我赶紧小声讨饶,「事发突然,荣昭仪都找上门来了,我能怎么办嘛。」

原本周敏言并不打算直接动荣家,而是想逐步瓦解他们的势力。

荣家老太爷乃是三朝旧臣,朝中三分之一的大臣是他提携上来的,有他坐镇,要动荣家谈何容易。

只是他们把手伸得太长了,也太急了。

荣家行事本就过于张扬,荣昭仪若是得势,日后怕是要更加肆无忌惮。

此次周敏言落了一颗险棋,虽说逼得荣家暂时不敢动我,但这总归太过冒险。

崔皇后松了手,看我耳朵微微泛红,心疼道:「疼不疼?」

我摇摇头,说不疼。

比起从前吃过的苦,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荣家确实很有手段,把我的身世调查得八九不离十。那话本里写的没错,我的亲生父亲并不是柳兆年,而是罪臣韩旻。

因着昔日同窗的情谊,柳兆年当年冒死救下了我阿娘。我阿娘去得早,是他把我养大的。

我现在已经不太记得柳兆年的样子了,只记得他生前常对我说:「你阿爹是世间最正直善良的人。他是个好官,天下人不信他,你得信他。」

他还说我阿娘生平最后的愿望,只是盼我能平平安安。

柳兆年答应过会护我长大,替我寻一良人,看我走完这一生。

可是他死了,死在青楼。

被人用刀捅进他的胸口,捅了很多刀,鲜红的血流了一地,我不知道他那时该有多疼。

柳家来人把他的尸体带了回去,对外只宣称他是得了急病去世的。

我想去看他,给他上香,芸娘不让我去。

芸娘是西京最漂亮的花魁,是柳兆年的心上人。

她说重要的人,放在心上就好。

我半懂不懂,在她身边长到十岁。

直到她临死前,才告诉我其实柳兆年背地里一直悄悄在调查我阿爹当年的案子,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她那时说话已经很困难了,死死拉着我的手求我,「阿絮,我求你,求你替二郎讨回公道……」

芸娘将将咽气,老鸨就逼着我挂牌子接客,她说青楼不养清高的闲人。

买下我初夜的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我便打晕了他逃了出来,碰巧被太子周敏言和崔棠音救下。

崔皇后知我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叹了口气,「依依,别想太多,身体要紧。」

站在我们对面的那群人阴险狡猾,心狠手辣,叫我怎能不多想。

这条路,走错一步,都有可能落个满盘皆输。

荣家想用我的过往要挟我辅助荣昭仪,但他们独独算错了一步。

对周敏言,我从来没有任何隐瞒。

他知道我的过往,我的身份,以及……我想替阿爹翻案的决心。

我进宫,我独宠,都只是周敏言布下的暗招。

我甘愿成为周敏言手中的一枚棋子,替他演一出引蛇出洞。

而今,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明媚的春光透过窗户,为这阴冷的宫殿带来为数不多的温暖。

我笑了笑,「棠音姐姐,我们会等到那一天吗?」

我阿爹能沉冤得雪,百姓能安居乐业,那样一个河清海晏的繁荣盛世,我们真的能等到吗?

她没有迟疑,秀丽的眉眼里带着笑意,认真地说:「会的,一定会的。」

她握着我的手,暖和的温度顺着贴在一起的皮肤传递过来,我看见她眼睛里温暖的光芒。

「依依,你还记得我父亲的话吗?

「他说,人这一生,总会犯错。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要知错,要认错,要悔改。不要心怀侥幸,无论再怎么狡辩,总有一天,时间会逼你认错。

「做错事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

她的语调很是平静,一字一句,落在我心上,重如千斤。

我忍不住潸然泪下。

玉汣和婉蓉抬着插好的桃花回来了,身后的小宫女们正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

向来雅正端庄的崔皇后把柳贵妃讽刺哭了的传言,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满天飞,以极其迅猛的速度传遍了王宫。

夜里,周敏言闻讯赶来,「你倒是挺能折腾啊,躺床上也不安生,看看这流言都传成什么样了。」

「啧,」我才不怵他,眯着一对核桃眼继续嗑瓜子,「敏言哥哥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想笑就笑呗。」

众口铄金,人言可畏。

谣言用好了,可是上好的兵器。

周敏言皱着眉头,语气有些无可奈何,「拿你没办法。」

8

荣家人办事效率很快,不到半个月,当今宠妃是罪臣之女的传言,很快在西京臣中传播开。

对此婉蓉比我上火,每天早上都要对着院子恶狠狠地咒骂一遍,「陷害我家娘娘的贼人怎么还没被下大牢!」

我坐在一旁喝茶,不好告诉她传闻都是事实,只能保持沉默。

过了几日,刚用过晚膳,宫人前来禀报,说是周敏言来了。

我欲出去迎接,那人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头上束了玉冠,穿了件浅色的外袍,清雅矜贵。

将将抬头,他便将我抱了个满怀。

一众宫人极有眼色,躬身退了出去。

他的怀抱像小时候一样温暖,我努力抚平胸口的悸动,抬手推推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半晌,周敏言放开我,面色有些凝重。

我们一起进屋,我将刚煮好的茶倒了一杯推给他。

每次他有心事,就不爱说话,还总是不自觉地皱眉,二十岁的年纪,唉声叹气像个小老头一般。

「让我猜猜,是什么事让咱们英明神武的陛下这么头疼……」

我仰头拉住他的袖子,眨眨眼睛,「是不是那些个大臣在你面前告我的状啦?」

他看着我,眼睛里倏尔就堆满了愧疚,「依依,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朝野哗然,众人都只关心我的身份,而他最先关心的是我的喜怒哀乐。

我心下忽而一暖。

「敏言哥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谣言传得越凶,于我们越有利。」

我知道朝中甚至有人说我是祸国灾星,会影响大周的运势,希望他们英明的皇帝陛下能够将我处以极刑,以堵住悠悠众口。

我拒绝了荣家,就是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他们必然要不留余力地打压我。

荣昭仪虽然被罚,但从我的反应来看,他们此时会更加坚信自己掌握的信息准确性极高。

周敏言这三年来对我过于维护,又迟迟不肯扩充后宫,明里暗里我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

现在朝中对我的不满已然达到了一个高度。

周敏言愣了愣,抬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几日弹劾你的奏本越来越多了,我将这些名单整理了一份。不出所料,除去几位刚正不阿的老臣,绝大多数都是荣家一派的官员。」

排除异己,斩草除根,的确是荣家一贯的风格。

我点点头,想了想,问道:「若是再压几日,届时我们的局面会不会更好一些?」

周敏言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你不用太过操心,我会看着办的。」

我点头说好。

接下来几日,周敏言迟迟不肯下令对我做出惩罚,引得朝臣对我越发不满。

到了第五日,一位老言官眼见劝说无果,竟欲碎首进谏,用自己的死来威胁周敏言。

禀报消息的小太监描绘得绘声绘色,吓得婉蓉张大了嘴,活像是自己目睹了那场景一样。

我一边听,一边极有耐心地将手里的鱼食一颗一颗扔进池塘里。

等鱼群散去,我才冷笑道:「婉蓉,我们回去了。」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次日,我早早就起来梳妆打扮,特意换上了那身早就准备好的天青色衣裙。

柳兆年曾说过,我阿爹生前最爱穿天青色的长袍。

天色未亮,缓步走在寂静的宫道上,风中带着些许凉意。

这是入宫以来,我最为舒爽的一日。

远远地,看见有人站在路边。

走过去,才看清那人一袭华服,仪态端庄,面容沉静,那是崔皇后,也是我的棠音姐姐。

她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微微一笑,「早就准备好了。」

天边渐渐泛起些许亮色,不久之后,太阳将会如约升起。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

在王宫的宫门外有一架鸣冤鼓,乃是周朝建立之初高祖皇帝命人摆放的。

高祖皇帝立下祖训:鸣冤鼓响,可以上金銮面圣。

后宫嫔妃是不可以随便出宫的,因而驻守宫门的禁军统领陈勉将我们拦了下来。

崔皇后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块令牌,「这是先帝亲赐给崔府的令牌,还请大人过目。」

陈勉恭敬地接过令牌一看,即刻吩咐侍卫放行。

我小声对崔皇后说道:「义父还有这么厉害的令牌呐,怪不得敏言哥哥要让你陪我走这一遭。」

若是周敏言直接给我手谕,后续不免落人话柄。但要是先帝御赐的令牌,则可以免了被人诟病的麻烦。

我们走至那面鸣冤鼓前,她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容,我亦朝她点点头。

一下,两下,三下。

我奋力敲打着那面鼓,沉闷的鼓声响彻天际。

出来的还是那位陈统领,他似乎被我们的举动搞糊涂了,疑惑地问道:「娘娘这是作甚?」

我朗声回他:「自然是要面圣申冤,烦请陈大人帮忙通报一声。」

陈勉一头雾水,显然被我这一系列举动搞迷糊了,「贵妃娘娘要见陛下,不是轻而易举吗?」

我勾了勾嘴角,解释道:「高祖有言,鸣冤鼓响,可以上金銮面圣。陈统领,我要上殿鸣冤。」

周敏言此刻正在大殿上被朝臣们吵得头疼,陈勉派人前来通报之后,他装模作样命人宣我觐见。

还未跨进殿内,就能看见众臣或跪或立,无一不是面色凝重,显然他们刚刚才同周敏言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辩。

荣昭仪的父亲荣老太师跪在最前面,整个身子匍匐于地下,他的头发已然灰白了,面红耳赤,看上去是那么那么正直刚烈。

我走到大殿正中,径直跪下,「臣妾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敏言站起来,遥遥伸出右手指着我,「众位爱卿口口声声说柳贵妃是大周的灾星,如今贵妃就在这里,不妨诸位自己看看,她可真是个妖孽?」

「陛下!」一位老臣对我怒目而视,「陛下还是太子时,便为此女顶撞先帝;陛下登基后,她又阻拦陛下选秀,以致陛下至今膝下无子;而今更是不顾女子不参政的祖训,贸然入殿。桩桩件件,难道还不能证明她在影响国运吗?!」

「朝中坊间近期流言四起,说贵妃娘娘真实身份乃是罪臣韩旻之女。若真如此,如此德行有亏之人,怎可常伴君侧!」

此言一出,随即得到了众多官员的附议。他们纷纷跪下,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向周敏言施压。

周敏言冷笑一声,出言维护我,「贵妃自进入殿中,众卿便阐述了对她的诸多不满。可诸位又何曾静下心来,听听她今日为何会踏入这里?」

百官垂下眼眸,缄默不语,嘈杂的大殿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我深深呼了口气,才沉声说道:「臣妾今日击鼓面圣,是为鸣冤。」

高台之上,周敏言的语气温和又沉静,「有何冤屈?」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胸腔内的心脏像是要从口中蹦出来一样。

我极力控制着翻滚的情绪,挺直了脊梁,用一种肃然的,庄严的语气说道:「臣妾要为原户部尚书韩旻申冤。」

9

殿中一片宁寂,众人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周敏言亦是眉头紧蹙,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他又问了我一遍:「贵妃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别说,他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深深吸了口气,决绝地望向他,「臣妾要为十八年前因为贪墨军饷被斩首示众的户部尚书韩旻申冤,此案另有隐情,恳请陛下重审此案,还韩大人一个清白!」

「放肆!」

一位头发花白的官员手持笏板,躬身对周敏言道:「陛下,韩旻一案人证物证俱全,早在先帝在位时就已经结案。再者,若是对案间存疑,为何要等上十八年再来翻案?」

这位李沐怀李大人是当今刑部尚书,十八年前韩旻贪墨一案,他便是主审人之一。

他一发话,殿中百官便开始窃窃私语,唯有周敏言高坐在龙椅之上,一言不发。

「当年韩大人遭贼人构陷含冤而亡,昔日同僚视韩家人如蛇蝎,避之不及,又有谁会替他翻案?幕后之人有备而来,人证物证皆指向韩大人,又有谁能在短时间内有能力替他翻案?」

面对李沐怀的质疑,我毫无畏惧,「我不过一介羸弱女子,却也敢击鼓鸣冤,为韩大人讨一个公道;诸君皆是国之栋梁,难道就不敢听我一番陈述吗?」

群臣顿时语塞,唯有荣老太师上前一步,截住我的话头,「老臣斗胆在这里问一问贵妃娘娘,坊间传闻是否属实?您处心积虑潜藏在陛下身侧,是否就是为了魅惑君主,为父报仇?」

呵,不愧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滑头,三言两语里全是陷阱。

我轻轻瞥了他一眼,颇有深意地问道:「属实又如何,不属实,又当如何?」

「陛下,」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反而朝着周敏言躬身道,「如今流言四起,若不加以管控,怕是会引起百姓对天家的不满。」

他苍凉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之意。

周敏言徐徐出声,「依老太师之见,孤该如何?」

荣老太师秉笏躬身,「据说韩旻有一同窗旧友,名叫柳兆年,当年就是他暗中救下了本应充作官妓的韩夫人,并收养了韩夫人诞下的孩子。老臣找到了柳兆年生前的仆人。此人现在就在我府上,贵妃娘娘的真实身份,他一看便知。」

这个老狐狸,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他是想坐实了我韩家人的身份,借此给我扣上一个祸乱朝纲的罪名。

周敏言一脸纠结,左思右想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荣老太师所谓的证人很快就到了。是柳兆年身边的书童,那人当朝指认了我的身份。

看来今日就算我不来,荣家也早就准备好要给我致命一击。

满庭喧嚣,一个平日里与荣家亲近的官员站了出来,「陛下,此女狼子野心,还请即刻将她拿下,方可保我大周王室声誉无恙!」

此言一出,引得众多朝臣附议。

周敏言垂眸不语。

一片嘈杂之中,有人朗声说道:「陛下,贵妃娘娘此番上殿面圣,是为沉冤。臣以为,应当给她一个陈述的机会。若贵妃娘娘所言属实,当重审旧案;若是不属实,陛下再惩戒她也不迟!」

我微微转身,那人一袭圆领绿袍,长身玉立,眉眼干净,正是魏良辰。

朝堂之上,众人各执己见。而周敏言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开口问我:「贵妃说韩旻的案子审错了,可有证据?」

我早有准备,自袖中拿出一沓物件高高举起,「自然是有的,荣老太师说的对,臣妾的确是韩旻之女,当年幸得柳兆年搭救,才能活到今日。可惜连累他惨遭贼人暗杀,柳兆年生前一直在秘密调查当年的案子,也寻找到了一些证据,还请陛下过目!」

大太监逢春走下来,取了我手上的东西移交给周敏言。

只见他随手拆开一封信笺看了起来。须臾,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鲜明的怒意。

周敏言气愤地将信纸摔在地上,气得牙齿咯咯作响,用寒冽的目光盯着荣老太师,「老太师!你自己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荣凛是荣老太师的长子,也是独子。他刚好也在户部任职,曾是我阿爹最得力的副手。

周敏言话音刚落,他便两股战战,跪倒在地。

天子动怒,荣老太师赶紧匍匐着将那信笺捡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惊惧就更深,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但仍然矢口否认,「陛下,老臣以性命担保,荣凛绝做不出此等卖国求荣的丑事!还请陛下明鉴!」

这一封信是荣凛与契丹王族来往的信件,上面印有荣凛的私印,做不了假。

我站起来,往前踏了一步,「臣妾也以性命担保,此番呈交的证据,件件属实,绝无造假!」

我敢这样说,其实是因为这些信件是几年前契丹投降后,契丹使臣亲自交给周敏言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往来信件的真伪。

当我知道这些信件的存在,我一度迫不及待地想让他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但是周敏言却拦住了我。

他说契丹选择在这个时候将这些东西交给他,或许存了离间君臣关系的打算。

周朝虽然打赢了仗,但终究是伤了国本。

我们的国家需要休养生息,百姓们也已经经不起战争的摧残了。

为此,堂堂一国太子,未来的君主,跪在我面前求我暂时忍耐。

为了他的子民,他向我弯下了脊梁。

其实他完全可以选择不告诉我这些事的,但是他没有。

我看着他跪在我身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直到眼泪哭干了,他还是跪着,于是我对他说:「周敏言,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君主。若是我阿爹还在,也一定能体会你的苦心。我相信你,我阿爹也相信你,所以请你,拜托你,一定要还他一个清白,好吗?」

无论为君为臣,都应当以江山社稷为重。

那一天,他亲口应允了我一个承诺。

而现在,我的君主在众目睽睽中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身上有着一种令人臣服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孤的老师曾经说过,人这一生,总会犯错。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要知错,要认错,要悔改。」

「那些蒙受冤屈的人和那些侥幸于世的人,孤自会让他们回到本该存在的地方。因为孤是天子,生来便要肩负护佑苍生。」

那一刻的他,和十年前对我伸出手将我拉出泥潭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他是真的长大了,更加璀璨,亦更加强大,拥有了睥睨天下的威严与能力。

「来人,将户部右侍郎荣凛带下去,即日起太师府由禁军看守,府内众人若无诏令,一律不许外出。

「着刑部尚书李沐怀,大理寺卿杜文苌,御史大夫梁泉共同重审韩旻贪墨一案。

「至于柳贵妃,在旧案尚未查明之前,暂时由大理寺看管。」

禁军压着我走出大殿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敏言逆光而立,面容沉静,目光坚定,像是在无声地对我说话。

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让我放心。

当天夜里,独得圣宠的柳贵妃在大理寺遭人毒杀而亡,刺客被当场击杀,满朝哗然。

10

来杀我的人是婉蓉。

但那把本应该割破我喉咙的匕首,最后被她扎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说过,她是个实心眼的傻姑娘,旁人给予她一点微末的恩情,她总是千倍万倍来还。

在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她还在向我道歉,「娘娘,婉蓉命苦,来这世上走一遭,只有您是对我最温柔的人。婉蓉杀不了您,欠他们的恩情,我只能用命来还。」

她倒在我怀里,身体渐渐变得冰冷。

这个傻姑娘,她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能命令婉蓉来刺杀我的人,除了柳兆云,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当年他能为了不得罪荣家,雇人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如今自然也能为了自保,让婉蓉杀了我。

不过就算他们不派人杀我,我也是要死的。

我死了,会引起更大的轰动,局势对我们会更有利。

我服下了宋御医为我特制的假死药,大理寺卿杜文苌是周敏言的亲信,一切后续会由他来处理。

三天之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的尸体被秘密运送出皇宫。

当我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厢房里。

有人守在我床边,他拉着我的手,我一动,他就醒了。

魏良辰眼眸中还带着几分朦胧的睡意,「依依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就是有点饿。

还有,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会是魏良辰?

待我换好衣服,魏良辰端着食物进来了,「我让厨房一直给你备着吃的,就猜到你醒来会饿。你今天刚醒,只能先喝些清淡的小粥垫垫肚子。」

他声音清朗,语调轻快,似乎心情很是不错。

我尝了一口,味道尚可,「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周敏言虽然当场将荣凛抓进了大牢,将荣老太师软禁在府中。

但荣家毕竟在西京盘踞已久,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我当年入宫,本就是权宜之计,自然不可能待在宫里一辈子。所幸借机来一出金蝉脱壳,一来可以让我顺利脱离皇宫,二来可以掀起更大的风浪,给荣家施压。

「你们收集的证据已经很是详细,荣凛已经伏法认罪,承认当年是他设计陷害的韩大人。」

「他不但贪墨军饷,还向契丹倒卖信息,赚取了不菲的财富。我们在他名下的郊外宅院中,找到了大量钱财。」

魏良辰有些想不明白,荣家并不缺钱,荣凛为什么还会如此喜好敛财。

我睨了他一眼,「有些人是抵抗不了金钱的诱惑的,他们并不差钱,却沉醉于敛财。」

按图索骥,韩旻旧案的细节一点一滴地被披露出来。

不出我们所料,荣凛并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如此繁复的计划,自然出自他的父亲——荣老太师。

在荣府的地下,修有一座隐蔽的暗室。禁军从暗室中搜出了一件龙袍。

至此,整个荣氏家族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再多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按照周朝律法,谋逆者当诛九族。

周敏言下令将荣氏一族全部拿下,就连远在皇陵为先帝守灵的荣太妃都没有放过。

魏良辰向我转达这一切时,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荣太妃陪伴先帝多年,陛下此番作为,怕是有些不妥。」

「你懂什么,」我哼了一声,「荣太妃可不是个面慈心善的苦主,她当初敢下毒害死先皇后,就该想到自己总会有这么一天。」

魏良辰闻言哑然。

荣太妃膝下本育有一子,只可惜二皇子福薄早夭,太妃悲痛不已。

她一直认为早夭的二皇子是被先皇后和元嘉长公主蓄意杀害的,心中生了怨恨,秘密买通了先皇后身边的一个大宫女,让她在先皇后惯用的香料中做了手脚。

魏良辰听我说完这桩深宫旧怨,久久哑然无言。

这宫里的人,各有各的可悲,也各有各的可恨。

一直到入了冬,这案子才算是重审结束。

周敏言下达了为先臣韩旻昭雪的旨意,将冤情传抵至七州各地。

荣家被诛了九族,所有家产充公;柳兆云也没能逃过一劫,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惩罚。

这一天,魏良辰忽然让下人们开始收拾行李,似乎是要出远门。

傍晚时他来到我住的院子,看见我房中一切布置如旧,皱起了眉头,「怎么做事的?姑娘的东西怎么还没开始收拾?」

东家发了话,满院子的人顿时跪了一地,让人看着怪心烦的。

我让下人们都下去,自己慢悠悠喝了口热茶,才开口道:「是我不让他们动的,魏良辰,你凭什么要我跟你走?」

「依依……」

夜空中蓦然飘起了雪,数以千万的白色雪花猛然被风吹得坠落下来。

我静静凝望着他的眼睛,声音冰冷,「魏良辰,你还记得当年崔府初见,我同你说过的第一句话吗?」

若干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我,也是在一个下雪的傍晚。

「我那时迷路了,碰巧遇见了你。」他哑声道,「你夸赞我,说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眼睛,干净清澈,灿若星辰。」

很好,不愧是状元郎。

陈年旧词,他现今依旧记得一字不落。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

我勾唇一笑,带着十足的嘲讽与恶意,「我最亲爱的表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双干净清澈,灿若星辰的眼睛。」

除了荣家人,我在这个世上最讨厌的,就是沧州王氏一族。

那是我阿娘的母族。

沧州王氏有双姝,长女嫁了西京魏氏的嫡次子,幺女嫁了探花郎韩旻。

魏良辰是我亲姨母的儿子。

与我不同,所有人对他呵护备至,他是在充满爱意与期待中长大的人。

我从第一次见到他,就不由自主地想摧毁他。

若是他们当年肯出手救一救我阿娘,说不定阿娘就不会走得那么早,柳兆年也不会被暗杀。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对阿娘和我可以冷酷无情,却又把所有的关怀与爱护都给了魏良辰?

嫁入东宫之前,我有意无意地表露对他的情意,入宫之后,我也会在所有能相遇的场合,含蓄地表达对他的思念之情。

被人喜欢,被人崇拜,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尤其当这个人已为人妇,却依旧对你旧情难忘。

尽管他一直在克制,但我仍然看穿了他内心深处那份背德的情感。

一个臣子,竟然喜欢上了皇帝的宫妃,这对魏良辰这样正直的人,会是一种极致的折磨。

他的眼睛里聚起了雾气,俊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依依,我心悦你。我以为,你也是欢喜我的。」

「哦?」

我恶趣味地笑了,「那表哥对我的误会可真是太大了,我可从未喜欢过你,从未哦。」

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拉长了他的身影,曾经霁月清风的少年郎,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脆弱而悲伤。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我心中升起了异样的快感。

我以为他此刻已然不堪一击,不想他却蓦然上前拽住了我的手出了院子,直接将我拖上了马车。

「混蛋,你要干什么!」

没想到他只是看上去文弱,力气却不小,我对他一番拳打脚踢,却依旧没能挣脱他的禁锢。

一番折腾,魏良辰始终从容能应对,好似只有我独自在使劲。

最后我泄气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扭过头不肯理他。

魏良辰这个人,就是有病。

我都不理他了,他还不要脸地贴上来找我说话,「你就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

我哼了一声,「不问。」

他不死心,调整了下姿势,将我整个人罩在怀中。

我抗议,「魏良辰,我可是皇帝的妃子!」

「是吗?」

他反而更加得寸进尺,凑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地说:「整个周朝的人都知道,柳贵妃已经被人毒杀在大理寺了呢。」

我心中气恼,索性闭上眼睛假寐,魏良辰也不嫌这姿势累得慌,颇有耐心地同我说起一些陈年旧事。

「我听闻你刚到崔府的第二年,崔大人曾带着你和皇后娘娘回沧州省亲。沧州崔宅里有一位老管家,和你很是合得来?」

我们那时在沧州待了一个月,崔宅里的薛管家待我很是照顾,他的老伴薛婆婆还总是给我们做些好吃的糕点。

薛婆婆手艺好,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把我们的胃口都养刁了。

临走的时候,棠音姐姐还央求义父将他们一起带回西京。

义父没有答应。

他们毕竟年事已高,一辈子都待在沧州,临老了,有怎好让他们背井离乡。

棠音姐姐与魏良辰并无过多接触,义父也并不是嘴碎的人,那魏良辰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虽然心中纳闷,却并不愿开口向魏良辰打听其中缘由。

魏良辰自顾自往下说道:「此刻你一定在奇怪,我怎么会知晓这件事。因为崔宅里对你关爱有加的两位老人,也是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什么?!

薛管家和薛婆婆是魏良辰的……外祖父,外祖母?!

我压住心中的震惊,漠然道:「他们当初对阿娘见死不救,又何必对我惺惺作态?」

「依依,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们没有不想救小姨和姨父,但外祖父是一族之长,身后还有几百名王氏族人,他不能不管不顾地拿那么多人的命去冒险。」

我的身体陡然一愣,继而面无表情道:「想救,但终究是没救不是吗?」

魏良辰沉默许久,似乎是被我的冷血惊到了。

在他的设想里,此刻我应该被感动得痛哭流涕才对。

毕竟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可是他们没有资格要求我谅解他们,宽恕他们。

他们有再多的苦衷,也不能改变我阿娘死不瞑目,含恨而终的事实。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南奔腾。

后半夜里,魏良辰没有再同我说话,只是沉默地将我禁锢在怀里。

次日清晨,我悠悠醒来,马车里只剩下我一人,魏良辰不知所踪。

掀开车帘,魏良辰独自站在一棵枯树下,眺望着远方。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向我转过头来,神色和煦,面孔温雅。

马车没有停留太长的时间,简单地吃过饭后便继续上路了。

这次马车走得很慢,从白雪皑皑的冬天,走到了草长莺飞的春天。

每到一个地方,魏良辰都会向我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却再也没有同我说过关于王家的一切。

似乎那天晚上的争执,只是我的一场梦境。

但路程再慢,也有抵达终点的那天。

马车即将抵达沧州的时候,魏良辰再一次旧事重提。

只是这一次,他的态度更加平和,语气更加轻柔,「陛下曾说过,你心底有很深的芥蒂和怨气,在你最无助,最孤独,最需要亲人的时候,我们都不在。」

「我很抱歉,错过了你生命中最渴望陪伴的十八年。」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我不会逼迫你体谅我们的苦衷,我带你来沧州,只是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机会走出阴霾,用自己的心去感受这个世界。」

我不说话,好半晌,他又说道:「若是你不愿意待在沧州,我们也可以到其他地方走走,喜欢哪里,我们便在哪里安家。」

「魏良辰,你不当官了吗?」

春风温暖,吹得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你大概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喜欢权势的。往后的人生还那么长,自然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不要脸,谁喜欢你。」

「嗯,」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不要脸,我喜欢你。」

番外一 展欢颜

1

周敏言和崔棠音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儿,取名周展颜,小名叫念念。

念念小公主诞生的消息传到前朝,大臣们半是欢喜,半是失落,要是皇后娘娘生的是个小皇子就更好了。

他们的皇帝陛下在国事上从不叫人担心,兴科举,轻赋税,免徭役,是个至圣至明的好国君。

可这样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偏偏子嗣稀薄,让人操碎了心。

皇帝陛下年少时,也曾是个敢爱敢恨的少年郎。

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抗旨也要把心上人柳贵妃娶进宫里。

不巧碰上荣家谋逆,柳贵妃也被奸贼刺杀,皇帝陛下那本就不够瞧的后宫里,一下子就少了两位娘娘。

除了被打入冷宫的那位,竟是只剩下崔皇后一枝独秀了。

柳贵妃仙去的第一年,朝臣们怕刺激到皇帝陛下敏感而脆弱的心,没敢提选秀的事。

第二年,提是提了,但是被皇帝轻飘飘的一句「再议」敷衍带过。

第三年,崔皇后有喜了。

这次皇帝先一步放话了,皇后要安心养胎,选秀的事不许提,谁让他的好大儿不顺心,他就让谁不顺心。

行吧,那就放一放吧。

天大地大,皇帝陛下的好大儿最大。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好大儿变成了小囡囡。

百官们的心情,那是十分的复杂。

可是谁管他们,有了女儿的皇帝陛下眉眼弯弯,天天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子上了,见谁都露着一口大白牙。

他恨不得一整天的时间都用来陪着念念,一天对着摇篮里的奶娃娃自说自话八百遍,「念念,念念,阿爹的乖囡囡……」

小念念长得很快,他觉得几乎每天、每一次看见她,她都有新的变化,让人怎么看也看不够。

毕竟,这是他和崔棠音的女儿,是他们血脉的延续啊……

春日里,太液池边的桃花又开了,玉汣陪着崔棠音去赏花。

阳光正好,一回头,皇帝陛下正抱着念念站在杨柳树下,嫩绿的柳条被风吹得摇晃起来。

念念觉得新奇,伸手拽下了一片柳叶,拿在手里呵呵笑。

她一笑,皇帝陛下便也笑了。

「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眼瞅着这天气都转暖了,陛下这小棉袄还不肯脱呢?」

玉汣摇摇头,乐颠颠的皇帝陛下都晃悠了大半年了,奈何反差实在太大,她还是没适应。

想想几年前那个冰冷威严的君王,她觉得如今的皇帝陛下简直腻歪得让人没眼看。

那人脸上一片春风得意,脸上的笑容明媚得不像话。

崔棠音注视着不远处的父女俩,眉眼温柔,「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在她心底,她希望他永远无忧快乐。

毕竟她当年喜欢上的,就是一个笑容肆意,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啊……

桃花纷飞,杨柳依依,景是旧景,人是故人。

然而,时光如白驹过隙。

她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2

念念渐渐长大了,粉团子一样的小姑娘,可爱得不得了。

一岁半的时候,她开始咿咿呀呀学说话。

崔棠音一直以为念念会先开口叫「阿爹」的,毕竟皇帝陛下恨不得把小姑娘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

念念也和皇帝陛下亲近,一天见不到他就要哭,崔棠音这个亲娘哄都不好使。

某天清晨崔棠音醒来,念念已经先醒了,自个儿拿着布老虎趴在床上玩,不吵不闹,模样乖巧极了。

她坐起身来,唇角扬起一抹笑,「念念,过来阿娘抱抱……」

念念闻声,扭过头吭哧吭哧爬到崔棠音怀里,小胖手搂着她的腰,「娘……娘……」

念念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小小的,吐字也不清楚,但崔棠音却忽然感动得想哭。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用言语无法形容。

皇帝陛下下了早朝回来,就看见他心爱的妻子和女儿正坐在床上抱头痛哭。

他赶紧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崔棠音眼睛红红,「念念,念念刚刚叫我了……」

他不由失笑,「那你应该开心呐,说明念念心里最喜欢你,最挂念你呀。」

很久很久以后,当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开始学着说话,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崔棠音发现她的丈夫正在耐心地教小儿子说话。

他的嘴巴张得很夸张,「来,阿熠跟我念……娘……」

周熠学他张大嘴,「凉……」

「娘……娘……」

周熠小脸通红,他有自己的坚持,「凉……凉……」

皇帝陛下纠正了好久,最后终于泄气了,「傻小子,你阿姊当年可比你聪明多了,一教就会。」

崔棠音一愣,原来如此。

她一直以为她和念念是因为母女连心,念念才在第一次说话就叫了她。

原来是他在背后教她的……

周熠似乎听懂了来自亲爹的嫌弃,小嘴一撇,哭得惊天动地。

念念不知道从哪寻着声找过来,看到脸上挂着泪的弟弟,不乐意地噘嘴,「阿爹,不可以惹小星星哭!」

要说这宫里谁最护着周熠,那必然是念念。

念念两岁的时候,大臣们对着皇帝陛下旧事重提,不是他们乐意管天子的家事,但老周家的皇位总得有人来继承吧?

那段时间崔棠音总是很容易慌神,念念跟她说话,她也老是心不在焉的。

小姑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悄悄问玉汣:「玉汣姑姑,我阿娘怎么了?」

玉玖面露难色,不知道要怎么跟小姑娘解释这件事。

说因为你是个女孩儿,所以大家希望你阿爹给你多找几个后娘生弟弟?

不行不行,无论念念听不听得懂,这话都太伤人了。

告诉一个孩子她不是众人所期待的模样,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

好在这时皇帝陛下及时出现了,他蹲下身来,一把将女儿抱在肩膀上,「念念今天想阿爹了吗?」

「想了,」念念认真点点头,还是挂念着刚才的事,「阿爹,阿娘为什么不开心,玉玖姑姑说不明白,你说给我听听呗?」

皇帝陛下看了玉玖一眼,继而笑眯眯地解释道:「阿娘觉得宫里只有念念一个人太孤单了,所以想给念念生个小弟弟,可是弟弟太贪玩啦,现在还在天上做小星星呢!」

崔棠音之前给念念讲故事,告诉她每一个小孩子都是天上的星辰,他们在天上看见了喜欢的人,便愿意下凡来给他们当孩子。

原来阿娘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开心……

念念恍然大悟,握紧了小拳头说:「那我去跟天上的小星星商量商量,让他不要贪玩了。」

从那天开始,念念每天用过晚膳后就蹲在凤阳殿外看星星,风雨无阻。

如此过了几个月,宫里传出了消息,崔皇后又有喜了。

念念第一时间迈着小短腿跑进崔棠音的寝殿,「阿娘阿娘,你肚子里有小弟弟了吗?哎呀,小星星也太难哄了,我都跟他商量了好几个月了,他终于愿意下来给我当弟弟了!」

崔棠音一头雾水,一旁的皇帝陛下却笑弯了腰。

念念固执地认为,小弟弟就是自己选中的那颗小星星,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统统都拿给弟弟。

念念五岁的时候,崔棠音开始教她弹琴,皇帝陛下看着女儿被琴弦割破的手指,心疼得不得了,「念念,要不咱们不练了吧?」

他对这个女儿向来是宠爱至极,要星星给星星,顺便还会觍着脸把月亮附带上。

他的念念,只要平安快乐就好。

「不行不行,」小姑娘摆摆手,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写着认真的光,「我是姐姐,要给小星星做榜样的!」

崔棠音在一旁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念念虽然跟周敏言亲近,但性子却很沉静,总算没随了她那个不着四六的父亲。

周熠快三岁了,最是好动的年纪,一会儿工夫没看住他,他就自个儿玩起了笔墨纸砚,一张小脸上黑色的墨汁沾得到处都是。

听见念念叫他的名字,他赶紧高高举起小胖手,「阿姊,我在这呢!」

崔棠音一抬头,看见儿子那张小花脸,顿时头大如斗。

她怎么把周熠混世小魔王忘记了!

某天夜里,崔棠音搂着念念睡午觉,小姑娘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小声嘟囔着:「小星星……」

她不禁失笑,就没见过这么护崽崽的姐姐。

念念醒了,她便打趣道:「念念梦见什么了?怎么还念叨着弟弟?」

小姑娘揉着一双惺忪的眼,细声细气地说:「梦见小星星还在天上那会,他不肯来做我弟弟,我就急啦……」

「嗯?」崔棠音不解,「为什么?」

小姑娘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要是他不肯给我做弟弟,阿娘会不开心的啊……」

崔棠音愣了愣,感觉屋外的阳光似乎照进了她的心里,暖洋洋的。

上苍何其厚待她,才让她有幸做了念念的阿娘。

【完】

□ 头晕晕的小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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