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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0月 11日

小奶狗在国外的花边新闻传回来了,我当晚混进了男模 party,消息不胫而走。

他连夜打飞的回来收拾我:「我在外面给你打江山,你跟其他男人过泼水节是吗?」

1.

元祎在国外的花边新闻传回来了。

照片里的金发女郎双手环抱他,笑容璀璨。

助手 Kevin 问我是否需要公关,我不置可否,扭头心平气和地签下十个男模,办了个「男模 Party」。

元祎是我一手带起的「巨星」,同时与我也有另一层更亲密的不为人知的关系,只是这段关系逢场作戏的成分居多,不妨碍我们彼此寻欢作乐。

当晚,青春洋溢的帅气男生们手持水枪酣战,我阳光帅气的男助理 Kevin 张着嘴笑疯了,含着半口水乌拉乌拉乱叫。

「老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胸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我也没见过。

元祎肤色并不是缺乏营养的苍白,相反,像牛奶里掺进一点小麦色,蓬勃又充满力量,可惜,我已经三天没见了。

一时走神,被水泼了满身。衣服湿哒哒裹在皮肤上,我不太舒服,决定上楼换衣服。

进屋插房卡的时候没拿稳,房卡掉在了地上。

我蹲下摸黑找房卡的过程中,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将我拽进卫生间,顶在洗手台上。

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激起了全身鸡皮疙瘩。

咔哒……

门轻轻合拢,唯一的光源瞬间被黑暗吞噬。

我以为被人绑架了,急忙掏出手机,突然,微弱的光亮照清了人脸——极具视觉冲击感的明艳帅气,只是表情有点臭。

他高大的躯体突然逼近,将我压在洗手台上,手机当啷一声,滚入洗手盆。

「温婉,我在外面给你打江山,你特么跟其他男人过泼水节是吗?」

还是那种冰冷嘲弄的语气。元祎从来不会好好讲话,哪怕我大他几岁,又是他的「衣食父母」。

算了算时间,他从国外赶回来,需要 12 小时以上,几乎是我发布消息的同时,他就打飞的回国了。

原来没瞎,还知道看热搜。

黑暗中,我躲开元祎的手,声线冷淡:「不是周一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元祎凑近,冷嘲道:「怎么,老公回来,不欢迎吗?」

黑暗中弥漫着熟悉的香气,是我们领证那天,我送给他的「旷野」。

他得不到答复,在我锁骨处乱摸一通,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去我湿哒哒的口袋里摸,片刻后,咬牙问:「戒指呢?」

「扔了。」

不知道在楼下哪杯香槟里冒泡泡呢。

短暂的死寂之后,元祎轻轻开口:「温婉,那是我们的婚戒。」

「我当初说得很清楚,协议结婚。」

至于为什么要找他结婚,归功于某个下午我爸的一通电话。

彼时,元祎是我签下的艺人。

他身上有少见的少年气,孤傲却不自负,见他第一眼我便被他深深吸引。然后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陪我喝酒,被一无所有的元祎狠狠鄙视了。

他不知好歹,桀骜难驯的样子对了我胃口,那天下午我挂掉我爸的电话,开始考虑找个人结婚,好争夺家产。元祎进来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问:「缺钱吗?跟我结婚,有钱途。」

我做好被他冷嘲热讽的准备,但他答应得很快,似乎早就想通了。

我们两个达成共识:隐婚,不出轨。如有需要,可以履行身为伴侣的职责,同时,我给他资源倾斜。

我和他的交集,由工作接到生活,最终归于夜晚的那张双人床。

白天元祎从来不会为公司业务顶撞我,哪怕再不满意,但这些,他统统会在夜晚找补回来,年轻人体力好,我却要辛苦一些。

终于,元祎大爆,凭借一部戏成为娱乐圈冉冉升起的新星。原本我以为,我们的合作十分默契,直到上个月,我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一份打印出来的大额转账明细单。

汇款方是我爸的私生女,温婕。

她在进入我家的十年里,不断在我爸面前刷存在感。

那时我妈病得厉害,我频繁往返于家和医院。而同一时间,我爸,陪着温婕和她妈,「一家三口」去了海滨度假。

毕业后,温婕成了我在公司的死对头。

表面上,我们温氏姐妹是向舟传媒的两大巨擘,私下里暗中较劲,就看谁先把谁搞下去。

所以,我对元祎为数不多的信任顷刻瓦解,加之爆出的花边新闻,我们这段关系岌岌可危。

黑暗的浴室中,元祎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讽笑,将我思绪拉回:「温婉姐,男模好看吗?」

「好看啊。」

任谁看见十个男孩子,拿着水枪在喷泉池里恣意欢笑,都要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吧?

更何况,我是制作人,善用一双慧眼挖掘青春。

我推开元祎,脱下高跟鞋,光脚站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去浴池冲脚。

「过来,脚磨破了。」元祎懒洋洋地开口。

黑灯瞎火,他是怎么知道的?

背后一阵窸窣的动静,他驾轻就熟地摸出创可贴,顺便掏出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我不想接受元祎的好意,但他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往马桶一坐,抬起我脚。

「温婉,我走前鞋后跟都给你磨软了,这双新鞋哪个小情人送的?」

不加掩饰的酸溜溜的语气,总能轻易勾起我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我骤然拉住他的领带,拽近,锁定了元祎的唇。

训狼能带给我成就感。

元祎就像那头永不低头的狼,时刻牵动着我的神经。

他勾起唇角,立刻有了回应,抬手抵在我后脑,有意加深这个吻。

「砰!」

外门被喧闹的人群撞开,错落的人影伴随着嘈杂的欢呼,一门之隔,清晰入耳。

吻戛然而止,我与他额头相抵,轻轻喘着气,想要脱身。

元祎长腿一伸,绊住我脚步。

「温婉,你怕什么?」

「放开。」

被他们发现,我们都得完蛋。

元祎轻笑一声:「让他们看,你都找男模了,我还要什么事业!」

训狼最容易被反咬,他重新咬住我的嘴唇,辗转厮磨,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我恼羞成怒,一口咬在他下唇,血腥味瞬间弥漫唇齿。

我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问:「元祎,你喜欢我?」

元祎的胳膊一僵,嗤笑:「是啊,我喜欢你,你要怎么办呢?」

这样轻佻的语气,随意的态度,哪里是真心话,也就哄哄小姑娘了。

外面 Kevin 正一丝不苟地叮嘱他们:「待会儿要温柔,一个个来。」

落在腰间的手一紧,元祎低声问:「早说啊……我不温柔?」

其实这间屋子是预留的公共休息室,我懒得解释。

其中一个男模低声问:「元祎哥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Kevin 顿了会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不,你元哥眼高于顶,他能正眼瞧温婉姐都算好的。你们别学他。时间不多了,赶紧去卫生间换衣服。」

一颗心倏然提到嗓子眼。

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和元祎在一起,我会身败名裂。

我奋力推他,在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中,元祎轻声在我耳边说:「你说,他们要是看见我这么伺候你,会不会如法炮制?」

说完紧紧扣住我的脚踝,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

这小混蛋!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

暖黄的灯光流泻进来。

一群人站在门口,渐渐看清里面的场景。

元祎脸上有个鲜明的巴掌印,侧着脸,垂眸不语。

我掌心发麻,落下生疼的巴掌,语气生硬地开口:「以为躲在这儿就能逃避通告了吗,元祎,我不养闲人。」

此刻,我站着,他坐在马桶上,头到我的胸口,标准的训话姿势。

他缓缓抬手抹了把脸,良久,嘴角嘲讽地勾起,起身与我擦肩而过,经过门口时,推开人群。

我瞥了他一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好了吗?咱们继续。」

元祎的背影一僵,溢出一声冷嘲:「操……」

随后,砰!狠狠甩上了门。

2.

我和元祎冷战了三天。

以往他在睡前,至少还说句话敷衍一下,偶尔把我折腾得精疲力尽,抱着我沉沉睡去。

如今他清心寡欲、早出晚归,到家倒头就睡,倒真像没我这个人。

这样也好,一段关系,始于本性,终于本性,可千万不要牵扯到莫须有的情爱。

这边,我在十个男模里挑出了最优秀的苗子,制定了详细的培养计划。

乔夺,极具攻击性的名字,配上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形成市场上广受欢迎的反差萌。

这天,我从老板办公室出来,迎面撞上温婕。

她新做了卷发,被海南的阳光晒黑了一些,十分热情地喊:「姐。」

我懒得废话,绕开她。

温婕横跨一步,挡住去路,莹润的鹅蛋脸上闪着光泽:「今晚我妈请你回家吃饭,她从海南给你带了礼物。」

说话的语气仿佛是天大的恩赐。

一听就知道,我爸又带着他的情人周游世界回来了。

「请我?」我冷笑一声,「温婕,那是我家,你妈也配?」

温婕顿了半天,忽然展开一个大大的微笑:「阿姨病情怎么样了?要不我明天去看看?如果身体好,也一起回去。」

「不用了。」

这套温柔刀,我已司空见惯。

当年我爸把温婕带回来,她发高烧,躲在被窝里可怜巴巴找妈妈,温婕妈妈第一次登门。

姓徐,叫徐朝华。老实巴交的,并不漂亮,她蹲在温婕床边,什么都不说,默默掉眼泪。

我爸心疼,说了句:「还得是亲妈。」

我妈当场崩溃,与我爸大吵一架,之后日渐憔悴。

反观温婕成了「病秧子」,隔三差五病一病,徐朝华就来家里伺候她。

我妈因生病长期住在医院,我嫌恶心,也不怎么回家。刚好便宜徐朝华和我爸幽会,久而久之,徐朝华就偷偷住在家里,只有我回去的时候避避嫌,后来,干脆连样子都不做了,死皮赖脸地跟我同桌吃饭。

公司人来人往的过道里,我和温婕一人一边。

我十分平静:「温婕,你敢找我妈,我就弄死你。」

温婕笑容不减:「不要误会,我是一番好意。」

碰巧有人从身边走过,温婕眼前一亮:「元祎!」

元祎两手插兜,晃悠经过,闻言冷淡地瞥了我一眼,移开目光,对温婕点点头,进了电梯。

温婕侧头打量元祎的背影,突然说:「元祎最近瘦了,你不给他饭吃?」

她管得真宽,元祎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吃?

「有本事把他签过去。」我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否则就算我把他饿死,你也只有心疼的份儿。」

温婕神情微妙,笑容淡下,转身就走。

车停在地下一层,下班后原定要去一趟医院。

我如往常一样坐进驾驶位,刚关上门,后面元祎的声音响起:「气消了吗?你三天没理我了。」

一扭头,元祎叼着片粗粮面包,穿着随意地倚在后座,他没刻意打扮,但一如既往地养眼。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招招手:「过来。」

元祎难得听话,探过头:「干吗——」

我一把扯下他嘴里的面包,降下车窗,扔垃圾桶里。

「别吃了,胖。」

元祎默默嚼掉剩下的:「谁惹你生气了?」

我顺手抽出报纸,若无其事地甩在后座:「自己看。」

2/3 的篇幅,都被金发女郎的笑容占据。

元祎慢吞吞展开,问:「这谁?」

「你。」

一阵沉默后,元祎把报纸揉成一团,丢进车载垃圾筐,漫不经心地解释:「她往我身上贴,我没理她。」

我淡漠一笑,默默发动了汽车:「先送你回家,我还有别的事。」

「我也去。」

「你知道去哪儿吗?」

「知道,市医院嘛,看岳母。」元祎身手矫健地窜到副驾,扎好安全带,「姐姐,生气会变老,你瞧你,都长皱纹了。」

我下意识地照了下后视镜,皮肤光滑有弹性,年轻漂亮,哪里长皱纹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元祎哼了一声:「我早说过,我是狼狗,看家护院。你跟我结婚是赚了。」

想起那张写着温婕名字的汇款单,我心里一阵发堵。

狼狗忠诚,也只认一个主。

未必是我。

我把车停在医院楼下,元祎很自觉地坐在车里:「我就不上去了,下来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戴上墨镜走进医院。

最近我妈状态见好,见到她时,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见我走近,露出笑容。

「婉婉啊,妈妈相中一个女婿。」

火急火燎喊我过来,就为了相亲?

拿到我妈积攒的娱乐日报一看,笑容僵住,元祎这小混蛋的脸被高清放大无数倍贴在头版。

「婉婉,他是你们公司的吧,你是不是能见到他啊?」

我和元祎并不稳定,所以我并不打算把结婚的事告诉她。

「妈,别操心了,等把家产抢到手,我再找个喜欢的人结婚。」

毕竟是我妈和我爸一起打下的江山,没便宜外人的道理。

太阳很暖,照在我妈蓝白的病号服上,她不年轻了,白发藏在一层浅灰下,操劳半辈子,最后的心思全在我婚事上。

看她盯着元祎的脸出神,鬼使神差,我跟她提了他的名字。

「他叫元祎……」

我妈怜爱地抚摸着元祎的头像,笑呵呵地说道:「真好听。」

都说丈母娘相女婿,越看越顺眼。

要是知道元祎私下里狗一样的德行,不知道还喜不喜欢?

我晃了晃脑袋,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要想太多。

远处护工拿来电话,说是我爸打来的。

不等我妈伸手,我夺过去直接摁掉,并拉黑了号码:「有事给我打电话,陌生号码都不用接。」

如今我自己养她绰绰有余,烂人烂事要尽可能少。

护工点头。

我妈无趣地垂下手,又叮嘱几句,哼着小曲回病房了。

从医院出来,已近黄昏,元祎正戴着墨镜,倚在车外面吃棒棒糖,夕阳映照出他硬朗的侧颜,前额碎发叛逆地支起一角,桀骜不驯。

铁定是烟瘾犯了。

他以前有抽烟的习惯,我讨厌烟味,他便改成吃棒棒糖,还让我买新口味,把家里都摆满。

眼下像个仓鼠。

我回神:「你怎么出来了?被人拍到怎么办?」

面对我的碎碎念,元祎摊手:「我就啃个棒棒糖,又没啃你,不犯法吧?」

我蹙眉看着他手里的棒棒糖,元祎往前一伸,坏笑着:「想吃给你,别扔。」

「……」

两人上了车,这次换元祎开:「去哪儿?」

「回家。」

最近工作忙,我严重缺乏睡眠,想回家补觉。

他低头瞥了眼我的无名指,不动声色地回正眼神:「家里热好洗澡水了。」

他的邀约太没新意。

每次一说这句话,我就知道晚上有的忙了。

刚到家,元祎一个狼抱,冲进浴室,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回的戒指,重新给我套在无名指上。

见我目露疑惑,说:「我翻泔水桶找的。」

我忍着嫌弃,想偷偷摘下,被他发现,他抓住我的手腕,打开热水:「不准摘,老子从泔水桶里捡回来都不嫌脏,你也不准嫌脏,给我老老实实带着!」

后背镜子传来凉意,我小幅度挣扎,却逃不开他混里混气的钳制,一气之下怒骂:「混蛋!」

元祎回嘴,「好啊,我是混蛋,混蛋想姐姐了。」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愿意低下桀骜不驯的头,学着服从年龄的差距,口头上「尊老」一点。

「你不能言行统一一下吗?」我止住他濒临癫狂的理智,拉下脸要求他行动上也「尊老」一点。

然而他我行我素,一点没听进去。

「统一干什么?陪老年人晒太阳的事我可不干,浴室就挺好,镜中看美人,越看越美。」

「……」

我被他抱着从浴室里出来时,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迷迷糊糊间,听见元祎好像在跟我说话,我烦躁地捂住耳朵:「行了行了,不就是资源吗,明天给。」

这种时候提,搞得跟见不得光的交易一样。

元祎在我耳边咬牙切齿:「温婉,我让你抬抬腿,你把被子压底下了!我冷!」

他真是天底下最聒噪的男人。

我不翻了个身,让出被子,自己滚到床边。

他窸窸窣窣干了点什么,重新回到被窝时,手脚都是暖的。长臂一伸,将我整个人抱在怀里。

我沉溺在短暂的温存里,昏昏欲睡,然而他并不打算放过我。

「那天为什么扔戒指?」

「不小心掉了。」

「你把我当傻子哄?」他语气极其不爽。

我回身,撞进元祎炙热的怀抱:「元祎,明天还要上班,我不想吵。」

元祎冷着脸,沉默地看着我。

「你什么表情?」我不解。

「明天你要和我去录节目,你又忘了?」

节目……

我沉默了一个世纪,才从记忆深处找到这个小小的邀约。事情太多,忘了……

元祎突然坐起身,嗤笑一声:「我就知道……温婉,我要是再跟你说一句话,我就是狗!」

说完,他推开卧室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室内归于寂静,只剩墙角钟表滴答奔走。

我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入睡。

本以为今夜的冷战只是小插曲,可破天荒,我竟然失眠了。

凌晨 3 点,我翻身睁眼,差点把天花板盯出窟窿。

被窝里的余温已彻底消失,我手脚发凉,躺在元祎躺过的地方,裹紧被子都无济于事。

原来有些事情,非他不可。

元祎大概率去公司睡了,我起身去客厅倒水喝。

经过阳台,窗户大开,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余光里,一簇橘红星火凋落,隐约照亮出一个人的轮廓。

顺着星火的光芒望过去,元祎懒洋洋倚在阳台,即便是黑暗中的一抹剪影,也美得惊心动魄。

我看得出神,星火陡然被掐灭,眼前重新变得漆黑一片。

元祎淡哑的声音传来:「你要看多久?」

见我不说话,他冷淡开口:「非得我学狗叫才肯理我?温婉你服个软有那么难?」

我手拿水杯,慢慢摸索到桌边,站住不动了:「我出来喝水。」

一句避重就轻的回答,算是顺坡下驴。

原本以为他要借此讽刺几句,谁知阳台传来咔嚓的轻微动响,窗户被关上。

「失眠了?」

少了环境的嘈杂,元祎声音清晰沉稳。

「没。」我矢口否认。

「回去躺着,我洗个澡。」

我点点头,也不管元祎看不看得见,摸着往回走。

砰!

膝盖撞在什么东西上。

疼痛上窜,直逼脑壳,我眼泪瞬间流出来。

「这里为什么有凳子啊!」我声音里不自觉带上哭腔,很难说是疼的,还是因为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你不长眼?那么大凳子没看见?」元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背后,拦腰抱起我,「开门。」

我手指慢慢摸索到门上,摸空了好几次,才找到门把手的位置,下压。

门开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隐约洒落,元祎却抱着我迟迟未动。「温婉,你……是不是有夜盲症?」

我沉默了。

夜盲症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以前去医院开过药,因为工作太忙,总忘记吃,后来觉得不影响什么,药就被束之高阁。

元祎习惯了我不回答问题的性子,将我塞进被窝,转身进了浴室。

床面冰凉,我蜷缩起身子,听见浴室传来哗哗流水声,攥紧被角,闭眼佯装熟睡。

门一开,清爽的沐浴露取代烟草味,像无形的钩子,勾走了我的思绪,身后床垫一沉,滚热驱散寒冷,重新占领主场。

我想让他靠近些,又拉不下脸开口求他。

元祎简单干练地伸手一捞,我后背便撞进他胸膛,瞬间一股酥麻的电流滑过后背,我慢慢抓紧了被子。 

「睡觉。」元祎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搏击我的后背,那样朝气蓬勃,年轻,充满希望。

黑暗中,我翻了个身,将冰凉的脚搭在他身上,闹出窸窣的动静。

元祎气息不稳,睫羽压下一片暗影:「你想失眠到底吗?」

他低哑好听的声音击溃了我的理智,我忍不住轻轻呢喃:「元祎……」

然后探身向上,亲在他鼻尖。

「啧。」他揽住我的腰,调整了位置,「小瞎子,往下点才是嘴。」

被元祎知晓秘密后,我彻底陷入被动。

我眼前漆黑,感官敏锐,数次喊着元祎,直到最后神志模糊,昏昏睡去。

3.

第二天我推掉工作,陪元祎去录真人秀。

今天有不少观众到场,我被安排在第一排,Kevin 递过一本卷边的流程说明:「温婉姐,待会儿有个环节,需要咱们出人上去给元祎哥做搭档。」

我目露不解。

Kevin 咧嘴一笑:「密室……我害怕。

「所以,只剩下你了。」

「……」

Kevin 不遗余力劝说我:「近期粉丝情绪激动,都说咱们压榨元祎哥,这次是个好机会,你来一出英雄救美,再买水军刷刷评论,正好给自己正名。」

我慢慢摩挲着无名指的婚戒:「我不会玩密室。」

「你跟着元祎哥走就行!我跟主办方沟通过了,不会为难我们的。」

「好。」

第一环节是嘉宾采访。

元祎作为其中人气最高的,被问到「感情问题」。

聚光灯下,元祎五官英气,天生一双丹凤眼,看人时下眼白露出一点,显得尤其清冷,外加演技出众,轻轻一笑就能俘获少女芳心。

Kevin 呆呆盯着大屏幕:「温婉姐,你眼光真绝了。元祎哥在我心中是娱乐圈颜值天花板,谁要是和他结婚,做梦都得笑醒。」

我撇撇嘴,巴不得梦里能清净一点,谁想笑醒?

众目睽睽下,元祎矢口否认:「没有女朋友。」

主持人一脸不信:「那总得有喜欢的人吧?」

元祎迟疑了,目光落在第一排,沉默了一会儿,轻启薄唇:「是,有喜欢的人。」

胸腔突然被小榔头捶了下,我冷淡地垂下眼,心想铁定是年轻人的诡计。

Kevin 发出短促兴奋的尖叫:「哎呀!他怎么不按剧本说话呢!」

我语气平静:「Kevin,准备公关撤热搜,他新剧要上了,不能有花边新闻。」

主办方抓住一个爆点,岂会轻易撒手,趁热打铁:「请问是初恋吗?」

元祎不置可否,变了个姿势,撤回目光,对主持人微微一笑:「抱歉,圈外人,还在追。」

我都能听到不远处粉丝的气球锤愤怒地捶在靠背上:「哪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们哥哥!」

Kevin 松了口气:「温婉姐,元祎哥炒作呢吧?哪有人不喜欢他啊?」

Kevin 突然想起什么:「上周我看元祎哥和温婕一起吃饭来着,不会是她吧?」

温婕。

心里被不轻不重搅了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作为和我一脉同源的姐妹,温婕温柔皮表下,是冷漠到骨子里的刻薄,她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她想挖墙脚再正常不过,元祎可以为了钱和资源和我结婚,也一样可以倒戈。

「温婉姐、温婉姐——」

Kevin 的公鸭嗓把我思绪拉回。

他一脸犹豫,目光复杂:「那是、温婕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第一眼就看见温婕光鲜亮丽地坐在角落,盯着台上的元祎,唇角微微勾起。这幅势在必得的模样,我看了十年。

「这又不是她家艺人真人秀,她来干嘛啊?」

我起身往外走。

「温婉姐,你去哪儿啊?」

「不是上台给元祎做搭档?化妆换衣服。」

我爸曾用他那副文质彬彬的优越皮囊在风月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我巧妙地结合了他和我妈的优点,用美艳这一利器,在职场所向披靡。

然而我爸并不喜欢我。

因为我就像他的翻版,容貌出众,时时刻刻提醒他不堪的过往。

反观温婕,随了她妈妈,内敛柔和的外表,毫无攻击性。

我不止一次听见温婕妈自怨自艾,哀叹生下温婕其貌不扬,不像我妈,生来就是美人,和我爸天生一对。这副说辞成功让我爸对她们心怀怜惜,还说他不知美丑,只知善恶。

到头来,我和我妈成了不给他面子的恶人。

所以,坏就要坏到底,他宝贝女儿看中的东西和人,我绝对不让。

我挑了件黑色旗袍,开衩刚好到大腿,镜中美人一米七二的骨架,窈窕纤细。

Kevin 眼睛发直:「温婉姐,你把自己包装一下出道吧,我当经纪人,赚大发了!」

我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扭头到达现场。

即便我做了充足心理准备,当看见节目的密室简介时,依然按捺不住临阵脱逃的心。

恐怖密室……

不光黑,还有追人的 NPC。

「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主办方说:「可以的,您退出后,节目组会在现场随机抽选一名幸运观众做元祎的搭档。」

「包括温婕?」

主办方微微一笑:「是的。您需要换人吗?」

我收回目光:「不用,我自己来。」

元祎中场休息回来,主持人叫住他:「元祎,温小姐做你下一场的搭档。」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一双墨色眼珠突然盯住我,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腰身上打了个来回,冷漠地收回,对主办方说:「换一个。」

我和元祎不和睦的传言由来已久,主持人一脸尴尬:「刚才温小姐说过,要自己上。」

元祎目光犀利,眼神黏在我身上的时间明显超出正常社交的界限,仿佛要将我吃了。

「她是嘉宾还是我是嘉宾?」

主办方看向我,就连场中元祎的粉丝都跟着起哄:「不要温婉!」

我主动开口解释:「工作室没人,所以我来。」

「我可以随机选个观众。」元祎眼中积压一层看不清的情绪。

比如温婕吗?

我勾起嘴角:「绝不可能。」

即使知道我限制元祎自由的词条会登上热搜,我不在乎。

「各位老师都选好搭档了吧,请跟我来。」

主持人适时打破僵局。

元祎目光一收,冷漠背身,跟上主办方的脚步。

我挑挑眉,看他生气,心里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畅快。

只要还没离婚,他依然是我的人,温婕?想什么呢。

我们一前一后到达密室门口。

主持人说:「进入密室后,所有人都要分开做任务,最终根据线索与自己的搭档汇合,剩下部分需要一起穿越迷宫,地图在嘉宾手中,最先走出迷宫的小组获胜。」

由于密室里道路狭窄,摄影师进不去,改为每人胸前佩戴摄像头录制,这就代表,进入密室的人并没有摄影师的陪同,需要自己一个人直面恐惧,以达到最真实的节目效果。

元祎比我先进。

5 分钟后,门打开,主持人说:「里面光线比较黑,注意脚下。」

可没想到能黑成这样,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像个瞎子,茫然站在原地,恐怖音乐渲染之下,神经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惊恐,慢慢向前摸索几步,发现是一堵墙,于是转向右侧。

把 Kevin 开掉算了,说好的什么都不用做呢?我昨晚累得半死,今天竟然还要在密室里提心吊胆。

突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铁链在地上拖行的哗啦声。

我身子一僵,慢慢摸索着转身,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通道,凭空冒出一个身体,堵住了我的去路。

谁一直……在我身后?

汗毛顷刻竖起,我死死咬着唇,一动不敢动,随即猛地转身往后跑。

这人反应比我迅速,一手揽住我的腰,强势往后勾去,我撞在他胸膛上,砰一声闷响,浑身发抖。

这 NPC 太残暴了。

两声轻微的滴声后,滚热熟悉的气息扑在颈侧,带着得逞后的得意:「小瞎子,往哪儿跑呢?」

原来是元祎。

混蛋!

我心脏狂跳,吓得两腿发软,要不是有他撑着,早站不住了。

「还在录节目。」我声音发哑。

「关掉了。」元祎抱着我,躲进角落,开始秋后算账,「夜盲还敢进来,胆子不小?」

我固执地不想说出坚持的理由,干巴巴回他一句:「任务呢?」

看不见元祎的表情,但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臭脸。

「除了工作,就没什么可跟我聊的了?」他嘲讽道,「信不信我把你丢这儿,自己出去。」

我攥紧元祎的衣角,没有说话。

元祎感受到腰上的力度,嗤笑一声:「不会吧,你怕鬼?」

黑暗中,耳根滚烫。

我从小怕听鬼故事,怕打雷,习惯跟妈妈睡在一张大床上,成年后恐惧淡去,但每晚睡觉,还是喜欢用被子把手脚都包裹起来,直到和元祎住在一起,我才能睡得舒服一些。

可我怎会承认呢?

我语气生硬:「不怕。」

元祎笑了:「不怕拽我这么紧?」

他抓到我的把柄,低头恶魔似的在我耳边说:「叫哥哥,不然就把你丢在迷宫里,跟 NPC 待到节目结束。」

过道上,NPC 拖着铁链穿行而过。

元祎轻轻一推。

我急忙抱紧,情急之下,不情不愿地喊了句:「哥哥……」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掉舌头,今天起了头,以后元祎不得蹬鼻子上脸。

「以前没让你服软,原来是方法不对。」元祎心情极好地拍拍我,「抬头。」

我恼羞成怒:「干什么——」

元祎突然咬住我的唇瓣,用力,铁锈味儿弥漫,我疼得扯扯嘴唇,他便报复性地在伤口处反复厮磨,语气发酸。

「谁准你穿旗袍的?」

「我愿意——」

元祎一米九的个子,将我笼罩在角落里,他吞掉我反驳的话,摸到我无名指的戒指:「你愿意个屁。看在你乖乖戴婚戒的份上,我不追究了。」

「元祎!你摆清自己的位置!」

元祎懒洋洋地勾勾我手心:「我摆得清啊,你老公嘛。生气干什么,怕鬼就怕鬼,我又不告诉别人。」

我恼恨地瞪着黑暗,仿佛要在元祎脸上瞪个窟窿出来。

他捏住我下巴,调整了方向:「乖,别瞪 NPC,老公在这儿。」

只要和元祎在一起,我的良好修养总能破功,欠揍的小混蛋,我怎么嫁给他了!

元祎轻轻在我耳边说:「靠近点,NPC 在你后面。」

话落,我真听见呼吸声在后颈处响起,生气都顾不上了,惊叫一声,抱得更紧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元祎笑笑,对后面说:「不好意思,我姐姐胆子比较小,别吓她。」

身后的铁链哗啦啦一阵响动,NPC 发出不甘心的嘶吼,步履蹒跚渐渐远去。

两声微弱的电子音,摄像机打开,恢复了录制,里面传来现场的询问:「元祎、温小姐?遇到问题了吗?」

元祎在摄像头看不见的地方拉住我的手,挠挠手心,按下通话键一本正经地回答:「刚才 NPC 追太猛,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问题。」

巧舌如簧……我懒得搭理他,轻轻舔过唇瓣上的伤口,更加郁闷。

事情的发展有些失控,我好像压不住这头小狼崽子了。

我们在黑暗的密室里七拐八绕,突然,元祎停住了。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

「前面有独木桥。」

「好。你先过去,我自己走。」

突然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铁链声。

身体比我的理智更快一步做出反应,我二话不说往元祎后背上一跳,树袋熊一样揽住他。

元祎:「?」

我贴在他耳边,用低弱的气音小声说:「哥哥快跑,NPC 来了。」

元祎掐着我大腿的手一紧,往上颠了颠,眨眼冲了出去,跑一半,他才后知后觉:「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得逞地勾起嘴角,改了主意,小狼崽子还是很好拿捏的嘛,嘴上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元祎心里不痛快,腿却没停下,背着我在黑暗的迷宫一顿乱窜,闷热的微风擦过我的脸,我看不着,索性也不管,懒洋洋趴在他后背上,听着年轻人急促的呼吸,感受因出汗微微湿润的后颈,他似乎不嫌累,像开闸的小狼。

过去数年,我很少有这种愉悦的情绪,但不可否认,这些愉悦里,很大一部分,是元祎带给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元祎背着我停在角落歇息,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到底有没有看地图?」

「没。」

「那你看啊。」前面的岔路我们就走了三遍,再绕下去要倒数第一了。

元祎沉默半天,闷闷道:「哦……」

在我的敦促下,元祎和我终于走出密室,排名倒数第一……

元祎留在台上接受双倍惩罚,我重新回到观众席,衣服都没换,就看 Kevin 脚步匆匆拿来电话,是我爸打来的。

「婉婉,我把你妈接回来了,今晚咱们一家子吃个饭。」

「我们三个还是我们五个?」

因比赛稍微高涨的情绪瞬间被浇灭,我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冷淡。

我爸闪烁其词:「婉婉,我很久没见你了。」

他能想起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次离家,我们闹得不欢而散,我爸说除非结婚,否则不要回去,这次肯定有事求我,怕我不同意,还捎带上我妈。

挂掉电话,我拎起外套披在身上往外走。

Kevin 小跑过来:「温婉姐,元祎哥还在台上呢。」

此时节目进入第三个环节,让元祎给现场的粉丝送花,我扭头看去,元祎背对着我,站在温婕面前。一朵娇艳盛开的玫瑰在温婕胸前盛放,她摩挲着玫瑰花杆,笑容温柔灿烂。

我冷哼一声:「你元祎哥快乐着呢,哪里需要我管。」

回到车里,我换掉高跟鞋,扭开矿泉水猛灌几口,压住心头的燥意。

我家在郊外的远山别墅区,车刚驶出地下停车场,侧面突然有人挡在车前。

车被迫停下,温婕驾轻就熟地拉开副驾,手拿玫瑰弯腰看我:「姐,顺路。」

我目光在玫瑰上做短暂停留:「出去。」

她忽略掉我的拒绝,自顾自上车,关上车门:「我车子借给别人了,你载我一程。」

说完对我扬扬鲜花:「好看吗?男朋友送的。」

这不就是活动现场提供的鲜花吗?

粉丝一人一枝。

「一枝,真够寒碜。」我酸溜溜道,「下次让他送你一捆。」

「会的。」温婕似乎心情不错,哼起了歌。

一路无话,车子驶入远山别墅区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

家里灯火通明,一进门,温婕就四处张望:「我妈呢?」

「没来。」负责收拾家务的张姨接过我手中的大衣,「夫人在呢。」

温婕原本欣喜的神情一僵,在看我妈后,笑意淡去:「阿姨好。」

我妈不待见她,没做响应,对我招手:「婉婉呀,快过来,今天干什么去了,真好看。」

我爸坐在主位,原本阴沉的脸扯出一抹笑意:「来,过来坐。我和你妈等很久了。」

温婕被人忽略,低眉顺眼地走到我爸左手边:「爸,你怎么不问问我。我很久没见您了!」

我爸对她使了个眼色,拍拍桌面:「小婕,让你姐姐坐这儿。」

温婕脸色更差,站着没动。

我坐下。

正巧这时,门铃响了,张姨去开门。

接着,温婕妈妈提着菜出现在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打招呼:「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做饭。」

温婕皱眉,夺下她妈手里的菜:「你坐,用不着你忙活。」

我妈自始至终低着头,慢慢喝水。

我冷笑一声:「爸,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很忙,你把徐朝华撵走,人家都委屈了。」

我爸脸色一沉:「婉婉,她是你徐阿姨。」

我笑了,目光挑衅地看向温婕母女:「喊小三阿姨,我是多贱?」

徐朝华低着头,攥紧了手提袋,强扯出一抹笑:「我没事……」

「你有事还得了?上次往我鞋子里洒滑石粉,弄巧成拙,自己摔骨裂,搞得我爸差点和我断绝父女关系。我哪敢招惹你呀?」

我爸气得老脸通红,狠狠拍在桌子上:「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和她吗?」我勾起唇角,「没动手算客气的了,不想挨骂就滚远点。」

「好了,像什么样子。」我妈慢悠悠开口,止住争吵。

我爸气得急喘几声,压住愤怒,捏捏额头:「都坐吧,好好吃饭。」

我收了声,闷头给我妈夹菜。

「婉婉,这次喊你回来,是想问问你有男朋友吗?」我爸开了尊口,「我认识一个小伙子,人挺不错。」

原来是商业联姻。

我头也不抬:「好你给温婕啊。」

温婕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咽下食物说:「我有男朋友了。」

我爸也点头,脸色转晴:「是啊,小婕早跟我说过,是咱家以前资助的一个孩子,现在长大了,也在你们公司。」

我眉头一挑,慢慢停下动作。

温婕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姐,你认识,元祎。」

我慢慢吞下鱼肉,刺卡在嗓子里,生疼。

我当她多么有底气呢,原来是挟恩图报。

我擦擦嘴,放下筷子,看向我爸:「好啊,哪家小伙?」

「乔家。」我爸展露笑意,「乔夺。听说前不久被你签下了,真是缘分。」

像乔夺那种外形能力都出众的,怎么可能轻易被我签下,原来两家一早就串通好了。

「乔家今晚登门,你做个准备,至少把衣服换一换。」

这件旗袍过于开放,大腿袒露在空气中,几乎盖不住几两皮肉,可我不想换。

我妈放下筷子:「她这样穿挺好,随她心意。」

「可毕竟是联——」

「我说不用换。」我妈语气温柔,「我女儿想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我爸神色复杂,最终放弃了争执。

心中缓缓划过一股暖流,我笑笑,打开手机,不经意一瞥,发现有几十通未接来电,于是起身去厕所回电。

忙音没响几下,那头瞬间接起,元祎劈头盖脸地质问:「你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等我。」

我喝了几杯红酒,有些上头。

镜中的我脸颊绯红,我指尖点在镜子上,直到那头等得心浮气躁,才慵懒开口:「我在远山,醉了,过来接我。」

那头呼吸一滞,嗓音低哑:「好。」

半个小时后,乔家登门拜访,乔夺站在父母身后,笑容温和有礼:「温婉姐,抱歉,一直瞒着你。」

我疏离地笑笑:「没关系,叔叔阿姨好。」

乔夺的父母不着痕迹地打量我一眼,大概对我的穿着不太满意,碍于我爸盛情,点点头,随他去客厅喝茶。

温婕抱臂在一旁看热闹,门铃再次响起。

「还有人在外面吗?」我爸问。

乔夺父母摇头:「我们来的时候外面没人。」

我掏出一枚戒指,慢条斯理地戴在无名指上,嘴角笑意发冷。

既然我爸不怕乱,那就再乱一点。

大家都别好过。

门被打开,一个人站在门口,餐厅的暖光渐渐驱散黑暗,照亮他俊逸的脸。

温婕陡然挺直腰背,语气娇嗔:「元祎,你怎么来了?」

他刚从现场赶过来,妆都来不及卸,一副绝美的皮囊在吊灯光辉折射下,熠熠生辉。

我爸一愣,喜不自胜:「啊!你就是小婕男朋友啊!快进快进!」

徐朝华也十分热情,招呼阿姨给元祎递拖鞋。

连乔夺都站起来:「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元祎前辈。」

在如此奇异的气氛中,元祎目露困惑。

我倚着餐桌,目光越过温婕的背影,和他对视,静静等待元祎解释。

温婕飞快地靠近他,眼看就要扑到他身上,突然元祎伸手摁在她额头,止住她前冲的动作,狠狠皱起眉头。

「谁是你男朋友?」

场面一静,温婕急切地挪动了一小步,似乎在小声与他商量什么。

元祎脸色并没有转好,眼神落在我修长的大腿上,眼中腾起戾气。

我扬起戴婚戒的手,口齿清晰、愉悦地笑道:「嗨,老公。」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反应最大的当属乔夺的爸爸妈妈。

他们立刻起身,质问我爸:「不是说她没男朋友吗?」

我爸傻眼了:「怎么回事!温婉你捣什么乱!那是你妹妹的男朋友。」

我挑眉冷笑:「老公,你什么时候跟温婕好上了?咱们领证的时候,你可没说。」

「温总!领证是什么意思!」乔夺一家脸都青了。

我代为回答:「民政局办的,挺便宜。」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原子弹,我爸猛地起身:「温婉!你闭嘴!」

我扭头看向元祎:「我和温婕,你选一个。要么和她分手,要么跟我离婚。」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种话,我的本意,是想借此彻底跟元祎断掉,而不是给他选择。

元祎面沉似水,推开温婕,对各位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是温婉的丈夫。」

生怕他们听不清楚,扬声说:「已经领证了,跟温婕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今夜的他,衣着干净整洁,头发服帖,堪称有史以来最乖巧的一次。

看得出来,他十分认真地对待此次登门拜访。

可惜,这里没有亲情,只剩一堆烂摊子。

在众人目光中,我拉住元祎的领带,拽下,大开大合咬在元祎薄唇,好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他精心熨烫过的衬衣被我揉皱,淡粉的唇被染上烈焰般浓郁的红,极不体面地喘着气,眼神渐渐黯淡。

他被我当成了借口。

元祎攥着我的肩膀,用力推开:「温婉,你理智一点。」

我轻笑一声,张嘴想继续咬住他已经破掉的嘴唇,被他侧头躲开。

「抱歉,她醉了,我带她回家。」

客厅里落针可闻。

我笑了笑,推开元祎,握住我妈轮椅:「女婿来接我们回家了,妈妈。」

我妈温柔地看着元祎,似乎感知到我妈的眼神,元祎收敛情绪,接过轮椅帮我推出去。

等上了车,温婕急急忙忙追出来,一把拽住我,语气尖锐:「你什么时候跟他领证了!」

我愉悦地笑出声:「跟你有关系吗?」

「是我资助的他!我是他的恩人!」

我偏头,看向站在黑暗中的元祎:「所以,你要以身相许吗?」

元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掏出一张卡:「温小姐,欠款全部还清,感谢帮助。」

不等温婕做出反应,元祎拉开车门,强硬地将我塞进车里,自己绕过车头,坐上主驾,插钥匙、启动,一气呵成。

温婕在车窗上奋力拍打,元祎目视前方,启动车子,很快将她甩在夜色里。

由于我妈还坐在后面,我和元祎谁都没说话。

「我先回医院吧,还有好多东西没拿。」

元祎开口:「妈,你今晚住我和温婉家吧,东西我明天取。」

他这声妈喊得真顺口,我看向窗外:「没事,听她的吧。」

硕大的医院霓虹灯牌明暗交替闪烁,我妈离开后,我和元祎坐在车里,沉默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元祎扭开一根棒棒糖,含进嘴里,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喜欢这么干。

车里打了冷气,我缩了缩腿,尽量让裙子盖住皮肉,往窗边缩了缩。

突然一件外套扔过来盖在腿上。

不等反应,一双手横空出现,捏住我下巴强势扭过去。

我被迫对上元祎的通红的眼睛。

「你拿我当人吗?」

他眼中燃着熊熊怒火,唇色绯红,紧压怒意。

五指渐渐攥紧外套,我浅浅笑了:「当啊,温家的女婿,不行吗?」

元祎的眼神似乎将我燃烧殆尽:「温婉,你拿我当温家女婿吗?你就是把我当成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今晚在众人面前的轻浮之举,彻底点燃了元祎的怒火。

指甲掐进肉里,我讥讽道:「那你要什么?一个隆重的介绍?一个体面的饭局?一对和蔼可亲的岳父岳母?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那你找错人了!」

温家就是一潭死水,深处是腐烂又盘根错节的根,畸形的家庭关系像长在背后剜之不去疤癞,被元祎窥见的同时,我深感难堪,并因此牵动出内心深处最偏激的情绪。

「温婉,你给我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

「我是在好好说话,想融进我的家庭,不可能。」

话落,元祎手一紧,眼神定在我身上,最后讽笑:「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我一个孤儿,配不上你,所以呢,用完我就离婚?好啊,现在就去。」

喉咙一哽,鱼刺仍卡在那里,牵得心窝抽抽地疼。今晚的情绪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我深吸一口气,突然垂下眼,盯着紧到发白的关节,很久没有讲话。

因为利益结合的婚姻,终将失败,及时止损才是正确的。说出口,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啪嗒,一滴眼泪砸在手背。

情绪决堤,眼泪接二连三涌出眼眶,打湿了外套。

「温婉,你到底哪儿不高兴,给我说出来,再敢憋着不说,我真不要你了。」

「说话,哑巴了!」元祎额头突突直跳。

「我爱你。」

嘶哑的声音骤然划破宁静,仿佛将时间冻结。

我攥紧了手,布料在手心起了皱,听着车外人来人往,车内一片死寂。

「温婉,你醉了还是疯了?」过了很久,元祎轻轻问。

我红着眼抬头,目光疯狂地盯住元祎的脸,红唇微张,轻声挑衅:「我——爱——你,有本事丢下我啊……」

元祎恶狠狠地盯着我红肿的眼睛,半晌,突然地骂一句:「操……」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压向自己的唇。

咸涩的泪水被卷进口腔,我喘不过气,无力地软在元祎怀里。

「温婉,你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泪水止不住肆意横流,我低着头没说话。

「哭什么?我没说真不要你了。」元祎冷斥一声。

「元祎哥哥……老公……」我倾吐一口气,勾住元祎脖子,「是我们温家配不上你,你不要我,我只好进乔家了。」

他低骂一句:「你这个疯子!我怎么看上你了!」

我勾起嘴角,抵住元祎低下的头:「疼。」

「我没用力气。」

「不是,卡鱼刺了……」

「……」

三更半夜,元祎戴着墨镜和口罩,陪我从医院出来。

凉风肆无忌惮地灌入鼻腔,抚平了咽喉的肿痛。

我乖乖跟在元祎后面,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药,晃晃悠悠地走,路灯灯光打在他身上,被切割成断续的光影。

因为怕被狗仔捉住,我刻意拉开距离。

来往的人群不小心撞了一下,我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栽进一旁的花丛,元祎揪住我的大衣,拎小鸟一样拉回去,冷着脸说:「多吃点吧,一把小骨头架子,不怕被撞散了。」

头发缠在我的脸上,我奋力地拨开,挣扎几下:「放开……别人会看见——啊……」

元祎一把将我撸进怀里:「别叽叽喳喳的,安静点儿。」

我只好用元祎的外套遮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万一被人抓拍,还可以搪塞过去。

元祎笑笑,裹着我上了车,回去的路上,他心情显然好了很多,车里放起我最喜欢的音乐,我心神渐渐放松,裹着元祎的外套,意识模糊。

过会儿,元祎似乎在跟人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您放心,她睡了。没吵架,就是累了。我看着她……嗯……」

我缓缓睁眼,窗外的景物已经停了。车停在公寓楼下,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一扭头,元祎捏着我的电话看向这边,满目爱意来不及收回,被撞个正着。

心骤然失重,衣服从肩头滑落,我僵在原地。

元祎一愣,淡定地盯着我,对那头说:「妈,温婉醒了,您要和她说话吗?」

随后他挂掉了电话,自然地弯腰捡起外套:「回家。」

见我没动,他笑笑,摸了摸我的额头:「别这么看我,是妈妈不想跟你讲话。」

「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元祎勾了魂,我脸一红,扭头去推车门,却忘了解安全带,下车时差点把自己勒死。

元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声。

咔哒……

他「好心」地替我解开,慢悠悠锁车,跟着我进了电梯。

这真是我最狼狈的一次,没骨气地哭着告白了,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回过神,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希望赶紧到家,与此同时,元祎高大的身影慢慢靠近,最终把我压在墙上,俯身问:「躲什么?」

我硬着头皮别开脸:「你想多了。」

「噢……」元祎拉长调子,「喜欢我很丢脸?」

「不是。」

答完,才意识到自己掉坑里了。

「嗯,那就是喜欢我,告白后觉得亏了。」

元祎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慢条斯理地说出我心中所想。

我咽了口唾沫,低声说:「我嗓子疼,不想跟你说话。」

元祎抬起我的下巴:「好,那听我说,无论你告不告白,都不影响我爱你。

「如果你不想说,以后换我来。

「元祎爱温婉,记住了吗?」

他的手滑过我的发丝,随意地勾弄缠绕,甚至挠挠我的脸颊:「说,老公刚才说什么了?」

我嘴唇颤了颤:「元祎爱温婉。」

「对。」他诱哄一般,轻轻耳语,「宝贝真棒,再说一遍。」

「元祎爱温婉。」

他吧唧亲了我一口,这一刻,叮咚,电梯到达终点,门缓缓打开。

门前的福字微微卷了边,是元祎刚住进来不久,不顾我反对硬贴在门上的,这一刻,却莫名让我觉得温馨。

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元祎便猛地将我抱起,低声在我耳边说:「宝贝,今晚是不是该有个告白仪式?」

我坐在沙发靠背上,只能依靠元祎的手臂维持平衡。

「你想要什么……」

「你……」

我勉强回神,揽住他的脖子,拉近,轻巧地问:「水呢?热好了吗?」

元祎呼吸骤然紊乱,咬牙:「温婉,声音挺甜啊……」

「光这样就受不了,以后可怎么办啊,元祎……」我贴在他耳边,轻轻吻过他的皮肤,「我爱你……」

「成,我认命。」元祎抱着我,走进浴室,「今晚别想睡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睡眼蒙眬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摁亮手机,发现竟然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困惑地抱着被子坐起,揉着酸痛的腰,探身去床边找拖鞋。

途经书房,发现门开了,元祎坐在里面,戴着银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

看见我,他扬扬手,示意我进屋。

「饿吗?」

我摇摇头:「你在干什么?」

「温氏的大额转账单,每一笔都对得上。」他把电脑摆向我,坐在老板椅里,转了个圈,心情愉悦,「温婉,给老子道歉。我可没做一丁点对不起你的事。温婕给我的每一分,我都还回去了。」

「不说话是吧。」他扯住手腕,将我拽倒,「那就拿出实际行动,你冤枉我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我目光如水,静静盯着他。

真幼稚。

元祎趾高气扬:「看你能哑到什么时候。」

惹恼元祎的后果,是我直接请假三天,断断续续喊了三天的对不起,嗓子不但一点没好,反倒更加难受。

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我,出门前我要亲他,要抱他,趁他不在家,要给他打扫书房。

然后我就会在书房的各个角落里发现他准备好的「惊喜」。

这天,我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一只陈旧的小香猪存钱罐,由于年岁久远,掉漆严重。

它放在抽屉最底层,落了灰,似乎已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

我擦净小猪脑袋,准备放回去时,元祎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清我手里的东西,一愣:「你从哪儿找的?」

我指指打开的抽屉。

元祎走过来,晃了晃,硬币划拉作响。

面对我询问的目光,元祎解释:「大概十年前吧,温婕去孤儿院的时候送我的,后来孤儿院得到温氏集团的资助,情况好了很多。」

我说:「十年前,温婕还没被我爸认回去。」

去孤儿院的自然不可能是温婕。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我突然不太确定,转身去书架上翻找。

元祎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你想找什么,我给你拿。」

他足足高我一头,我踮脚拿的东西,他都可以轻易拿到。

我指挥他把书架顶层的陈年老相册搬下来,在这个宁静的黄昏,趴在地毯上,认真翻找当年的老照片。

元祎就在旁边,抚摸我柔软的头发,不时摁住我翻页的动作,仔细端详童年的我。

「原来美人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啊。」

我耳根泛红,拍掉他的手,继续翻,终于,最后一丝光线从地平线消失那一刻,我指尖落在我和妈妈合照的背景里,那个小小的香猪存钱罐上,抬头无声望向元祎。

做好事不留名,却被温婕冒名顶替的委屈,心酸,都包含在眼神中。

元祎眼底堆满愧疚,将我拉近自己怀里,紧紧抱住我,声音沙哑:「宝贝,对不起。」

其实这不怪他,当年我和妈妈去孤儿院,也许同情心泛滥,把自己的存钱罐给了元祎,于我来说不过一件小事,自然不会记在心里。温氏集团定期做慈善,我和我妈每年会委托别人捐赠一定数额帮助别人。

元祎根本查不到,加上温婕有意引导,他认错人很正常。

可我不想说,安安静静趴在元祎肩头,感受到他落在耳畔炽热又小心的吻。

主动权又回到我手里。

「喊姐姐。」

元祎无奈:「温婉,你的世界只有输赢吗?」

第一次谈恋爱,我的一切行为都遵循本能,我习惯在一段关系里掌握主动权,这跟我爱他并不冲突。

我揽着他的脖子,跪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元祎。

元祎败下阵:「姐姐。」

「再喊。」

「姐姐。」

「再——」

元祎掐了我一下,我一哆嗦,住了嘴。

「差不多得了。」元祎抱住我往卧室走,「喊几句你快活快活,是老公让着你,可不许得寸进尺。」

过会儿,见我一直默默望着他,突然盖住我的眼:「还有,不准这么看人,会出人命。」

重回公司那天,我看到的是 Kevin 忙到飞起的身影。

「A 组,热搜压一压,把咱们刚拟好的词条放出去。

「B 组!别喝咖啡了!一脑子咖啡!来,准备发布声明,起草律师函。

「都跟你们说了,安抚粉丝安抚粉丝,粉头呢,下午喊来,我亲自跟她唠明白!」

由于我休了三天,元祎还把我手机没收了,我压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Kevin 余光瞥见我,突然大叫一声,冲过来:「快!联系媒体!当事人下午开发布会!注意这不是演习,准备官宣!」

官宣?

脑袋嗡的一声,Kevin 塞给我一篇稿子,命令:「温婉同志,现在立刻马上背熟,请配合我的工作。」

说完,人不见踪影。

我低头,默念稿子。

「大家好,我是向舟传媒制作人温婉,旁边是我的老公,元祎。」

!!!

我捏着稿子,愣在当场。

「温婉姐,媒体记者马上就到,有几家和我们关系不错的,开场前需要和你对一下稿子。」助理 2 号踩着高跟,脚步如疾风,招招手,抓来一个戴眼镜的实习生,「喊一下元祎。」

我仿佛错过了一场世界大战。

我不在的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老板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叠报纸扔在我面前,老板严肃开口:「温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论是杂志还是报纸,乃至手机新闻,娱乐版块头条无一例外都被我和元祎的身影占据。

几张清晰的大图,连马赛克都不打。

我和元祎在车里热吻,我和元祎低调现身医院,我和元祎亲密出入公寓……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已经捂不住了。

我坦诚承认:「我和他结婚了。」

「……」老板深吸一口气,「这样吧,你来当老板,我不干了。」

温婕倚在门口,笑道:「哟,大清早火气这么大。」

老板冷哼一声:「元祎凉了,公司也得凉。我能有什么火气,下个月准备喝西北风了。」

温婕走进来,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扭头对老板说:「乔夺你知道吧。」

「怎么?温婉手下那个?」

「是乔家公子,」温婕两手撑在办公桌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乔家出过几个导演,几个制片人,不用我说了吧?影视行业数一数二的龙头,肥得很。」

老板突然两眼放光:「温婉,加把劲!还有希望。」

温婕玩弄着发丝:「哟,可不巧,乔夺是我的未婚夫,他得换我来带。」

老板满面春风:「那就给你带,只要把咱们公司盘活,让我出去刷盘子都行。」

「姐,你的意思呢?」

「我没意见。」

走出办公室,温婕叫住我:「温婉,放着乔夺不要,元祎一个孤儿,能带给你什么?」

理智来讲,人是个趋利避害的生物,和元祎结婚,是我做过的最荒唐的决定。

我爸也只是口头答应,结婚会获得他一部分股份继承,因为一份空头支票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确实不太明智。

可到底为什么呢?

「娱乐圈颜值天花板,年轻体力好。」

温婕眼神飘忽不定:「没了?」

「没了。」

温婕笑了:「你可不像是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的人。以你的性格,会不遗余力榨干他的价值,再轻飘飘丢掉。想想这些年,被你丢掉的人还少吗?」

我微微一笑:「看不惯,那你去捡啊。」

一转头,元祎站在远处,一字不落全听耳朵里。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和他在一起久了,不用仔细观察,也能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小狼崽子又不开心了。

他无趣地扯扯嘴角:「记者招待会要开始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瞪了得逞的温婕一眼,紧随其后。

记者发布会上,我欲言又止,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解释。

当被问到我们喜欢对方哪里时,元祎目光温和地看向镜头:「她善良,对我很好,从来不发脾气,黏人。」

说得真棒,可惜这些特质我通通没有。

我不善良,做慈善也从不走心,不爱黏人,也喜欢发脾气。

镜头对向我:「请问您喜欢元祎什么?」

我刚要开口,元祎横插一嘴:「她喜欢我年轻帅气。」

然后慢悠悠补充一句:「温婉姐姐的快乐,你们不懂。」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现场的笑声几乎掀翻了房顶。

我脸红成了虾米,草草敷衍几句,结束采访。

Kevin 乐疯了:「效果不错,撒糖了撒糖了,我这就拟词条,趁机让元祎再火一把。」

休息室里,元祎依旧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睛,轻轻喊了声疼。

元祎几乎立刻看过来。

小混蛋,还装!

我对着他,踢掉高跟鞋,可怜巴巴的:「脚破了。」

元祎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表情阴沉,一把将我拖过去:「温婉,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的小动作。鞋后跟我特地磨软了,你非得往凳子腿上蹭什么!皮破了你不嫌疼?」

「疼啊……」我抱着他,「不疼你怎么跟我说话。」

啪!

元祎轻轻扇在我后腰:「以后不许发疯!这个毛病得改!」

脸上热度滚滚,我扭住他的耳朵,捏弄着。

「你要孩子吗?」

元祎呼吸一滞,满眼难以置信:「难道……有了?」

我得意地勾起嘴角:「喊姐姐,满意了给你生孩子。」

「温婉!」元祎满眼喜悦被气急败坏取代,泄愤般咬住我,「你个疯子!」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的。」我认真地摸了摸元祎头顶,揉乱发丝,直到乱成一个鸟窝,「我想给你安全感。」

元祎抖落我的手,干巴巴道:「不需要。」

官宣之后,我和元祎的婚讯爆了。

在 Kevin 的指挥下,评论区形势大好,加之新剧上线,元祎人气仍然居高不下。

事业上,温婕暂居上风,乔夺像一匹黑马,杀出重围,人气急剧飙升。我以为我会上火,可听见消息后,内心意外地平静。

我休了婚假。

如今元祎就喜欢听我告白,每天都要我换着花样说。

遇到不喜欢的,也要说出来。

现在他清楚地知道,我不喜欢养花,但能接受可爱带毛的小动物,于是在某天傍晚,带回一只小奶猫。

小东西软糯雪白,像一团雪球在我怀里打滚,我诧异地瞪大了眼,心里软成一摊水。

「喜欢吗?」元祎用指尖逗弄小猫咪,看它在我怀里撒欢。

我仰头,踮脚吻住元祎:「喜欢。」

小猫咪叫丸子,活泼可爱,元祎对我的称呼,也从直呼大名变成了丸子他妈,还要我喊他丸子他爸。

元祎那天用小毛毯把我和丸子包进去,眼神缱绻温柔:「婉婉,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一愣,感觉真的好了很多,情绪稳定,对元祎的爱,与日俱增。

「我们把妈妈接回来吧。」元祎轻吻我的发,「房子很大,我希望里面住满家人。」

「好。」

有了丸子后,我妈常常念叨回来。她给丸子做了不少小衣服。

「婉婉,在我房间门上安个小洞吧,它晚上跟我睡。」 

我揉揉丸子调皮捣蛋的脑袋,把它举到视频前:「快,跟姥姥打招呼。」

我妈笑了,眼神逐渐恢复了当初的明亮有神。

我难得闲下来,元祎不在家的时候,就给妈妈打电话,报菜名一样,把小时候喜欢吃的全说了一遍。

她笑着答应,说要一样一样给我做。

准备去接我妈的前一天,元祎不在家,我正蹲在地上给丸子擦爪子,电话突然响了。

丸子一挣扎,手压在钢梳上,扎破了手,我一边包扎,一边接起电话。

「温小姐,您母亲现在正在抢救,希望您来一趟医院。」

我愣了一秒,东西掉在地上,突然抓起钥匙往外跑,此时正值下班高峰,市中心堵得水泄不通,从这里去医院需要几个小时。

远山别墅距离医院最近。

我攥着手机,一边开车门,一边给我爸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一连几个都是。

我抹了把脸,扭头往外跑。

在车库拐角,正巧撞上回来的元祎。

元祎看我脸色惨白,一把抱住我:「怎么了?」

「元祎,去医院……去医院!」

元祎神色巨变,拉着我折回地下车库,递给我一只头盔,长腿一伸,跨上摩托:「上来。」

我飞快地爬到后座上,抱紧他,一声巨大的轰鸣,元祎带着我冲出小区。

天气已经变凉,医院前面的林荫道上落满金黄色的树叶。前几天刚下过雨,湿漉漉的落叶盖了一层又一层。

重症楼前空空荡荡,我冲进去,脚步在走廊间来回回荡。

护工等在外面,见我来,像是终于看见了主心骨。

「温小姐!」

「人呢!」

我在门口被医生拦住。

「我们初步判断,宋漳女士是因情绪起伏而引起的脑出血,要有心理准备。」

我脸上毫无血色,心紧紧揪起:「还……救得活吗?」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尽力。」

我鼻头一酸,泪如雨下。

元祎停下车赶来时,我早已签完病危通知书,呆坐在抢救室门口,来的时候太着急,脚崴了,手肘也破了,血沾得衣服上到处都是。

「温婉……」他蹲在我面前,轻声喊我。

我愣愣地看着元祎,泪珠啪嗒滴在手背,我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抱住他小声呜咽。

元祎抱紧我,轻轻安抚后背:「没事,有我,别害怕。」

医院的长凳很冷,元祎的怀抱却是暖的。

在难熬的半小时里,元祎抱着我,一句接一句安慰,不知疲倦。

后来,隔着一道玻璃门,我看见妈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

医生叹了口气:「病人出血量很大,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看一眼少一眼。」

也就是,没救了。

那边医生跟元祎交代探视时间以及注意事项,我则趴在玻璃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

她闭着眼,神态安详,满身的管子却让她毫无体面。

我颤抖着,重新摁下电话号码,这次通了。

「喂?婉婉呀?」

温婕妈妈接了电话。

我咬着唇,深吸一口气,眼泪滚下来:「阿姨,能不能让我爸接个电话。」

温婕妈妈语气柔和:「哎呀,你爸爸他在忙,有急事你可以先和我说。」

「我妈病了。」

「好,我去找他。」那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半晌,温婕妈妈重新回来,「不好意思啊,婉婉,你爸爸可能在开视频会议,听不见。」

我攥紧衣服,放软语气:「阿姨,求你进去跟我爸说一声,我妈她快不行了。」

温婕妈妈沉默了半天,幽幽地开口:「婉婉,我一个外人,不方便管你们家的事。我得知分寸。」

我语无伦次:「阿姨,对不起,我跟您道歉,求求您了……求您……」

说完,那头突然响起我爸的声音:「朝华,我衬衣呢?」

电话瞬间挂断,耳边是嘟嘟重复的忙音,与此同时,墙玻璃内,监护仪上跳动的线骤然拉平,一群穿白衣服的人一拥而上,妈妈的脸看不见了。

我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里面开始给她按压抢救。

当啷。

手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冰冷的仪器声,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我猛然回神,剧烈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

元祎冲过来抱住我,阻隔住视线:「婉婉……」接着半拖半拽把我抱回走廊,不顾我的抓挠,死死禁锢住我。

我痛苦地攥紧元祎的衣服,靠在他肩头大口喘气,濒临窒息。

「元祎——」

元祎捧住我的脸:「婉婉,我在,我在呢。」

我崩溃大哭:「没救了是不是……」

任凭我怎么撕心裂肺地喊,都无法改变事实,眼睁睁看着那扇大门打开,带来我妈的死讯。

21 点 02 分,宋漳女士宣告死亡。

我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眼神涣散,瘫坐在地,仿佛做了个很长的梦。

明明今天早晨,她还在跟我打电话,说给我和元祎织了围巾,当作见面礼,还给丸子买了零食,让我在她床边放个摇篮给丸子睡觉。

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

「元祎,我好疼啊……手破了……」我靠在他身上。

元祎语气酸涩:「婉婉,胳膊擦破了,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我呜咽出声:「妈妈,婉婉好疼啊,你给我吹一吹好不好?」

元祎抱着我,从日落到晚霞彻底消失天际。

医院走廊开了昏暗的灯,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我突然踉跄起声,拽住护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我妈见了谁?」

她不可能平白无故生闷气。

护工缩缩脖子:「她接到一个电话,让我别跟着,自己出去了。」

元祎将我包在自己大衣里:「婉婉,我报警了,后面的事你不要管。」

说完,强行解开我攥着护工衣领的手,将我带回家。

从那天后,我婚假变丧假,开始筹办丧事。

当晚,我爸打来电话:「婉婉,听说你妈妈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我冷漠地听着,一言不发地挂掉电话,继续编辑讣告发给亲朋好友。我妈的朋友实在不多,舅舅远在海外,回国还需要一段时间。

元祎两头兼顾,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傍晚,门一响,他回来了。

扭头见我衣着单薄缩在沙发上,皱起眉头:「婉婉,怎么出来了?」

我目光迟钝地移到元祎脸上:「妈妈的快递到了,你看,我取上来了,都是我爱吃的东西。」

说完指着脖子上的围巾:「这是妈妈行李箱里找到的,她说咱们两个一人一条。

「还有丸子的零食……

「妈妈的老花镜坏了,还让我去修呢。」我站起来,往外走,「你等我一下。」

走到门口时,突然被元祎紧紧抱住:「婉婉,咱们改天修好不好?」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于是扯他胳膊:「不行,她没有老花镜,看不清东西。万一路上摔了怎么办……」

元祎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扣住我,压紧:「婉婉……你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顿了下,手无力地垂下去。

「元祎,妈妈上个月跟我说老花镜坏了,我为什么不能快一点?」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比起伤痛,更让我崩溃的是与日俱增的愧疚。

我因工作繁忙不耐烦挂掉的电话,因她偶尔一两句小心翼翼的催婚就离开,我从来没体谅过她,这段关系里,我一直扮演着需要被治愈的角色,冷漠,我行我素。

我从来不在乎我妈想要什么,而是执着于我想给她什么。是不是因为她生气了,所以连我最后一面都不想见?

我的泪浸湿了元祎的大衣,他轻轻拍着我:「妈妈不会怪你的。」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继而嚎啕大哭。

很久之后,我哭累了,嗓音沙哑。

「查到了吗?」

元祎脱掉大衣,将我抱起,走进卧室:「还需要一段时间。」

话落,室内一阵死寂。

元祎揉着我的脸:「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相信我,你现在需要休息,我买了菜,等一会儿跟我吃饭好不好?」

我两眼红肿地盯着元祎下巴,指腹摸过他胡茬,有些扎人。

「元祎,我给你剃胡子吧。」

元祎脸色一僵,隐去担忧的神色:「好。」

他把我抱坐在马桶上,下巴上沾满绵密的泡沫,耐心地等待我开始。

十分钟后,我还没动手。

他见我盯着剃须刀出神,突然紧张兮兮地夺过去:「不,我改主意了,咱们不刮胡子。」

我回神,笑笑:「好,不刮胡子也好看。」

元祎眼底的痛色闪过,草草洗干净下巴,拎住丸子后颈,丢到我怀里:「你抱着丸子,不许撒手,待会儿出来吃饭。」

「好。」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收走好多锐器。临出卧室时,我突然叫住他:「元祎。」

元祎背影一僵。

丸子喵喵蹭我。

「别害怕。」

「好。」

那天晚上,元祎紧紧抱着我,即便睡着了都不敢松手。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没看见元祎,于是系上围裙去厨房做饭。

突然门被打开,元祎提着早点冲进来:「温婉!」

我手持铲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元祎拽离灶台,关掉了打火灶。

刚热好的锅瞬间冷却下去,鸡蛋在锅底冒了几个泡后,无力地流淌开来。

他身体都在颤抖:「你在干嘛?」

「做早饭。」

「现在才 5 点,再去睡会儿。」

我腾出一只手,重新开火:「不,会迟到的。」

元祎刷白的脸色渐渐回暖:「你去哪儿?」

我给鸡蛋翻了面:「妈妈留下的股份,加上我的,占了 20%,温婕手里也有 10%,我要把它抢回来。」

「婉婉,你真的没事?」

我仰头,认真地盯着他:「我要替我妈挣回属于她的东西。不会有事的。」

说完,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元祎沉思片刻:「婉婉,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你要离开吗?」

一个月前,Kevin 就告诉我,碧峰集团在到处挖人,元祎合约到期,需要谨慎一点,如果说乔家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大佬,碧峰则是站在巅峰的神话。

它的创始人年过 30,却已经傲视群雄。

元祎点头:「我已经谈妥,而且他们想见你一面。」

「连我一起挖?」

「对。」

我重新打开燃气灶:「他们找过温婕吗?」

「没有,乔家和碧峰集团的子公司是对家。」

一个计划油然而生。

几天后,碧峰开始对我所在的向舟传媒发起收购,一旦收购成功,所有资源全部收归碧峰所有。

乔家在沉寂三天后,终于加入了这场豪赌。

收购资金一天一个价,水涨船高,老板傻眼了,频繁向我试探口风。

我只给了一句话:「价高者得,两家公司都不错。」

竞价持续到第十天,碧峰集团撤出,乔家成为赢家,与老板签订了巨额合同,次日温婕接管公司,并接手了我全部资源。

我算是真正失业了。

走出公司那天,天气晴朗,亲朋好友自四面八方飞来,参加我妈的葬礼。

葬礼上,我见到初显老态的我爸,由徐朝华陪同,走进公墓。

他理应站在家属位的,如今却像个吊唁者。

「婉婉,爸爸……对不起你。」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银丝翻滚成浪。

我神态平静,看向自始至终闷不吭声的徐朝华,语气缓慢:「听说我妈去世那天,曾出门见过一个人。」

徐朝华面露歉色:「对不起,婉婉,如果那天我及时把消息告知你爸爸,就不会……」

她跳开了这个话题,低头掩面痛哭,我爸叹了口气,拍拍徐朝华的肩膀:「不怪你。」

我心里呕得慌,笑着攥紧手指:「没关系,都过去了。」

转而继续望着我爸:「爸,进去吧,让我妈看看你。」

徐朝华想跟进去,我脚步一停,冷眼看着她:「死者为大,徐阿姨该有自知之明。」

我爸终究没说什么,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到墓前。

墓碑上是我妈年轻时的照片,我爸面露伤怀,擦了擦泪:「我认识你妈的时候,还很年轻。她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早点回家,也不至于——」

「爸。」我打断他,捋顺被风吹乱的白菊,「出事那天,我给你手机打过电话,徐阿姨接的。」

「是,她跟我提过。可后来你不接我电话,我就没敢问。」

「是吗?」我讽笑一声,摁开了手机录音,里面传来我慌乱的哀求,每一句都像锥子扎在我心上。

看着我爸的脸渐渐变了,我咬着牙说:「手机不小心摁了录音,当时你真的在开会吗?」

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却在犹豫要不要说。

这种时候,他还在想保护徐朝华。

我心里冷笑一声:「能为自己的利益枉顾一条人命,爸,真不怕她哪天拔你氧气管?」

「胡说,她不是那种人。」

我笑了:「你手里握着 30%的股份,难道你已经立好遗嘱,给她一部分了?」

我回头看着徐朝华眼巴巴望向这边:「死人才不会更改遗嘱,是我,会毫不犹豫地拔掉你的氧气管。」

我爸被吓到了,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我:「温婉!你怎么敢!」

我耸耸肩:「除非你废除遗嘱,或者两边均分,否则偏袒任何一方,都有潜在的生命危险。」

「你在威胁我!」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吸了口冷风,开始喘粗气。

「善意提醒。」我浅浅笑开,「一个薄情寡义的爹,还指望教养出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儿吗?」

他原本认识的徐朝华是两副面孔,在两面夹击之下,他当然不会再信任任何人。

他短期内保持中立就够了。

目的达到,我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出公墓,他头也不回地走,并且一把推开了徐朝华的手。

徐朝华一愣,快步跟上去,两人渐渐走远。

她越着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信任需要一点点动摇,直至最后,土崩瓦解。

「婉婉,不冷吗?」

元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将我冰凉的手窝进自己大衣。

我靠在他身上,闭上眼:「冷,需要人抱。」

元祎用大衣将我整个人包住,低头亲了亲我:「现在呢?」

「再紧点儿。」

「好。」

葬礼结束当天,我们接到了警方的电话。他们在医院后一个破旧的监控里,找到了罪魁祸首。

当我看见徐朝华拿着破烂到卷毛边的手提袋后,竟没有一丝意外,视频里,她和我妈说了几句,我妈好像身体不舒服,想往回走,被徐朝华拽住,当场倒地。

我不自觉地掐住大腿,浑身冰冷。

小屏幕里的徐朝华慌乱消失在街道尽头,我妈十几分钟后才被人发现。

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元祎喊停,拉住我的手说:「我们回家。」

那天我喝醉了,瘫倒在沙发上,抱着我妈的照片,吐了一宿,元祎守在我身边,直到清晨,才把我放到卧室安顿下来,陷入沉睡。

徐朝华被带走第二天,温婕疯了似的冲到我家门口,破口大骂:「温婉!你个贱人!你妈自己气死的,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她去找过我妈。」我慢悠悠地跟她打太极。

温婕表情狰狞:「温婉,我妈进去了,你也别想好过!公司在我手里,和乔夺结婚的是我。真想看看你们两只丧家之犬,能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

我勾勾嘴角:「温小姐,请你注意言辞,毕竟元祎正在直播,你打扰到他了。」

温婕的话一句不落地被全网直播。

次日丑闻登顶热搜,温婕和徐朝华尴尬的身份第一次暴露人前,与温家联姻的乔家惨遭波及,股价一落千丈。

当晚,我给碧峰集团打去电话。

次日,又一则新闻曝光,乔家因收购向舟传媒后,遭遇危机,疑似资金链断裂。与此同时,我和元祎则宣布签入碧峰公司旗下。

一方面是股价下跌,各家公司闻风宣布与乔家终止合约,一方面因拿不出巨额收购资金而惹上官司,此时的乔家岌岌可危,温家的口碑也开始受到影响。

Kevin 跟着我跳槽了,最近因为元祎正在谈的新电影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坐在崭新明亮的办公室里,耐心等一个人。

「温小姐,温婕小姐到了。」

门一开一合,有人走进来,身影瘦削,连一向保养得当的发丝都出现枯黄。

短短几天,她像经历了一场巨变,傲气全无,两眼下挂着淡淡乌青。

「坐。」我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份合同扔在她面前,开门见山,「我想收购你手中温氏集团 10%的股份,温小姐可以看一下价钱。」

她神情恍惚,慢吞吞捡起合同,越看眉头越紧,最后狠狠拍在桌子上:「你这是落井下石!这点钱怎么够!」

我笑出声:「行情如此,当然,你可以不卖。股份在谁手上都一样,都是温家人。我不介意。」

可我知道温婕急需一笔钱帮乔家摆脱破产危机,这样她才能顺利跟乔夺完婚,东山再起。

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温婕咬牙,眼白布满血丝:「再加一百万,只要一百万——」

我摊开双手:「送客。」

温婕腾地站起来,语气发抖:「温婉,你在报复我!对不对!爸不同意你这么做。」

我扬起头,脸色逐渐变冷:「他也没允许你妈害死我妈,我反悔了,刚才的钱折半,说够了吗?」

「你——」

十分钟后,我拿着温婕的股份转让书,让秘书客气地把她送出了公司。

碧峰集团的董事长第三次接见了我。

这个老谋深算的男人西装革履坐在办公桌后,眸色深沉:「温小姐,拿我的钱去养乔家,我们似乎并不是这么谈的。」

「没关系,我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

「等他们结婚,咱们不吃亏。」

温婕的动作比我预想中的快,三天后,她和乔夺领了证,元祎则把这些年他还款给温婕的巨额转账单作为证据,以温婕冒领他人财物为由报警。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温婕身败名裂,乔家断臂自保,宣布不日将跟温婕断绝关系。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股价下跌的趋势。

蛰伏已久的碧峰集团最终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乔家收购。

从布局到落幕,不到两个月,在业内还没察觉的时候,乔氏易主。

温家接连出了两起丑闻,元气大伤,那天我回家,看见我爸坐在落地窗前,头发花白。

许是家中冷清太久,骤然看见一个人,他眼前一亮,待看清是我,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你怎么来了?」

我将买来的石斛兰插进花瓶,转身将合同放在他面前:「爸,把字签了吧。」

股权转让书。

拿到他手里的那份,我手中的股份,将超过 50%。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不孝女!」

我慢慢替他顺气:「别急,徐朝华和温婕都进去了,短时间出不来。破产和交给我,你总要做个选择。」

夕阳顺着天际线,慢慢滑落,光辉一层层褪去,露出远处丑陋的山峦。

小时候,我总喜欢站在落地窗前,等着爸爸回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山依旧是山,连一个棱角都没变,人却不再是当年的那些人了。

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没有说话,片刻后,听见窸窣声,我爸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收好文件:「爸,徐朝华出来后,我不希望她出现在这个房子里,温婕也是。」

他疲惫地闭上眼,说了句「滚」。

院子外,元祎正倚在车边等我,最后一层余晖落在肩头,温暖明亮。

我走到他面前,元祎问:「花送给他了吗?」

「嗯。」

「爸爸他还好?」

「嗯。」

「希望他能懂。」元祎笑笑,牵住我的手。

是啊,希望他能懂,石斛兰:慈爱、勇敢、祝福,赠予父亲。

这些我曾希冀的,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伴随着他那句「滚」,永远留在夕阳的余晖中。

「元祎。」

「嗯。」

「我有你。」

所以什么都不怕。

元祎顺利接下了新电影,碧峰集团接手后,他在业内的口碑水涨船高,隐隐有冲影帝的势头。

我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了休假,我妈生前曾说过,外公外婆都葬在了海边,所以她死后也想去海边。

出发那天,Kevin 泪眼模糊:「温婉姐,早点回来,还有一堆活等着你干呢。」

我招招手:「替我看好他,不许招蜂引蝶。」

元祎啧了一声:「记得来探班。」说完轻轻一吻,「每天视频,开车注意安全,丸子会想你的。」

那年的夏天,我驾车行驶在沿海漫长的公路上,远处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站在栏杆外的滩涂上,背后是碧海蓝天,海鸥高飞。

我缓缓停了车,似乎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前不久他刚当上影帝,怎么可能百忙之中抽空出现在这里?

带着这种不可思议,我下车,拨开人群。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视野,元祎西装革履,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眼眸深处隐有碎星闪烁。

彩色的礼花随着砰的一声响,在天空炸开,惊起远处的海鸟,它们盘旋着,叽叽喳喳飞向远方湛蓝的海域。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元祎下巴上还能看见熬夜赶路长出的胡茬,但并不影响他的帅气。

「你怎么来了?」

风很暖很轻,阳光温柔,世界璀璨。

他牵起我的手,吻在手背,笑道:「来给我的爱人补一场婚礼。」

(全文完)

【番外:除夕】

徐朝华进去的第二个年头,我去看她。

她老了不少,隔窗内沉默寡言,头发花白。

直到现在,我才有勇气,直面凶手。

「你和我妈说了什么?」

徐朝华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可我知道,她的坏,是闷不作声的。

长久的沉默后,她说:「我想让她离婚,可她说为了你,她不离。如果不是你,她就答应了,怎么会出事。」

还是那个鬼样子。

我勾勾嘴角:「徐朝华,你还有没有教养?」

她抬起一双眼,眼底涌动着什么,不甘?愤恨?

「你爸他爱我,爱我的温婕,不被爱的才是多余的,他会等着我。温婉,你妈都死了,放过我们一家子吧。」

前不久回家,我爸还小心翼翼向我打探徐朝华的消息。

我嗤笑一声:「最近温婕没来看你吧。」

徐朝华猛地抬头:「她忙,没时间。」

「是挺忙,忙着踩缝纫机吧……」

「你什么意思?」

我歪头打量着她:「进去了,我送进去的,和你一样。」

「温婉!」

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第一次露出狰狞的一面,扑在玻璃上猛烈拍打:「贱人!贱人!」

我站起身,给了她一个冷淡的眼神:「早点出来吧,我爸什么都没了,等着你伺候他呢。」

说完,不再管身后刺耳的叫骂,走出了大门。

今年的冬天并不冷,元祎等在外面,十分不满意地把我抓进车里。暖风开得很足,不多时我热出一身汗。

「你都怀了,瞎跑什么。」元祎拨弄着导航仪,「以后少见他们这种人,真晦气。」

我叹了口气,玻璃上浮现一层水雾。

「爸爸老了,需要人照顾。」

元祎握紧我的手:「我们可以请护工。」

「没关系,他现在一无所有,如果徐朝华不嫌弃他,我不会再管。」

这么多年,累了。

不是试图去改变别人,离开是更好的选择。

「那……回家?」

我点头,心情好起来:「除夕夜,有没有表示啊?」

元祎正在开车:「回去你就知道了。」

他最近刚拍完一部剧,和他搭戏的女演员很漂亮,我看得津津有味,本来他忙着为新剧宣传,还有各种活动,我以为除夕他不会回来的,谁知道 Kevin 给他空了一周的档期,回来过年。

回到家,刚打开电视,里面就传来元祎深情告白的话,他身子一僵,严肃转过头来:「温婉,你在看什么?」

「看剧啊。」我摘掉围巾,抱住丸子一顿乱 rua,很快进入剧情。

突然屏幕前挡住一个人,他沉着脸:「不许看了。」

「马上就要在一起了!」

元祎强制切到春晚:「看点家喻户晓的节目。」

说完捏着遥控器,同手同脚地进屋。

不一会儿,他捏着一个方盒子走出来:「伸手。」

「嗯?」

打开,是一个长命锁。

金灿灿的,还刻着我的字。

我哭笑不得:「这是给孩子戴的。」

「他也有,但这是给你的。」他给我戴在脖子上。

除夕零点刚过,窗外烟花瞬间在天空炸开,绚烂多彩。

丸子喵喵叫了几声,精神抖擞地从我怀里跳出去。

元祎抓住机会抱紧我:「婉婉,新年快乐。」

我回吻他:「元祎,新年快乐。」

曾经,我翻出了元祎破旧的日记本,看见一行稚嫩的字:我恨这个世界。

后来,日记本上出现了一个简笔画小金猪存钱罐,配文:她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会努力活下去。

再后来:我要长命百岁。

我庆幸,当初的无意之举,变成拉住元祎的最后一根救命草。

元祎勾住我脖子上的长命锁,说:「婉婉,我把许了好多年的愿望送给你,祝你长命百岁。」

当窗外最后一粒烟火泯于幽夜,当世界归于寂静,所有的人来人往终将成为陪衬。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愿与他共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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